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声渐渐没那么嘈杂,雨势终于有了减弱的趋势。
“对了……”马维远这时忽然打破沉默,抬眼看向聂倾,有些尴尬地道:“你们今天送来的那位朋友,晚上我替他做了检查,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手术应该是成功的。”
一个有些生硬的开场白,但是还算可用。
聂倾微微点了下头,“没事就好,明天替他做手术的人也会过来帮忙照看他,希望能尽快恢复。”
“你说的就是苏永登的儿子……”马维远顿了下,“他看起来被教育得很好,跟他爸不是很像……”
“为什么这么说?”聂倾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兴趣。
马维远看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轻轻地摇了摇,“警察同志,你知道太阳黑子吧?就是在太阳表面上一些比较暗的区域。一个中等大小的黑子可能有一个地球那么大,可是我们一般却很难看见它们。为什么?因为太阳太亮了,它亮得足以遮掩自己身上所有的暗斑,让人无法发现。即便真的发现了,也无法接近,否则就是自取灭亡……”
聂倾听出这是要即将进入正题,便没有插话,继续默默听着。
果然,只见马维远先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又缓慢吐出,开口继续道:“苏永登……就是这样一个人。优秀,耀眼,众人追捧,可是很少有人知道他身上的黑暗面……只有亲身经历了,才会知道他究竟是个多么可怕的男人……”
可怕。
听到马维远用上这样的字眼,聂倾心底不由一沉,但同时又有种案情背景忽然清晰起来的感觉。
一旦苏永登原先那完美的人设被推翻,那么很多事情就都能说得通了。
“警察同志,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不肯说实话么?”马维远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怎么敢说呢……七年前在我想说出实情的时候,我妻子和儿子的性命就差点受到威胁,而我也被从第一人民医院发配到这偏远的郊区来……说实话,我惹不起他们那帮人。”
“那帮人?”聂倾听到这里也是一愣,紧接着问:“七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马维远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愧疚中还掺杂着忿恨和痛苦的表情,“七年前……”他说着小心地看了眼聂倾,又仿佛极为疲惫似的叹了口气,垂下头,“正如你之前猜测的那样……七年前,的确有一场出现失误的手术,是由苏永登主刀的……但是,当时的那个失误其实不算大,只要在发现之后立刻再动手术补救,患者应该不会有事。可是,倘若就那么放着不管的话……”
“患者就会有生命危险么?”聂倾盯着他问。
马维远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时间拖得越久,危险越大,甚至可能会导致患者死亡……”
“到底是什么失误?”
“苏永登在手术最后进行缝合的时候,不小心把一截纱布留在患者的胸腔内……忘记取出来了。”马维远说到这时忽然用双手抱住了头,伏在桌子上,声音压抑地低吼道:“是我检查出来的!我明明已经检查出来了!可是——可是苏永登不允许我把这件事说出来……他不允许自己的记录里出现失败……我想揭发,可是他们给我看了妻子和儿子的照片,他们对我说一旦我敢透露半个字,我的家人就会有生命危险……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
聂倾被他给问住了。
事实上,如果当事人不是苏永登,或许他就不会感受到这么强烈的无力感。
可无论聂倾再不愿意接受,他都必须要对马维远的话作出回应。
于是,聂倾在沉默了片刻之后问道:“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马维远用一种看笑话的表情看着他,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聂警官,我是看在你人年轻、又有正义感的份上才肯把这些事告诉你……但是你们公安里的其他人,我实在信不过。”
马维远说着又把胳膊放回到桌面上,两手交握,身体前倾地盯着聂倾,压低声音说:“你以为,当初有能力和手段威胁到我家人性命、并且还不担心我报警的,会是些什么人?”
“……”
聂倾只觉得浑身血液在瞬间凉了下来。
他目光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马维远,沉下声音一字一句问道:“你有证据吗?”
“证据?呵呵……我还需要什么证据?我跟我的家人就是活生生的证人啊!”马维远哭笑不得地拍打着桌子,眼睛里面已变得通红,“你知不知道,当我答应了苏永登会为他保守秘密之后,我的妻子就带着儿子回来了。一见面她就问我,是不是我遇到了什么危险?为什么有两个警察把他们带到一家宾馆的房间里、还宣称要保护他们??聂警官啊!你自己想想,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这怎么可能!”聂倾一下子站了起来,“有哪个警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违反法纪?!万一是社会上的人冒充的呢?你的妻子看到过他们的证件吗?有没有记住证件号和名字之类的信息?”
