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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九萌萌 当前章节:14869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3:31

“……阿倾,”余生的嗓子总算好了些,有些干涩地开口道:“你要查那里我不反对,但是记得告诉你的人,查的时候千万要小心。今天发生的事就是最好的例子,一旦我们这边有所疏忽,就极有可能造成人员伤亡的情况。对方可是杀人不眨眼的……”

“你放心,这些我都知道。”

已经走到了手术室门口,聂倾扶着余生慢慢在走廊边的长椅上坐下,然后把他搂进怀里,抬头默默盯着门上亮着的红灯。

过了一会儿,聂倾忽然轻声问:“阿生,今天这事……你心里有没有怪我?”

“怪你?为什么?”余生不明所以。

聂倾低下头,却没有看他,手臂上微微加力道:“之前在房子里的时候,我让你先冲出去开车。我明知道会很危险,可还是做了那样的安排。如果当时是我第一个出去,你也许就不会受伤了……”

“阿倾。”余生从他怀中坐直,扭头看着他,“假如我会因为这种原因去怪你,那你还是趁早把我扔了吧。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打头和殿后的危险性是相同的,我们俩肯定得分担这两个位置,谁先谁后都一样。不然的话难道要让苏纪去么?就他那身手,出去肯定先把自己交待了。”

聂倾听了轻轻点头,“我也这么想。可我最优先选择保护的人是书记,你会不会……”

“吃醋?”余生不禁乐了,“怎么这时候忽然担心起这个?之前我抗议那么多次都没见你放在心上过。”

聂倾:“之前和现在是两回事——”

“我知道啊,”余生凑近了轻轻在他唇边吻了一下,低声笑道:“我这人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分得很清楚,可就喜欢跟鸡毛蒜皮的小事过不去,你不服的话,来——干——我——啊。”

余生有意把最后几个字拖得很长,聂倾禁不住回头瞥他一眼,表情极为无奈,“谁刚才说的人命关天?现在稍微紧张一点好不好?”

“哦,你说西泽兄,我很紧张啊。”余生稍微跟聂倾分开了些,眼睛看向手术室的方向,“不过,他中的那一枪并没有打中心脏,而且子弹停留在体内,说明穿透力不是特别强。另外根据他血流的程度来看,子弹的口径也不是很大,不属于极具破坏力的类型。只要能安安全全地把子弹取出来,及时止血、输血,修复创口,保住命应该问题不大。”

“理论上是没错,可谁能保证实际情况会是怎样。”聂倾蹙眉道。

余生看看他,又看看手术指示灯,说道:“我相信小苏纪。是他做手术的话,一定能救活慕西泽。”

“书记的确很厉害……可是你怎么知道书记会做手术?”聂倾终于想起这个问题。

他知道苏纪一向很忌讳谈起这件事,跟自己也只说过一次而已,还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苏纪不可能主动告诉余生,而自己这几天也从未提起过——

“难道是昨天?”聂倾忽然反应过来,昨天余生去了第一人民医院调查苏永登的情况,那里说不定有人知情。

果然,余生瞧着他点了点头,“昨天去医院,听一个小姐姐给我八卦了快二十分钟。要不是我赶着给你打电话通知杨正东的事,她还能再跟我唠半个小时。”

“怪不得。”聂倾下意识地叹了口气,神色又显得凝重起来。

余生则仍定定地看着他,沉默片刻后,忽然轻轻拉住他的另一只手,跟自己十指紧扣。

“阿倾,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对小苏纪那么好了。”

Chapter 47

苏纪的身世,大约是说来话长,又可以长话短说。

身为苏永登的独子,苏纪从小受到的医学方面的熏陶自然不浅,而他自己也对医学感兴趣,又乐于钻研,因而年纪轻轻就已经掌握了丰富的理论知识。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苏永登似乎一直没有要将自己唯一的儿子培养成医生的打算。不光不教他,平时看见他看医科方面的书时也会不断泼冷水,告诉他并不是学医的料,让他尽早放弃。

苏纪虽然表面看上去温柔平和,但骨子里却是个很要强的人。苏永登的这种态度反而激起了他的好胜心。

尽管他十分不理解身为父亲的苏永登为什么对他如此没有信心,但他还是想证明给他看,让他看到自己出色的能力和表现,从而得到他的认可。

可惜,苏永登对他的种种表现向来都是不以为然的。

相比之下,苏纪的母亲纪姝清对儿子就要支持多了。

苏纪因为本身成绩优异,上学年龄又偏早,不到十六岁就成功申请到美国一所常春藤名校读本科,用了两年的时间毕业,之后又直接进入本校的医学院读临床医学,花了不到六年时间就完成了一般人八年才能修完的项目,学完回国时才刚刚二十四岁出头。

