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中也包括你自己吗?”吴燊忽然问。
余生不由一怔,想了想道:“包括我自己。”
“可是三儿,你现在的做法已经在伤害他了。不是么?”吴燊的声音颇显玩味。
余生不禁捏紧了话筒,片刻之后方一字一顿地说:“所以,我也没打算要放过我自己。我欠他的,将来一定会还。”
“但愿最后别是事与愿违。”吴燊轻描淡写地道,“类似的承诺我听过太多了,可惜最终能践行者太少。私心来讲,我不希望你变成这些人当中的一个。”
“我不会。”余生下意识将十指紧紧蜷起,沉声道:“多谢大哥的忠告。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吴燊嗯了一声,“既然你有数,我就不再多说了。你继续按照自己的计划来,至于老|二那头,我会劝他收敛一些。只不过是在他租用的房子里死了个人而已,警察还没查到他头上,用不着那么紧张。”
余生默默点头,突然又问:“大哥,那你知道二哥租的那几间房子是用来做什么的吗?为什么会有间地下诊所?”
“三儿,你要帮公安查案我不会干涉,可你不该来问我这种问题。无论我知道与否,都不会回答你。”吴燊声音的高度似乎发生了改变,估计是站了起来,“就说到这里吧,我还有事,回头有新情况再联络。”
“好。”余生挂了电话。
他本来也没期待能从吴燊这里获得什么消息,不过是想试探下他的态度,结果并不出他所料。
“啊——”
打这个电话耗费了一些体力,当余生想从椅子上站起来时胳膊一下子没撑够劲儿,导致他身体一晃又跌了回来,侧身撞在椅子的扶手上,正好位于伤口旁边。
“嘶……”余生不由轻轻将手按了上去,人趴在桌子上,缓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又慢慢起身,捂着伤口踱步走出书房。
“三哥!”连叙和元汧汧看见他出来的时候都被他当前的模样给吓了一跳。
“三哥你怎么了??”连叙抢先一步跑上来扶住他。
元汧汧也紧跟着上来,走到余生另一边搀住他的胳膊问:“三哥,你的脸色怎么白成这样?是失血的缘故么?不是说伤得不严重吗?”
“确实不严重……”余生听出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发虚,估计他这会儿的脸色应该真挺难看的,就看了眼元汧汧问:“汧汧,你有粉底一类的东西么?帮哥哥化个妆呗……要看上去红润有光泽的那种……”
连叙:“……三哥你这时候怎么会想化妆——”
“我知道了。”元汧汧打断连叙,对他说:“小叙,你陪三哥在这里稍等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哎——”连叙来不及反对,元汧汧已经快步乘电梯上楼去了。
连叙见状没有办法,只好扶着余生坐到沙发上,看着他强打精神的样子心里就像刀割一样,忍不住道:“三哥,你为什么不想让聂倾看到实际情况?他只有看到了才会更心疼啊!就该让他心疼才对!”
“他已经够心疼了……”余生仰头靠在沙发背上,有气无力地说:“他要是再心疼一点,我就该心疼他了……所以,差不多就行……”
“三哥……”连叙还想抗议,可是看到余生疲惫的神态他又不忍心再吵他,只好强忍住,默默地坐在一旁。
直到元汧汧取来她的化妆盒,帮余生把脸色打得好看了些之后,连叙才又不忿地小声说了一句:“便宜他了。”
“小叙,你要听三哥的话,别让三哥为难。”元汧汧收起工具,在连叙脑门上轻轻弹了一指。
余生也睁开眼睛看着他微笑,“是啊,带孩子的重组家庭相处不易,你就让我省点心吧。”
连叙:“……我以后会注意的……”
“嗯,乖。”余生笑着让他扶自己起来,感觉到此时脚步已有些虚浮,身上温度也比平常要高,怀疑可能是因为受伤而引起的发烧。
“三哥,那你现在要去哪?”连叙问。
“回家。”余生说完后想了想,勾唇一笑,“回新家。”
“好……我送你回去。”连叙小声说。
余生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今天在医院时聂倾对他说的“晚上回去继续帮你止疼”,眉梢眼角就尽是掩不住的笑意。
他真的很期待,期待夜晚即将到来的温存。
希望今天,聂倾能早一点回来。
Chapter 50
连叙开车将余生送到聂倾家楼下,之后就在余生好笑而又无奈的目光中依依不舍地开走了。
接着余生走进楼道,颇有些怨念地看了眼面前的楼梯,但也没别的法子,只能在怨念之后又认命地抓着扶手一级一级地往上爬。
不过令余生感到意外的是,当他好不容易爬到聂倾家所在的五楼,却发现家里的灯是亮着的。
聂倾已经回来了?!