马维远摇了摇头,“没有,她什么都没记住……她那个人太单纯,看到穿制服的人就很听话地跟人家走了,也没有怀疑什么……”
“那你怎么能肯定你的妻儿一定是被警察带走的?”聂倾又坐下来,看着他,“遇到这种情况,你应该在事情发生当时就到公安局去报案,把你和你的家人遭到胁迫一事如实跟公安反应,这样说不定问题就解决了?你又何苦为苏永登保守这么久的秘密?”
“你说得容易……”马维远自嘲一般地仰头望向天花板,呵呵笑了两声,“可我们没有那个胆量。”
聂倾:“为什么?”
“聂警官,你是真不明白么?我当时只是一名小小的内科医生,我妻子也就是一名幼儿园老师,我们两个人的家庭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没有什么权势和背景,在平城这个地方工作不过就为了谋求一份稳定的生活而已,我们哪里惹得起苏永登那样的人?”
“不管有没有权势和背景,犯了法都应该受到惩罚。苏永登也不例外。”聂倾握紧双拳,紧紧盯着马维远说道:“你就没有想过,因为你那个时候的缄默,很可能会害死一条人命啊!”
“是别人的命重要还是我家人的命重要?!”马维远也急了,冲聂倾喊了起来,“我怎么能确定那些人到底是不是警察?万一真的是呢?!我拿什么跟他们斗、跟他们争??明哲保身是我当时唯一的选择!!”
聂倾:“那不是你唯一的选择,那只是对你来说最容易的选择!可你不觉得那样选择太自私了么?”
“自私有错吗?想保护自己的家人有什么错?!”马维远忽然气极般地笑了起来,摊开手道:“是,没错,我懂你的意思,我也想坚守自己的医德不草率对待每一位病患,我也不想对明知手术有问题的患者见死不救……可是,我不能拿我妻子和儿子的命去冒险,在这一点上我直到今天都不后悔。”
马维远说到这里气息已经又平稳下来,忽然看着聂倾问:“聂警官,如果换成是你,难道会宁可将自己最重要的人置于险地,也要去救其他不相干的人吗?”
聂倾不由愣了一下,脑海里迅速浮现出之前余生面色苍白地走出他家门时的样子,心脏那里瞬间一沉,犹如失重。
“看来聂警官是想到了什么人。既然如此,你应该能理解我的感受才对。”马维远仔细打量着聂倾说。
聂倾微微摇头,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下去,于是道:“算了,现在计较这些已经于事无补。你先告诉我,如果纱布留在体内,患者难道不会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吗?”
“当然会有感觉,应该会感到间歇性的不适和疼痛……”马维远顿了顿,“但是,这种程度的不适和疼痛对于有过心脏疾病的患者来说,应该是司空见惯的……所以很有可能不会引起他们的重视,还以为是手术之后的正常现象……”
“可如果一直感觉到不适,患者应该会想到再去做检查不是吗?只要他换一家医院,难道会查不出来吗?”聂倾蹙起眉问。
马维远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原本也是这么想,想着即便我不说,也会有其他医院的医生可以检查出来,帮他重新做手术……可是,在那之后我就再没有听到过那名患者的消息,也没听说苏永登手术失误的事情暴露,不知道他的身体到底是什么状况。如今看来,如果最近的事情真的与七年前那场手术有关,那么,那名患者现在恐怕已经……”
“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聂倾深深地叹了口气。
马维远默默点头。
他的脸上再一次显露出悲伤的神色,隔了好一会儿才道:“是我对不起他……虽然我不后悔……可我还是对不起他……”
聂倾看着他,问:“纱布残留到底会造成什么后果?”