其实以他的能力,当时要想在美国留下来一点问题都没有,可他似乎是故意要跟苏永登较劲,非回国不可,还非平城第一人民医院的心胸外科不进,这件事至今都让他在学校里的导师耿耿于怀。

不过,苏永登虽说并不满意苏纪对自己人生道路的选择,可也并未多加干涉。

事实上早在苏纪出国留学之前,父子俩就很少说话了。而等苏纪再次回来后,两个人就更是连面都不怎么能见到。

苏永登成天忙得全世界到处飞,即便偶尔回来也是因为安排了极其重要的手术,往往做完手术连家都不回就又赶去机场。

而苏纪也在不断积累自己的临床经验,不管是第一助手也好、第二助手也罢,只要有手术他就跟着——除了苏永登主刀的手术以外。虽然他的技术几乎已经超越了第一人民医院心胸外科里所有的外科医生,但他始终都保持着一种十分谦逊的态度,为人低调,也不会仗着自己能力强就去抢其他医生的患者,时刻都是一副虚心求学的姿态。

这样的年轻人自然很受众人喜欢。

无论他是不是苏院长家的公子,人家都愿意多教他,有了新病例也愿意让他一起来研究治疗方法,所以那段时间苏纪的提高更快,水平又突飞猛进了一大截。

然而,这看似顺风顺水的一切,却在某一天戛然而止。

苏纪的母亲纪姝清在儿子回国之后不久,被查出患有较为严重的心脏病,需要尽快动手术。苏永登自然成为主持手术的不二人选。

另外,由于这次患者的特殊性,苏纪没再非要跟苏永登分出个彼此来。他申请作为第一助手参加这场手术,苏永登也同意了。

可是就在定下要做手术的那一天,苏永登却忽然有事耽搁,人在国外赶不回来。如果选择等他的话,手术至少要被延后一天。

可是纪姝清已经等不了那么久了……

由于心脏病的缘故,她的其他内脏也都在承受着非常重的负担,肝脏的损伤尤其严重,还有肺部水肿的问题,整个人痛苦不堪,连单纯躺着呼吸这一简单的举动对她而言都格外困难。

当初定下手术日期时,就是苏永登跟苏纪思考斟酌了许久,综合考虑她的身体状况和承受能力才最终决定的最佳日期。但在这个日期之后,每拖一天,甚至半天,动手术的风险都会大大增加。

因此,出于对母亲身体的担忧、和对自身技术的自信,苏纪决定:不等苏永登回来,直接由自己替代他成为主刀医生,即刻为纪姝清进行手术。

可惜手术的过程中却出了大差错。

之前在各项检查中都没能查出的症状,却在手术进行时暴露出来。而这一症状的存在又极其凶险,可以说如果事先发现甚至是不推荐做手术的。苏纪完全没有过处理相关状况的经验,当时就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如此一来,手术的结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后来听人说,当苏永登终于赶回来时,在太平间门口看到已经变得失魂落魄的苏纪,二话不说上去就给了他两巴掌。

苏纪被打得重重撞在墙上,头磕破了流着血,他却一声都没吭。

再后来,苏纪离开了第一人民医院。

似乎没有人知道他在那之后都做了些什么,又去过哪些地方。只知道当他又在人前露面时,已经是平城市公安局里的一名法医了。

而聂倾认识他,也是在他成为法医以后的事。

***

“阿倾,你说在小苏纪心里,是怨他爸多一点、还是怨他自己多一点?”余生的目光落在手术室的门上问。

聂倾沉默半晌,轻声道:“怨他自己更多吧。我知道,他其实一直都无法原谅自己,而且他认为苏院长也无法原谅他,所以在他母亲去世之后,他和苏院长的关系就更远了。”

“因为这件事,他再也没进过手术室?”余生回头问。

聂倾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中流露出隐约的心疼,“他不敢再进手术室,但却从未停止过练习。之前他对我说过,他不想再因为自己的失误害了人命,而做法医,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变相的逃避。他说这样直接跟死人打交道,至少不会让人再死第二次。”

“可是苏纪妈妈的事也不能全怪他吧?那种病例我之前听说过,手术成功率极低,即便是苏永登亲自来也不敢保证一定可以救活,怎么能把责任全都推到小苏纪身上。”

“没有人要把责任全都推到他身上。”聂倾轻轻地叹了口气,“是他自己释怀不了,劝也听不进去。书记的个性其实很倔,你倒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能说动他的人。”

余生听了这话,表情难得地严肃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我跟他经历相似,说话的分量可能要重一些。不过,凭他的功底和技术,不去医院里面治病救人,反而跑到公安局里当区区一名法医,是不是太浪费了?”

