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倒是省了不少事,聂倾想。
他可以等葬礼结束之后直接去找洪嘉嘉,也省得回头再专门跑一趟教育局,还未必能见到人。
这样决定之后,聂倾就觉得时间更宽裕了。
他给苏纪打了个电话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苏纪说不用,自己全都已经安排好了,聂倾听了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这毕竟是人家家人的葬礼,关系再好他都不方便插手。
更何况,说句不足为外人道的话,相比起苏永登的葬礼,聂倾眼下更关心的其实是余生的身体和连环杀人案的进展。
就算苏永登是苏纪的亲生父亲,但在了解到他曾经的所作所为之后,聂倾也很难再对他保持一个不偏不倚、客观公正的态度。
正如罗祁所说,“留下致命的隐患却不告诉人家,这和亲手杀人又有什么区别??”
即便苏永登没有亲手杀死林暖,但他在那场手术之后的一切举动,却无异于变相地将林暖一步步地推向死亡深渊。
苏永登或许不该死,或许不该以这样的方式从这个世界离去。
但他现在已经死了。
聂倾不会为此而拍手叫好,却也无法再对其产生类似于同情和惋惜的情感,只是心疼苏纪。
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好也好坏也罢,都只能认。
……
整理材料的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已是中午十二点了。
余生这一觉睡得格外沉。他似乎中间一直没有醒过,就这样睡到了中午。
正当聂倾已经开始担心应不应该去叫醒他时,余生终于小小地翻了个身,从喉咙里轻轻哼了哼,眼睛还没睁开口中就软软地叫了一声:“阿倾……”
“阿生,醒了么?”聂倾从电脑桌旁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仔细瞧着他的脸色,“感觉还好吗?你这么久都不醒,我还怕你是昏迷了……”
“怎么可能……就是有点缺觉……”余生对他笑了笑,眼睛微微眯开一条缝儿,问道:“这会儿几点了?”
“十二点十分。”聂倾看了眼时间,“我差不多也该准备出发了,苏院长的葬礼两点钟开始,我想至少提前十五分钟赶到那里,看看书记还需不需要什么帮助。另外,洪嘉嘉也会去参加葬礼,我正好可以问她关于林暖的事。”
“哦……原来葬礼在今天……”余生喃喃地说了句,“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你也要去?”聂倾有些意外,想了想又有几分迟疑地说:“阿生,你应该能想到苏永登的葬礼会是怎样的规格,估计平城、甚至是整个y省内那些数得着的人物都有可能参加,我爸应该也会去。你想好要见他了么?”
“没想好……”余生用双手蒙住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声,“所以我只打算留在车里等你,就不去墓地了……”
聂倾听了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不去墓地你又何苦折腾这一趟?不如好好留在家休息,我参加完葬礼、再找洪嘉嘉问完事情就回来。”
“可我不想一个人在家待着——你别说要让小叙过来陪我,我想跟着你。”余生阻止了聂倾想要说话的意愿,坐起来轻轻做着眼保健操说:“再说,我也有事想问洪嘉嘉,你就带我去吧,我不会拖你后腿。”
“我从来都不担心你会拖我后腿。”聂倾叹了口气,“你要是真想跟着去,我可以带你一起,不过你要先答应我两件事。”
余生:“哪两件?”
“第一,如果你感觉到身体上有任何的不适,一定要立刻告诉我,不要自己默不作声地硬抗。”聂倾认真看着他。
“这个可以有。”余生笑着点头。
“第二件事,”聂倾顿了一下,“阿生,万一到时候在墓园里,你不小心跟我爸碰面了,我希望你不要当着他的面逃走。”
“逃走?你怎么会这么想?”余生笑得有几分不自然。
聂倾沉默片刻,然后握住他的手斟酌着说:“因为我还不确定你的想法。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这次回来之后不愿立刻回家,或许有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或许你不希望我爸妈追问你在失踪这段时间内所发生的事、所认识的人,你不想让他们知道真相,就像你现在依然选择瞒着我一样。”
余生的手微微握紧,“阿倾……”
聂倾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继续道:“你瞒着我没关系,因为你知道我可以忍着不问,但如果换成是我爸妈就很难保证了。他们说不定会打破沙锅问到底。”
“所以,你才担心我会为了逃避问题而逃跑?”余生脸上神色莫辨,视线却显得有些茫然。
他默默地想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将聂倾的手合于掌心,好像在对他说、又好像在对自己说:“我不会逃跑的。不管有多难面对,我都不会逃。这一点,早在我回来之前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可你虽然这么说,却还是拖到今天都没有回家看他们,不是么?”聂倾盯着他问。
“我没有拖。”余生说着忽然抬起了头,目光不知道看向哪里,声音却异常坚定,“阿倾,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等这些事都做完了,我自然会跟你回家。而在此之前,我想还是尽可能不要见到他们比较好。但是即便真的见到了,我也不会——”
“怎么越说越急了?”聂倾伸手覆上余生微微涨红的脸颊,定定看着他。
他很少看到余生像现在这样,较真,急切,紧张,还有一点点带着强词夺理性质的语无伦次。
聂倾意识到,自己似乎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余生内心深处的某个不为人知的暗门。而在这道暗门里面,就锁着余生那些最不想被他知道的秘密。
可是先前他明明也问过类似的问题,余生都应付得很好,并未表现出一丝慌乱和心虚。
今天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因为身体状况变差的缘故,精神力和意志力也都被削弱了么?