“它会跟体内的组织器官发生粘连……时间长了以后,甚至会跟器官融为一体,形成像肿瘤一样的东西,那样会给心脏带来极大的负担……”
“当时参与手术的人,都很清楚这件事对吗?”聂倾又问。
马维远点了点头,“当初参与手术的人员,几乎都在你那张名单上了。主刀苏永登,第一助手邱瑞敏,第二助手杨正东,器械护士贺甜,麻醉医生周俊,临床工程师王立波,还有三名巡回护士,分别是魏玉婷、吴晓芬和张敏。在这些人里面,王立波、吴晓芬和张敏跟我面临相似的处境,我们都曾试图去揭发这件事,但最后都受到了威胁。因此我被‘流放’,王立波和吴晓芬都离开了医疗系统,张敏后来听说似乎是嫁到外地去了,我们彼此都没再见过面。”
“那照这么说,除去你们四个人以外,剩下的五个人都是支持苏永登并且愿意帮他隐瞒的?”聂倾把笔记本垫在刚才的那份名单下,又在上面写上刚刚听到的几个新名字。
“是啊……”马维远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侧过身去看着一团漆黑的窗外,十分感慨地说:“他们都算是苏永登的‘自己人’,那件事之后苏永登恐怕给了他们不少好处来封口,他们一个个自然都愿意替他保守秘密。”
“可是这么多的好处又是从哪里来的?苏永登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手笔……”聂倾想起苏家在临湖庄园里那套豪华无比的别墅。
马维远使劲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面露愁绪,“我不知道,这也是我之前不敢对你说实话的原因……在苏永登的背后,一定还有一群比他更可怕的人。因此即便他死了,施加在我和我家人身上的威胁也依然存在,我不敢掉以轻心……”
“可你这不还是都告诉我了?”聂倾将名单夹进笔记本里看向他。
“我有的选么?”马维远对他苦笑,“我的确怕被威胁,但我更怕被人杀死……如果我死了……我的妻子和孩子该怎么办?”
聂倾听了不由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笃定地道:“放心,我们一定会保护好你和你的家人。”
“我相信你,聂警官,真的。”马维远低下头,“我为自己之前的态度向你道歉,希望你可以理解我的心情。”
“我能理解。”聂倾淡淡看着他,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个人,“为了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有的时候,确实身不由己。”
“谢谢你。”马维远说完长叹一声。
而聂倾这时却又将笔记本摊开,说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还记不记得,七年前做了这场手术的患者叫什么名字?”
“记得。”马维远很快回答,眼神中流露出一点点类似于回忆的情绪。
“我记得很清楚,那名患者是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子,当时刚刚参加完高考,是个优等生。名字也很好记,叫林暖。”
“林暖……”聂倾默默地记下这个名字。
只要有了姓名和年龄,再去查相关的死亡人员信息,肯定可以查到这个林暖生前的家庭背景和社交情况。
如此一来,案情总算能够有所突破了。
Chapter 54
聂倾走出新华镇人民医院时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他没想到在这个时间居然还能碰上刚赶来医院的人,并且这个人他还认识。
“书记?!”聂倾认出这个正急匆匆地下了出租车、快步走向医院门口的人正是苏纪,连忙叫住他。
“聂倾?”苏纪被他一叫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就问:“你怎么还在这里?一直没走吗?”
“不是,我下午回去了一趟,刚才十一点多又赶过来调查一些事情。”聂倾犹豫了一瞬,决定暂时先不把刚从马维远那里听到的有关苏永登的事告诉他。
“那你现在是要回家了?”苏纪又问,问完就主动替他接道:“你快回去吧,余生身上还有伤,你回去好好照顾他,小心他到晚上这会儿发烧。”
“嗯……我知道。”聂倾被苏纪这么一提醒又突然强烈地担心起来,但当下他并没有提自己跟余生闹矛盾的事,只是问道:“你怎么大半夜还过来?不是让你休息好明早再来么?慕西泽这边有医生和护士,我也专门留了人手负责照看他,你不用担心。”
“可我在家里待着不踏实……想休息也休息不了多久。”苏纪看上去忧心忡忡,“他中枪的位置太凶险了,尽管手术成功,但我害怕后续再出什么问题,还是过来看着比较好。”
聂倾听出他声音里的紧张,不由道:“书记,原谅我问句不该问的,你该不会真的对慕西泽……”
“你想到哪里去了。”苏纪别过脸,不再直视着他,“他确实对我不错,可我还没随便到对一个刚刚认识四天的人动感情。”
“我听这话有点口是心非啊。”聂倾打量着他,“如果你真的对他有感觉,不用瞒我,我不会说什么。”
“我真没有。”苏纪垂眼盯着水泥地面,声音略低地说:“我之所以这么担心他,是因为,他其实是为了我才受伤的……”
“为了你?”聂倾一愣。
苏纪轻轻点了下头,“本来,被瞄准的人应该是我。”
聂倾这会儿真是觉得想不通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想起来从下午事件发生到现在,他还没来得及向苏纪询问慕西泽当时中枪的具体情况,正好现在两人都有时间,总算可以好好地问个清楚。
于是,聂倾拍了拍苏纪的肩膀对他道:“我们进去说吧,我陪你一起去病房。”
“你还不赶紧回家?”苏纪以为聂倾是担心自己,便劝道:“你放心,我没事,有我看着慕西泽也不会有事。你快回去照看余生,怎么忍心把他一个伤患单独留在家里?”
