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杨的情绪也平缓下来,默不作声地听哥哥说话。华楠微微吐了口气,他一时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声音却好像自动地发了出来。
“……华杨,你说这些话,觉得对哥公平吗?你只知道你不能失去我,那我呢?我就能失去你吗?”
华杨的目光如水波剧烈震颤了几下。他别开视线,咬住嘴唇。华楠短暂地合上双眼,又睁开,正视着弟弟。
“华杨,我知道,你很辛苦,但是,哥求你不要放弃,坚持下去,就当是为了我。你什么也不要操心,把其他的一切都交给哥,哥一定会弄到那种药救你的,相信我,行吗?”
他不再言语,默然注视着弟弟。华杨呆滞地望着前方某个假想的点,片刻,一行泪从无光的黑眸中滑落。
“……我知道了,哥……我听你的。”
这个岛国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月桂树的花渐落,挂上了幼小的果实。
不知不觉,在这个国家生活也近两个月了。两个月,华杨的身体每况愈下,人也越来越消沉,而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华楠吁了口气,抬起头,飘动着薄云的蓝天那么遥远。他没有一天不害怕,害怕自己还没碰到那种传说中的特效药的影子,华杨就……
该怎么办?手头的“积蓄”总共八万余欧元,离皇家疗养院的住院费还差一截,何况,入院后的用药、康复费用几何还不得而知……
空有一腔执念,钱的问题解决不了,最后的结局依然是绝望。
凯丝听说自己不是休假而是离职,当即要去找老板理论,华楠只好告诉她是自己主动辞职的,理由是想要多点时间照顾华杨。凯丝听了,沉默一晌,说拜昆觉得很遗憾。
华楠叹了口气。无论如何,必须先找一份工作,赚一点是一点。休养了差不多三周,伤一见好,他便出门,边散步边思考自己能做什么,但要找到短时间内能赚到很多钱的工作……华楠无力地一笑,难道再去找个“金主”么?还是干脆打听一下,哪里有男人卖春的地方?……
逼上绝路的人,就像在黑水中挣扎摸索,没有在意遍身污浊的余暇。眼下,自己心里那道仁义廉耻道义法则筑成的堤坝早已崩溃,让位给象征着希望之光的钞票。
既然已经把一切都豁出去了,那当时痛痛快快收下Black给的钱不就好了?如果没有头脑发热退回去,现在华杨的住院费已经凑够了。
那个人,应该会带着嘲笑收回那笔钱吧。明明当了婊`子,还想立什么牌坊——他可能没听过这种说法,但英语里大概有含义雷同的谚语吧。
不,也许,他已经忘了有洛华楠这么个人了,就像Black说的,“很快”——三周,算很快了,也说不定根本没到三周。
只是想到这些,胃部便感觉沉甸甸的。华楠扯了扯嘴角。
他信步往市中心方向走,期望在闹市区找到招工的信息,不知不觉走了许久。路过一片别墅般的精巧住宅时,华楠看见花园的大门奔出一个矮小的少年,他上气不接下气,惊恐的脸上淌满汗水,可还是在使出吃奶的劲儿拼命往前跑;少年身后有个佣人打扮的高壮男子正在疾步追赶,嘴里还厉声大喝着洛华楠听不懂的语言。
忽然,男孩脚下一绊,重重跌倒,佣人三两步追上来,边叫嚣着什么边猛踢男孩的肚子几脚,然后一把将他拎起,作势要把他狠狠往地上掼去!
洛华楠忍无可忍。路遇有人公然作恶却装作没看见从来不是他的风格。他箭步上前,在男孩被摔下地之前朝佣人喊道,“不许动!”
一嗓子出来,佣人倒当真被唬住了一瞬——如果不定睛细看,他大概以为碰上了巡警。不过马上,他就发现那只是个管闲事的路人,丢下男孩,一脸凶相地冲华楠吼:
“你是谁?敢在这儿撒野,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尊贵的盖奥吉斯子爵的府邸,容不得你这卑贱的家伙在这儿多管闲事!”
华楠摇了摇头,自从来到这个国家,这种经典的恶霸口气他听得太多了。“我不是多管闲事——有人当街做坏事,这对我来说实在不能算闲事。”
没耐心听完华楠的话,佣人已经扑了上来。华楠用左手格开他的攻击,飞起一脚蹬在他下巴上。对方惨叫一声,轰然倒地。华楠淡淡地瞥了那人一眼,转身去扶瘫在一边地上的男孩。那男孩看样子不过十一二岁,姣好但却灰白的脸上挂着泪痕。方才没注意,待与他四目相对,华楠才发现,男孩铁灰色的乱发下,藏着一双漆黑的眼睛。
是亚裔混血么?华楠朝他伸出手,刚想开口,男孩突地一骨碌翻身起来,打开他的手,撒腿跑了。华楠微愕片刻,吐了口气。胃好像开始抽痛起来,他用手捂住腹部。
被打倒的佣人已经清醒,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试图站起。华楠正欲离开,压低的汽车鸣笛声惊动了他。他转过身,看见身后有一辆蓝色轿车停在路边,车上下来一位栗色头发的年轻男子,穿着剪裁合身的考究西装,背光的脸看不真切。
佣人好容易从地上爬起来,抬头看到男子,急忙连滚带爬地朝他扑去。
“爵爷,您回来了!这家伙,”他指着华楠,几乎声泪俱下,“这无礼的东西……!”
栗发男子见状,微微皱了皱眉头,朝洛华楠走过来。他并没兴师问罪,语气温和地询问:
“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华楠直言,自己揍了这个佣人,因为看不下去他追打一个孩童。“那个边民小杂种,他趁我不注意爬过围墙,溜进您的花园,偷摘您为穆拉夫人栽种的月季!身为您的园丁,小的我……”园丁急忙开口辩解,被那位爵爷冷淡地堵了回去。
“不要随意提我母亲的名字,这让我很不愉快。我的确是看在过世的母亲份上,才勉强接受外公派来替我照管花园的你,但现在看来,我还是错了。你回兰托雷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