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你在大家面前表现得那么纯良无害,但是从刚才开始,你不觉得自己已经在表露出真实的一面么?”
“说得也是。”慕西泽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向聂倾投去一个颇为欣赏的目光,“聂组长的观察能力确实敏锐。我只是想,反正我在你面前无论怎么伪装都不会得到信任,那我何苦多此一举。不如真实一点,这样反而能让你更踏实,不是吗?”
“呵。”聂倾低声笑了下,“为了让我踏实?我是不是还应该感谢你?”
慕西泽摆摆手,“那倒不必。聂组长怀疑我很正常,我没什么需要辩解的。”
“那你实话告诉我,你接近书记究竟是什么目的?”聂倾忽然沉下声音问。
“目的,刚才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慕西泽也认真了一点,转过身跟他目光相对,“我说过,我就是想对他好。”
“毫无缘由地想对一个人好,你觉得可信么?”聂倾微微眯起眼睛。
慕西泽却无视他隐晦的威胁,点头道:“可信。至少我相信,小纪也相信。至于别人信不信,我们不在乎。”
“你们?”在聂倾听来他这句话已经等同于挑衅了,“慕西泽,今天我们把话说明白。现在书记的确信任你,我也尊重他的意见,但是你最好不要让我找出什么破绽来。一旦被我发现你有任何会伤害到他的举动,我绝不放过你。”
“你放心。如果有天我真的伤害到他,我自己都不会放过自己。”慕西泽敛容正色道。
“不过——”他忽然又话锋一转,“这样的保证现在听起来并不可靠,我更相信日久见人心。聂组长,给我个自证的机会如何?”
聂倾不置可否地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一句:“你把书记当成什么人?”
“重要的朋友。”慕西泽毫无迟疑地回答。
“只是朋友?”聂倾又问。
慕西泽看着他笑笑,“我不知道聂组长心里期望什么答案,但我的回答恐怕会让你失望。与其非要让我说出来给自己添不愉快,聂组长何不早点跟心上人回家休息?照我看,里面那位似乎现在身体有些不适啊。”
因为聂倾一直是背靠在车窗上,所以看不到车内的情形。经慕西泽提醒他才猛地转过头,虽然看不太清楚但能大致看出个轮廓来,只见余生已经整个人在座椅上缩成一团。
聂倾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儿,一把拽开车门钻进车里,把人从座位上抱起来叫道:“阿生?阿生??怎么了??”
“阿倾……”余生的脸在黑咕隆咚的车内显得雪白,他用右手死死抵在太阳穴上,双眼紧闭着,左手则摸索着扯住聂倾的衣服,声音都在发颤,还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道:“阿倾……我没事……只是有点头疼……”
“你这像是‘有点’头疼吗?!”聂倾急得一下子没控制住音量,但紧接着他又紧紧抱住余生轻轻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放低声音道:“先忍一忍,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不用!”余生忽然用力攥住聂倾胸前的衣服,央求道:“我不想去医院……一会儿就好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阿生——”
“回家……回家……”余生每说一声就揪一下聂倾的衣服。
聂倾满脸都写着无奈和担心,有点想去找苏纪可又怕影响到他的工作。
正为难时,突然听外面慕西泽轻声问道:“如果是头疼的话,我这里有用于缓解的药,要不要来一颗?”
“你他——药是可以胡乱吃的么??”聂倾简直想回头给他一拳。
可慕西泽却真的拿出一个小瓶子来,说:“我是认真的,这药可用于缓解一般性头痛,见效快,副作用小,这两天白彰的母亲头疼都是吃这个。我觉得你可以给他试试,万一管用呢?大晚上的再跑趟医院是不是太折腾了?”
聂倾:“……”
“那就试试吧……这种药吃错了也死不了……”余生在聂倾给出答复之前已经先自己把手伸了过去。
“阿生!”聂倾一把将那个瓶子夺了过来,“不行,还是去医院看了踏实。你这两天的状态一直不太好,万一身体真有什么问题,肯定是越早去查越好。”
“改天再去吧……”余生这会儿感觉头疼又加重了,为了不让聂倾看出来他便努力笑了一下道:“我今天太累了……就想回家睡觉……阿倾……”
聂倾面露犹豫,内心在不断权衡着,而慕西泽又说一句:“这个药的效果真的不错。相信我,我总不会当着你的面害人吧。”
聂倾不禁朝他扫了一眼,又回头看看余生疼得发白的脸庞,咬了咬牙,总算妥协道:“好,那就试一次。一次吃几粒?”
