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是:我可怎么跟小雪交代啊……
Chapter 32
从邱瑞敏家出来,聂倾的心情几乎跌至谷底。
一个早上先后面对两家失去亲人的家属,看着他们痛苦,他仿佛也受到感染。
耳畔似乎还能听到极其细微的抽泣声,走出好远依然萦绕不绝,像在提醒他一般,让他时刻都记得被害人家属心里的伤痛。
尽快。一定要尽快抓住凶手才行。
聂倾低着头沉思,脚步沉重地一步步朝前走去,已经走到车跟前了竟还恍然不觉。
“阿倾。”余生从身后拽住他,“上车了。”
“……嗯。”聂倾站住脚,慢慢地转向车门。
余生看他还是一副没回过神来的样子,不禁无奈地替他打开车门,然后把人塞进车里,又对仍杵在外面的连叙和罗祁说:“走了二位,去市局吧。顺道去一趟第一人民医院,在门口把我撂下。”
“诶,余老板不跟我们组长一起回去吗?”罗祁有些意外。
余生扑哧一乐,“你们组长是‘回去’,我去算怎么回事?名不正言不顺的。”
罗祁:“这个……”
“三哥,你要去第一人民医院,我陪你。”连叙这时走上前道。
余生抬手在他脑袋上顺了把毛,笑了笑,“不然你还想跟着他们进公安局么?你肯定得跟着我呀。”
“是!”连叙这样应完之后,不知出于何种心理,竟扭头颇为骄傲地瞥了罗祁一眼。
罗祁感受到他的视线,暗暗回视,一副心塞塞的模样。
余生被这俩人逗得想笑,不过往车里一看发现自家男人还在绞尽脑汁地思考着,便没心思再跟别人玩笑了,当下也钻了进去靠在聂倾身边,弯下腰仰头跟他脸对脸地问:“阿倾,想什么呢?”
“邱瑞敏跟苏院长之间一定存在某种特定联系,他们两个人绝不仅仅是曾经的同事那么简单。既然是在医院里认识的,两人又都是心胸外科的医生,那最有可能发生联系的地方就是手术——一台失败的手术。因为手术的失败,导致患者家属记恨至今,乃至采取如此极端的报复手段。可就目前查到的线索来看,苏院长的行医生涯中从未做过一例不成功的手术,书记也说他没听说自己的父亲失败过。这是为什么?难道有什么历史被刻意隐瞒了吗?”
聂倾这时仿佛不是在回答余生的问题,而只是在将自己的脑内活动描述出来,所以说得没有起始也没有停顿。
“另外,如果杀人动机真的跟手术失败有关,那白彰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七年前他才十九岁,应该不会跟手术扯上关系。除非他是导致手术发生的始作俑者?还是说他真的发现了关于凶手的某些信息,因此遭到灭口?”聂倾继续喃喃推测道。
“所以我才想再去一趟第一医院,仔细问问七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余生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手扶着下巴,“我觉得,刚才那位董先生明显没对我们说实话。”
聂倾微微点头,“嗯,我也有同样的感觉。至少关于七年前那一大笔钱的来源,他肯定对我们撒谎了。”
“是啊,按照七年前的物价水平和通货膨胀指数来衡量,四十万真挺值钱的。我相信他要找人凑绝对能凑出来,可是看他当时说这话时的反应,眼神飘忽、脸部肌肉抽搐、声音发紧、情绪激动,分明就是心虚的表现。要我说,十中有九,他们家是通过别的什么不太能搬得上台面的途径发了一笔横财。”余生思忖道。
聂倾不由向他看了一眼,目光里含着几分探究,“物价水平和通货膨胀指数,你还懂这些?”
“阿倾,你这是在小瞧我。”余生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声说道,“这几年我也是刻苦学习了的,别以为没上完大学的人就没文化。”
“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领域不同。”聂倾淡淡一笑把话题转回来,“我刚才忽然想到另外一件事,或许可以当作线索。你要不要听?”
“怎么才半天工夫就学会吊人胃口了,说啊。”余生摆出一个听得津津有味的表情。
聂倾看看他,有些没脾气地在他腿上轻拍两下,然后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告诉过你,我们收到一封寄到市公安局的匿名信,里面打印着一句话?”
余生:“嗯,‘two dealt with,five to go…’这句话怎么了?”
“我认为,这句话里面其实隐藏着一个重要信息。”聂倾停顿一下,目光在余生鼻梁中间锁定,“two and five,加起来是七。也就是说,凶手的目标是确定的,就是七个人。”
“七个人……啊——”余生忽然恍然大悟般地捶了下手心,“你是想说,要找出具有这种规模的、并且可以使凶手产生仇恨的目标群体?”
