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么?”付明杰有些诧异,“为什么当时技术处没有查出来?”
“苏院长办公室的电话机是被特殊处理过的,做过防跟踪和防查询的措施,所以当时技术处的同事没能在这上面找到突破口。另外……”聂倾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付明杰顿时反应过来,有些懊丧地摇摇头,自责道:“是了,怪我当初不该那么早放弃这条线索。那现在情况如何?知道这个号码之后,对我们有什么帮助吗?”
“帮助应该不小。”聂倾回答道,“知道这个以后,我们就可以通过这个手机信号的发射点确定凶手所在的位置。可以说,只要他开机,我们就能找到他。”
付明杰闻言赞赏地点点头,“能把握这一点就好办了!一定要在他犯下下一次罪行之前抓住他!”
“关于这个——”聂倾想起刚才跟余生的谈话,对付明杰说道:“队长,我们可能找到了有关凶手接下来的目标中其中一个人的信息。”
“哦?是什么人?”付明杰皱起眉头问。
三组里的其他人、还有慕西泽也是刚听说这事,都颇感惊讶地盯着聂倾。
“第一人民医院心胸外科现任副主任医师,杨正东。”聂倾看着他们严肃说道。
“为什么会怀疑到他?”付明杰又问。
聂倾想了下,回道:“理由说来话长,目前也仅仅是我们的一个猜测。不过队长,为了以防万一,我想请求调派一些人手去第一人民医院,暗中保护杨正东,不要在我们调查期间让凶手钻了空子。”
付明杰用力揉了揉眉心,肃然道:“你的想法很有道理,我们要竭尽全力避免再出人命。行,那理由等你回头想明白了再向我汇报,现在先派人把这个杨正东保护起来。人手你可以向一组借,我会去跟小池说一声。”
聂倾:“好,谢谢队长。”
“那你们继续,我今天有事要去厅里一趟,发生新情况的话打我手机。”付明杰说完就回办公室取了些东西,又朝他们挥挥手走出了刑侦大厅。
“聂组长,那我们现在接着分析凶手吗?”慕西泽等付明杰走出去以后问。
聂倾摇摇头,拿出手机,“先等会儿,我去给池霄飞打个电话,借人。”
Chapter 36
刑侦支队一组的人今天都没有来市公安局,估计要么在家休息,要么就是被组长池霄飞安排了其他任务。
他们接手的那起“焦尸案”算是彻底走进死胡同,到今天为止依旧进展全无。池霄飞又是个喜欢争强好胜的个性,前天开会的时候聂倾见他就已经急得嘴角上火了,不知道今天他又去哪里摸线索。
他现在就像是个浑身布满引线的炸弹,一碰就着,连一组里的自己人都不太敢招惹他,更别提外人。
聂倾一想到自己即将向这个“炸弹”求助就觉得非常危险。但也没别的办法。
于是他打开手机通讯录,调出池霄飞的电话,犹豫两秒后手指才按了下去。
“喂,你打错了吧?”铃声响了几下之后池霄飞终于接通,劈头盖脸就是这么一句。
聂倾深吸一口气,说道:“没错,就是找你。有事拜托。”
“你拜托我??”池霄飞仿佛听了个笑话,语气不善道:“这世上还有‘太子爷’搞不定的事?你逗我呢吧?!”
聂倾瞳孔一缩,忍着火气道:“就事论事,这是队长的指示。我这边缺人手去保护目标人物,想问你借几个。”
池霄飞冷冷地笑了几声,“不至于吧聂大组长,你现在可是专案组的组长,权限仅在队长之下。你要是缺人,还不是随便吆喝一声就能招来一群么?”
“队里现在有多少可用人手你难道不清楚?有必要非在这种事情上抬杠吗?”聂倾蹙起眉头,“人命关天的事,我不想跟你在这浪费时间。你到底借不借?”
“行,我借。”池霄飞的声音依然冷,但好歹答应得算痛快,“我是让人先回局里听你调遣,还是直接去你指定的地点?”
“直接去指定地点吧。”聂倾看了眼时间,“目标位置是第一人民医院心胸外科,目标人物是心胸外科副主任医师杨正东。让你的人尽快赶过去,便装,在他周围巡视就好,留意任何可疑人员的出现。”
池霄飞嗯了一声,“知道了,我这就安排。还有,你这个需要保护多久?”