“浪不浪费,我们说了不算——”

聂倾正说着话,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拿出来一看是罗祁打来的,聂倾便看了眼余生,余生对他点点头,聂倾站起身扶着他轻轻靠在后面墙上,这才转身往医院外面走去接电话。

“喂。”

“喂组长!”电话那头罗祁一听见他的声音就急切地说了起来,“我们已经把文化路这一片都搜遍了!没发现可疑的人啊!局长已经让人封锁了进出富宁县的所有公路的出入口,小路上也设了路障,但是到现在为止还没听说拦下有嫌疑的人!”

“我知道了。”聂倾已经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所以并没有特别失望,略微想了下对罗祁道:“排查的事就交给局长安排,你去告诉刘靖华和朱祖伟,让他们两个把重点放在搜查220号到230号那几套房产的内部,特别要注意有没有密道的存在。另外,叫他们搜查的时候记得多带上些人手——身上带枪了吗?”

罗祁:“带了!出发前找队长批准了!”

“那就好,让大家一定要多加小心,在搜查过程中留意一切异常动向。倘若遇到万不得已的情况,可以开枪,但要尽量避开要害部位,主要还是以缴械和制伏为目的。”聂倾严肃叮嘱道。

罗祁干脆地嗯了一声,“组长你放心吧!我一定准确转达你的指示!”

“嗯,去办吧。”聂倾说完准备挂断。

“组长等等!”罗祁赶紧叫住他,问道:“组长有什么事要吩咐我做吗?刚才你只说了让靖华和祖伟哥带人去搜查,那我呢?要不要跟他们一起?”

聂倾:“不用。今天交给你的任务,不是去查七年前第一人民医院心胸外科的人员名单么?已经查完了?”

罗祁:“啊!还没有……刚才接到电话就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那就继续去查吧。”聂倾说,“今天的事是突发事件,有人处理就好,不用打乱我们原本的计划。”

“好的!我这就去!晚上回去再向组长汇报!”罗祁干劲十足地应道。

电话被切断。

聂倾装好手机往回走,边走边思索着今天的事,越思索越觉得这事背后透着诡异。

会是什么人胆子这么大,光天化日底下就敢开枪?

他们到底又是出于怎样的目的,才会这样铤而走险呢?

聂倾脑海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问题,脚步在不自觉之中放得异常缓慢,短短的路程他似乎走了有十几分钟那么久。

等他终于回到手术室门口时,才猛然回神,一扭头却发现余生正合着双眼斜靠在长椅上,仿佛睡着了。

聂倾见状便走到他身边轻轻坐下,小心地将胳膊从他颈后穿过,然后把人揽进怀里。

“阿倾。”余生闭着眼叫了他一声。

聂倾在他的肩头拍了拍,低声道:“休息一会儿吧,我看着呢。”

“嗯。”余生听话地点了点头。

显示“手术中”的红灯依然亮着,不知道手术室里面情况如何。除了等待,他们别无他法。

聂倾意识到自己虽然对慕西泽没什么好感,但在这种时候,心里还是抑制不住地担心。

他担心万一这一次慕西泽真的没办法被救回来,那苏纪今后会怎么样?他还能承受得住这种打击么?

到时候,只怕任何劝解的话都是徒劳。

聂倾紧紧盯着手术室的门,心乱如麻。

终于,在大约又过去一个小时的时候,门上的那盏红灯忽然灭了。

聂倾一下子坐直起来,余生也瞬间睁开眼睛,跟他一起注视着门口,直到看着门被打开,先出来的是两名护士,紧接着就是苏纪跟另外两名医生扶着一台担架车走了出来。

“书记!”

“他怎么样?”

余生和聂倾同时站了起来迎上去。

苏纪摘下口罩,一脸疲惫地看着他们,嘴角却微微地扬了下,嗓音沙哑地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

“太好了……”聂倾总算松一口气。

余生忍不住笑着在苏纪肩上拍了一下,“我就知道你行——喂?!”

他没想到他这一拍之后苏纪竟好像承受不住似的晃了下,眼看着就要瘫倒在地,还好聂倾抢先扶住了他。

“没事吧?”余生担心地凑近瞧着他的脸色,“抱歉啊,我没想到你这会儿这么虚。”

苏纪抬眼看看他,“你都伤到肾了,还好意思说我虚?”