聂倾:“没错。”
“所以你才会认为,被害者之间最有可能发生联系的地方是一场手术。”余生沉吟道,“确实,如果是一起参与手术的人员,七个人是很正常的。”
聂倾点了点头,“我以前问过书记,他说一般在一场中型以上的手术中,至少需要主刀医生、第一助手、第二助手、麻醉师和器械护士各一名,巡回护士人数可能会有一到三名。”
“那不正好?巡回护士按一个人来算的话,加起来一共六个人,再加上白彰刚好七个。”余生用手指比了个“7”出来。
聂倾轻轻呼了口气,“是啊,刚刚好七个人。不过目前来说这还仅仅是个猜想,在没有经过进一步验证之前,先不要把思路限死在这个方向。”
“我明白。”余生还没正经两分钟又忍不住了,逗聂倾道:“阿倾,你是不是挺不想查出苏院长曾经做过失败的手术来着?怕小苏纪难堪?”
“当然不是。”
聂倾看着他说完这句,紧接着却轻叹一声,蹙起眉头神情颇为凝重地道:“不是怕他做失败过手术,而是怕他明明失败了,却故意将事实掩盖过去。”
“说白了还是在为小苏纪操心。”余生努起嘴说。
聂倾没接他这话茬,略微思索片刻道:“阿生,你一会儿去第一人民医院之后,记得找在那里工作超过七年的老人探探口风,问他们知不知道有关苏院长七年前所做手术的一些事情,尤其是心胸外科的人。我之前已经让人帮我整理过苏院长从医以来所有的手术记录,可是上面没有一场是失败的,我想再去找官方的人恐怕也问不出什么结果来。”
“你就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余生正了正神色,认真答道。
说着话车已经开到了第一人民医院所在的街道上,余生回头看着前方,给罗祁指道:“小罗哥,就靠这个路边停吧。”
“好的!”罗祁打开转向灯慢慢地朝路边靠过去。
聂倾看余生已经准备下车了,便又揽过他轻轻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嘱咐道:“等问完事情,不管有没有发现都打电话跟我说一声,然后你就先回我那儿休息吧,别熬得太狠。还有,一会儿别忘了吃饭。”
“这话你对我说呢?”余生用手指在他脑门上迅速一弹,眼神中有些无奈和心疼,“你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聂警官,晚上等你回来一起睡觉,说好了。”
他说完,罗祁的车也停稳了。
余生跟连叙跳下车,在车门关上前他似乎听见聂倾小声嘀咕一句:“低血糖头晕的人又不是我。”
余生不禁一笑,回头冲车内挥挥手,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的车开远了才和连叙一起往医院大门走去。
“三哥。”连叙跟在余生后头,叫完这声之后就不说话了,头低着一步步盯着自己的脚尖走。
余生等了等没听到下文,便扭头问:“怎么了?”
“……没事。”连叙的声音闷闷不乐,余生又走两步就看见一个小石子从自己脚边飞速滚过。
“你这是跟谁生气呢?”余生好笑地站定,转身看着他。
连叙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他的肤色如白瓷一般光洁。
此时他抬起头看向余生,泛着金色光点的睫毛下,一双蓝眼睛如春日湖面似的波光粼粼,美好的像一个缺失了羽翼的天使。
只不过,天使现在不太开心。
余生一向对自己的颜值颇为自信,不过每次看到这样的“小金毛”时还是忍不住要感慨一句“绝代有佳人,倾国又倾城”。
他手又有点欠地伸到人家头顶上摸了摸,笑眯眯地说:“你不要每次见到阿倾都这么大意见嘛,他人那么好,你为什么就对他喜欢不起来呢?”
“他哪里好。”连叙用的是陈述句,顿了下又不甘心地盯着余生道:“三哥,他对你不好,我不喜欢他。”
“他对我还不够好?”余生摇头笑笑,玩笑的表情里略微透出些认真来,轻声说道:“你不知道,他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看不出来。”连叙别过头。
余生略显无奈地看着他,耸了耸肩,“你还小,有些事看不明白。其实像我这样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离开三年多,如今回来阿倾还能这么对我,真的已经很宽宏大度了,别太苛责他。”
连叙听了没应声,只是不以为然地鼓起了腮帮子。
余生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纵容地拍拍他的脑袋,转身道:“行了,走吧,我们还有任务在身呢。等这次的案子破了,我再找时间好好帮你俩调解一下。”
“还是算了吧。”连叙嘟囔道。
余生装作没听见,双手插兜、脚底生风地大踏步往前走了。
当下,帮聂倾破案才是最要紧的。
Chapter 33
十月六号,周四,下午一点三十分。
第一人民医院里人头攒动,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前几天苏院长凶杀案的影响,该问诊的问诊,该治病的治病。
询问台里的两个女孩子忙得焦头烂额,不停回答着各种人的各种问题,有的是情理之中,有的纯属不可理喻,但她们都得耐下性子来好声好气地帮忙解答。
这年头,医患关系一旦处理不好就容易闹出事。
当余生和连叙走过去时,她们难得闲下来片刻,正忍不住相互吐嘈着刚才见过的某某奇葩患者。
“这位小姐姐,请问现在方便向您打听些事吗?”余生趴到询问台边上笑眯眯地问。
两个女孩子听见他的声音同时抬头,再一看脸眼睛都直了,其中一个立马点点头道:“方便方便!请问您想问什么?”