余生心里一惊,脑海里已经迅速组织起一套说辞。
然后他走到门口,故意没有用聂倾给自己的备用钥匙开门,而是轻轻敲了两下,充满愉悦地叫了一声:“阿倾!”
叫完之后,余生就在门口等着,却半天没听到有人来开门。
他只好又稍用力地敲了两下门,叫道:“阿倾,是我!快放我进去!”
可惜里头还是毫无动静。
“难道又出去了?”余生嘀咕道,没有办法他只好自己拿钥匙开了门,可走进去的时候他却发现聂倾就坐在沙发上,并且正默默地看着他。
“原来你在啊。”余生看聂倾的样子不太对劲,但此刻他并未将原因联系到自己身上,还以为是案子那边又出了什么问题,便走到聂倾跟前扶住他肩膀问:“怎么了?对富宁县那片的搜查进展得不顺利吗?”
聂倾抬起头,深潭似的目光静静与他对上,声音平静地问:“你刚才去哪儿了?”
“我……”余生本来已经准备好了说辞,可是此时看到聂倾的表现,他脑海里却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他知道了。
余生意识到,如果不是已经清楚自己刚才的去向,聂倾此刻对他就不会是这种态度。
可他怎么会知道……
余生有些迟疑地望着聂倾,心知说实话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于是他便松开聂倾的肩膀,又蹲下身轻轻坐在茶几上,跟聂倾面对着面道:“阿倾,我刚才去了一趟sin。”
聂倾听完这话目光毫无波动,这也让余生更加确定他已然知道了这件事。
“去那儿干什么?”聂倾又淡淡地问。
余生心中不太敢肯定他知道到什么程度,是别人看见之后转述给他的?还是他自己亲眼看到了?
如果是前者,那余生或许还可以编造一个“反目成仇、回去挑事”的理由;可倘若是后者,他再编理由就只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在这场博弈里,结果要么零和、要么负和,显然他的最优选择只有一个。
余生选择说实话。
“阿倾,我刚才回去,是为了确认一件事。”余生说着稍小心地伸出手去,轻轻按在聂倾的膝盖上,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讨好,“抱歉,事先没有告诉你,我怀疑今天的枪击可能是我知道的人干的,所以才想回去问问情况。你不会生气吧?”
聂倾定定地注视着他。
“回去?”聂倾将他的手从自己膝盖上打落,声音还是平静的,眼神却变得愈发幽暗起来,“我还以为,余老板上回被‘驱逐’之后就不会再回去了,即便真是为了打听消息,也会颇费一番周折。可是听你刚才所说的,这个过程似乎非常顺利?”
余生的表情有些尴尬,“阿倾,你听我解释——”
“不需要。”聂倾的声音异常冷静,他直视着余生说道:“你要回去肯定有你的理由,我暂时不想知道。我现在只想问你,几天前发生在sin的那一切,是不是你自导自演的?”
“……是。”
“演给谁看?”
“你。”
“理由。”
“我想让你接受我。我怕如果我不离开那儿,你就不会让我回到你身边——”
“那你觉得现在这样我就会让你回到我身边了吗?!”聂倾忽然用力攥住余生的衣领,但仅仅是攥着,并没有扯动他的上半身。
“我是不是说过,我可以接受你对我有所隐瞒,但你不能骗我。”聂倾方才强装出来的平静到这时终于显露出破绽来,他深深地看进余生的眼底,问他,“余生,你还想让我忍让到什么程度?”