“……他不要紧。”聂倾说得口不对心,“我把情况了解清楚就回去。”
“想了解什么你就直接问吧,别进病房了,我怕影响到他休息。”苏纪拉住聂倾,将他拽到走廊的一侧。
聂倾看着他这副充满保护欲的模样只觉得无奈,但也没办法,想了想妥协道:“那好,我就是想问,当时枪击发生的时候究竟是怎样一个状况?为什么慕西泽会为你受伤?”
“他……”苏纪停顿了一下,眉头轻轻蹙在一起,似在回想,“当时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我不一定都能记清楚,但我会尽量把我能想到的都告诉你。”
“嗯,你说。”聂倾拿出笔记本做好记录的准备。
苏纪又略微思索一会儿,然后开口语速较慢地说:“那会儿,我不是说要去隔壁房子里面查看情况么,慕西泽就跟我一起从地下室上来,他跟在我身后,我们一块儿往出走。开门的时候,本来我也在他前面,可是他说还是自己走在前面比较好,就让我跟在他后头出了门。然而就在我们准备下台阶时,他突然回头推了我一把,人也挡在我身前,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听见了枪声,紧接着慕西泽就在我面前倒下了……再后来的事,你跟余生都知道了。”
“等等……”聂倾听得眉头越蹙越紧,“你是说,慕西泽在千钧一发的关头发现有人要对你开枪,并且还在那一瞬间保护了你?”
“是的……”苏纪微微颔首。
聂倾眼中是深深的疑惑,“这未免太奇怪了。先不说他才刚跟你认识几天就愿意对你舍命相救——”
聂倾说到这时发现苏纪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只好勉强压制住语气中怀疑的成分,用一种实事求是的口吻道:“书记,你是做法医的,子弹打出来的速度有多快你可能比我更加清楚。你认为一般人会有这么快的反应速度吗?看来我最开始的想法没错,这个慕西泽绝对没有他看上去那么简单。”
苏纪听了聂倾的话并未加以反驳,神情却显得不置可否,等了片刻道:“不管他到底是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他不顾自己的性命救了我,这总是事实。只要有这一条在,总归是我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我肯定得还。”
“这我当然明白,我只是不太清楚他的动机。”聂倾面色稍显凝重地说。
“聂倾,一定需要动机吗?”苏纪抬头看向他,“你对任何人所做的任何事难道都有一个动机在背后作为支撑吗?对余生也是这样吗?”
“书记,你可以不认同我的看法,但你也不用通过偷换概念的方式来试图说服我。你觉得这样会有用么?”聂倾说完忽然轻轻地叹息一声。
苏纪的目光一顿,低下头摇了摇,“我知道没用。这样做对比本身就是错的。我跟慕西泽,和你跟余生之间,完全没有可比性。”
“确实没有可比性。”聂倾的耐心忍到这会儿已经彻底处于透支状态了,他心里惦记着余生,又想着自己被他欺骗的事,就觉得心头说不出的烦躁和憋闷,亟待发泄。
刚才在马维远那里时他已是强忍着让自己保持冷静和淡定,但此刻面对着苏纪,因为是自己人,所以他对自身的克制就不自觉地放松了。
“书记,我跟余生认识了二十几年,可我至今都没办法完全相信他。那你和慕西泽又相处了多久?你凭什么对他那么信任?”聂倾看着苏纪严肃地说。
苏纪听见他这话却微微一怔,问:“你跟余生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我跟他没事。”聂倾回答得十分迅速,又放慢语速道:“你现在不要管我的事,就说你和慕西泽,我不希望你单纯因为他救过你就对他死心塌地的。你要懂得保护自己,明白吗?”
“聂倾,我是个成年人,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这一点不用你来教我。”苏纪回视着他,态度也变得强硬起来。
聂倾敏感地意识到当下谈话的气氛有些不对,便及时修正了自己的神情和语气,又颇为语重心长地道:“我不是要教你什么,只是不太放心。慕西泽的底细我们现在完全不清楚,至少在对他有个比较全面的了解之前,我不希望你陷得太深。”
“我说过,我有分寸。”苏纪抿住嘴轻轻咬了下嘴唇,又偏过头,“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有的话,我就进去了。”
“……还有几个问题,问完我就走。”聂倾无奈地看着他,“你有没有看清子弹是从哪个方向射过来的?看没看到开枪的人?以及,能不能估计出开枪距离大约有多远?”