余生:“……我那是腰,外伤——”

“你们两个都歇歇吧。”聂倾脸上写满无奈,一手扶了一个送到长椅旁坐下,又看着慕西泽被护士推去病房,这才回身对着二人道:“你们在这里稍等一会儿,我叫人来送你们回家。”

“我不能回,我得留在这里观察西泽的情况。”苏纪立刻反对,抬头固执地盯着聂倾。

余生倒没表现出异议,只是问道:“那你呢?”

“我还有些事需要确认,确认完就回现场,继续搜查。”聂倾说着看了眼手表,又对苏纪道:“书记,你听我的,先回家好好休息一天,明天再过来照看慕西泽。这边有医生,你不用担心。”

“不行我一定——”

“你就听我一次,回去休息。”聂倾的语气略微强硬起来,认真看着苏纪,“真想照顾别人,就先把自己照顾好。”

“是啊,阿倾说得没错。你要是把自己给熬垮了,我们俩可不会帮你来照看他。”余生坏笑着说。

苏纪听了一时语塞,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徘徊几次,最后终于妥协地点了点头,“那好,我先回去,明早再来。”

“这才乖嘛。”余生勾住他笑道,“阿倾,你就不用派人送我们回去了,我让小叙过来接我,顺便把小苏纪一起送回家。”

聂倾想了想,“这样也行。那你现在联系他,我先去找刚才那个马医生问些事,等会儿再过来找你们。”

“好。”余生摸出手机晃了晃。

聂倾点点头,又多看了他们两眼后才有些不放心地走了。

而等他走远之后,苏纪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紧接着就头一歪倒在余生肩膀上。

“就你这样,还打算留下来观察情况?”余生忍不住笑了一声,侧过头问他。

苏纪没有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一句:“谢谢。”

“不客气。”余生看看他,又把头转了回去。

之后肩上传来轻微的颤抖,余生装作没有察觉到。

Chapter 48

先前马医生在听到苏永登的名字时,眼中那抹一闪即逝的复杂神色,始终在聂倾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心里有种预感,这个马医生或许会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所以他一定要去问个清楚。

马医生,全名马维远,是富宁县新华镇人民医院心内科的主任。

聂倾直接找到他的办公室,进去时马维远正坐在办公桌前看病历,听见有人进门的声音便下意识抬了下头,结果在认出聂倾之后表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你是刚才那个警察?”马维远明知故问。

聂倾点了点头,“之前的事谢谢您。要不是您肯帮忙通融,我朋友恐怕就救不回来了。”

“哪里,救人治病是身为医生的职责,哪怕有一点点的可能性我们都不可以放弃。你不用为此来感谢我。”马维远说完头又低了下去。

对方这是要结束谈话的意思,聂倾听得出来。

可惜,要想结束谈话必须得双方都愿意才行。

“马医生,我还有件事想问您。”聂倾决定单刀直入,“您认识苏院长吗?”

马维远的动作微微一顿,头未抬,“苏院长?在平城医学界应该没人不认识他吧。”

“我的意思是,您个人跟他有过交往吗?比如说曾经在一起工作过、或是有过什么合作?”聂倾继续问。

“没有。”马维远很干脆地摇头,“从未打过交道。”

这个回答,未免也太绝对了。

聂倾用一种略含探询的目光望着他,心里知道他没对自己说实话,可也不急着逼问,只是静静地注视着。

“警官,如果你没有别的事要说就请离开吧,我还要去给患者做检查。”几分钟之后马维远终于坐直说道。

聂倾站着没动,依然盯着他,“马医生,我希望您能配合我们的工作,这样能给彼此都节省不少时间。”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认为我对你说谎了吗?”马维远板起脸。

“您觉得自己对我说的是实话么?”聂倾反问道。

马维远表情一僵,脸色已变得有些难看,“就算你是警察,但我可不是嫌疑犯,你没有权利来审问我。现在我必须得去工作了,你块走吧。”

说完马维远就抱起桌上的一摞病历站了起来,从聂倾身边经过时又颇为不悦地说了一句:“朋友才刚刚被从鬼门关抢救回来,你不去担心他的情况,却跑来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当警察的难道都这么冷血么?”