余生先向四周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道:“这里……恐怕不太方便,因为想问些跟医院历史有关的事。不知道能不能换个不太引人注意的地方谈?”
“这……”这女孩子有些为难地回头看了眼同事,明显那一位也很想跟余生搭上话,正眼巴巴地盯着他。
余生见状便把身后的连叙抓了出来,推到她们跟前说:“这样,让我弟弟先在这里帮你顶个班,我要说的话应该也就十来分钟,可以吗?”
“天哪……”余生听到即将“留守”的女孩子低低惊呼一声,目光唰的一下锁定在连叙身上,再不舍得移开了。
看来是搞定了。余生心里默默想道。
而这时连叙的脸上已经写满了不情愿,扭头既尴尬又别扭地看着余生,“三哥……一定要这样吗?”
“帮帮忙吧弟弟。”余生搂近他在他耳边迅速低语一句,“用美人计,能套多少是多少。”
连叙的脸黑了黑,乖乖应道:“明白了。”
余生不禁一笑,再次回头对刚才搭话的那位女孩子道:“小姐姐,那我们找个地方说话吧?”
“好、好啊!”女孩子脸色微红地站起来,双手拽了拽白大褂的衣摆,又理了理自己的领子,将架在鼻梁上的紫红色金属镜架往上推了推,然后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余生说:“那我们去三楼的露天平台吧,那里人比较少。”
“没问题。”余生说完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小姐姐脸上红色瞬间又加深几分,赶紧扭了头抢在余生前面朝电扶梯走了。
到达三楼平台上时,果然人不多,只有两个坐在轮椅上的患者由护士推着,正在闭目晒着太阳。
余生和小姐姐走到距离两位患者比较远的平台边上,余生示意小姐姐坐在身边的长椅上,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伸开长腿看着她道:“对了,刚才真是失礼,都忘了先相互介绍下。我叫余生,多余的余,生死的生。能请教下姐姐芳名吗?”
“当然!我叫林悦,叫我小林就好。”小姐姐一脸欣喜地看着他。
“嗯,”余生顺从地点了点头,又眨眨眼颇为神秘地说:“小林姐姐,其实我是个做跟狗仔差不多工作的,只不过人家狗仔扒活人的料,我却要扒死人的料。今天来找你,主要就是想跟你打听一下有没有什么关于苏院长的八卦?任何八卦都行。尤其是七年前的事,你能跟我说的越多越好。”
“扒、扒死人的八卦?!”林悦的表情有些愕然,像是完全没想到会有人干这个。
余生厚着脸皮点点头,显摆出他那副“万人迷”的笑容,微微央求道:“没错,小林姐姐该不会觉得我是个变态吧?真的只是工作需要……是我那个变态上司分派下来的工作,我不敢不接……你能帮帮我吗?”
根据经验,一般女性对长成余生这个样子的男人抵抗力都极低,特别是当他还臭不要脸地用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看着你时,根本无法拒绝。
林悦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少女心泛滥还是母性大发,总之效果都是一样的。
她开始对着余生滔滔不绝起来。
“你想打听苏院长的八卦是吗?还要七年以前的?让我想一想应该从哪里说起……”林悦用手指下意识地在下巴上摩挲着,边想边道:“我是两年前进到这里的,以前的事知道的不多,特别是有关苏院长的……你应该也听说过,他那个人一向都给人正正派派、邪不可侵的形象,别说自己有八卦了,就算别人想给他捏造八卦都很困难,所以在这方面我可能真说不出什么来……”
“啊……”余生的脸上透出淡淡的失望,声音也低了下去,“看来今天不会有什么收获了……”
林悦一看他这样顿时着急起来,好像自己做错什么事似的急急补充道:“不会不会!怎么会没收获呢!我虽然不太清楚苏院长的八卦,但我知道一些别的事情啊!”