苏纪闻言稍稍思索片刻,“要说方向和距离,应该就在我们的斜对面,大概是220号到222号之间的位置。至于人……我没有看到。当时听到枪声就有些发蒙,慕西泽又受了伤,我对周围的情况没能仔细观察……”
“我知道了。”聂倾将笔记本收回怀中,目光轻轻落在苏纪身上,“那你就进去照顾他吧,也照顾好自己。明天如果他醒了,记得让留守的那两名弟兄立刻通知我,我需要过来问他一些问题。”
“嗯。”苏纪点了下头。
聂倾看出他已经不想再与自己交谈下去,心里虽有些不是滋味儿,可也明白不能强求什么。
于是他很自觉地跟苏纪道了别,再一次独自走出医院。
而当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聂倾突然又疯狂地想念起余生来。
明明只是几个小时不见,可他却觉得这段时间过得无比漫长且充满折磨。
他是真的放心不下他。
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让他赶去余生那里,可他为什么非要跟自己较劲呢……
聂倾这样想着已经不由自主地将手机摸了出来,手指在屏幕上面摩挲着,心里也在劝着自己:别再固执下去了,想联系他就给他打电话,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子……
再说即便真的打了,他也依旧可以忍着不去看他,只是问问他现在情况如何。估计接电话的八成会是连叙,那等他问完、确定余生没事之后,就可以安心回家了。
反正余生肯定不会缺人照顾……
而且,他不是也没想着要找自己么?
聂倾没想到自己纠结了半天,最在乎的竟是这件事。
明明当时是他亲自把余生赶出家门,可他却还在意余生在难受的时候最先想到的人不是他。
所以说,人都是贱骨头。
贪婪并自私,双标且虚伪。
就这样,聂倾怀着对自己厌恶和鄙夷的心情,终于打开手机拨出了余生的号码。
“喂。”接电话的果然是连叙打着瞌睡的声音。
然而紧接着聂倾却听见他又不太确定地叫了一声,“三哥?”
聂倾心里莫名一沉,直接问:“这不是余生的手机吗?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他?”
“诶?!”连叙一下子清醒了,“三哥不是和你在一起吗?他把手机落在我车上了,我还以为是他打电话过来确认——这么说三哥不在你那里??”
“……回头再说。”聂倾挂断电话,只觉得五脏六腑在顷刻间都好似烧着了一般,身上冒出来的却全是冷汗。
“阿生……”
聂倾冲到路边拦车,幸好运气不差,几分钟后就打到一辆出租,他坐上去让司机直接赶往距离他家最近的一家综合性医院。如果他猜得没错,余生应该是被送到了那里。
路上花了快一个小时,还是在大半夜没什么车的情况下,等赶到那家医院时聂倾感觉自己都快急上火了。
不等车停稳,他就撂下二百块钱推开门下了车,零钱也顾不上要,径直冲进大门后直奔咨询台,问坐在那里的一个昏昏欲睡的小护士今天救护车的收诊情况。
“啊,您说的是那位腹部有伤的小哥哥吧?”小护士明显对余生印象深刻,听聂倾一提就想了起来,“他现在一个人在五零六号病房。因为今天被送来的时候他浑身都湿透了,我们需要帮他换衣服,又不方便当着其他患者的面去换,所以就给了他一个单人间——”
“谢谢……我现在去找他!”聂倾说完调头就往楼上跑,那小姐姐似乎还剩了半句话没说完,就眼睁睁地看着聂倾已经一阵风似的从自己面前消失了。
五零六……五零六……
聂倾坐电梯上楼时一直在心里默念这个房间号,可等他真到了五楼,冲到五零六号病房门口时,脚步却一下子顿住了。
聂倾意识到,他此时此刻已经完全忘了他还在生余生的气这码事,却反而开始担心余生会不会埋怨自己。
他当时怎么会让他在那种状态下一个人离开……
万一他的伤势加重了……万一再出些别的意外……自己该怎么办?