“一粒就够了。”慕西泽的目光落在余生身上说。
聂倾旋开瓶盖,拿了一张餐巾纸垫在手上,又倒出一个药片放在纸上,然后从手边拿出一瓶矿泉水出来,单手拧开瓶盖,将药片挨到余生嘴边,看着他含入口中后就把水递了过去,等他喝了几口才又拿开。
“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待余生刚把药咽下去聂倾就紧张地问,生怕他会出什么事。
余生闭着眼睛,过了一小会儿后轻轻点头,开口道:“好多了,已经不怎么疼了。”
“这么管用?”聂倾仿佛不太敢信,把那瓶药凑近眼前又仔细端详片刻,忽然扭头问慕西泽:“你这个药止痛效果这么强,该不会是——”
“怎么可能。”慕西泽好笑地打断他,“我可不敢把管|制药品随身携带。”
“阿倾,”余生这时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脸色虽然还很苍白,但好歹精神看上去恢复了不少,对他微微笑道:“别担心,我觉得这个药不错。多谢了西泽兄。”
“不客气。”慕西泽从钱包中摸出一张名片来,递给余生,“这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下回有需要还可以找我。”
“下回就不必了。我会带他去医院检查,如果真有需要,我们会从医院直接开药。”聂倾把名片从他手中接过,直接塞进自己兜里。
慕西泽见状不禁笑笑,“请便。”
聂倾略一点头,“你快进去吧,我们也该走了。”
说完,聂倾就自行绕到车的另一面,坐进驾驶座里把车发动着。
余生这时又降下车窗伸出手,慕西泽会意地跟他握了握,一个“谢谢”、一个“不谢”,一个“再见”、一个“回见”,手刚松开车子就轰的一声出发了。
眼瞅着自己这边的车窗被聂倾从驾驶座关上,余生忍不住趴过去打趣道:“阿倾,你是不是吃醋了?”
聂倾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犯不上吃醋,我就是觉得慕西泽这个人太奇怪了,越来越看不透他。”
“哦,”余生想了想,“是有些神秘,但凭我的直觉,感觉他不像是个坏人。”
“好人坏人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聂倾轻轻叹了口气,“也罢,还是再多观察一段时间吧。”
“嗯。”余生赞同地点了点头。
正好这时他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余生便又坐了回去,把手机拿出来一看发现原来是连叙发的消息。
他说:三哥,富宁县文化路220到230号那几套房产的户主已经查到了,确是二哥的人。
余生眼神瞬间一凝,又在顷刻间恢复如常。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想了想,然后给连叙回了一句话:
即刻停止调查。
Chapter 40
回到家中,聂倾扶着余生坐到沙发上,然后自己也在他身边坐下,静静地看着他。
“怎么了?”余生的表情有些好笑,打趣道:“放心,我没怀上,别紧张。”
“……阿生。”聂倾牵过他的手握在手心里,神色颇为认真,“你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最近身体总是出状况?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你一口气问三个问题,想让我先回答哪一个?”余生玩笑似的眨了眨眼,然后身体慢慢向聂倾倾斜,用自己的鼻尖跟他的轻轻撞了下,又笑道:“我最近可能是进入生理期了吧,你懂的,每个月的那几天。”
聂倾的神色无奈至极,眉心微蹙看着他,“我没跟你开玩笑,你以前没这样过。虽然这一连几天确实很累,但如果身体本身没有生病或者其他问题的话,凭你的身体素质,应该不至于——”
“阿倾,我没病。”余生抽出一只手放在自己额头上摸了摸,说:“你看,一点都不烫,其他地方也都好好的。这两天我怀疑是兴奋综合症,好不容易又跟你在一起我太高兴了,精神极度亢奋,连续几天撑下来可能稍有些超负荷,但回头好好睡一觉肯定就没事了。”
“这套理论你自己信么?”聂倾一脸“我就静静看着你编故事”的表情,很明显压根不信他这一套说辞。
而余生却没接着他的问题再解释下去,屁股一抬站了起来,扒在聂倾肩上笑道:“好了阿倾,这都多晚了,我们快去睡吧,明天不是还得一大早赶过去吗?”