“阿倾……”余生此刻忽然后悔之前让元汧汧帮他化妆了。
他想如果自己现在看上去无比憔悴的话,或许聂倾就能少生他一点气……
“阿倾,你能不能先听我说说理由再决定怎么处置我?”余生这时又拉住聂倾的手,故作轻松地说。
可聂倾却直接将他甩开了,站了起来。
“余生,我给过你说理由的机会,是你自己不要。现在你想说,但我已经不想听了。”
“阿倾……”余生猛地往起一站,扯着伤口那里一阵钻心的疼,但他现在都顾不上去管自己的痛觉系统,只着急地拽住聂倾道:“阿倾你别生气啊,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让你接受我,不要推开我——”
“这算理由么??”聂倾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差点要发火,可是话一出口他却火不起来了,只觉得身心都疲惫不堪。
余生跟他的关系,实在太近了。
而他对余生的感情,也已经埋得太深,犹如藤蔓一般牢牢地扎根于心底最深的地方,与血肉共存。
面对这样的一个人,当得知他欺骗了自己的时候,聂倾感觉到最多的情感不是愤怒,不是悲伤,甚至也不是心痛。
他就是觉得累,特别的累。
他累到不愿意再向他质问什么,不愿意再听他解释什么,更不想再这样争执下去。
他就想一个人待着,坐着,或者躺着。
他想要闭上眼睛歇一会儿,睡一会儿,哪怕只有几分钟、半分钟也好。
这么长时间以来,聂倾还是头一次有这种“再不休息就撑不住了”的感觉。
看见余生还在用央求的眼神看着他,聂倾几乎是提着最后一点力气对他道:“阿生,在你走的这三年半当中,我想过最多的事,就是找你回来、把你留在我身边,从此再也不让你离开。所以,我实在想不通,你何必要多此一举地、专门演一出戏来接近我?就算你真的还是sin的老板,我也不可能会推开你。这一点,难道你想不到吗?”
“我知道……我只是以防万一……”余生现在脑子里嗡嗡直响,太阳穴那里也是一跳一跳地疼,他觉得自己的血液似乎正在迅速冷却下来,可是体温却在不断升高,这两种矛盾的感觉交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有些犯晕乎,五脏六腑也是说不出的憋闷和难受。
余生想要靠近聂倾,他需要给自己找一个支撑,可是聂倾却转身甩下他走到门口,打开门,低声而不容置疑地道:“你走吧。”
余生感觉自己心脏那里瞬间抽紧了下,央求道:“阿倾,别这样……”
“走。”聂倾看着他又说了一遍,“这应该是你预料之中的结果,我想你肯定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不是么?”
“不是……阿倾——”
“余生,你最好自己走,别让我轰你出去。”聂倾的表情已然冷了下来。
余生看了看他,身体上的不适和心理上的折磨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觉得自己可能在原地站了有好几分钟,感觉实在要站不住时才走了几步扶在玄关的玻璃屏风上,开口时嗓音干涩而沙哑,“阿倾……那我……我等你不那么生气了再来……”
聂倾没有吭声,仍静静看着他。
余生终于放弃了,他步伐缓慢地走出聂倾家家门,走到楼梯口,手抓住扶手后又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看到聂倾此时淡漠的目光后忽然觉得两腿一软,差一点跪坐在楼梯上。
这个瞬间余生还在想,聂倾会不会过来扶他一把?
然而,聂倾并没有。
他只是站在门口淡淡地看着他,说了一句:“苦肉计用过一次就够了。这次你要是再蹲在这里,我不会再管你。”
“……我没这个打算。”余生的嘴角挤出一丝苦笑,眼角有些红,“阿倾,那我真走了……”
“嗯。”聂倾应完这一声后,直接当着余生的面关上了门。
“不再管我了……”余生盯着紧闭的防盗门看了半晌,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喃喃自语道:“你不管我,谁还会管我。”
他说完,就又抓住楼梯的扶手,像刚刚上来时那样,一级一级地走下去。
余生这时忽然意识到,自己心情的起落竟然跟楼梯的上下微妙地吻合在一起,不禁觉得有些讽刺。
外面的雨下得比刚才更大了。
看这样子,完全没有要在短时间内停住的意思。
“这可怎么整……难道又要把小叙叫回来?那也太没面子了……”余生靠在楼门口,看着地面上不断被激起的大小水泡自言自语。
“而且,要是就这么走了,阿倾可能短时间内都不会原谅我……那不是前功尽弃么?”
“苦肉计……虽然伤身,但是有用……”
余生这样想了一小会儿,就觉得身体又开始摇摇欲坠起来,视线也在逐渐变得模糊。
“赌一次吧,赌他会心疼我……”余生心里有了决定。
于是,在视力完全消失以前,他终于离开单元楼门前的遮挡,脚步虚浮地走进雨里。
雨势又大又急,豆大的雨点如枪|林弹|雨一般打在身上,不到半分钟余生全身上下的衣服就已经湿透了。
包扎在伤口上的纱布也早已被雨水浸湿,又重又粘地趴在那里,将冰凉的寒意不断输送进体内,让余生有一种骨髓都被渗透了的感觉,冷得他浑身打颤。
“小伙子,你没事吧?!”这个时候有位路人阿姨经过,看到余生的样子吓了一跳,小心地走近他瞧着。
这会儿因为天色已晚,阿姨看不清余生衣服上的血迹,还以为是泥巴一类的污渍,就又问他:“你是不是摔到哪儿了?该不会是喝多了吧?可身上也没酒味……难道哪里不舒服?”
