空袭再度停止。潮水般一波接一波从别处涌向首都的国防军停止了,战场上还存在的国防军仍在负隅顽抗,但已是垂死挣扎。他们占据的领地像退潮一样,越来越小,反之,新月军虽然也折损了逾一半,但却毫无退意,反而在节节向前进逼。
空袭中止十分钟后,朔丢掉始终紧握在手的斧头。既然红眼鬼已经全数毙命,斧头就没有用武之地了。他从部下手中接过一个扩音器。眼下这种时机,它比枪炮管用。
“新月人民军致国防军的各位将士:我们鏖战了近两个昼夜,胜负已经很清楚了,可是我不希望用实质的结果来证明。现在是最好的时候,如果你们放下武器,到我们中来,接受我们的改编,我们承诺会保证各位的安全,并且,刚才的空中打击也将是最后一次。如果你们拒绝,空袭将在三十分钟之后重开。”
他磁性的声音被扩音器放大后,在幽暗的夜色里,像风一样浸透在空气中。洛华楠无意否认自己的讶异。就如同朔本人说的,已经激战了将近七十二小时,但,这男人的声音却毫无波澜或是喑哑,沉稳得好像从未有过打仗这回事。
他的视线伸向前方,追随着男人的背影。
这当真是一个连战神阿瑞斯都会为之嫉妒的战士吧。
男人名义上是在对全体国防军喊话,但实际上,他这番话是只对某一个人说的,那个人就是敌军首领,依奥辛•拉贾汗。华楠说不清自己如此猜测有何根据,直接便开始为自己与朔心灵相通而高兴,虽然自己都觉得这样很愚蠢。
对面原本闹哄哄的,一番话过后,变得鸦雀无声。放大的声音回荡在仿佛没有人存在的街上。
静默意味着犹豫。恐怕,随着战局的方向渐渐明朗,国防军们此前已经在混战中失去了战斗的目的,现在经敌方这么一劝降,对方可能已经没法不去权衡投降的时机与利益了。
这种时刻,关键就在拉贾汗身上了。如果,他有领导力和统括力,或许能令国防军放弃追随诱惑,服从自己的命令。华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朔和拉贾汗之间流转,希望能够悉透这两人各自不轻易展现出来的意图。然而,拉贾汗一直不言不语,手中的枪没有再开火,只是一味与朔隔空对视,神色也没有任何波动。反观朔,自喊完那番话之后,也便不再言语,静静地等着对面的国防军,还有拉贾汗的决断。
他俩到底……华楠没能从两人的行为举动乃至神情容色中捕捉到分毫,但却无端地有一丝感觉,这两人似乎是在彼此确认什么,那莫非是只有他二人之间才有的默契,即使不说不动没有表情也能彼此了解?
一股闷气漫上胸口。洛华楠不愿意去细究自己想到了什么,总之,他感觉相当不好。下意识地,他扳动了手里步枪的枪栓。声音居然没有惊动忙于同拉贾汗对峙的朔。华楠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瞄准拉贾汗开一枪,不过,他知道自己当然不会真的做出来,因而,对自己也多了一重厌恶。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是谁说时间的流动时快时慢,因主体的心情而异来着?华楠觉得那都是瞎说,时间是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事物,他甚至能够在这种僵化的寂静中,听到秒针转动的声音。朔似乎方才想起了要看看时间,他抬起手腕,瞟了一眼手表。
“还有五分钟。”他说,好像考场上监考教师对考生的友情提示。
于是这看似紧张但实际上也没有任何改变的五分钟也悄然流走了。朔脸上没有表现出丝毫不快或是惋惜,他朝两边的新月军士兵点点头,摆了摆手,该是让他们做好撤退准备的手势。众人正要迈步,对面却忽然凸出一个声音:
“等一下。”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包括新月军也包括所有国防军。部下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到拉贾汗面上,大部分人都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与期待。
“我代表奥维杜尔国防军,接受你们的劝降。”
说着,他把枪放在了地上,向前走过来。国防军士兵目睹着这一切,面面相觑,一个接一个地效仿着放下了武器。
走到距离朔不到一米的位置,拉贾汗停下脚步,两人正面相对,静立不动。
朔的双手抓住腰带。华楠注意到,他的手指略微收紧,指节发白。华楠猜测,如果不抓着点什么,他恐怕会按捺不住去掏枪。
拉贾汗直视着朔,忽然,朝他郑重地鞠了一躬,“感谢您的慷慨。”
“你终于如愿以偿了。”朔并不接口,而是回了一句不明意味的话。华楠不明白,他所谓拉贾汗的愿望是什么。
听完朔的话,拉贾汗唇角一展,似乎露出一丝淡薄的笑意。
“拜您所赐。如果您不网开一面,我也毫无办法。”
华楠实在没有耐心听这两人你来我往打哑迷说暗语,悄声问身旁的阿贝尔,“他到底满足他什么‘愿望’了?”
阿贝尔摇摇头,看上去对于华楠的迟钝有些无可奈何,“您没发现吗,洛先生?那个人不在这里。”
“那个人?”华楠重复了一句,突然反应过来,“你是说阿斯塔尔?”
难怪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