“别的事?”余生仿佛不太相信地看着她,犹豫地问:“可是小林姐姐不是说自己刚来两年吗?那可能知道得不会很多吧……抱歉,怪我没找对采访对象,如果有在这里工作超过七年的‘老人’,问问他们就好了……”
“工作超过七年的‘老人’有很多呀!你想问他们的话,我可以带你去找!”林悦热心地说。
“可也不能漫无目的地找吧……我听说,苏院长曾经是心胸外科出身,姐姐知不知道心胸外科那边有什么可以问得上话的人?”余生眼中又流露出一些细小的希望。
而林悦此刻的神情却略微怔了下,看着他又是心软又是为难地说:“怎么偏偏是心胸外科呢……但凡换成医院里面其他任何一个科室,我应该都能找到符合你要求的人,可是唯独心胸外科……”
余生:“心胸外科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是啊……”林悦不禁叹气,“就他们最特殊。据我所知,现在心胸外科里从主治医师到普通的护理护士,没一个在这里待的超过七年。”
“什么?”余生这会儿是真有些惊讶,微微蹙眉问道:“怎么会一个都没有呢?就拿医生来说,即便进院起点就高,从主治医师做起,那想做到主任医师的位置也至少需要七八年之久,现在心胸外科的主任莫非是外聘的?况且就算主任是从外面请的,但护士里面应该也有做了很长时间的吧?难道没有么?”
“所以才说他们特殊呀!”林悦找到了自己能够回答的话题,显得颇为活跃,挺了挺腰背道:“据我所知,心胸外科在七年前曾经有过一次大换血!当时几乎有一多半的人都被解职或是调往其他医院,而留下来的人,也在后来这几年中走的走、退休的退休,所以几乎不剩几个了。”
“不剩几个?那也就是说应该还剩了几个吧?”余生敏锐地问。
“呃……”林悦轻轻拍着嘴唇想了想,说道:“我刚才说一个都没有的时候确实有些夸张……但我只是觉得留下来的那个未必肯回答你的问题……而且以我的级别,想去拜托他,实在有些困难……”
“我明白了,是我没考虑周全,太强人所难了。”余生一脸歉意,诚恳地说:“这样吧,不如小林姐姐把七年前留下来的人的名字告诉我,我自己去想办法问。”
“你自己去问……也、也行……可是我怕你问不出东西来……”林悦说着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又补充道:“其实能问的,也就只有一个人而已。”
“是哪个人?”余生问。
“我们医院心胸外科的王牌——杨正东杨医生。”林悦的语气莫名有种肃然起敬的感觉,看起来对这位姓杨的医生颇为崇拜。
余生默默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口中念道:“心胸外科的王牌……这么说七年前也可能参与手术咯……”
“那可不!”林悦以为他是在跟自己说话,主动接道:“杨医生当年可是苏院长一手培养起来的,就是为了接苏院长的班,应该说算是半个徒弟呢!”
“徒弟?”
“没错!我听在心胸外科当护士的朋友说过,好像杨医生当初从刚进医院起就很受苏院长的赏识——对了,那个时候苏院长还不是院长,只是心胸外科的主任医师。据说苏院长很欣赏杨医生的技术,所以有意锻炼他,几乎自己主持的所有手术都有让杨医生参与。”
凌乱的线索中似乎突然冒出一个线头。
余生想到聂倾告诉他的,从官方的手术记录上没看出什么问题来。但倘若真的有问题,那这个杨正东就很有可能被牵涉在内。这同时也就意味着,他很有可能也在这次连环杀人凶手的“待杀名单”上。
“小林姐姐,我想问问在你们医院私底下,有没有流传过关于苏院长做手术失败的事迹?”余生想了一会儿后问林悦。
“手术失败??”林悦的反应很惊讶,“这怎么可能!苏院长可是出了名的‘零失误’神医圣手啊!”
余生点点头,“这个我知道,但我就是好奇,一个人从医那么多年,真的能保证一次失误都没有吗?哪怕是那种不太会影响到手术结果的小失误?”