“嗯……”聂倾应得迟疑,接着不等他再多说两句人已被余生拉起来牵进卧室,又被推到了床边坐下。
“我来伺候你宽衣解带。”余生说着已主动跨坐在他膝盖上,替他脱了外套,然后勾下腰用嘴帮他慢条斯理地解起纽扣来。
余生从下颌到颈部、再到锁骨那一段的线条极为精致,聂倾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脖颈,余光能看到从他敞开的领口中透出的一片深色阴影,喉咙就忍不住一阵阵发紧。
还有胸前不时传来的温热……聂倾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粗重起来。
当余生解到第四颗扣子时,因为位置太低,他弯腰的动作变得十分困难,于是他便从聂倾身上滑了下来,撑开他的膝盖跪在他两腿之间,又贴上去继续解扣子的动作。
聂倾感觉到自己皮肤的温度正随着他的动作一点点升高,双手掌心里仿佛各捏着一小团火苗,灼人的热度从那里辐射进肢端血脉,一路流窜蔓延,直至将他的心肺都烧得滚烫起来。
“阿生……”聂倾忽然发出一声叹息,他觉得自己已经要压抑不住了。
“别动。”余生却用双手压住他,继续咬开最后一颗扣子后,他仰头看向聂倾,嘴角勾起一笑,压低嗓音道:“阿倾,今天你累了,让我来帮你吧。”
“喂……”聂倾已经猜到他要做什么,试图阻止:“别弄了,还没洗澡。”
“有关系么?”余生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用嘴依次解开他的皮带、裤扣和拉链,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聂倾觉得自己应该让他停下,可却又无法忽视心底那份蠢蠢欲动的期待。
他现在浑身上下,除了脑海中那一点点仅存的理智之外,其他没有一个地方是不想继续的。
而他的这份心情,余生自然无比清楚。
“阿倾,你放松些,全当在做按摩,只不过按的部位和方式比较特殊而已。”
……
“阿倾,你想怎么样都好……”余生附在聂倾耳畔,轻轻舔咬着他的耳垂说道。
“……你这几年到底都学了些什么……”
大约是情之所至,今天两个人之间进行得无比顺畅,无论是节奏还是强度都配合得刚刚好。
等到最后结束之时,余生忍不住伏在聂倾肩头闷声低笑,“阿倾,我觉得现在这种日子真好。能天天跟心爱的人在一起,白天做事,晚上做|爱,夫复何求。”
聂倾用手在他被汗水沾湿的脊背上轻轻抚摸,听见这句话似乎是有些无奈地笑了下,“我们这样你真的觉得好吗?”
“你觉得不好吗?”余生反问。
聂倾想了一小会儿,随即微微摇头。
“阿生,其实你心里应该明白,我们两个都有让各自感到有压力的事,也都有让彼此感到有压力的事。倘若这些事得不到解决,我们就不可能真正放松下来。做|爱,只不过是你我之间都默许的一种减压和逃避的方式。我说错了么?”聂倾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抬头将目光很轻地落在余生眼中。
余生定定看着他,沉默了大约半分钟后,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阿倾,压力这种东西,任何人、任何时期都会有,我们肯定需要一些能够帮助自己释放压力的途径。而对于我来说,只要跟你在一起,就是在减压。”
“实话?”聂倾的神情有些犹疑,像在纠结有些话要不要说出口。
余生知道他在想什么,点了点头,“实话,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放松,不需要考虑太多乱七八糟的事。至于你说逃避,应该是我们目前的情况比较特殊,才会让你产生这种感觉。我的确有事瞒着你,可我从没想过要逃避这个事实,等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一定会把你想知道的全都告诉你。”
“或许,你没有。”
聂倾轻轻将目光移开,又仿佛感到疲惫一般地合上了眼睛。
“阿倾。”
余生的表情认真起来,他伸手抚上聂倾的脸庞,低声问道:“你在逃避什么?”
房间里,一时变得格外安静。
不好说是过了几秒、十几秒,还是过了几分钟、十几分钟,聂倾一直没有开口,余生便一直耐心地等待着。
从小就是这样,聂倾有心事的时候习惯沉默,余生就在一旁静静地陪着他。
余生知道聂倾此刻需要的是时间,所以他给他时间。
而等到他愿意开口的时候,余生也相信他会把心里所想的一切都跟自己说清楚。
夜色愈发深沉。
余生伏在聂倾身上稍稍觉得有些冷,他便跟他靠得更紧了些,让自己缩进他怀里。
“阿生。”聂倾这时忽然叫他,余生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已经被聂倾托住抱了起来,径直走进浴室里。
“你把上衣脱了。”聂倾将余生放进浴缸,然后自己弯下腰拧开水龙头,用手试着水温。
余生从善如流地将自己扒了个精光,等着聂倾也脱光进来,两人一起站在淋浴头下,感受热水在顷刻间浸湿整个身体,浑身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
……
“我看是你今晚不打算睡了吧……”聂倾揽着他的手越收越紧,在接吻间隙嗓音低哑地道。
余生轻轻摇头,暂时停了下来,他跟聂倾额头相抵着说:“阿倾,你心里放的事情太多了。在你不想说的时候,我绝对不会强迫你,但同时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所以,如果跟我——如果这样能让你觉得放松一点的话,多少次都可以。毕竟,这是我目前能替你做的为数不多的事了……”
“……阿生。”聂倾不知道为什么,在听余生说完这番话后他竟忽然有种心脏失重的感觉,好像胸腔那里一下子空了。
跟上回在第五医院时余生突然头晕的那次颇为相似,聂倾心底再一次涌上些隐约而沉重的不安,可是依旧缘由不明。
“阿倾,”余生这时见他不说话,又冲他笑着道:“你别有压力,我只是随口说说。不想做就不做了,我可没坏到非要把你榨干的地步——”
“阿生。”
聂倾一把抓住余生的手腕,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他,听凭直觉颇为不安地问:“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对么?”