聂倾不敢再想下去,手终于轻轻地放在门把手上。
按下,再推开。
漆黑的房间里,聂倾看到了立在床边的一只形影相吊的吊瓶支架,还有那个侧身躺在床上的单薄身影。
心脏顿时狠狠地疼了一下,之后便是无从消止的隐隐作痛。
他已经开始后悔了。
Chapter 55
聂倾放轻脚步,让自己悄无声息地朝躺在病床上的余生走去,怕惊醒他。
待走近之后,聂倾伸出手想去扶他的肩膀,可是指尖刚触到他的身体就被余生猛地抓住了。
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阿生,是我。”聂倾弯下腰低声说道。
说完发现余生的手劲儿依然没有放松,聂倾便又俯身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遍,“阿生,别紧张,是我。”
“嗯……”余生的手终于松开,又重重地落回到床上。
聂倾听到他的呼吸声有些粗重,并且断断续续的,不禁又伸手摸了下他的额头,发现那里也是滚烫。
“阿生……”聂倾心疼得胸口发闷,他看得出余生这会儿完全处于一种意识游离的状态,刚才的举动不过是出于本能而已。本能地防范,又本能地信任。
在他的潜意识里,大概自己是唯一一个能让他安心卸下防备的人。
聂倾这样想着,不禁直起身深深地吸了口气,又转身悄声走出病房。
“您好。”在走廊尽头的值班室,聂倾找到一位较为年长的护士,看上去四十岁上下,他便敲了敲门走进去,“请问,五零六室的病人现在在发高烧,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助他退烧吗?”
“五零六室的?”这位护士原本是侧身对着门,听见声音后就转了过来看着聂倾,“哦,是今天刚进来的那个男孩子吧。他来的时候就已经烧得很厉害了,人也昏迷着,我们已经紧急给他打了针,现在又在输液,希望能尽快起作用。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的家人。”聂倾说完这句,忽然想起昨晚当那位路人阿姨问起他跟余生的关系时,他的回答竟是“我跟他并不是很熟悉”,当下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而这位护士此时又有些狐疑地看了聂倾两眼,“家人?你们是亲兄弟还是表兄弟?他家里的其他人呢?长辈不在吗?”
“嗯……”聂倾心情沉重地应了一声,“他现在只有我。”
“这样啊,那怪可怜的。”护士站了起来,手上拿着温度计,“我半个小时前刚去看过他,现在再跟你一起去看看情况吧。对了,他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我们重新替他包扎过,但听医生说好像是枪伤?他是做什么的?”
“哦……那个伤是协助警方办案的时候留下的……”聂倾说着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护士淡定地点点头,“和我猜得差不多,他看上去不像是坏人。实话告诉你,其实像他这种身份不明、又失去意识的伤患,我们医院在接收之后通常都是要报警的,因为他身上什么证件都没有,也没有手机可以用来联系。不过那会儿正好有另一个急诊,人手被调开了,大家都顾不上这件事,所以就先让他输着液,顺便也想等等看有没有家属来找。如果到明天早上还没人找来的话,我们就要给公安局打电话了。”
“让你们费心了。”聂倾有些艰难地挤出一句。
护士摆了摆手,在聂倾前面走进五零六号病房,然后来到余生身边先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又取出温度计来帮他测量体温,同时说道:“他的烧迟迟不退可不是什么好事,估计是因为这处伤口的缘故,淋了雨又沾了水,有些发炎了。”
“这样严重吗?”聂倾不禁走上前攥住余生的手,这时才发现余生手上还绷着劲儿。
显然,他虽然没有对护士姐姐的接近表现出明显的防备,但也不敢彻底放松。
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聂倾禁不住默默苦笑。
而护士这会儿又叹了口气回答聂倾的问题,“严不严重暂时可不好说,得看他烧到什么程度。如果真想让他快点退烧的话,你就去卫生间接点凉水来,拿毛巾替他敷在额头上,勤着点换,还可以用温水擦拭他的手心和脖颈的位置,这样应该会有帮助。”
“好,我这就去。”聂倾说着就要往门外走,他的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在病房里面不建议用手机。”护士有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聂倾满怀歉意地说了声“对不起”,然后便快步走了出去,拿出手机一看是连叙打来的,他不禁犹豫一瞬才将电话接了起来。
“喂聂倾!你找到三哥了吗?!我去他家里看过没人!也不在sin!”连叙不等聂倾出声就开门见山地吼道。
“找到了,我现在跟他在一起。”聂倾把手机拿远了些说。
“那你让三哥接电话!”连叙舒了口气又吼一句。
聂倾默默摇头,“他现在已经睡了,你难道想让我叫醒他?”
“……当然不!”连叙在电话那头憋了两秒,音量终于降了下来,“那他还好吗?他之前去哪里了?你们现在在哪儿?”
聂倾听出连叙这是想过来找余生的意思,但他眼下显然不能再让这么一位“祖宗”跑过来添乱,于是只好用一种哄小孩儿的语气道:“放心吧,他现在在我家,没什么事。之前他去了哪里我还没问,看他太累,就让他先休息了。”
“哦……那是应该的。”连叙又沉默两秒,说:“那你好好照顾三哥,千万留意看他有没有发烧的症状,如果有的话……如果他发烧了你一定要尽快帮他退烧!不管用什么方法!!我明早去你家找他!”