“这个真没有。”林悦咬住嘴唇想了想,又确定地摇头重复一遍:“的确没有。”
“这样啊,那苏院长可真厉害。”余生像是称赞一句,紧接着却话锋一转问道:“对了,说了这么半天差点忘记问最关键的一件事。七年前,导致心胸外科大换血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林悦:“具体的我不清楚,但听人说应该是苏院长为了清理冗员、提高心胸外科的治愈率和就医效率才做的一次改革。”
“动作这么大,难道那些被‘清理’了的人就毫无怨言吗?”余生好奇地问。
林悦抿了抿嘴,“或许有,但没闹出什么大动静。毕竟苏院长这么做也是为了医院好,看看现在第一医院心胸外科的牌子有多亮就知道,他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至于走了的人,苏院长应该也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保障他们之后的生活,所以我想,大家就算心有怨言,但从大局上还是能理解他的做法的。”
“听起来就跟故事似的。”余生轻轻笑了笑,低声道:“伟大的苏院长。”
“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林悦说着叹了口气,脸上显露出淡淡的惋惜。
余生点头笑了笑,“嗯,我也相信他是个好人。不过看来今天只能先问到这里了,小林姐姐应该没有其他事要跟我讲了吧?”
“诶?你这就要走吗?”林悦一惊,脱口而出道:“其实我还知道别的!是有关他家里的事!你想听吗??”
“家里的?”余生微微挑眉。
林悦连连点头,“是啊!关于他妻子和儿子的事,可比刚才说的那些更像故事呢!”
“真的?”余生眼中浮现出不小的兴趣,本来要抬起的屁股又踏踏实实地落了回去。
“那麻烦姐姐跟我讲讲吧,关于他儿子的事。我想听。”
Chapter 34
二零一六年十月六号,周四,下午两点零五分。
把余生和连叙放在第一医院门口后,聂倾和罗祁就直接一路开回市局。
等在刑侦支队大厅里的,除了三组的人以外,还有苏纪和慕西泽。
“你怎么也来了?”聂倾一进门就问,眼睛看的却是苏纪。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你们的忙。”苏纪说完见聂倾仍看着自己,便又补充一句:“是西泽告诉我的。”
聂倾:“……我猜也是。”
“组长,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苏主任在是好事呀!”罗祁见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道。
可聂倾只淡淡地看他一眼,看得他不敢再吱声后,才转向慕西泽道:“我信息是发给你一个人的,没让你帮忙转发。”
慕西泽闻言颇显无奈,“我没有转发,只是在你通知我的时候我刚好在小纪那里。”
……小,纪……
聂倾听得牙疼,“就我们从你家离开那不到半天的时间,你还专门跑到书记家去了?你找他有事?”
“我去给他做午饭。”慕西泽说得仿佛理所当然,“如果我不去的话,他肯定又自己随便糊弄着吃了。”
“……”聂倾将目光默默投向苏纪。
苏纪的表情不知该说是无奈还是尴尬,视线与他的对接上之后,刚保持两秒就移开了,然后略微低下头道:“聂组长,你是刑警,不是居委会主席。叫我们来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吧?”
聂倾:“……是。有。”
说完后聂倾总算偏过头不再看这俩人,转而问刘靖华:“邱瑞敏的手机拿来了么?”
“拿来了。”刘靖华递过一个牛皮纸袋,“我早上去找技术处要来的。他们目前已经查到,死者生前所接的最后一个电话是由匿名电话打来的,跟通讯公司确认过之后,没有发现符合记录的号码。我怀疑打电话的人应该是通过黑市或者其他地下途径购买到这种匿名手机,以防事后被追踪。”
“嗯。”聂倾将纸袋接了过来,转手就交给站在苏纪旁边的慕西泽,说道:“局里的追踪技术有限,追查匿名电话下落的事就交给你了,要尽快。”
“我知道了,那我现在就开始。”慕西泽认真应道。
聂倾把自己桌上堆的各类文件和材料大致理了理,然后都推到边上,让开座位对慕西泽说:“你坐我这里弄吧,发现什么随时喊我。”
慕西泽:“好。”
聂倾接下来给刘靖华递了个眼色,示意他盯着,自己则拽着苏纪走到刑侦队外面的走廊上。
“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一站定聂倾就开门见山地问。
苏纪看上去有些没精打采,声音淡淡地说:“如你所见,就那么回事。”
聂倾差点被他这个回答给气笑了,“你现在也开始敷衍我?”
