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楠听说赫恩德罗斯市发生边民暴动,是十天之后的事了。之前,陈姨在电话中说有边民在市民区跟警察起了冲突,凯丝放心不下,便赶回去陪伴母亲,这一去却再无音讯,打电话给“莲”旅店,始终无人接听。华楠心里越来越不安,于是决定抽空回赫市一趟去看看。
朔连续几天都不着家,不知又到哪里进行他的秘密活动去了,“Nayuta”俱乐部也不见他的踪影,甚至老板Black有时也不在店内。
拜昆被拜托帮忙看店。他也很担忧凯丝的情况。“不知道凯丝那里究竟出什么事了。”拜昆叹道。虽然可能并无关联,但他们不约而同地转念想到了赫市的冲突,无缘无故,凯丝不可能断了联系的。
这种时候,那个人却不在。
平常不那么想见到他的时候,他无论如何也会出现,真正希望他在身边的时候……不仅是他,那叫作卢克和卡因的一双小伙子也像隐身了一样,消失不见。华楠隐下心中的无奈,安慰拜昆,“你别担心,我今天就去赫市,看看情况到底怎么样。”
他嘱托拜昆抽时间去照看一下华杨,自己即刻动身。
巴士车站相比冬天,人多了不少。站在人群中,思绪自然而然地回到那个夜晚,他护送名叫芳达的少女……
经历了惊心动魄的死里逃生,却还是没能挽回女孩的性命。华楠叹了口气,微微仰起头。夕阳西沉,天空仿佛涂满金黄色的油彩,灿烂得令人无端生出畏惧。
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乘车回赫市了,华楠计算着时间。晚霞被夜幕吞噬之时,距离目的地也就不远了。眺望着车窗外那方狭小的夜空,几颗苍白的星子不知何时闪现,似乎是从看不见的裂缝里冒出来的。越看天越觉得心情烦乱,华楠收回目光,不自觉地掏出手机。
通讯录中的联系人已经增加至六个,但为首的仍是那个看起来耀武扬威的“Jade”。从前,就连在手机里看见这四个字母都会觉得胃疼,现在……
华楠猛然回神,惊觉自己居然无意识地把号码拨了出去,忙不迭地按下挂断键,心脏好像做贼一样剧烈地搏动不止。好在及时挂断了,那边应该……还没等他自我安慰完,静止了数分钟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惊得华楠险些脱手。
犹豫地任由铃声响了近一分钟,他接通了电话。
“是我。”自己是接电话的一方,这样的开场白是不是心虚得太明显了?
“我知道是你。出什么事了?”听筒那边传来的回应硬脆简洁,似乎是在暗示对方没有太多时间可供浪费。对面的背景有些嘈杂,各种噪音交错,听不出是在哪里的什么声音,华楠只能堪堪听清朔的话音。
没有事先准备说辞,想来想去也只能实话实说,虚假的气味那人一嗅便知。
“……我正在往赫恩德罗斯去的路上。凯丝一直没联络,我有点担心。”
“你来赫市了?”原先不耐烦的冷淡口气在闻听此言后骤然拔高,变得尖锐严厉,“你到这里干什么?马上下车,掉头,回首都去!”
华楠及时地把听筒移到离耳朵稍远的地方。与其说男人是在斥责,华楠竟听得出一丝着慌的意味,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耳朵或许出毛病了。
“为什么?我不能去吗?赫市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没意识到自己的反问或许比对方的气势更足。对面沉寂了片刻。
“……赫恩德罗斯边民暴乱了,军警正在镇压。”
“暴乱”这个字眼像一颗炸弹在华楠心上爆开,他拼命才压抑住,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到底怎么回事?”华楠压低声音质问,然而对方压根不予理睬。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我再说一遍,不准来,马上回去……你……那两个人……她们……”
信号似乎不好,朔后面说了什么,华楠断断续续没有听清,但他确定自己听见了“来”和“这里”的字眼。原来如此。华楠看看窗外,道了一句“来不及了”便挂断了电话。车已经进站了。
不待汽车停稳,他一个箭步跃下车,向“莲”旅店的方向奔去。
提着一口气跑了近两里路,岔进一条小道,这是捷径,前方就是旅馆“莲”所在的街区。时间并不算太晚,远方隐约可见初上的灯火,这里却是一片漆黑,每一座破旧逼仄的小屋都闭门锁户,死气沉沉,看不到半个人影。仿佛被黑夜之神施了什么法咒,彻底吸取了魂魄。
即使是边民区,这个季节这个时间也不应该是这样。出事了。心下这样预感,华楠不肯死心,跑上前去,发现“莲”的大门半掩着。他摸索着走了进去。
“陈姨,凯丝,你们在吗?是我,我是洛华楠。”他把屋子转了个遍,没有一个人,呼唤也没有应答。
最后一个角落也一无所获之后,华楠的心已经沉入了谷底。他压抑着不祥的念头,冲出店门,跑上狭长的马路。忽然,迎面有一束异样的光射过来,华楠下意识地躲进小屋的阴影里,眯起眼睛看那光源,发现那原来是一辆由远及近的车。细看之下,那像是一辆军用敞篷吉普,车上隐约可见坐了四个人。间隔不大一会儿,又有两辆车驶过去。
果然,如那人所说,军人介入了,看来事态颇严重。华楠心里已经火急火燎,他立刻追着车前进的方向跑去。
这个街区已经沉默,意味着军警在这里的任务已然结束,所以他们前往的方向,大概就是“前线”。至于这里消失了的边民,或许被抓走了,或许……
后颈一阵阵寒凉,他不敢再想下去,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