“嗯……有点……但没事……”余生缓缓地蹲下身子,先用手指触着地,然后让自己慢慢地在路边坐下,身上似乎连一丝力气都没有了。
这位阿姨十分紧张地看着他,把伞往他头上偏了些,也蹲下来问:“小伙子,我帮你叫救护车吧?你可不能一直在这里淋雨啊!有什么方法可以联系到你的家人或朋友吗?”
“不用……”余生伏在自己的膝盖上,有气无力地说:“阿姨,谢谢您……但是不用叫救护车……我有家人,他一会儿会来接我……”
“来接你?是你的什么人呐?你告诉阿姨他的联系方式,阿姨可以让他快点来啊!”路人阿姨担心地说。
可余生还是轻轻摇了摇头,“真不用……阿姨……您不用管我了……他很快就会来……很快就……”
“喂!小伙子!小伙子?!”
余生刚才的那句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失去意识地一头栽倒在地上。
阿倾……
Chapter 51
虽然已经是夜晚,但是天空被乌云遮蔽,透不出纯粹的黑,而是变成一大片浓重的铅灰色。
聂倾背靠着家门坐在地上,身体和精神都已经极其疲惫,可他却无法让自己合眼休息一会儿。
只要一闭上眼睛,心里就会有种难以压抑的慌张感。
只要闭上眼,眼前就全是余生。
这样的状态,聂倾曾整整经受了三年半。
他对此熟悉无比,却并不想在这种时候又重温一遍。
聂倾本来以为,只要余生回来了,他就不会再有这种感觉。
可是生活却跟他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让他在以为自己终于脱离深渊,正准备伸个懒腰舒口气的时候,又被一阵风给吹了下去。
而且这一次,他觉得摔得比上次还要疼。
聂倾眼睛失神地望着前方,兜里手机忽然开始振动,可他却不想去接,不想去理。
不管是任何人、任何事,他暂时都没有精力和心情去应对。
聂倾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真的是个很糟糕的人。
他太容易受到某一个人的影响,也太容易让自己的行为被伴随那个人而来的情绪所左右。
或许在某些时候,他可以拥有坚定的意志和立场。
但是当这些意志和立场跟他对余生的感情发生冲突时,总会被撞得分崩离析。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如此。
聂倾觉得自己这二十几年来过得毫无长进,但他之前从未介意过这一点,因为对余生,他无论付出什么都不后悔。
可是此时此刻,聂倾却忽然想到,是不是正是因为他对余生的这种无底线的纵容和忍让才造成了今天这种局面?
是不是因为他让余生觉得,无论他做了什么自己都会包容他、原谅他,所以不管是三年前还是现在,当他选择要离开他和欺骗他的时候,都可以做到如此干脆而决绝……
难道,他从来都没有替他考虑过吗?
难道当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从未顾及过他的感受吗?
聂倾觉得,哪怕余生真的当面对他撒了谎,他都可以原谅他。
可余生竟还伙同外人一起演戏给他看,这就令人难以接受了。
难道在余生心里,自己还不如sin那些所谓的“同伴”更值得他信任么?
他和他之间相处了整整十八年……
十八年,之于三年半,孰重孰轻?
这道简单得连幼儿园小朋友都会算的题目,却让此时的聂倾感到格外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如果是的话,错在哪里……
楼下这时忽然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好像一把匕首将周遭嘈杂的雨声划破了一道口子,硬生生地挤了进来。
聂倾听到救护车应该是开进了他们小区里,并且还在接近,直到他们楼下才停住。
有人需要急救么……他默默地想。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聂倾的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并且越跳越强烈,几乎要跃出嗓子眼儿。
这种毫无来由的心慌让聂倾有些害怕,他禁不住想难道被送上救护车的人会是余生吗?
应该不会吧……他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
但是万一呢?