“现在还不太好说。”聂倾顿了下,“先给我三天时间吧,我们这边目前有了新线索,争取在三天之内查出些结果来。”
“我可以给你一周。”池霄飞说着像是自嘲似的冷哼一声,“反正我们组现在没有别的案子,人都闲得发霉,让他们出去晒晒太阳也好。”
聂倾听出他的抱怨,不过这矛头针对的不是自己,便也不去接这个话茬,淡淡道:“那先多谢了,回头一旦这边有进展,我就让他们回去。”
“嗯,随意吧。”池霄飞说完电话直接挂了。
聂倾站在原地想了想,又给余生发了条微信过去:已派人去保护杨正东,放心。
余生秒回:好,那我先回家了。
聂倾回道:嗯,好好休息,我晚上回去。
余生:[ok]。
聂倾把手机收好,一抬头正好看到苏纪和罗祁端着两个咖啡托盘回来,上面一共放着六杯咖啡,便问道:“怎么多买了一杯?”
“我自己也要一杯。”苏纪说。
聂倾不由蹙眉,“你能喝咖啡么?每次喝完都不舒服。”
“偶尔一次应该不碍事。最近几天熬得头昏脑胀,需要点□□来提提神。”苏纪说完对聂倾笑了笑,看罗祁已经把两个托盘都放在公共台子上,就过去拿了一杯。
然而这个时候慕西泽却站了起来,走到苏纪身边从他手中将咖啡杯给顺了过来。
“小纪,你就不要喝了。身体疲惫的时候,你应该让自己放松心情去休息,而不是靠□□强行提神,这样之后你会更累的。”慕西泽看着苏纪认真说道。
聂倾虽然不喜欢慕西泽这个人,但对他这句话还是表示赞同,便在一旁附和:“是啊,暂时没有你的工作,你就回家休息吧,别跟着我们一起熬。你不能拿自己的身体素质跟我们这些人比。”
“我没那么柔弱。”苏纪分别看了他们两个一眼,不过没再去要咖啡,只是说:“你们都来拿自己的吧。”
“谢谢苏主任!”刘靖华和朱祖伟都走了上来。
而就在此刻,聂倾的电脑忽然发出“叮咚”一声。
“来了!”慕西泽脸色一变,几步赶回电脑跟前,眼睛紧紧盯着屏幕道:“那个号码开机了!”
“什么?!”聂倾也疾步过来,趴在他旁边问:“在什么地方??”
“西山区海口路六十七号!还在移动中!”慕西泽迅速说道。
聂倾又对着屏幕细看两秒,然后猛地抓了把慕西泽的肩膀,起身说:“你就留在这儿,帮忙追踪对方的移动路线,随时向我汇报动向。其他人现在跟我走!”
“是!”几个人应完就先跑了出去,聂倾又对慕西泽补充一句:“还有,一旦这个电话有往出拨号的行为,要立刻查出被拨号码属于什么人、人在何地,尽可能找出准确的个人信息发给我。另外杨正东那头也不能放松警惕,查他的办公室电话和手机,留意任何来源不明的拨入记录。”
“明白。”慕西泽神色严肃地盯着电脑应道。
聂倾点点头,“保持联络。”说完迅速追了出去。
苏纪见大厅里人都跑光了,就走到慕西泽身侧坐下,跟他一起盯着屏幕道:“看这个信号的移动速度,对方应该是使用了某种交通工具吧?那一段的路况信息和交通录像能调出来吗?”
“稍等。”慕西泽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余光瞥了眼苏纪,发现他双手还捧着刚才那杯没有喝的咖啡,像在捂手,便又迅速褪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背上,口中说道:“下回冷了要说,我心粗,不一定能及时发现。”
“呃……其实还好……”苏纪有些尴尬,脸也有点红。
“披着吧。”慕西泽扫了眼他的动作,一只手把他刚想往后伸的手给拉了回来,又继续放到键盘上面说:“海口路一百三十三号,十字路口右转弯,信号现在进入青年路了。小纪,你用你的手机给聂组长打电话,告诉他实时位置,我现在查杨正东的手机和办公室号码。”
“没问题。”苏纪应完就拿出手机打给聂倾,通了之后开免提,放在手上道:“我现在把他走的路线和沿途路况告诉你,你们按最快的路线去追。”
聂倾那边开着蓝牙,边开车边道:“行,你说。”
“信号目前位于西山区青年南路三百号附近,正在向西南方向移动,移动速度平均每小时四十公里,怀疑使用了公交车一类的交通工具。”苏纪的语速较快,但他的声音听上去却让人觉得不急不缓。
聂倾在电话那头答应着,“我现在也开着导航,路况应该没问题,你主要帮我盯着信号的去向就好。”
“我知道。”苏纪看着慕西泽把地图界面缩到一半的屏幕上,另一半则在搜索着杨正东的相关信息。
苏纪一边给聂倾实时更新着信号位置,一边留意着慕西泽的进展。
大约两分钟后,他看到慕西泽已经找到了杨正东的联系方式,并且又打开了两个号码追踪系统,分别将杨正东的办公室号码和手机号输入进去,同时开始搜索。
又等了十秒左右,电脑先后弹出两个提示搜索完成的方框,慕西泽把它们关闭后仔细看了片刻,忽然低声惊呼:“怎么会这样!”