“……嗯?”余生愣了一下。
聂倾用力把他抓得更紧,“你发誓,绝对不会再不告而别。”
“阿倾……你不是一向不信发誓这种东西么——”
“答应我!”聂倾不由自主地提高音量,试图把心头的不安给强压下去,可是紧接着他又放低了声音,眼底藏着一点点的恳求和无助道:“阿生,我需要你答应我。”
余生沉默地看了他片刻,终于点点头笑了,“我发誓,不会再不告而别。”
聂倾听后微微松了口气,可事实上,他心里面并没有轻松多少。
至于余生,从刚才聂倾问他那句话开始,就一直将另一只手死死地攥在身后,直攥得关节发白、青筋突起。
但是许久,他都没有松开。
Chapter 41
十月七号早上,聂倾睁开眼时忽然意识到,距离第一起命案发生已经过去六天了。
在这六天时间里,又接连死了三个人,而按照凶手的预告应该还剩下三名潜在受害者。
那么,警方在破案方面有进展了吗?他们可能在凶手下一次动手之前救下这三个人吗?
这三个人究竟是何身份?现在身在何处?凶手跟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下一步又会采取怎样的方式来下手?
老的问题尚未解决,新的问题已接踵而至,层层堆积,如同随机散落在地板上的拼图碎片一般,在没能提前窥视到全图的情况下,凌乱的让人摸不清头绪。
如果能尽快找到正确的拼接方法就好了……
聂倾这样想道,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
“阿倾……?”身侧这时传来余生稍有些沙哑的鼻音,“怎么了?要起了么?”
“嗯。”聂倾扭头看了眼床头的电子钟,显示现在是清晨五点四十分,他便低头在余生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低声道:“我睡不着了,一会儿先去局里,你接着睡吧。”
“不用,我跟你一起去……”余生说着就要从被窝里挣扎出来,可聂倾却又把他按了回去,拉起被子将他包了个严实。
“别逞能了,就你现在这个身体状况,还是尽可能地多休息吧。”聂倾掖好被子从床上下来,见余生还睡眼惺忪地巴巴瞧着他,不禁又轻轻笑了下道:“睡好了给我打电话,我会告诉你上哪儿找我。”
“好吧……”余生这会儿确实有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他不想因为硬撑而在聂倾面前暴露什么,只好装作乖巧地应道:“那我继续睡了,你记得保持电话畅通。”
聂倾勾起嘴角点点头,“知道。”说完就进洗手间洗漱去了。
余生则合上眼睛,在时轻时重的眩晕感中再次昏睡过去,连聂倾之后的出门声都没有听到。
***
现在是十月七号,早上六点十五分。
聂倾赶到市公安局,进入刑侦大厅后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在桌子上发现了苏纪放在那里的验尸报告和一张留给他的字条。
字条上面用一笔隽秀的字迹写着:已确认是同一种凶器,无其他特殊情况。
意料之中的结果。
聂倾将纸条放在一边,拿起装验尸报告的牛皮纸信封看了两眼,想想又放下了。
苏纪既然说没有其他特殊情况,那就证明从验尸结果中没有得到更多的线索,他此刻看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收获。
另外,相比起这一点,聂倾此刻更为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泄密的事。
昨天的行动,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时间上都卡得过于巧合。
而除了时间以外,凶手忽然弃用之前的那部匿名电话,又换了一部新的匿名电话去联系杨正东的行为也非常可疑。