万一他没走,而是等在楼下……
下那么大的雨,他身上还有伤……
聂倾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似乎都被挤作一团,脑袋也有些发蒙。而当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人已经跑到一楼的单元门口了。
救护车就在聂倾冲出楼门的前一秒离开。
“……哎哟,希望那小伙子能没事,怪可怜的。”聂倾听见旁边一位打着伞的阿姨正在对另一位打伞的年轻妇人这样说。
“是啊,也不知道他的家人在不在身边,怎么能让他一个人那样待在外面呢,身上都湿透了,这样没病也得淋出病来。”年轻妇人附和道。
阿姨点了点头,又用力地叹了口气,“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呐,谁知道他家里是什么情况?之前天黑我看不清楚,还以为他衣服上那些是摔到哪里蹭上的泥,可刚才救护车来的时候光一打,我才发现那些好像是血!”
“什么?!血??”年轻妇人不由惊呼一声。
而聂倾已经听不下去了,冲过去道:“对不起打扰一下!请问刚才被救护车接走的是不是一个跟我个头差不多、年龄也差不多的男生?他怎么了??”
“哎哟吓我一跳……”阿姨惊讶地看着他手捂胸口,“是跟你年龄差不多,但是个头我不太好说……因为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应该没站直,之后就坐到地上晕倒了,我也不清楚……啊!等等,莫非你就是他说的那个要来接他的人?”
“……他说了有人会来接他么?”聂倾心想,肯定是余生给连叙打了电话。
阿姨肯定地点了下头,“没错,他晕倒前还在那里说不让我叫救护车,可我看他那会儿意识都不太清楚,刚说没两句人就栽倒了,可把我给吓坏了,赶紧打了120!我说小伙子,你要是他的朋友,就快去医院看看他吧!”
“我……”聂倾的神色忽然变得异常落寞。
“我不是。”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对这位阿姨微微点了下头,“我只是刚才听您二位的描述,觉得我可能认识你们所说的这个人。但其实……我跟他,并不是很熟悉。既然已经有人会去接他,那我就没必要再去了。谢谢二位。”
“诶?!”阿姨被他弄得莫名其妙,扭头看了眼年轻妇人,发现她也是有些奇怪地撇了撇嘴。
“现在的年轻人……”阿姨最后看着聂倾匆匆进楼的背影又小声嘀咕一句。
聂倾再次回到家中。
他这会儿倒是不再感到心慌,因为胸腔那里似乎整个都空了,缺少一个有形的填充物。
担心他,想去看他。
但是又埋怨他,不愿意去看他。
聂倾自己都有些搞不懂自己此刻的想法。他就是觉得,原本应该承载着心脏的地方现在空落落的,让他产生一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
手机又开始振了。
聂倾终于把手机拿了出来,一看发现是罗祁打来的,他这才想起自己还布置了任务给他。
内心又是一阵自责,聂倾将电话接了起来,低声道:“喂。”
“组长啊!你终于接电话了!没出什么事吧?”罗祁那边的雨声特别大,他不得不扯着嗓子喊。
聂倾嗯了一声,“没事。你查得怎么样?”
“有了些结果!”罗祁听上去很兴奋,“组长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汇报!”
“我在家。”聂倾顿了顿,“你直接过来吧。”
“好的!我马上到!”罗祁又急吼吼地挂了电话。
聂倾放下手机看了眼窗外,雨流如注,他禁不住去想刚才余生被雨淋着是什么感觉。
冷吗?
伤口是不是也被沾湿了?
还疼吗?
会不会发烧……
不行……
不能这样下去。
聂倾察觉到自己又开始不由自主地去想余生的事,便用力晃了晃头,仿佛这样就能把他赶出脑海似的,然后又进洗手间用凉水洗了几把脸。
不想了。聂倾对自己说。
他必须要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不能时时刻刻都被余生牵着鼻子走。
余生就是吃定了他。但是凭什么?凭什么他总是退让更多的那一方,这样太不公平了。
聂倾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看到自己脸上那既难过又不甘的表情,还有尽管已经极力掩饰却仍无法完全藏起的焦灼与担心。
可是就算再担心,聂倾也决定不去主动找余生。他知道连叙一定会尽心尽力地照顾好他,所以没什么不放心的。
聂倾这样想着,强迫自己用力闭了会儿眼,又猛地睁开,总算感觉精神好了些。
罗祁大约在二十分钟后赶了过来。
“组长!”罗祁进门时浑身淋得跟落汤鸡一样,好在他穿着雨衣,那些个水珠就沿着那光滑的塑料表面一股脑地滑落在聂倾家门外的瓷砖地上,积成一小滩浅浅的水洼。
“组长,我把雨衣挂在外面的栏杆上可以吗?”罗祁动作利落地将雨衣从自己身上扒了下来,伸长胳膊将它拎远了些,看着聂倾问道。
“不用,拿进来放门口吧。”聂倾把门给他敞着,罗祁便听话地抖了抖雨衣上的雨水,大致叠了一下后放在鞋柜旁的地上。
“咦,组长你一个人啊,余老板不在吗?”罗祁进屋后没看见余生,便好奇地问。
聂倾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摇摇头,淡淡说道:“他回自己家了。”
“哦,我还以为他会来组长这里——”
“你说你今天查的有结果了,”聂倾打断了他,然后走到沙发旁示意他坐下,“都查到什么了?”