“出什么事了?”因为开着免提,聂倾也听到了他这一声,心里不禁一沉。
慕西泽的表情变得紧张起来,他又确认似的多看了两眼才对聂倾道:“我发现,就在十二分钟前,有另一个匿名电话打到了杨正东的手机上,通话时间一分四十九秒,拨出地点就在西山区海口路一百三十三号附近。”
“你说什么??”聂倾猛地一愣,心中骤然腾起一种极其强烈的不安,一个念头迅速从他脑海中滑过。
“立刻追踪杨正东的手机,把他的位置告诉我!”聂倾大声道。
慕西泽的声音却有些无力,“我试过了,但是他的手机和那个匿名电话的手机当前都处于关机状态,没办法查到信号踪迹。”
“……”苏纪听到聂倾小声骂了句什么,但紧接着又提高音量,“罗祁,你现在立马给池组长打电话,问他的人到哪儿了,有没有盯住杨正东??”
罗祁:“是——”
正说着池霄飞的电话却主动打了过来,聂倾刚接起来就听里面冲他嚷嚷:“聂倾你最好不是在耍老子!老子的人到的时候那个杨正东刚走!是不是你叫出去的??”
“杨正东离开医院了?!”聂倾的反应比他还大,紧跟着问:“知道他去哪儿了吗?你有没有让人去追??”
池霄飞:“我他妈让人上哪儿追??他他妈的一声不吭就走了,问谁谁都不知道去向,我怎么追?四面八方吗?!”
聂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稍微冷静了些然后道:“你听好了,我现在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杨正东——无论用什么方式!倘若我们耽搁了,他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行我知道了。”池霄飞停顿片刻,声调下沉地说:“我现在去调查他离开医院所乘坐的车,只要能确定车牌号,就可以让交警支队沿路进行锁定,应该可以很快找到他。”
聂倾:“那就拜托了,如果找到他的车你立刻通知我。”
池霄飞:“好。”
言罢挂断电话,苏纪和慕西泽那头刚才一直在待机,这会儿再次接通,苏纪问:“聂倾,现在什么情况?有计划吗?”
“杨正东在二十分钟前刚刚离开第一医院,现在池霄飞去查他走时乘坐的车和车牌号,你们两个继续关注他的和那个匿名电话的手机信号,只要开机立即确定位置。”聂倾顿了下,“至于我,暂时还是继续去追之前的那个信号。虽然目前看来这很可能是凶手放的□□,但也不能放任不管,至少要把发出信号的手机找到,上面说不定能查出什么线索。”
苏纪:“明白了。我们会仔细盯着,你也抓紧。”
“嗯……那先挂了。”聂倾口中应道,心里那不安的预感却愈发强烈起来。
直到三个小时以后,预感终于成真。
在去往指定地点的路上,聂倾接到先他一步赶过去的池霄飞的电话。
“人已经死了,一刀毙命。”池霄飞声音凝重地说。
时间:2016年10月6号晚,20点25分22秒。
Chapter 37
平城市富宁县文化路227号地下室,聂倾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快又回到这个地方。
依旧是晚上,昏暗的地下室内充斥着手电筒白亮的光束,让人感到一种微妙的不和谐感。
杨正东俯卧在地下室略显潮湿的地板上,身体蜷缩,双手按在粘满血的胸前,人早已没了生气。
而在他身侧汇聚成一滩的血泊里,有一张a4大小的白纸,边缘已经被血水浸染透了,只有中央还勉强能认出一行字:the forth one。
“这是你的案子,所以现场我没让人动,都等你来了交给你处置。”池霄飞站在聂倾身后说。
聂倾轻轻点了点头,“谢了,今天多亏有你帮忙。”
“多亏我什么?”池霄飞自嘲地哼笑一声,“多亏我紧跟凶手的步伐发现被害者么?人都没能救下来,就别他妈说场面话了。”
聂倾沉默片刻,看他一眼,“至少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案发现场。要是再拖得久一点,可用的线索就更少了。”
“想找人不难,就是费点时间。”池霄飞看着地上的尸体,眼神中稍稍透出些困惑,收敛了火药味儿道:“不过这个杨正东真是自己要往火坑里跳。要不是他特意走到没有监控的地方打车过来,我肯定能更快找到他,说不定就能赶在他被害之前来到这里了。”
“你说他特意走到没监控的地方打车?”聂倾蹙着眉问。
池霄飞嗯了一声,“第一人民医院附近的摄像头安装得很全面,这个杨正东从西侧门出去之后,一直走了两个路口,避开医院和街口的摄像头,最后应该是在白塔西路的路边上了出租车。那一片算是监控盲区,因为没有什么建筑,又是事故低发区,所以市里没有安装监控装置。”
“特意避开监控录像,一定是出于某种需要掩人耳目的目的。”聂倾单手扶在下巴上,低头思索着,“凶手到底使用了什么理由,能让被害者毫无防备地来到这么偏远的地方跟他秘密会面呢?”