虽然说凶手并不是不可能刚好赶在他们之前动手,也不是不可能拥有超强的危机意识、专门在这次犯罪之前改换电话,但这两件事同时发生的可能性实在太小了,小到聂倾就算再不愿意怀疑身边的人,也不敢拿这一点点的可能性去赌凶手一定跟自己人之间毫无关联。
他开始细细回想昨天自从接到余生电话之后所发生的事。
……
跟余生挂了电话后,他就被罗祁叫回刑侦大厅里听慕西泽说明匿名电话的情况。随后,苏纪和罗祁两个人出去替大家买咖啡,但这个时候聂倾还没有说出杨正东可能就是下一个被害者的事,所以他们两个的嫌疑应该可以排除。
之后就是付明杰来了,聂倾也是在这时把杨正东的事告诉众人,在场的包括付明杰和聂倾自己在内,还有刘靖华、朱祖伟和慕西泽,一共是五个人。
再然后,付明杰离开,让他找池霄飞借人去保护杨正东,聂倾便给池霄飞打了电话。知情人又多了一个。
而最后一道关卡,就是被池霄飞派去保护杨正东的那四名一组的警员,分别是:郑添、赵志正、黄颖和曹文旭。知情人的范围扩大至十人。
至于在这十个人当中,是否有人曾在不经意间把信息透漏给他人、或是交流时不小心被旁人听到,就不是聂倾所能掌控的了。
目前凶手留给他的时间十分有限,他不可能花大力气去排查每一个人昨天全部的行动轨迹和接触对象,只能锁定到个人。先确定谁的嫌疑最大,再有目标、有指向性地做详细调查。
而关于如何确定最大嫌疑对象,聂倾决定暂时采用“有罪推论”的方式。
也就是说,他先依次假设这知情的十个人每一个都是泄密者,然后再通过实际的客观条件和事态发展来找出相反的证据,最后证明这个人不可能泄密。
说实话,要是真的采用这个办法,工作量也不会小。特别是对一组那四个人,聂倾并不清楚他们昨天在赶到第一人民医院之前的行踪,如果想要进行推理,就必须得了解相关情况,这也就意味着他又得去向池霄飞求助。
聂倾想到这里便不由使劲捏了捏眉心,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诶?!组长!”一个冒冒失失的声音忽然出现在门口。
聂倾抬头一看,除了罗祁以外不可能是别人。
“我还以为我今天会是第一个到!没想到组长比我还早!”罗祁说着话已经冲到了聂倾面前,笑得一脸灿烂,“一大早就见着组长!预示着今天的任务肯定能顺利完成!”
聂倾对他这种咋咋呼呼的性格已经见怪不怪,有心情的时候就提醒他几句,没心情的时候——比如现在,他便只是淡淡地冲他点了下头,问:“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让你去查人员名单么?”
“是!我等下就去!先回来取点东西,还要拿录音笔!”罗祁热情高涨地说。
“有什么计划么?”聂倾问。
“有!”罗祁颇为兴奋地朝聂倾露出个神神秘秘的笑,压下声音道:“组长,我已经想好了,既然我们要找七年前在心胸外科工作过的人员,那就去问七年前曾经在心胸外科治过病的患者不就好了!医院那边或许可以隐瞒自己的职员信息,但对于患者信息可没那么容易藏起来!而且因为患者人数较多,也不可能一一买通封口,我就不信我找不出漏洞来!”
聂倾听到这里总算微微笑了一下,点点头看着他,“想法不错,就先照这样试试吧。今天要跑的路程应该不少,你把车开走,自己注意安全。”
“了解!”罗祁猛地站直,一甩手向聂倾敬了个礼,接着便跑到自己的座位上迅速收拾好东西,跟聂倾打过招呼后又匆匆离开了。
聂倾继续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刑侦大厅里,倒也觉得自在。
正好趁着这会儿周围没人,他不用担心自己的猜测会引发什么尴尬,于是便放开思路,斟酌起刚刚被他列进“泄密嫌疑人”名单里的那十个人来。
当然,他自己是可以首先被排除的。
剩下的九个人里,轮流来的话,先假设是刘靖华把杨正东即将被警方保护的消息透露出去……
——等等、不对!