“其他人有没有这么冷血我不清楚,但我自己是这样。”聂倾丝毫没有被他的激将法给刺激到,反而顺着他的话说,“马医生,我是看在您刚刚帮过我们的份上,才主动来找您打听情况。但是,如果事后被证实您今天对我说了谎,那您的行为就属于干扰警方办案。等我再来的时候,可不会再像现在这么客气。”

“呵,真没想到,我们国家的公|安系统如今这么厉害,对无辜民众施行威逼利诱,你们这样跟地痞流|氓又有什么区别?”忽然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聂倾身后响起。

聂倾回过头,发现竟是刚才为余生处理伤口的那个明昕医生。

“明医生。”马维远看到明昕后表情终于放松了些,对他感激地点了下头道:“谢谢你,不过大家都是为了自己的工作,不必太较真。我先去看患者了,你帮我送他出去吧。”

“嗯。”明昕微微点头。

马维远又看了聂倾一眼,似乎担心聂倾会拦住他,可见聂倾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眼神又稍有些疑惑,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就抱着东西大步走远了。

“我忽然想起来,我也马上有事要忙,就不送了。”明昕等着马维远的身影一消失就立刻反悔,调头就要走。

“等等。”聂倾叫住他,“明医生,你跟马医生的关系不错是么?”

“适可而止吧,你连我都想查?警察真是可笑。”明昕别过脸不耐烦地说。

聂倾倒也不生气,“如果你真的和他关系好,最好帮我劝劝他,跟警方说实话。我这么说并不是要威逼利诱,只是出于想要尽早破案的心情,希望能得到他的帮助。”

“他能帮你什么?”明昕不由冷笑,“不要自己破不了案,就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撞大运吗?可笑至极。”

“你对警察是有什么误解么?”聂倾淡淡看着他问。

明昕眉梢一挑,嘴角依旧是冷笑,“没有误解,只是单纯不喜欢你们这些人。”

“我们也不是为了让人喜欢才做这份工作。”聂倾把双手插进裤兜里,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明医生,有事你就去忙吧。至于马医生这里,我会再来。”

“随意。”明昕这两个字刚刚说完,窗外忽然亮了一瞬,紧接着就是一声惊雷。

“对了,今晚有大到暴雨,你们早回吧。”明昕最后冷冷丢下一句,随即转身离开。

聂倾则盯着他的背影多看了一会儿,然后又看了眼外面已被浓云遮蔽的昏暗天色,这才往手术室走去。

余生和苏纪此时依然坐在手术室门前的长椅上。

两个人都没什么力气动弹,苏纪的头枕在余生的肩膀上,余生的耳朵靠在苏纪的发顶上,俩人都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聂倾过来时一眼看见这幅画面竟莫名觉得有几分温馨。

他忍不住笑着悄声走过去,在余生的另一边坐下,把他的头向自己肩膀扶了过来。

“嗯……”余生低低地哼了一声,知道身边是他,就没有睁开眼,继续合着小声地说:“阿倾,小叙大概还有十分钟能到,他到了我们就走。”

“好。”聂倾的手轻轻摸着他的头发,“我陪你们等到他来,然后我再去现场。”

“真辛苦。”余生叹了口气,“外面是不是下雨了?”

“嗯,下得还不小,等会儿回去的路上你让连叙开慢一点。”聂倾叮嘱道。

余生微微点头,“放心吧,他虽然年纪小,却是个老司机,开车特别稳。”

“那就好,但还是要小心。”聂倾说完又侧过头朝苏纪那边看了一眼,低声问:“他怎么样?”

“没事,就是之前精神绷得太紧,刚才忽然松下来人就散了,跟熄火了一样。”余生不由笑道。

聂倾点点头,又低头轻轻吻了他一下,问:“那你呢?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还好。”余生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是毫无血色的脸庞和嘴唇却暴露了他此刻的真实感受。

聂倾看着心疼,却没办法代他受过,只能安抚地亲吻着他道:“回去好好休息,我那儿药箱里面有止疼药,实在忍不了就吃两粒,别硬撑着。晚上我会尽早赶回去,你安心在家等我。”

“知道了。”余生仰起头跟他加深了这个吻,不过始终顾忌着肩上的苏纪,便尽量控制着动作的幅度。

两分钟后,余生和聂倾分开,看着他笑笑,“阿倾,这样比吃止疼药还管用。”

“是么?那晚上回去继续帮你止疼。”

聂倾说完轻轻攥住他的手,一时安静下来,隔了一会儿才又道:“阿生,我现在觉得脑子里面很乱。有太多事情需要思考、太多线索需要整理,还要去怀疑我不想怀疑的人……我怕自己一个人会越想越乱,所以想找个时间跟你说说,让你帮我一起梳理一遍,说不定能弄明白一些东西。”

“没问题啊,任何时间都行。”余生的眼神认真起来,注视着他道:“如果你现在需要我,我就不走了。等下让小叙送小苏纪回去,我跟着你。”

“不用,没这么急。”聂倾看向他,“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养伤,这两天就别再跟着我四处跑了。需要谈的时候,我自然会找你,其他时间你就让自己好好歇着,别让我担心。”

“好好好,一切都听聂警官的。”余生咧嘴笑了起来,忽然目光投向远处,“啊!小叙来了!”