池霄飞不打算回答他这个问题,也没法回答,转而问道:“对了,为什么你能在事件发生之前就断定杨正东会有生命危险?你知道凶手想要杀他的理由?”
“嗯。”聂倾又沉思片刻,才道:“之前只是猜测,可如今看来这个猜测十之八九是真的。”
“对于连环杀人案,一旦知道凶手的杀人目的,接下来的调查就容易许多。”池霄飞严肃地看着聂倾,“既然你们已经找对了方向,那下面你打算怎么做?能确定下一个目标人选吗?我的人依然可以调给你用。”
“谢谢。但是暂时还用不上。”聂倾脸上愁云密布,被手电筒的光衬得更显沉郁。
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着,可说话的速度却很慢。
“要确定下一个目标,必须得先找到凶手动机的源头。”
池霄飞略微一愣,“源头还没找到?那你怎么知道杨正东被杀的理由?”
聂倾闻言稍稍犹豫了一瞬,一时不太确定应该如何描述余生发现杨正东跟苏永登之间联系的过程。
而他这一犹豫,池霄飞就会错了意。
只见池霄飞禁不住冷笑道:“算了,聂大组长不用回答,是我问了不属于自己权限内的问题,让您为难了。”
“你误会了,我不是不想说,只是没想好怎么说。”聂倾认真地道。
池霄飞却不屑地“切”了一声,“不必解释,你不想说正好我也懒得听。这里看来没我什么事了,我先带我的人回去,您慢慢侦察吧。”
说完池霄飞就招呼着现场一组的人撤离,聂倾本想再解释一句,但看他一副“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的态度,最终决定作罢。
反正他俩之间的矛盾多了去了,再加一个也无妨。
“组长,我们现在要不要联系苏主任或是晓菁姐,让他们过来一趟?”罗祁这时走到聂倾身边问。
聂倾摇摇头,“不用,我刚才已经给书记打过电话,他这会儿已经在路上了。”
“好的。”罗祁犹豫了一下,又问:“那我们刚从公交车上找到的匿名手机要怎么处理?”
聂倾:“你先收好,等回到局里的时候把它交给慕西泽。”
“遵命!”罗祁用力点了下头又跑开了,聂倾则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死者身上。
杨正东,男,一九七六年三月八日出生于平城市崇明县,现年四十岁,生前系平城市第一人民医院心胸外科副主任医师。
他出事时的衣着为偏休闲的蓝白色细条纹衬衣,麻灰色西装长裤,脚上蹬着一双棕色皮鞋。虽然看上去颇为随意,但若细看一眼牌子,就会知道全都价格不菲。
聂倾缓缓地在杨正东的身体侧面蹲下,看着他扭曲的面部和惊愕的表情,心里是难以言说的沉重。
这个人,他本来可以救下的。
如果他当时没有耽搁,而是在听完余生的电话之后就立刻派人去守着,此时此刻的这场悲剧或许就可以避免了。
为什么没有当机立断?
为什么要拖延时间?
难道真的像余生所说的那样,因为心里顾忌着苏纪的感受,导致他不愿意确认苏永登隐瞒手术失败的事实。而这样的感情用事,也在潜意识里影响了他的判断和行动。
一瞬间,聂倾觉得自己简直蠢到家了。
如果他没有办法进行客观的分析,他还有什么资格去领导别人一起破案?他根本就不配做这个组长。
他甚至,不配当一名警察。
“组长,组长?”罗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聂倾不知道他叫到第几声自己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聂倾回头问道。
罗祁看上去有几分担心地望着他,手往地下室楼梯的方向指了指,说:“余老板刚才来了,叫你上去呢。”
“余生?”聂倾怔了下,“他怎么知道的?”