“诶?哦!”罗祁虽然有些毛躁但并不迟钝,他察觉到聂倾和余生之间可能出了些问题,当下便不敢再提余生,殷勤地颠到聂倾身边乖乖坐好后,就把自己辛苦跑了一天的成果——调查笔记给拿了出来。
“组长,我今天一共跑了二十七名患者的家,其中有九家没人开门,另外十八户人家中有五户搬了家,新地址不清楚,还有两户家里当初做手术的患者已经去世了,留下的家属也记不太清当时医生和护士的名字,所以最终真正采集到信息的只有十一户。”罗祁一口气说道。
聂倾听完点了点头,“十一户,已经很不错了。那问出了几个人名?”
“十一个!”罗祁回答完后忽然意识到这个数字上的巧合,不禁乐了下,但是看到聂倾还一脸严肃他又迅速绷住,恢复成一本正经的模样。
“组长,我就按他们各自的职责来跟你说吧。”罗祁低下头对着自己的笔记本道,“目前能确定的是,七年前在第一人民医院心胸外科工作过的人有,外科主任苏永登,副主任邱瑞敏,主治医师常昊、蒋路、杨正东,麻醉医生周俊、黄家明,护士贺甜、魏玉婷、吴晓芬,还有一个负责协助外科这边手术进行和术后检查的内科医生,叫马维远。”
“马维远?”聂倾眉心一紧,心道果不其然,那个马医生之前的确跟苏永登一起工作过。
“组长,你说我们是不是已经摸到门道了?”罗祁看起来兴致勃勃,“除了白彰以外,其他被害人都在这个名单上,可见他们之间一定是有联系的!我们要想锁定凶手下一步的目标,是不是只要对这份名单上还活着的人进行暗中观察和保护就可以了?”
“前提是这份名单要全。”聂倾面色凝重,从罗祁手中将笔记拿了过来认真看着,“不过,名单上的人确实需要我们重点保护,眼下当务之急,是要查出剩下这八个人的住处和去向,再安排人手跟着。对了,其中有一个人我已经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了,我现在就过去找他。”
“让我去吧组长,你在家休息!”罗祁担心地拉住聂倾,他觉得聂倾现在脸色特别不好。
但聂倾却摇摇头,对他道:“另有一件事需要辛苦你再跑一趟。我现在要查名单上这八个人的下落,但不想用局里的人。我有个朋友在这方面很擅长,或许在信号追踪上要比慕西泽略逊一筹,但是追查普通人已经足够了。你这就带着这份名单去找他,我会打电话告诉他你要去的事,你尽全力跟他配合,争取在今天之内把所有人的信息都查出来。”
“我明白了!”罗祁一副身负重任的严肃表情,用力点了下头,“组长告诉我你这位朋友的姓名、地址还有联系方式,我马上去!”