聂倾突然之间反应过来一件事,背上顿时惊起一层冷汗。
他怎么会忘了呢……如果真的存在信息泄露,那么被泄露出去的消息至少有两条。
第一条,就是杨正东已被警方锁定正待保护。
第二条,却是慕西泽已经追踪到匿名电话的事。
倘若凶手只得知了第一条,那么他应该不会反应过来要换一部匿名电话去联系被害者。至少,不会反应得那么快。
可是池霄飞和他手底下的人是不知道第二条消息的。
聂倾十根手指的指尖在短短几秒内变得冰凉,浑身血液仿佛在顷刻间冷却下来,身上只觉得一阵阵发寒。
同时知道这两条信息的人,只有他、刘靖华、朱祖伟、付明杰,还有慕西泽。
虽然后来罗祁跟苏纪买完咖啡回来后也得知了情况,但从时间上来判断,他们得知有关杨正东的消息是在池霄飞派出人之后。并且当时因为匿名电话忽然开机、聂倾要带人前去追踪,节奏十分紧凑,人手也看得很严,他们不会有通知外人的机会。
因此,有嫌疑的,就只有除聂倾在外的那四个人而已。
怎么可能呢……
刘靖华和朱祖伟都是自聂倾进入刑侦支队开始就带在身边的人,能力强也肯吃苦,性格更是比罗祁沉稳许多,聂倾一向对他们极为信任。
付明杰?这就更不可能了。他进刑侦支队已近十年,当队长也差不多有快四年的时间。虽然表面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出众的才能,但该办的案子从未见他办错过,在局里也有一定的威望和人气。像这样一个人,聂倾想象不出他会跟杀人犯之间有什么联系。
至于慕西泽……
慕西泽,原本是聂倾最怀疑的对象。
但是经过昨天晚上短暂的接触后,聂倾似乎有些触及到他比较真实的一面,却反而不太怀疑他了。
因为聂倾隐隐有种感觉,慕西泽对自我的隐藏比他之前想象的还要深。而若要伪装到这种程度,这个人一定非常聪明。他不会在明知自己有嫌疑的情况下还故意做出走漏消息的事,他没这么蠢。
更何况,他看上去也不像是一个会因为杀人而毁了自己一生的人。
聂倾觉得自己是越琢磨越不明白了。
正好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思绪突然被打断,聂倾竟感到一阵轻松。
他看了眼屏幕是苏纪打来的,便接起来道:“喂书记。”
“聂倾,起了吧?”苏纪在那头声音十分清醒地问。
聂倾嗯了一声,“我现在在局里,已经看到你给我留的字条了。你昨天弄到很晚吧,怎么也起这么早?”
“睡不着,躺着难受。”苏纪顿了下,“我准备一会儿回家一趟,去找我爸的笔记。”
“行,那我去接你,跟你一起去。”聂倾说着站了起来。
而苏纪却忽然有些迟疑地停顿几秒,又轻声问了句:“你介意接两个人吗?”
聂倾:“……两个人?你该不会——”
苏纪:“嗯,西泽在我这里,昨天我看时间太晚就留他住下了。他说等下也要跟我们一起去。”
聂倾:“……”
苏纪:“聂倾?”
聂倾:“好……我知道了。我二十分钟后到。”
“嗯,那我们在小区门口等你。”苏纪说完挂了电话。
而聂倾这时却终于忍不住暗骂一句,手机也被他嫌弃地扔到桌子上。
这个慕西泽,还真是蹬鼻子上脸了。
Chapter 42
“聂组长对我的意见还是很大啊。”坐在车上,慕西泽偏过头有些无奈地对苏纪说。
“既然知道,你就老实一点。”聂倾从前面透过后视镜瞥他一眼,刚好跟慕西泽此时似笑非笑的眼神撞在一起。
“老实或是不老实,你对我的意见都不会小。”慕西泽云淡风起地指出事实,又看了眼苏纪,“小纪,我没说错吧?”
聂倾不禁深深吸了口气,强忍住想把他撂下车的冲动,状若无意地问:“对了,书记家没有客房,你昨晚睡哪儿了?”
“床上啊。”慕西泽回答得理所当然,“小纪的床很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聂倾:“……床上——”
“聂倾。”苏纪这时终于听不下去了,打断他俩的对话,“你又不是没在我家住过。西泽个子高,沙发睡不下,地板上又太凉,不睡床上你想让他睡哪儿?”
回他自己家,爱怎么睡怎么睡,睡绳子上我都不管。聂倾在心里默默地说。
但是对着苏纪他还是稍正经了些回答:“我又没说不行,只是觉得有些人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聂组长说得是。”慕西泽轻轻笑着接过话题,“我也觉得有些人挺不把自己当外人的,连小纪想留谁过夜都要管。”
聂倾一脚下去差点踩了个急刹车,慕西泽跟苏纪都往前栽了一下,慕西泽还下意识地伸手拦在苏纪身前。
“聂组长,我听说做刑警的都该具备‘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心理素质,否则很容易被这种高强度、高压力、高危险性的工作给搞崩溃,你可得千万小心。”慕西泽扶起苏纪,说这话时的语气甚是诚恳。
聂倾攥紧方向盘,缓缓调节自己的呼吸,感觉平常面对池霄飞时他都没现在忍得这么困难。
苏纪还是很了解聂倾的,知道他现在压着火,便对慕西泽道:“你别再火上浇油了。本来没什么事,你们非要抬杠抬得好像发生了什么一样。”
慕西泽笑了笑,“人赐一尺,我敬一丈,礼尚往来是我做人的原则。不过既然小纪都这么说了,那聂组长,咱们还是偃旗息鼓吧。”
聂倾:“听说你去美国留过学?”