“估计是苏主任告诉他了吧。”罗祁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猜测着说。
聂倾点了下头,起身朝楼梯走去,刚上到一楼就看见余生正站在大门口等他。
“阿倾,”余生看见他后对他招招手,示意他走到227号的门口,“你过来看看。”
余生边说边蹲下,用手指着地板,“我刚才观察了一下房间入口处的鞋印,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
“哪里奇怪?”聂倾也蹲了下来问。
“鞋印的数目不对。”余生抬头看看他,“这里只有一个人的鞋印。”
聂倾一愣,“一个人?是杨正东的吗?”
“不是,应该是池霄飞的。”余生挪动了下位置,不让自己的身体遮住光线,露出旁边一个浅灰色的脚印来。
“我刚刚问过你们的人,他们跟我说了当时发现现场的情况。池霄飞带人追踪到这里以后,为防止一口气太多人进去产生混乱,就先一个人进屋查看。等发现尸体之后,他才让自己人戴了脚套和手套进门,包括随后你们赶到时也都是这么做的。”余生说完后喘了口气。
聂倾想了几秒,道:“我能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说这里缺少杨正东和凶手的脚印对吗?但有没有可能是在这里脚印不容易留下?又或者随后被刑侦队的人不小心覆盖掉了?”
“可能性极小。”余生说着摘下自己一只脚上的鞋套,对聂倾说:“看我给你示范下。”
他接着便用仍套着鞋套的那只脚单脚轻轻跳到离门口稍远的地方,然后把另一只脚落了下来,在地上走了两步,扭头道:“阿倾,你看看地板上有没有鞋印?”
聂倾跟在他后面仔细贴着地板观察,果然看到地上又多出两个有着浅浅纹路的脚印。
“确实有。”聂倾说道。
余生微微点头,“那就对了。这里的木地板上积了灰,只要有人走过肯定会留下印记,即便戴了鞋套能掩盖鞋底纹路,但至少也会留下鞋套的形状,一般肉眼都能够看出来。另外,关于你所说的‘覆盖’的问题,这也不太可能。一个完整的脚印和一个被覆盖过的脚印在形态上一定是有区别的,除非覆盖者和被覆盖者所穿的鞋大小完全一致、鞋底花纹也一模一样、并且还严丝合缝地重合上去,这样才有可能看不出来被覆盖的痕迹。”
“再说,”余生停顿了下,“你们刑侦队的人可都是专业的,应该不会犯这种破坏现场的低级错误吧?”
“嗯。”聂倾应了一声,接下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阿倾?你怎么了?”余生看出他不太对劲,站起来拉住他走到墙边,关心地问:“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太累了?”
聂倾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我没事。”
余生不禁皱起了眉头,眼神也变得认真起来,“跟我你还装什么?告诉我你怎么了?”
“阿生。”聂倾听了他的话,低低地叫了他一声,然后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才十分疲惫地道:“我本来可以阻止这件事发生的。”
“阿倾……这不是你的错。”余生顿时明白他的想法,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捏了捏,“你已经尽力了,但是不幸的事时有发生,你不要拿这件事来折磨自己。”
可是聂倾却轻轻摇头,“如果我能再早一点……如果我没有等那十几分钟的话,池霄飞的人就可以及时赶到医院拦下杨正东了。你明明已经警告过我,可我还是没能救他……”
“阿倾,别说了。”余生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聂倾,感觉到他把头慢慢地埋进自己的肩窝里。
“阿生,我可能,真的不适合当警察。”
Chapter 38
聂倾对余生的依靠并没有持续多久,毕竟现场人多眼杂,太过惹眼的举动很容易引起关注。
聂倾在余生的肩膀上靠了不到半分钟就跟他分开了,余生看着他退开两步,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又恢复到正常的神色,“先说正事吧……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阿倾。”余生还是有些担心,知道暂时不可能彻底解开他的心结,只好退而求其次地建议道:“今晚收队之后,回家好好睡一觉。休息不好思维会变慢的。”
“再说吧。”聂倾答应得很不走心,又用力按了按眉心开始梳理道:“刚才是说,脚印的问题对么?为什么这里找不到凶手和杨正东的脚印……莫非他们进来时也采取了某种措施——比如说也戴了鞋套?但是为什么会做到这一步?凶手的想法我可以理解,可杨正东是出于什么目的……”
余生见他这么快又逼着自己投入进案件之中,不禁轻轻叹了口气,接着他的话说:“既然掩人耳目地赶到这里来,又是这么一个偏僻隐蔽的地方,杨正东应该也有些不可告人的小秘密吧。至于凶手,一定是这个秘密的知情人,所以才能利用这一点把杨正东引到这儿,同时还能让他按照自己所期望的那样自行掩饰痕迹,不得不说凶手这一手做得真是高明。”
“不可告人的秘密……”聂倾喃喃重复着,“邱瑞敏家在七年前有一笔来路不明的收入,杨正东又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二者之间一定有所关联。如果凶手真是利用这一点关联来威胁他们两个人,倒是可以解释私下见面的事——不对,说不通,还是说不通……”
“阿倾,你说什么地方说不通?”余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聂倾仿佛自言自语似的说道:“行为和心理对不上。试想一下,倘若苏院长、邱瑞敏,还有杨正东三人都是在受到威胁的前提下与凶手见面,那他们怎么会毫无防备呢?我们之前也分析过,被害者对凶手似乎有一种超乎寻常的信任,而这种信任肯定不会建立在被威胁或是被勒索等带有强制性手段的基础上。”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是这样。”余生也沉思起来,“假如是在明知对方对自己怀有敌意的情况下,即便想要掩人耳目,也该提前准备好一些自我保护的措施。总不至于像他们这样,一点防范都没有就去跟对方见面。”
聂倾轻轻点了点头,后背靠在墙上,垂下眼睫望着地面上深深浅浅的灰层,出神地说:“阿生,我现在并不排斥苏院长曾经做失败过手术这个假设。但是我想不明白,假使凶手真的是过去某个被他们因手术失败而害死的患者的亲友,他们为什么会对凶手连一点警惕心都没有呢?”