聂倾回过头,果然看到连叙正从走廊的另一头小跑着过来,跑到他们跟前后正要叫“三哥”,却见余生给他比了个“嘘”的手势,他又把这两个字给生生吞了回去。

“这样吧,我来背书记,让他扶着你。”聂倾在长椅前蹲下,小声对余生道。

余生点了点头,小心地将苏纪扶到聂倾背上,然后伸手示意连叙扶自己起来,连叙一眼瞥见他腹部的血迹顿时急了。

“三哥你怎么受伤了?!”连叙已经极力压制了音量可听着还是像喊出来的。

余生赶紧回头看了眼苏纪,发现他并没有被吵醒,这才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对连叙道:“小声一点,小法医今天可被摧残得够呛,让人家好好缓缓。我的伤不碍事,都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你怎么还一惊一乍的。”

“可你现在不能轻易受伤啊——”

“小叙,别婆婆妈妈的。”连叙话未说完就被余生打断,“我现在正值青壮年,身体的恢复能力极强,受点伤算什么。”

“可是三哥——”

“好了,你到底还送不送我回家?”余生再次伸出手。

“送……”连叙这回终于靠过来挽住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撑着他站起来,又看了眼一旁背着苏纪的聂倾,这才扶着余生一步步地朝医院大门走去。

外面的雨已经下得很大了。

待他们走出大门时,顿觉有一股沁入骨髓的凉意夹杂着清冷的湿气迎面扑来,伏在聂倾背上的苏纪不禁打了个冷颤。

还好有医院二楼的那个大平台作为遮挡,连叙把车停在这个下面倒是淋不到雨,余生便抱住双臂上下搓了搓道:“快进车里吧,好冷。”

“是!三哥快上车!”连叙说着替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余生扶住门框坐了进去,而聂倾也已经把苏纪放在后座上,这人还丝毫没有要醒的迹象。

“到家了告诉我一声。”聂倾将车门关好后说道。

余生按下车窗看着他,“记住了,你也千万当心。”

“嗯,放心吧。”聂倾轻轻笑了下,“晚上见。”

“晚上见。”余生又朝他眨了眨眼,一脸甜蜜地将窗户关上,黑色宾利瞬间就窜了出去。

聂倾知道这是那个“小金毛”用来抒发不满的方式,不禁没脾气地牵了牵嘴角,自己也准备再赶回文化路那边去。

然而刚好就在这时,刘靖华忽然打来电话,聂倾一接起来就听见那边乱糟糟的,然后是刘靖华有些困惑的声音:“组长,你等会儿不用过来了,我们要收队了。”

“收队?”聂倾顿了一下,“调查才刚刚开始,谁让收队?”

“禁毒支队的秋队长。”刘靖华显然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语气显得莫名其妙,“他刚才过来说他们支队要在这一片执行重要任务,如果我们继续搜查会妨碍到他们,所以让我们撤离。”

“这件事局长知道么?”聂倾蹙眉问。

“知道,他说局长已经批准了,队长刚才也给局长打了电话核实,的确是这个命令。”刘靖华似乎稍有些沮丧。

聂倾也觉得奇怪,可想想倒还算合乎情理。

根据之前他们所观察到的情况来看,再加上下午遭遇的枪击,文化路那一带说不定真是某个贩|毒集团的藏身之地,秋路新会在那里执行任务完全有可能。

可是,既然有重大任务,那么当枪击发生的时候他人在哪儿?为什么没有及时做出反应?难道是还没来得及布置好么?

“对了组长,队长刚才还说,让今天晚上收了队就各自回家,好好休整一晚。他特别嘱咐我一定要告诉你,今天不许再回局里。如果你敢不听,他就锁了刑侦大厅的铁门,好好治治……”刘靖华的话到这里不由顿住。

“治治什么?”聂倾问。

刘靖华深吸一口气,“治治你这个不要命的工作狂。”

聂倾:“……”

“总之我把话传达到了,回头万一你挨他训,我可不负责。”刘靖华说完仿佛卸下一块大石头,最后轻松地缀上一句:“组长再见。”