“知道了。”聂倾应道,可心里还稍有些疑惑,便问:“你好像很担心他会发烧?有什么特殊原因么?”
“没、没有……”连叙忽然变得吞吞吐吐起来,“总之就是发烧很不好……三哥的身体已经禁不起太大折腾了……他就不应该和你一起办什么破案子!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下去会怎样?”聂倾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你告诉我,余生的身体到底怎么了?他是不是生病了?!”
“……哎呀没有!你烦不烦!要问你去问三哥,别问我!”连叙又冲聂倾吼了一通就直接挂了电话。
而聂倾手里紧紧地攥着手机,忽然觉得心里特别慌。
余生到底怎么了?
他以前不是很健康么……
“喂,我说你怎么还愣在这啊,不是让你去接水来给他冷敷吗?”刚才那位护士这时正好从病房里出来,看见聂倾后便有些责备地问。
“……我马上去接!”聂倾挨了训就表现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赶紧去拿了脸盆、又拎上一个热水壶匆匆朝卫生间走去。
等他接完水回来,护士已经走了,他便一个人走进病房。
余生的气息依旧急促。
聂倾将一条毛巾在脸盆里打湿,拧干水后轻轻搭在他的额头上,就见他微微蹙了下眉。
“阿生?”聂倾轻声叫他,确认他并没有被弄醒之后,又小心地扶他转身,让他平躺在床上。
余生受伤的位置是在左侧腹部靠下,所以平躺时只要小心一点,并不会碰到伤口,而这样也方便聂倾帮他更换毛巾和擦拭身体。
因为发烧,余生此时整个人就像一个人形火炉一样,不断散发出灼人的热度。
聂倾感觉自己擦在他手心里的水连一分钟都维持不了,很快就干了,而他的体温也丝毫没有要下降的趋势。
聂倾心里着急,于是一边轻轻替他擦拭着,一边低声地叫着他的名字,“阿生……”
而聂倾没想到的是,在他这样叫了一小会儿后余生居然有了回应。
“阿倾……”
“阿生?!”聂倾赶紧握住他的手,凑近他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哪里难受?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抱歉……我实在太担心了……不自觉就……”
“阿倾……”余生又叫了他一声,口中还在喃喃地说着什么,聂倾不得不将耳朵贴到他嘴边才听清,余生说的是:“不要不管我……阿倾……你别不管我……”
聂倾的双眼一下子涨得酸疼,他低下头轻轻吻他,小声说道:“不会的,我怎么可能不管你呢……我那会儿说的都是气话,别当真好不好?”
“阿倾……别赶我走……求你了……”余生忽然蹙紧了眉头,眼角竟有几分湿润,嗓音喑哑着道:“我只有你了……别赶我走……”
“……阿生?”聂倾这时忽然意识到余生可能还没有醒——至少思维还没有清醒过来。
他好像深深地陷入一个梦魇之中,表情看起来十分痛苦,嘴里还在不断地低声央求着,“别赶我走……别再丢下我一个人了……为什么……为什么都要丢下我……爸……妈……为什么……”
“阿生、阿生!”聂倾迫不得已只能大声地叫醒他,强行将他从噩梦的泥沼中拽了出来。
“你是……阿倾?”余生睁开眼时,表情异常地茫然。
他的眼神仿佛无法聚焦一般,努力尝试了好几次,才终于让视线大约落在聂倾鼻尖的位置。
“阿生,是我。”聂倾把他头上的毛巾暂时取了下来,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和那里被冷水沾湿的碎发,感觉到水的凉意在渐渐褪去,手底下的温度又开始稳步升高。
而余生则像是为了确认,又对着聂倾看了好一会儿后,终于开口极小声地道:“阿倾……你终于来找我了……我还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他刚说完这句话,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淌了下来。
“阿生……”聂倾此刻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心疼一个人到快要窒息的地步。
他这辈子总共也没见余生哭过几次,尤其在余有文和梁荷出事之后,余生就几乎没哭过,连悲伤的情绪都极少外露。即便偶尔有所流露,他也能在下一秒又没心没肺地笑出来,好像刚刚的一切都只是自己装出来的一样。
但是现在,他的眼泪却仿佛停不下来。
聂倾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感觉到自己领口那里很快就湿了一片,可是余生却一声都不吭,只有身体在时不时地颤抖。
其实聂倾也明白,余生此时会这么难过不单单是因为自己,从他刚才不清醒时的梦呓中就能听出来,还与他爸妈的事有关……
可聂倾还是自责。
他知道倘若不是因为先前他把余生赶出家门,余生现在应该会安安稳稳地睡在他家的床上,放心的,踏实的,心里没有恐惧,就不会重新经历那些曾让他万分痛苦的噩梦。
“阿生。”聂倾又将余生抱紧了些,吻着他的发顶低声说道:“对不起,我不会再赶你走了。再也不会了。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你也不许再离开我。不管发生任何事,我们都说定了。答应我好么?”