“除非,他们并不知道这名凶手跟当年的患者之间有什么关系。”余生一字一句地说,“或者……”
聂倾:“或者,凶手很有可能是七年前跟他们共同经历了某件不可告人之事的同伴,如今却因为分赃不均或其他原因起了杀心,这么想似乎也有可能。”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能将他们几个人联系在一起的事恐怕就不仅限于手术上了……”
余生说到这时忽然感到从脊椎那里窜上来一股凉意,他不禁打了个激灵。
“冷吗?”聂倾敏感地回过头来。
“不冷,就是觉得这案子太复杂,有点可怕。”余生站在原地跺了跺脚,又搓了搓手,“再说这房子里面已经死过两个人了,你不觉得有点阴森森的?”
“不觉得。”聂倾这样说完,又把衣服脱给余生,“冷就说冷,别找这种神神叨叨的理由。”
余生撇撇嘴,哦了一声,“不信算了。”
聂倾轻轻摇头,低声叹息道:“阿生,我们得抓紧了。我有一种感觉,凶手正在加快自己的行动速度,似乎我们推进得越快、他的动作也越快,我们必须要设法赶在他前头。”
“说到这一点——”余生的声音戛然而止。
聂倾一抬头,就看到刘靖华和苏纪正前后脚进了门,苏纪一脸严肃,先走到他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然后才轻声说了句:“尽人事听天命,你想开一点。”
聂倾和余生一听他这话表情都顿了下,余生先微妙地努了努嘴道:“小苏纪真了解阿倾,我刚刚都没想到这一层。”
而苏纪并没有对他这句话作出回应,只用视线在他们两个人身上逡巡几圈,然后道:“我先去看死者。”
“一起下去吧。”聂倾看了眼余生,余生点点头。
地下室里,现场勘验组的人员正在来回忙碌着。
聂倾、余生和苏纪三人小心地避开被勘验组标记出来的地方,来到尸体旁边。
苏纪身上已换好了防护服,这会儿戴好手套蹲下,大致看了两眼之后道:“致命伤应该就是胸口这处,看手法跟前几起类似,依然是用锐器直接刺中心脏,导致失血性休克致死。至于凶器恐怕还是同一把折叠刀,不过这要等验尸结束之后才能下定论。”
“嗯,那等回头出了结果你再告诉我。”聂倾说完想了想,忽然又把罗祁叫了过来,对他说:“交给你一个任务,在明天晚上八点之前,给我一份第一人民医院心胸外科七年前的人员名单,记住,要全部的,包括清洁人员在内。”
“七年前??”罗祁一惊,“组长,人家会给吗?我之前问他们要苏院长的手术记录的时候他们就不太愿意配合……这次再要七年前的人员名单,怕是更困难……”
“如果要不到,你明天就别来了。”聂倾看他一眼。
罗祁顿时一副要哭的表情,“组长……你不要不要我……我舍不得你……”
聂倾:“……别耍宝了,你有这个心情明天多去跟哥哥姐姐、叔叔阿姨们卖卖萌、求求情,争取把东西给我搞到手。”
“好——的!保证完成任务!”罗祁的脸说变就变,当即又慷慨激昂起来,就差再给聂倾敬个礼。
聂倾拿他没辙,摆了摆手说:“你现在就可以走,回趟局里把手机交给慕西泽,然后就回家歇着,好好想想明天应该怎么要东西。”
“那组长不需要我等下开车送你回去吗?”罗祁问。
聂倾:“不用,我自己开车。”
“好吧……”罗祁似乎恋恋不舍,然而看了看聂倾真的没有要挽留他的意思,这才踮着步子走了。
而这样一来,当前在杨正东尸体近侧的,就只剩下聂倾、余生、还有苏纪三人。
聂倾见身边没了外人,便问余生:“对了,那会儿书记来之前你想说什么?被打断了。”
“我——”余生迅速瞄了眼聂倾,“你先答应我,我说了之后你不能跟我发脾气。”
聂倾颇显无奈:“不发,你说。”
“那好。”余生又看看苏纪,沉下气道:“我想说的是,单论今天杨正东被杀的事情,你们难道不觉得从时间上来看太巧合了吗?”