“嗯,他叫袁亮,联系方式和地址我会发到你手机上。记得一定要尽快,因为我们不知道凶手下一次会选在什么时候动手。”聂倾边说边在手机上飞速地打下一行字,并按下发送键。
“收到!”罗祁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聂倾也跟着起身,又叮嘱一句:“重点是麻醉医生和护士,这几个人的下落务必要查出来。”
“好!”罗祁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痛快地应道。
“你快去吧,我给亮哥打完电话就出门。”聂倾又认真地看了罗祁一眼,罗祁点点头,到门口捡起自己的雨衣后就雄赳赳气昂昂地冲下楼去了。
现在已经是十月七号晚上二十二点零七分。
再过不到两个小时,就是十月八号了。
不知为什么,聂倾觉得这一天,他过得格外漫长。
Chapter 52
十月七号晚,二十三点十八分,聂倾又打车回到了富宁县新华镇人民医院门口。
他今天早些时候已经向医院的人确认过,今晚马维远会留下来值班。
虽然他当时并没有晚上再来的打算,只是想了解一下马维远接下来的时间安排,没想到这会儿竟派上用场。
聂倾走进医院大门,凭白天的记忆径直来到心内科主任办公室门口,发现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白炽灯明亮的光线,他便轻轻地敲了两下。
“请进。”马维远以为是值班护士来向他转达患者的情况,毫不怀疑地应声道。
聂倾推开门走了进去,看到马维远正在伏案写着什么,同时头也不抬地说:“稍等,让我把这点写完。”
于是聂倾没有出声,默默地等在一旁。
直到大约三分钟过后马维远终于放下了笔,活动着肩膀抬起头来,却发现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聂倾,一下子就愣住了。
“马医生,又见面了。”聂倾先跟他打招呼道。
马维远坐在座位上定定看了他几秒,然后问:“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都说过了么,我跟你无话可说。”
“我也说过,倘若事后证明您今天没有对我说实话,我还会再来。”聂倾双手插兜,走到他的办公桌边靠在桌沿上,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马医生,我就不兜圈子了。我们已经查明您七年前曾经是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的医生,您肯定跟苏院长一起工作过。所以,我现在想问,您为什么要在这件事情上撒谎?”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马维远的脸上显露出一丝慌乱,但他依旧故作镇定地说:“警察同志,虽然我能理解你想要破案的心情,可是你的这种做法请恕我不敢苟同。”
要换作平时,聂倾面对这种情况大概还会耐着性子、苦口婆心地劝上几句,争取靠循序渐进的方式来引导对方说出实话。
可是现在,他却丝毫没有要这么做的心情。
“马医生。”聂倾从兜里掏出一副手铐,“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他看到在声音响起的瞬间,马维远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抖了一下,便再接再厉地冷下脸肃然道:“知情不报,干扰公安办案,光凭这两条我就可以立刻带你去公安局。先待一晚上如何?”
马维远的脸一下子涨红,“你怎么可以——”
“我当然可以。”聂倾冷冷地瞧着他,“我现在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么说实话,要么我们就公事公办。”
“我——”马维远腾得一下子站起来,手指差点要点在聂倾鼻子上,可是胳膊颤了两下又放下来,紧紧地抓住桌角,盯着聂倾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只是想知道事实。”聂倾又拿出他自己默写下来的一份七年前人员名单,放到马维远面前,“马医生,这张名单上的人你都熟悉么?这里一共是十一个人,现在已经死了三个。在了解清楚被害者之间的联系之前,谁也说不好,凶手的下一个目标会不会还在这张名单上。”
“你……你等等!”马维远的脸色由红转白,他一把抓过聂倾手里的纸,几乎是贴在眼睛上细细看了十几秒,接着又忽然看向聂倾,声音颇显紧张地问:“你、你刚才的意思是说……最近几天发生的杀人案……苏永登、邱瑞敏,还有杨正东……他们都是被同一个人杀死的??”
“没错。”
聂倾知道这件事警方暂时还没向外界正式公布,但他现在并不打算对马维远隐瞒。因为,根据他的观察和推断,如果这次连环杀人案的动机真与七年前的某件事有关,那马维远肯定与此事有着脱不了的干系。
而倘若是这样的话,马维远当前的处境就十分危险,他很有可能就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
为了保护他,同时也为了获得跟案件有关的线索,聂倾认为自己有必要告诉他实情。
“怎么会这样……”马维远的精神仿佛受到巨大冲击。
他又瘫坐到椅子里去,呆呆地盯着自己手里那张纸片,又问了一遍:“怎么会这样……”
“马医生,我今天来不是想要威胁你,而是想保护你。如果你知道被害的三个人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请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们要想找出凶手是谁,至少得先弄清楚他杀人的动机是什么。拜托了。”聂倾将表情放缓,格外诚恳地说道。
马维远抬头看看他,眼神中透着挣扎,“可是我……我真的不清楚……他们三个人,就是同事,一起做过手术而已……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隐藏的联系……”
“不清楚?那你为什么最开始的时候没有说实话?”聂倾紧紧盯着他,“你显然在隐瞒着什么,可是隐瞒的理由呢?有什么样的理由可以让你置他人的性命、甚至是自己的性命于不顾,也一定要选择三缄其口?”
