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已经不在世上任何一个地方,你这辈子别想再看到它了。”华楠冰冰凉凉地接口,意料之中地挨了光头一记老拳。他跌坐在地上,感觉下颚似乎松动了,唇角尝到火辣辣地腥咸。
光头朝他面上啐了一口,狞厉的脸孔挤出一丝扭曲的笑。他用枪口挑起华楠的下巴。
“软得像个娘们儿,还想当人家的骑士?”他转向呆若木鸡的芳达,咧了咧嘴,枪指她的头顶。
“小姐好像还需要一点动力才能说实话。把他的脑袋打开花够吗?”
芳达浑浊的泪眼猛地瞠大,她呆滞了几秒,继而拼命摇头。“不,不要……不要这样……”
“告诉我东西在哪。”
“……东西……东西在……”芳达迷乱地摇头,断续地吐字。光头不耐烦地对手下递了个眼色。
“打爆那男人的头。”
芳达骤然尖叫起来。上膛的枪直指华楠眉心,他双眼一瞬不瞬地平视黑洞洞的枪口。或许只有零点几秒,但那一刻,他整个人,整个身体,从内到外,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都陷入了绝对的沉寂。
枪响了。仿佛隔着千层纱,声音低而闷,但他确信自己听清了。是间隔极短的两声。
枪声惊醒了他。原来,他意识到,方才那瞬间的寂静,是死亡的错觉。惊异自己居然如此之快地理清了思路,看清眼前的一切,他骤然张大眼睛。
确有人中枪,但并非他和芳达,而是光头和那个执枪的手下。两人都是背心中弹,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衣服上缓缓洇开一片血迹。溶溶的月色中,黑色的身影如同显影水里的胶片一般,渐渐浮现、清晰。
是他。
似乎听到一颗石子落进心湖的微响。明明他的现身完全意料之外,华楠的潜意识中却有一种“果然”的感觉。一瞬间,他还以为是自己的臆想,当意识到并非如此,他整个人已经脱力地半瘫在地上。
失血,以及本人不愿承认但也无法否认的轻松。
华楠直勾勾地注视着从天而降的朔·拉赫伊一步步走近,那个脸上有刺青的年轻人迎向他,叫了一声“boss”。原来,那男人并不是凭空出现的。
朔并没有往华楠那边看,径自走到躺倒的二人旁边,蹲下`身。他一手牢牢握枪,食指轻贴在扳机上,另一手去摸两人的颈动脉。片刻,他默然地站起来,把手枪保险打开别回腰间。
“‘底比斯’对这个女人了解多少,卢克?”他扫了呆若木鸡的芳达一眼,问刺青男孩。
“还不清楚,不过我估计上层的人应该不知道她。”卢克回答,“偷走毒品的是这个光头佬库珀的一个小手下,已经被库珀派人做掉了。库珀生怕他老大知道这件事,应该没有声张。”
朔微微点头。忽然,他似乎听见了什么,伸手从黑色西装口袋里摸出手机。
“是我,结束了。……你那边没事了?那就好。”
他收起手机,对卢克说,“库珀派到俱乐部去的人已经被收拾了。你送这位‘见财起意’小姐去车站吧。”
“我还回‘底比斯’么?我应该能搪塞过去这件事。”
“你不能回去。已经足够了,卢克,你做得很好。”朔拍拍卢克的肩头,“把这姑娘送上车,你就回艾缇利,罗迪和阿贝尔在那儿等你。”
卢克沉寂了少时,显然是不甘心的表现,但还是郑重点头,“我明白了,Jade先生。”
芳达一直丢了魂一般坐在原地,直到卢克俯身搀扶,她才如梦初醒。她站起来,呆怔地跟在卢克后面走出几步,忽然转身冲向华楠,张开双臂环抱住他。
“……谢谢……谢谢你做的一切。”
抹掉眼角的泪,洛华楠终于见到了她的笑容,虽然还十分苍白。
华楠依旧坐在地上,目送两人的背影离去。眼前的状况看得真切,脑子却仿佛短路一般,迟迟无法做出相应的反应。半晌,那人躬身在他面前,直视着他。
“站得起来么?”
孔雀石色的眼瞳中没有情绪和温度,但却如任何时候见到的一样清正笔直。与他对视片刻,洛华楠感到某种游离的东西正渐渐收束进体内。他以手撑地,试图站起来,然而腿早已坐麻,没了知觉,幸好朔有先见之明托住了他,才没让他再摔一跤。
扶他站了数秒,直到华楠筋血活络开了能自己站稳,朔才放开,伸手拉过他的右臂。
“子弹穿过去了,从出血量看,没有伤到肱动脉,不过伤没伤到神经就难说了。试试屈肘和握拳。”他查验着华楠的伤情,从颈上解下领带,在他伤处的下方紧紧缠了几圈,打了个结实的结。而后,他弯腰拾起华楠脚边的枪。
“用的是这把枪吗?”他扫了洛华楠一眼,对方的眼光默然地垂向地面。朔没再说什么,把退掉弹匣的枪收起来。
“跟我走。”
他没等洛华楠应声便朝巷外走去。洛华楠不得不抬起头,“去哪儿?”
“去我住的地方。”
“我才不……”本能地反驳一句,话甫出口,华楠就意识到又是白费口舌。果然,朔毫无惯性地刹住脚步,偏过半边脸。
“给你一秒钟选择时间,要么跟我走,要么我现在就打电话报警,让警车来接你。”
“……”华楠用足了他恩赐的这一秒,深深地呼出一口恶气,向着他迈出脚步。
“……醒醒,到了。”
华楠迷蒙睁开眼。半梦半醒中,他感觉自己在崎岖的山间颠簸,硕大的雨点打在脸上,清醒了才发现是那人在拍打自己的面颊。
到了?华楠浑浑噩噩地跟着朔下车,发现是在一个车库中,走出车库,借着清亮的月光,他看到了装着栅栏的围墙,还有墙上盘绕的蔷薇藤叶。
不知不觉居然已经到他家了,我睡了那么久么……近似羞惭的心念闪过之时,另一种不协调的感觉涌上华楠心头,待要细想,却又记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