“谁敷衍你了?”苏纪看看他,“只是多交个朋友,你不要这么大惊小怪。再说,我跟他有没有见面、什么时候见面、在哪见面,这些事应该不用提前向你汇报吧。”
聂倾:“书记,你知道我不是想控制你或是监视你,其他人你想怎么见都没问题,但是慕西泽这个人——”
“他人挺好的。”苏纪打断他,“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不会是杀人凶手,所以我相信他。”
聂倾听着这个前一天还跟自己说“我有分寸”的好友如今已彻底改变立场,就觉得心累得无以复加,想劝都无从开口。
“聂倾,”苏纪这时又对他道,“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不太理性,但我还是更倾向于相信自己的判断。你可以不认同,但能不能不要试图来改变我的看法?还有,也不要对我跟他之间的交往干涉太多。”
“书记……”
聂倾深深地叹了一声,沉默半晌才又开口道:“抱歉,我没想让你为难。既然你愿意相信他,那我尊重你的想法,以后也不会再在这件事情上干涉你们。”
“谢谢。”苏纪看着他,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又轻声加上一句:“刚才的话没别的意思,你别往心上放。”
聂倾不禁摇头,“怎么会,我还不了解你么。书记,我知道最近因为余生回来的缘故,你开始注意跟我保持距离,很多话也不再跟我说,是不想让他误会。但事实上你完全没必要这么做。余生不是不懂道理的人。”
“不全是因为这个,我有我的原因。”苏纪低声说。
聂倾:“还有什么原因?除了我这个朋友当得不够格以外,你还会因为什么原因突然跟慕西泽走得那么近?”
苏纪听完他这句话便忍不住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仿佛觉得有几分好笑似的看着他道:“聂倾,你这么说可有自恋的嫌疑,要让余生听到了还不一定会有什么反应。”
其实聂倾自己在说完之后也觉得有些奇怪,见被他捅破了便自嘲地笑笑,道:“别管他是什么反应,我现在是在担心你。我不想让你感到孤立无援。你要知道,无论发生任何事,也无论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只要你找我,我都义不容辞。”
“我知道。”苏纪轻轻点头,随即看着他微微一笑,“别担心,在我的朋友里面,没人的地位能超过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聂倾一脸被戳中心事的窘迫样。
苏纪也体贴地没再说下去,只是笑了笑,“总之,跟慕西泽要怎么相处我心里有数,你别替我操心。专心处理真正需要你操心的事情吧。”
聂倾此时除了点头也没别的办法,无奈应道:“明白。等你的‘新朋友’追踪到匿名电话的踪迹,我就有活儿干了。”
苏纪不禁一笑。
而聂倾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起来,是余生打来的。
聂倾给苏纪做了个要接电话的手势,苏纪点点头,自己先转身回大厅,聂倾则来到走廊的窗边,按下接听键。
“喂,阿生。”他把手机放到耳边,“已经问完了?”
“问完了,收获不小。”余生那边静悄悄的,聂倾猜测他应该是专门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给自己打电话。
余生这时顿了顿又继续说道:“阿倾你知道么,第一人民医院的心胸外科在七年前曾有过一次大换血,当时就几乎走了一多半的人,而其余的人也在接下来的几年中陆续离开。截至我刚才去问那会儿,在心胸外科里待的时间超过七年的‘老’人只剩下一个,就是现在他们这里的王牌医师、同时也是心胸外科的副主任——杨正东。”
“七年前的大换血……”聂倾开始有种线索都在朝一个方向上收拢的感觉,想了想道:“我记得七年前苏院长的职位是心胸外科主任,那这次换血,莫非是由他主持的?”
“舍他其谁。”余生的声音里有种刻意压制着的不屑,“我们伟大的苏院长打着‘清理冗员、提高治愈率和效率’的旗号,清走了这么多人,可我总觉得这里头透着猫腻儿。”
聂倾沉默片刻,没有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说,转而问道:“那个杨正东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只有他能留下?”
余生呵呵笑了两声,“应该算是亲友吧,这个杨正东是由苏永登一手培养起来的,大概苏永登很确定他一定不会背叛自己。”
“阿生。”聂倾的话音里隐含淡淡的制止,“我跟你说过,目前有关手术失败的思路还仅仅是个猜想,你不要预先假定苏院长一定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阿倾,你就不要感情用事了。”余生叹一口气,“我不是对苏院长有什么偏见,而是觉得我们只有先找准调查的方向,接下来的工作才能更好地进行。这个道理你也很清楚不是么?”
聂倾没有说话,等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地说:“还是先确定是否真的存在一场失败的手术吧。另外,尽快查清楚七年前第一人民医院心胸外科人员大换血的原因。”
余生隔了几秒才轻轻嗯一声,“那成,我就先按这个方向走。不过阿倾,有一点需要你留意。根据我打听到的情况,杨正东自从进院就很受苏院长的关照,一般有比较重要的手术都会叫他一起参与,所以七年前他们两个人一起做过手术的可能性非常大。”
聂倾:“你的意思是说,假如这次凶手的杀人动机真与七年前的某场手术有关,那杨正东就很有可能是目标之一?”
“没错。”余生回答道,“小心一点总是好的,毕竟是一条人命。”
“我知道了,我会派人去盯着。”聂倾说到这里也忍不住微微叹息一声。
接下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过了可能有将近一分钟,聂倾才先又问道:“你吃饭了么?”