聂倾的目光瞬间一顿,已经猜到他想说什么,不禁蹙了眉问:“巧合?你是不是怀疑,刑侦支队里有人泄密了?”
余生点了点头,“不然还有什么更好的解释?我在不到一个小时前刚刚查到杨正东身上,紧接着他就被凶手叫出去遭到杀害,会这么赶寸吗?”
聂倾收紧下颌,一时没有回答。
其实在他的心里,从知道杨正东忽然离开医院那时起,就抱有相同的疑问。
只不过他不愿意说出来,也不愿放任自己朝这个方向去想。
因为,倘若真的有人把消息透露出去,可疑的人选无非就是当时在刑侦大厅里的所有人,再加上他自己打电话通知的池霄飞和池霄飞组的人。
掰着指头数,也就那么几张熟面孔。
而余生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又在介意自己怀疑他身边的人,便上前偷偷捏了捏他的脸,讨好道:“阿倾,说好了不发脾气,你也别生闷气啊。”
“我没有。”聂倾把他的手拉下来,攥在手心里轻轻握了握,“这件事我还得再想想,我不想轻易去怀疑任何一名同事,但是假如真的有人有嫌疑,该查的我也不会马虎。”
“嗯,我明白。”余生也握了握他的手,又松开笑道:“那我先上去一趟,看看这套房子周边有没有汽车轮胎之类的痕迹残留。如果能找到案发当时凶手所使用的交通工具,说不定就能发现关于凶手身份的新线索。”
聂倾嗯了一声,“你去吧,有事找朱祖伟,他那边有痕检的人。”
“知道了。”余生应完就再次小心翼翼地绕开标记,身形轻巧地上了楼梯。
“聂倾,”苏纪这时站了起来,表情认真而严肃,声音却有几分迟疑地问:“你那会儿,让罗祁去查七年前第一人民医院心胸外科的人员名单,是不是还在怀疑我爸当年有过隐瞒手术失败的事?”
聂倾听到他这个问题不禁神色一怔,想否认,又开不了口。
“我明白了。”苏纪说,头微微低下,“说实话,我现在心里面这个念头也挥之不去。我想不出他还能做过别的什么招人忌恨的事。”
聂倾看着他,忍不住抬手扶在他肩膀上,说道:“书记,我确实打算先按照这个方向进行调查。不过,对事不对人,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找出凶手,而不是想故意揭苏院长的历史。”
苏纪点点头,“这我当然清楚。基本的是非观我还是有的。我只是在想,从我的角度出发还能做些什么来帮助你们?”
“现在这样就挺好。”聂倾对他淡淡笑了笑,“你不用有压力,即便苏院长真的做过那种事也跟你没关系。”
不过苏纪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微微睁大,沉默片刻后才猛地抓住聂倾的胳膊道:“我想起来了,我爸有一本很厚的手术笔记,那是他自己用来做记录和学习用的,轻易不给别人看,连我小时候偶然偷看过一次都被他关了禁闭。我猜想,那上面恐怕记录了他从业以来所做过的所有重要手术。失败的……也有可能被记下来。”
“居然有这种记录??”聂倾显得颇为吃惊,“那你怎么没早点告诉我?”