慕西泽:“此言不虚。”
聂倾:“那你是因为身边没人跟你说中文,才导致你的中文语言环境全部来自于国产古装剧和you tube广告?”
“聂组长又开始挑我说话的毛病了。”慕西泽侧身对苏纪小声道,“说实话,他是我见过的警察里面最挑剔的。”
“……”苏纪默默地叹了口气,“我先睡一会儿,到了再叫我吧。”
说完苏纪就闭上眼睛靠在车窗上,慕西泽见状便伸胳膊从他脖子后面环了过去,低声说:“靠着我吧,窗户那里漏风,小心等会儿吹得头疼。”
“嗯……”苏纪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很听话地靠到他肩上。
慕西泽等苏纪再次合上眼睛后就朝后视镜中的聂倾看了过去,食指压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聂倾有些无奈地点了下头,心想自己怎么着也不会在苏纪休息的时候继续跟他抬杠,哪里还用他来专门提醒。
不过这会儿聂倾没再说什么,点完头就收回视线,专心致志地开车。
等开到西山区棕树营南路88号的临湖庄园门口时,聂倾让慕西泽轻轻叫醒苏纪,从他那里要来门禁卡,刷开大门就径直开了进去。
临湖庄园是平城一处有名的别墅区,也是传说中的“富人区”。
顾名思义,临湖庄园的卖点就在于它所有的别墅都是临湖而建,并且为了保证每家每户的独立空间,每栋别墅之间都相距较远,各自还有自家的小花园,这就注定整个“庄园”里一共也建不了几栋别墅,因此房价都高得离谱。
不过不管房价再怎么高,总会有买得起的人。
苏家的那套别墅就是临湖庄园里的a07栋,位置绝佳,视野开阔,从靠南的窗户看出去就是一大片波光粼粼的湖面,景色可谓美不胜收。
聂倾之前也来过临湖庄园几次,但是到苏永登家里来这还是第一次。
本来按照程序,在命案发生后他应该来被害者家里进行基本调查,但是因为在那之后又接连不断地出了各种状况,聂倾腾不出手来,便把调查的事情交给朱祖伟去办了。
而如今聂倾亲眼看见苏永登的这处住所,心中却隐约浮起一丝疑惑。
虽然他一直都知道苏家的家境十分富裕,但是即便如此,会富裕到这种程度吗?
这栋别墅,哪怕按照买房时的保底价三万一平米来算,买下来至少也需要一千二百万。苏永登做院长拿的是死工资,即便有手术提成,一年到头能赚一百万就算非常不错了。更别说这套房子苏永登在十二年前就已经买下。那个时候,他哪儿来那么多钱?
这个问题,几乎从未有人问过。
大家似乎都觉得,像苏永登这样一个人有钱是很正常的,没钱才是反常。
况且他又从来不收病人的红包,也从不打着治病救命的名义乱收费,大家都认为他不是一个会赚取不义之财的人,因此也从不怀疑他资产的来源。
说不定苏院长当年只是贷了款买了房,后来又投了资翻了倍,从此便一帆风顺、飞黄腾达。生财有术那是人家的本事,谁又能挑出什么毛病来?