“……再见。”聂倾拿着手机简直无可奈何。

不过想一想付明杰这样的安排也不错,大家连轴转了这么几天确实需要好好恢复□□力和精神,而他自己也终于能腾出时间,把到目前为止所得到的线索和信息都仔细地梳理一遍。

另外,他心里也实在放不下受伤的余生。

聂倾这样想过之后就觉得回家刻不容缓。

他打电话让4s店的人来将自己那辆“伤痕累累”的路虎拖回去,又叫了辆出租,坐上后直接往家里赶去。

说来也巧,估计是余生他们先去苏纪家那边绕了些路,等聂倾赶到的时候刚刚好碰上他们的车开到自家小区门口。

然而,正当聂倾准备下车拦住他们时,却发现余生的车竟径直从小区门前开了过去。

“他这是要去哪儿?”聂倾心底不禁浮起一丝疑惑。

雨下得这么大,他还要去什么地方?难道是回他自己的那间出租屋么?去做什么呢?

聂倾心头疑虑重重。

于是,在权衡出接下来的行为是否妥当之前,他已经让出租车继续跟了上去。

坐在车里,聂倾一边不断猜测着,一边让司机师傅注意跟余生的车保持一定距离。好在这会儿雨特别大,街上出租车又多,像是天然屏障,他们的跟踪一直没被发现。

只不过……

当余生和连叙终于到达目的地的时候,紧随其后的聂倾却忽然后悔自己跟了过来。

他透过车窗,透过厚重的雨幕,看到sin夜总会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还有那个身穿旗袍、撑着伞等在门口接余生下车的漂亮女人时,心里就好像突然被豁开一个洞,还裹挟着雨水湿气的冷风猛地灌进,让他从头到脚都在一瞬间凉了下来。

心头那些说得清的、说不清的情绪,都被胡乱地糅杂在一起,不断下沉,不断下沉,却半天沉不到底……

如坠深渊。

余生,你终究还是骗了我。

Chapter 49

几天不来,sin还是老样子。

虽然仔细算算,距离上回余生离开才过了短短三天时间,可他这次再回来却莫名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仿佛之前在这里当老板的那段日子,已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了。

“三哥,这个给你。”元汧汧走在他身边,一只手将湿淋淋的伞收了起来递给一旁的小弟,另一只手则从胸口取出她之前从余生那里“夺”来的黑色权限卡,这时又递还给余生。

“没想到三哥这么快就回来了。”元汧汧交卡的时候笑吟吟地说。

余生也笑了笑接过,“是啊,我也没想到。”

三天前在sin发生的那一切,自然是一场戏。

而余生就是这场戏的总导演。

那些个□□冒充物都是余生事先就让元汧汧准备好的,而那通打到公安局的举报电话也是余生让手下人打的。他热热闹闹地演了这么一出就为达成两个目的,或者说,目标对象是两个人。

其中一个人,就是市公安局新任禁毒支队队长,秋路新。

另一个人则是聂倾。

关于余生对秋路新的目的,暂时还不好宣之于口,毕竟这事就算在组织内部也是顶级机密,他对连叙和元汧汧都没有吐露过半个字。

而关于聂倾,余生的目的就十分一目了然了。他需要让聂倾彻底地接受自己、信任自己,并且把自己留在他的身边,这样很多事情做起来都会有极大的便利。

“三哥,其实我还不太明白你的用意。既然你想让那个警察相信你已经跟我们脱离了关系,那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不要接下老板这个身份?你直接回来去找他,不是能少走一些弯路?”元汧汧为余生按下电梯的按钮说道。

余生眼睛盯着面前打开的门,从电梯内壁的反光中看着她,想了想说:“如果我直接去找他,那这三年半的空白我该怎么向他解释?按照阿倾的性子,即便我再怎么巧舌如簧、说得再天花乱坠,他也不会相信我这几年都是清清白白过来的。”

元汧汧似乎懂了什么,点了下头,“那现在这样,算是逆心理吗?”

“没那么专业,我这么做只是出于对阿倾的了解。”余生说着目光略微沉了几分,声线变低,“与其顶着一个看似清白的身份遭他猜忌,倒不如直接以一个可疑的身份站在他面前,再由他来帮我洗干净。这样一来,对我来说是事半功倍,而他也可以放心。”

“我明白了。还是三哥想得周到。”元汧汧莞尔笑道。

这时电梯已经下到了地下二层,电梯里只剩下余生、连叙和元汧汧三个人。

“三哥,你把这层锁了,我们两个就在电梯里面等,万一有什么事我们可以随叫随到。”元汧汧边说边拉住正准备跟余生一同出去的连叙。

余生明白她这是要避嫌的意思,却摆了摆手说:“不用,你们都进来吧,在书房外面等我。”

元汧汧面露犹豫,“可是原则上我们没有进来这层的权限——”