“我之前听你们说去医院要了他的手术记录,没想到他会刻意隐瞒什么。况且……”苏纪略微停顿一下,“我跟他之间僵了这么多年,以前他不愿意让我看的东西,现在恐怕更不想被我发现。所以,我也没想起来去找,差点忘了还有这回事。”
“我理解。”聂倾心疼地看着他,“不过……”
“你放心吧,我既然想起来了,就会尽力帮你找出来。”苏纪说完长长地舒了口气。
又要回家一趟了。
Chapter 39
晚上现场勘查结束,时间已经接近零点。
聂倾叫了收队,众人一同回到市公安局后,把该放的东西放下、该整理的整理好,聂倾就让人都先回家休息去了,只剩苏纪还需要留下做尸检,以及依旧决定等在这里的慕西泽和余生。
“你还不回去?”聂倾看着慕西泽手中不知是今天第几杯的咖啡问。
“我等小纪弄完,送他回去。”慕西泽说得仿佛理应如此。
“我可以送他。”聂倾说。
慕西泽却摇头笑了笑,“聂组长今天也辛苦一天了,你应该去休息,送人的事就交给我。”
聂倾这会儿是真累了,没力气跟他“你来我往”,隔了好一会儿才问:“你怎么对书记这么上心?你们才刚认识几天。”
“可能是有缘吧。”慕西泽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你可能不信,我从第一眼看见小纪就有种很亲切的感觉,仿佛似曾相识。我心里面就是下意识地想亲近他,下意识想对他好,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聂倾听得表情既尴尬又复杂,听完后犹豫两秒,问道:“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慕西泽不明所以。
是不是gay。
聂倾在心里默默把话补全,觉得这话现在问还太早。至少,他需要先确认苏纪的想法和意愿。
于是,聂倾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怎么说话听着像念台词一样。”
慕西泽一听笑了,倒也不生气,眼睛往聂倾身后看了下道:“聂组长别光忙着纠正我说话,你的朋友都被冷落了。”
聂倾闻言回头,这才发现刚刚对他说要“研究一下案情文件”的余生居然已经趴倒在桌子上了。
“阿生?”聂倾赶紧走了过去,弯下腰看他,“困了就去里面躺着吧,我去给你支折叠床。”
“唔……不用……”余生仿佛连眼皮都撑不开,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小声央求道:“阿倾……我们今晚回家睡吧……”
“回家么……”聂倾显得很为难,“可是我还得等——”
“你们就先回去吧,我留下来等。”慕西泽这时接过聂倾的话,看着他道:“聂组长,我听说你已经提议让我成为专案组的成员。既然如此,就把我当成真正的组员来对待吧。我守在这里没问题。”
聂倾听了他的话,再看一眼脸色已有些发白的余生,犹豫一会儿之后终于同意了。
“那你留在这儿等书记,等他出了初步的验尸报告之后让他放在我桌子上就行,然后你也尽快送他回家休息。我现在暂时回去,明天一大早就过来。”聂倾边说边给余生穿上自己的外套,这人任由他摆弄着扎胳膊伸腿,就像个大型布娃娃一样。
慕西泽一直用一种饶有兴致的目光看着他们俩,等聂倾的动作停下来时他才又微微笑着恢复成客气的神色,对聂倾说:“明天你也不用着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吃好睡好,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我现在又听出一种广告的味道。”聂倾也没想到自己此时居然还有心情跟他开玩笑,说完才觉得神奇,不禁又无可奈何地笑了下,“那我们先走了,明天你可以赶下午再过来,手机的事还得拜托你查。”
“我现在就可以查,争取跟小纪同时完工。”慕西泽说得颇为自信。
聂倾点点头,“辛苦了。”
他说完就低下|身,一手拉起余生的胳膊环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环在他腰间,把人从椅子上提溜起来。
“都这么晚了,局里没几个人,你直接抱他出去应该不会被人看见。”慕西泽又轻声说了句,“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们打掩护。”
聂倾不由看他一眼,想了几秒后就决定不跟他客气了,点头道:“行,你帮我掩护到停车场吧。”
“没问题。”慕西泽痛快地站了起来,率先往门口走去。
聂倾拦腰抱起余生跟上他,这时发现某人看着消瘦清减,其实睡着的时候抱着还有些沉。
等他跟慕西泽二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来到停车场的路虎跟前,聂倾身上已经出了一层汗,估计还有紧张的心理因素加成。
慕西泽帮他把后座车门打开,聂倾动作很小心地将余生塞了进去,让他躺倒,又扯过一个靠垫来让他枕着,这才松了口气。
“看不出来,聂组长也能对人照顾得这么细心。”慕西泽在一旁看着他道。
聂倾的身子从后座退出来,把车门轻轻合上后说:“人不可貌相。有些人表面和本质差得很远,这种情况不是很常见么?”
“聂组长这话应该另有所指吧?”慕西泽颇显随意地往车门上一靠,余光里看见聂倾点燃一支烟,笑了笑说道:“为什么你对我的成见这么深?”
“理由你应该心知肚明。”聂倾吐出一个淡淡的烟圈,轻轻瞥他一眼,“你的表现让我无法对你产生信任。而且,你的伪装也不是天衣无缝。”
慕西泽一时来了兴趣,挑眉笑着问:“我的伪装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