“还没,这会儿准备带小朋友一起去吃点东西。你呢?”余生问。
“我也没吃,不过现在也不饿,等饿了再说吧。”聂倾顿了下,“你们快点去吃,吃完回去休息。”
“知道了。那晚上见?”余生扬起声调问。
聂倾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微微点头,“好,晚上见。”
随后电话被挂断。
聂倾回过身,正好跟出来喊他的罗祁照了个对脸。
“组长,有新发现!”罗祁的表情颇为兴奋,大声说道:“慕西泽找到匿名电话的踪迹了!”
“真的?!”聂倾神色一震,没想到居然真被他找到了。
虽然心里不喜欢,但聂倾不得不承认这个慕西泽的确是个人才。
既然是人才,他就会用。
这样想过之后,聂倾不由深吸了一口气,对罗祁道:“走吧,去看看。”
Chapter 35
“匿名电话处于关机状态时我没有办法追踪它的去向,但只要它开机、或是曾经开过机,我就能捕捉到它信号出现的场所。”
慕西泽坐在聂倾的座位上,正一边移动着鼠标一边对苏纪和刘靖华进行说明。
见聂倾过来了,苏纪便给他让开位置,示意他到跟前看。
“发现什么了?”聂倾走近后问。
慕西泽调出一个网页表格样的页面,上面用英文分别显示了己方号码、拨入和拨出状态、来电起始时间、来电结束时间、通话时长,以及对方号码,一共六项内容。但下面的行数总共只有两行。
慕西泽把鼠标移到第一列上,说:“聂组长你看,这里显示的是这个匿名电话的号码,最右边显示的则是他拨出过的号码。刚才我已经查证过了,那两个号码分别是苏院长的办公室电话和邱主任的手机号。”
聂倾手扶在桌边,俯身盯着屏幕,“第一个电话是十月一号晚上十点四十分拨出的,第二个电话则是在十月五号晚七点一刻,两个电话都刚好于案件发生前不久拨出,又都来自同一个匿名电话……看来杀害苏院长的凶手跟杀害邱瑞敏的凶手果真是同一个人。”
“其实,苏院长办公室里的那台电话机虽然经过特殊的保密处理,但并不是完全没有查出来电记录的可能。如果能早一点使用这个方法追踪到匿名电话,在邱主任出事前警方就能够及时发现手机发出的信号、及时赶去保护,这样或许邱主任就不会死了。”慕西泽充满惋惜地说。
聂倾何尝听不出他话中隐含的指责警方办事不力的意思,不禁蹙眉,却未加以辩驳。
当初他们的确也尝试过调查苏永登办公室的电话,但因为电话经过特殊处理,技术处琢磨了大半天都没琢磨明白。再加上付明杰当时认为,凶手未必曾在行凶前给苏院长打过电话,与其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一条无法确定是否有用的线索上,不如集中人力做些更有可能收获成效的事,所以关于电话的事就那么搁置了。
要是早一点让慕西泽加入进来……
这个想法从聂倾心头一掠而过,又迅速消失。
后悔是没有意义的,聂倾这样告诉自己。
于是他装作没有听出慕西泽的言外之意,问道:“电话拨出的地点能确定吗?”
“已经确定了。”慕西泽将表格最小化,展示出一张平城市的卫星地图来,然后用鼠标来回点着图上的两个红色小圆圈说:“就是这两个地方。打给苏院长的那个电话,位置来源就在第一人民医院附近二百米的地方;而打给邱主任的电话,位置就在第五附属医院的停车场里。”
慕西泽说到这里时面色变得颇为凝重,他好像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向苏纪,对他道:“小纪,能帮我去星巴克买杯咖啡来吗?就是跟市局隔了两条街的那家。”
苏纪略微怔了下,随即明白过来,配合地点了点头说:“好,你要什么?”