“权限算什么,我给你不就有了。”余生说着下巴朝连叙一抬,打趣道:“你该多学学他,这家伙也不知道在我这儿的沙发上睡过几觉了,自觉的不得了。”

“三哥……”连叙顿时脸红。

元汧汧不由抿唇一笑,“三哥对小叙是太宠了,惯得他脾气越来越大,现在连我都不敢轻易惹他。”

“汧姐……”连叙的脸变成了猴屁股。

余生抬起手在他头上轻轻捋了两把,笑笑说:“行了不开玩笑了。你们两个是我身边最信得过的人,留你们在这里,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以后也不必考虑那么多规矩不规矩、原则不原则的问题。”

“知道了三哥。”元汧汧说完就把连叙拉回自己身边,又看着余生道:“你去书房吧,我们守在外面。”

“嗯。”余生点了点头,离开他们二人,自己拿着权限卡走进书房后将门锁好。

他是要给大哥吴燊打电话,而书房里面的这部电话当初经过特殊设置,线路是最为安全的。

余生绕到了宽大的紫檀木桌后头,扶着桌沿在椅子上缓缓坐下,腹部的伤口这会儿依然有些疼。

他稍稍缓了片刻便拿起话筒,拨出吴燊的某一个私人号码,听着听筒里面“嘟嘟”声响了五次之后,电话终于被接了起来。

“喂,大哥,是我。”余生先开口道。

“三儿啊,找我有事?”吴燊那头传来颇为闲逸的海浪声,还有远远的海鸥的鸣叫。

“是啊,有件事,我需要向大哥确认。”余生的面容隐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显得有几分沉郁,“大哥,今天下午在平城富宁县文化路那里发生的枪击,你听说了么?”

吴燊在电话那头等了两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听说了。我还听说你受了伤,不严重吧?”

“不严重,小伤而已。”余生用手指绕着电话线,眼睛却盯着办公桌右手边一个带锁的抽屉,语气平淡地道:“大哥,我就直接问了,今天的事情是不是跟二哥有关?”

“如果你认为有关,那就是有关。”吴燊顿了下,“我事先就告诫过你,在涉及到他的问题上时要格外当心,可现在看来你并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那大哥可就真冤枉我了。”余生笑了两声,脸上却不见丝毫笑意,“我确实有当心,可二哥的反应为免也太快、太激烈。好歹我跟他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他这么做,是不是太绝了?”

“他未必就是针对你。”吴燊说得有些漫不经心,“芳羽的自我保护意识很强,我也说过,一旦有任何人触及他所设立的边界,就很有可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你今天的损失,算轻了。”

“大哥是在替他开脱责任?”余生似乎好笑地问。

吴燊沉默片刻,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三儿,你知道我是很不愿意看见你死,所以我现在所说的话,都是为了保你的命。你难道忘了,你这次是为了什么才回去?帮助公安办案可不在你的任务之中。”

余生:“我帮忙办案只是为了——”

“取得聂倾的信任?”吴燊截断他的话,轻声笑笑,“有些话用来骗别人没关系,但用来骗自己,就显得过于拙劣。我看你是真的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快要忘乎所以了吧?当初跟我信誓旦旦保证的‘分寸’,如今我在你身上可连一星半点都找不到。三儿,你再这样下去恐怕要吃大亏。”

余生听完一时没再出声。他拿着话筒静静想了快半分钟,终于开口道:“大哥,我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该做的我一定会做完。但是与此同时,也请你不要忘了先前跟我的约定,不要动聂倾。”

“我有动他吗?是你自己的行为引起了老|二的注意,这才把你和你身边的人都置于险地,我做什么了?”吴燊似笑非笑地反问。

“的确,这次是我的原因。”

余生手中弯曲的电话线已被他拉成长直的一条,他用无名指轻轻弹着,声线中隐隐多出几分金属之音。

“不过大哥,麻烦你帮我向二哥转告一声,下回他要是又对我的行为感到不满,是使刀子还是用枪都让他冲着我一个人来。但是,倘若再发生类似于今天这样的事,一旦伤害到我在乎的人,那我不管他跟你是什么关系、也不管他到底有多大势力,我都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不信,咱们走着瞧。”

“呵,”吴燊听完之后不由笑了,“三儿,你现在都敢来威胁我了?”

“怎么会,我哪儿敢威胁大哥,我只是觉得这些话早说比晚说强。”余生又放松了语调,身体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仿佛很随意地说:“反正我的底线就是要聂倾好好的。无论我和别人有什么恩怨,都跟他无关,我不希望他受到来自任何一方的任何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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