聂倾曾经也是这样认为的。
可是,在调查了邱瑞敏和杨正东的财务状况后,他就不得不往别处怀疑了。
邱瑞敏家里的情况之前提过,七年前有一笔来由不明且数额不小的资金入帐。至于杨正东,根据昨晚刘靖华汇报的初步情况来看,他今年四十岁,依然独身,但是身边各路女性“朋友”不断,且换得十分勤快。
聂倾让刘靖华试着联系了几个杨正东手机通讯录里的“女朋友”,这些女子对他的评价有褒有贬,优劣不一,但唯有一点是她们几个人都提到并且都“赞不绝口”的,那就是杨正东很大方。
根据他的“女朋友”们说,杨正东在与她们相处的过程中十分舍得花钱,各大奢侈品品牌的化妆品、手提包、手表、珠宝等等,说送就送,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从来没见他心疼过。
也正因为如此,这些“女朋友”们虽然明知他脚踏“铁索连舟”,却依然舍不得跟他断了关系,宁可把他当成个“冤大头”似的吊着,也总好过将这么方便的一个“人形自走atm机”拱手让人,从此再无便宜可占。
所幸杨正东对“专一”这种事一向看得很淡,他倒是很能以己度人,自己都做不到的事也不会去强求别人,大家欢则聚、怨则散,彼此不必承担任何责任,就图活个潇洒自在。
这么想想这个人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可惜他现在再也有意思不起来了。
聂倾默默地陷入沉思里,都没有注意到苏纪和慕西泽两个人已经先他一步进了别墅大门。
“聂倾?”苏纪往里走了几步后才注意到聂倾没有跟上来,便回头叫了他一声,见聂倾没反应就又提高音量叫了一遍,聂倾这才回过神,迈步跟了进去。
“我们分开找吧。”见三人都在屋里了苏纪便看着他们道,“我跟聂倾去二楼的书房,西泽,一楼书房就麻烦你了。那本笔记的样子我已经给你描述过,如果你还不确定的话,就把相似的东西都先挑出来,回头我再看。”
“没问题。”慕西泽点了点头,然后就顺着苏纪给他指的方向走进一楼的一个房间里。
接着苏纪又转头面向聂倾,对他朝楼梯那儿稍稍扬了扬下巴,“走吧,上二楼。”
“嗯。”
聂倾跟着苏纪来到别墅二层苏永登的个人书房门口,等苏纪拿钥匙打开门让两人进去后,又把门轻轻在身后关上。
苏纪看着他的动作,到这时开口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叫你一起上来,而不是慕西泽?”
“我不用问。”聂倾看了他一眼,“你跟我说过,苏院长的书房从来不让生人进,即便你相信慕西泽,也不会为了他在这件事情上破坏规矩。另外,你知道我不信任他,所以不想再引发矛盾。对么?”
苏纪闻言不禁轻轻叹了口气,等了片刻后才微微点头,“我爸的规矩倒没什么大不了,人都已经不在了,哪还管得了那么多……只不过,当年他的书房连我都不允许进入,我想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可能他真有一些不希望别人看到的东西。既然如此,那我多少也该考虑下他的个人意愿……被你看到没关系,但是慕西泽,暂时还不行。”
“书记。”聂倾走过去扶住他的肩膀,“抱歉,如果不是为了找线索,我不会强迫你回到这里来……”
“你现在也没有强迫我。是我自己要回来,不用想那么多。”苏纪说完像是反过来安慰聂倾一样,拍拍他的手背,接着便转身看着占据了一整面墙的书架道:“抓紧时间找吧。”
“好。”聂倾又多看了他一眼,终于把注意力放在找笔记上。
不过,聂倾心里有种预感。
他认为,如果苏永登手里真的有这么一本记录了他全部手术细节的笔记,那么这本笔记,现在恐怕已经不在苏家了。
Chapter 43
足足三个小时,聂倾、苏纪还有慕西泽三人对苏家别墅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范围从最初的书房一直扩大到最后的每一个房间里,然而终究一无所获。
这并不出乎聂倾的意料,所以没找到他也没有特别失望。
相比之下反倒是苏纪显得有些落寞。
“书记,还好吗?”结束搜寻之后,聂倾看苏纪的表情不太对,便走近他问。
苏纪微微点头,“还好。只是这样一来,我也不知道他还能把笔记放在什么地方,可能帮不上你的忙了。”
“没关系,我们还可以再找其他线索。至于笔记的事你也别灰心,说不定哪天忽然就有消息了。”聂倾安慰他。
“嗯……”苏纪面存犹疑,想了想说:“聂倾,我觉得我们可以再去杨正东的家里找找。”
聂倾:“杨正东?你觉得苏院长有可能把笔记给了他?”
苏纪的表情不置可否,只是如陈述一般道:“我从前听我爸说过,他的那本笔记,将来是要留给最得意的徒弟的。可是说实话,我并不知道他的徒弟都有谁,更不知道他最中意的是哪一位。”
聂倾:“所以,你听说杨正东从进第一人民医院后就深受苏院长的重视和关照,便猜测他很有可能就是苏院长口中‘最得意的徒弟’?”
“不排除这个可能。”苏纪微低着头道,可随即又不太肯定地摇摇头,“但是,从我个人的感觉来看,杨正东的性格并不属于会让我爸十分欣赏的类型。他或许会因为欣赏杨正东的技术而着重培养他,但要说到收他为徒,就未必愿意了。”
“明白了。我相信你的感觉,不过暂时我们也可以先去杨正东那里碰碰运气。找得到最好,找不到也不用气馁,总会有别的办法。”聂倾这样说道。
事实上,与其说他是在宽慰苏纪,倒不如说他在劝解自己。
不要气馁,不要放弃,只要坚持不懈地追查下去,就一定能找到有用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