“黑咖啡就行,不加糖不加奶。”慕西泽对他温柔地笑了下。
聂倾强忍着没白他一眼,也说道:“帮我也带一杯,一样的。”
“嗯。还有人要咖啡吗?”苏纪环视着问。
“我要一杯,有劳了苏主任。”刘靖华举手道。
朱祖伟跟着接一句,“那我也搭个便车,求一杯加糖加奶的,谢谢苏主任。”
罗祁见状忙吆喝:“我我我!还有我!我也要!多加奶和糖——”
“你要个屁,越来越不自觉了。”没等他说完聂倾就朝他头上拍了一下,紧接着嘱咐道:“你跟书记一块儿去,帮忙拿咖啡,顺便再买点吃的回来,大家中午应该都还没吃饭。”
“哦……了解……”罗祁揉揉脑袋,一脸“我错了”的样子,随即转头十分恭敬地对苏纪说:“苏主任,您先请,我走您后面。”
苏纪不禁无奈地笑笑,看了眼聂倾和慕西泽,点头道:“行,那我去了。”
聂倾和慕西泽同时“嗯”了一声,目送他走出去,俩人对视一眼,又都心照不宣地把视线移回到屏幕上。
当然,在这里的人都看得出来,刚才慕西泽是不想当着苏纪的面谈论苏永登的案子。
似乎颇为关心,还很细心。
“接着说吧,”聂倾这时又开了口,看着地图道:“既然能知道凶手拨出电话的位置和时间,应该可以尝试调出那附近所有的监控画面,看能不能发现可疑人物。”
“想做到这一点倒不难,不过我觉得可能不会有什么收获。”慕西泽一边操作一边道。
“为什么这么说?”聂倾问。
慕西泽抬头看了眼他,说:“之前付队长告诉过我,邱主任遇害的那个停车场里的监控器于案发前一周全部出了故障,我想这一点恐怕不是偶然。”
聂倾听他的推测与自己的相符,不禁稍稍来了兴趣,用略带询问的语气道:“继续说说你的看法。”
“我?”慕西泽闻言略显吃惊,“我就是个搞技术的,哪会有什么看法。刚才只是碰巧有这么个猜想,就说了出来。”
慕西泽说这句话时表现得无比自然,然而在聂倾眼中这却更像是一种炉火纯青的演技。他演得越像,聂倾就越觉得他有问题。
虽然现在已经基本上可以排除慕西泽作为凶手的嫌疑,但在聂倾心里,他依然不是一个清白的角色。
而慕西泽这时见聂倾依旧盯着自己看,表情又透出几分无奈来,仿佛妥协似的叹了口气道:“好吧,既然聂组长一定要让我说,那我就试着说说看好了。不过要是有哪里说得不对、或是犯了什么低级错误,麻烦聂组长一定帮忙指正。”
“你尽管说。”聂倾打量着他,“我们只是相互讨论交流而已,不用有压力。”
慕西泽于是点了点头,手离开鼠标,转过身正面对着聂倾,说道:“单凭目前我所知道的情况来看,我个人感觉这名凶手应该是个极其谨慎细致、并且手段高明专业的人。就说苏院长和白彰出事时的情景吧……在第一人民医院那样一个监控装置完备且保卫系统健全的地方,凶手居然可以避开所有人和监控器的耳目,悄无声息地将苏院长和白彰杀害,这绝对不是一般人能轻易做到的。”
“嗯,你说的这些和我们的推测基本一致。还有没有其他看法?”聂倾继续问。
慕西泽紧缩眉头又想了一会儿,接着语气不大确定地说:“我想,像这样一个谨慎又专业的凶手,在作案之前不可能不考虑到监控录像的事,所以他很有可能已经进行过非常周密的调查和研究——关于如何避免自己被摄像头拍到。”
“要让自己始终处于摄像头的死角之中是件很困难的事。”聂倾接着他的话说,“虽然各种刑侦小说、电影和影视剧中经常提到犯人利用监控死角来犯罪的手法,但事实上,在普通人所能接触到信息范围内,并没有关于不同型号监控器的监控角度和监控范围的详细资料。国家通过正规途径销售监控装备的渠道和场所都是经过严密审核的,每一笔交易都要求完整记录,包括前去询问信息的人的真实资料也要求备份。一旦出事,很容易被追查到。”
“所以,这名凶手一定拥有获取这类信息的可靠来源。”慕西泽细长的手指下意识在桌面上画着圆圈,眼睛看着聂倾说:“而且,即便真的知道这些数据,如果没有经过实地考察和自身准确的判断,也很难做到万无一失。”
聂倾慢慢地点了点头,沉吟道:“如果凶手真能做到这些,那他本身的职业会是什么?有机会接触到这些专业性信息,身手也不错,甚至有一定的医学和手术常识……做什么最有可能呢……”
“哟嗬,都在啊。”正想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是付明杰来了。
慕西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跟付明杰打招呼,“付队好。”
三组的人也参差不齐地叫道:“队长好。”
“大家都辛苦了。”付明杰点着头朝他们走过来,走到聂倾跟前后拍拍他的肩膀,问:“有什么进展吗?”
“有。”聂倾把视线投向电脑屏幕,“刚才,慕西泽已经确定了邱瑞敏死前接到的那个匿名电话的号码,我们发现同一个号码在苏院长出事前也曾打到过他办公室的电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