余生沉默地靠在聂倾怀里没有回应。
“阿生,答应我。”聂倾又说了一遍。
可余生却继续保持沉默。
直到聂倾执着地问到第三遍时,余生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一言为定。”聂倾努力表现出相信他真的已经答应自己的样子,可是心底却漫延过一股无法言说的悲凉。
聂倾并非是一个迟钝的人。
每一次,当他提到不让余生再离开自己的时候,余生那或多或少的迟疑,他不是察觉不到。
可是每一次,余生都还是答应了,聂倾也都让自己相信了。因为他已经无法承受会再一次失去余生的可能性。
所以,他宁愿相信余生对他最终的隐瞒,跟这句承诺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他宁愿相信,余生舍不得自己,跟自己舍不得他是一样的。
“阿倾……”余生这时的情绪已经渐渐平复下来,停止了抽泣,把头埋在聂倾胸前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角。
“阿倾……你也答应我一件事好么?”
“你说。”
“不管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任何条件下……也不管发生任何事……都要相信我是爱你的好吗……只要你相信我爱你,就会知道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害你的事……这样可以吗?”余生沙哑着嗓子,轻声而缓慢地问道。
聂倾抱紧他,点了点头,强忍着没让自己去问他说这番话的缘由。
而余生在听到他答应之后,身体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头歪倒在聂倾怀里,已然又昏睡过去。
不过聂倾察觉到,方才他额头上那灼人的温度,到这时总算退下去了。
Chapter 56
聂倾怀中抱着余生,合衣跟他在略显狭窄的病床上挤了一夜,中间还断断续续地起来几次,喂他喝点水后又继续躺下,就这么折腾了一宿。
等到第二天早上,聂倾不到六点就醒了,因为觉得胸口闷得有些喘不上气,睁开眼一看才发现余生不知什么时候趴到了他身上。
余生这会儿睡得很沉。在昨天夜里他估计是因为难受,一直睡不踏实,聂倾能感觉到他在自己怀里时不时地扭动身子,似乎总想换姿势,直到快天亮才渐渐消停下来,呼吸也终于变得平稳。
聂倾不舍得弄醒他,只好继续静静地躺着,顺便在脑海中整理到目前为止所有跟连环杀人案有关的信息。
如今已经基本上能确认,这起连环杀人案件的杀人动机与七年前在第一人民医院进行的一场手术有关。
在那场手术中,被实施手术的患者是一个名叫林暖的十八岁男孩子,刚刚结束高考,准备上大学,家庭情况暂时不明。
手术的参与人员一共是九人,分别为:主刀苏永登,第一助手邱瑞敏,第二助手杨正东,器械护士贺甜,麻醉医生周俊,临床工程师王立波,还有三名巡回护士,魏玉婷、吴晓芬和张敏。
手术中发生的事故,是苏永登在最后进行缝合时,不小心将一截纱布留在了患者的胸腔内,并且在事后为防此事暴露、影响到他的职业声誉,便对与手术相关的知情人员采取了或拉拢收买、或威逼利诱等的多种手段,迫使他们答应替自己保守秘密。
但事实上,纱布残留在当时并不算一个特别严重的问题。只要及时再进行一次手术将纱布取出,应当不会影响到患者之后的生活。
可是,苏永登却为了自己的名誉强行隐瞒此事,导致患者及其家属没能尽早发现这一异常状况,从而致使纱布在患者体内残留时间过长,与组织器官发生粘连,增加心脏的负担,最终很可能已经因为抢救太迟而身亡。
而这一系列案件的源头,就在于这名因为手术失误而丧命的患者身边,还有一个将他看得极重、并且由他的死孕育出无限恨意和怨愤的人。
这个人,可能是林暖的家人、恋人,也可能是他的朋友、知交。
聂倾他们眼下的当务之急,就是要把这个人给找出来。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凶手,也不管他是否将报仇一事假手于人,只要先找到他,就一定能获得重大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