“你不明白……不——是你多心了……”马维远又将刚刚那张写了名单的纸缓缓推还给聂倾,手却微微有些颤抖,哑了嗓子开口道:“你说的这三个人,以前都是第一人民医院的外科医生,他们经常在一起做手术,私底下交情也很好。所以,他们之前可能有的联系实在太多了……我跟他们又没那么熟悉,怎么会知道你想要问的事情……我怕我要是信口说错了,那不是会对你们的工作造成不好的影响嘛……”
聂倾听到这里实在不剩多少耐心了。
他顺手拽过旁边一个简易转椅,坐下后面对面地直视着马维远,语气已变得颇为强硬,“马医生,让我来告诉你当前的形势是什么。根据我的个人推测,这次的几起凶杀案,很可能跟七年前某场失败的手术有关。因为手术失败了,所以才会引发患者家属或朋友当中的某个人的强烈愤怒和恨意,导致他现在不惜采取如此极端的方式和手段来进行报复。而他的报复对象,就是当年那场手术的所有相关人员。”
马维远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躲避着聂倾的视线,低着头小声道:“既然是这样的话,那你就该去找做手术的那些人才对……找我有什么用……”
“因为你也是相关人员之一。”聂倾这次连表示猜测的词语都没用,直截了当地说道。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马维远有一瞬间像是要从椅子上弹起来,可下一秒他人又瘫了下去,眼神有些发愣地看着聂倾,“这些都只是你的推测而已……别说得好像确有其事……”
“是不是确有其事,你比我要清楚。”聂倾盯着他,“如果你非不承认也没关系,就把我接下来所说的话当成单纯的推测,随便听听。”
说完后,聂倾在马维远战战兢兢的眼神中,又将桌上的那份名单朝他转了过去。
“马医生,你自己看,我们暂时假设我的推断是正确的,那也就是说,在这张纸上的十一个人里,至少有六个人曾经共同参与过一场手术。”
“而在参与的人当中,每个人都需要各司其职,这也就意味着负责不同职能的人员有一个定数。”
“目前遭到杀害的苏永登、邱瑞敏和杨正东三个人,当年都是外科医生,那毫无疑问他们的角色应该分别是主刀医生、第一助手和第二助手。这样一来外科医生的名额就被占满了,常昊和蒋路两位医生应该是安全的。”
“接下来就是麻醉医生。在周俊和黄家明两个人之中,肯定有一人参与了当年那场手术,这个人也有可能是凶手的目标之一。”
“另外还有护士。我不清楚当年参加手术的护士一共有几名,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至少有一名器械护士和一名巡回护士。所以在贺甜、魏玉婷和吴晓芬三人当中,恐怕至少有两位都有被凶手盯上的危险。”
“你看!这已经六个人了!”马维远在聂倾说到这里时忽然插嘴,“你刚才不是说有六个人吗?已经够了!跟我无关!”
“我说的是至少。”聂倾淡淡看着他,“况且,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马维远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神情紧张而忐忑。
聂倾则接着说了下去,“刚才所说的那几个人,都是直接参与手术的人员。但是,任何一场手术做下来,都需要外科和内科之间的协同配合和相互支持,这样才能保证患者恢复到最佳状态。这个道理连我都明白,苏院长自然也十分清楚。所以当年,无论他做的手术是什么,肯定都得到过内科人员的协助。而以他的资历和级别,能够被分配来协助他的,自然也不会是内科里随随便便的一名小医生。”
马维远将拳头紧紧地握在身前,露出上面发白的骨节。
聂倾不加间断地继续道:“据我所知,马医生在七年前,可是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里的明星人物。医术高明,为人又虚心友善,在因为‘不知名的原因’离开那里之前,你差点就要被提升为心内科的副主任了。我说的对么?”
聂倾说的这些,都是刚在路上时罗祁发来的由袁亮查出来的信息。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马维远的声音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聂倾这会儿却没力气同情,只是平静而疲惫地看着他道:“马医生,我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七年前,在第一人民医院心胸外科,跟苏院长合作得最紧密的内科医生应该就是你。我不知道凶手会不会把内科医生也算在报复的范畴之内,但只要他算在内,你就是唯一的人选。”
“……”
马维远怔怔地望着聂倾,惊愕的样子仿佛已经忘了该如何开口。
而聂倾这时也终于让自己尽量心平气和地深吸一口气,把名单收回来重新折叠好,放进口袋里。
“马医生,现在可以对我说实话了么?”
Chapter 53
富宁县新华镇,人民医院心内科主任办公室,墙上的时钟指针刚刚滑过十二点。
已经是十月八号凌晨。
聂倾与马维远面对面坐着,两个人保持这种稳定的静默状态已经有一回儿了。
马维远虽然还未开口,但是聂倾相信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他一定会开口的。目前,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