“阿倾……”此时余生脸上的温度又升高了些,他的目光稍显涣散,手却忽然将聂倾攥得很紧,“阿倾——”他在叫完这一声后人突然猛地伏倒在床上,另一只手紧紧地抱住头。
“阿生?!”聂倾被他的举动给吓坏了,用力将他抱进怀中,就发现余生脸色在短短几秒内已白得瘆人,聂倾的心跳顿时不听使唤地打起鼓来。
“阿生!阿生!!”聂倾急得声音都有点抖,而他这时猛然意识到,余生当前的反应跟前两天在市局停车场那次非常像,应该都是头痛,只不过这次的程度要更加严重,他几乎疼得说不出话来,抓着聂倾的那只手也骤然松开,在身上胡乱摸索着。
“你是不是有可以缓解头疼的药??等等我帮你找!”聂倾看他也是疼糊涂了,明明昨天洗完澡就已经把外衣全都换了。
聂倾暂时先让余生侧身蜷在床上,自己则冲进卫生间找出他昨天换下的衣服,在几个兜里迅速搜寻一遍,终于找到一个一元钱硬币大小的扁扁的金属盒,打开一看,里面果真放着十几粒白色的小圆药片。
“阿生!”聂倾又冲回去,抱起余生后拿起水杯,着急地问他:“我找到了,吃几粒??”
“四……四粒……”余生紧咬着牙关,纤细的声音如同从牙缝中硬挤出来的一样,好像每挤出一个字都要耗尽他全身的力气。
聂倾赶紧倒出来四粒,哄着他张开嘴放入他口中,又让他就着水全部吞了下去。
“怎么样??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聂倾记得上回余生吃过慕西泽给的药后,似乎只用了一分钟不到情况就有所好转,可是这个药吃下去却足足等了快五分钟,他的神情才渐渐放松下来,身体也瘫软在聂倾怀里。
“阿生……”
聂倾一直紧紧地抱着余生,直到他的气息彻底平复下来,他仍牢牢地抱着不肯松手。
“阿倾……”余生已经被剧烈的头痛折磨得精疲力竭,说话时给人一种在走钢丝的感觉,摇摇欲坠,“抱歉……让你……担心……”
“阿生……你到底怎么了……”聂倾心里又酸又涩又疼又堵,说完这句话,眼睛就红了。
他真的没办法再不闻不问下去了。
Chapter 64
聂倾赶到观音山公墓时,距离苏永登下葬仪式正式开始还有不到十分钟的时间。
他停好车就往苏纪告诉他的地点跑去,还好那里现在已经被人群层层包围,并不难找。
而事实上,光这处墓穴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了。
足足十多平方米的占地面积,高大的黑金砂大理石墓碑伫立于正北方,周围是气派彰显其所有权的昂贵围栏,照壁高耸,铁画银钩般的题词字字入木三分,显然是出自名家手笔。
这里,就是苏永登生前亲自为自己选好的墓地。
聂倾紧跑几步凑到跟前,饶是他事先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当亲眼看见站在墓碑周围的人时,还是稍稍有些吃惊。
即将被埋葬的可是整个y省的风云人物,那么前来“观礼”的人,自然也得有与之相当的级别。
省级和市级的那些个大领导三五成群的站在一起,聂倾能叫得上名、记得住职位的至少有十五位,而除此之外,在公安系统这边,来人的级别则更让他咋舌。
不光以聂慎行为首的市局领导来了一批,还有他的那位身任y省政法委副书记、兼任y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的大伯聂恭平,以及聂恭平的直接上级——担任y省省委常委、省委政法委书记、省公安厅党委书记、同时兼任省公安厅厅长的李常晟,都前来吊唁。
聂倾还看到,在李常晟身边隔着两个人的位置上,站着身穿一袭黑色套装裙、头戴黑色宽沿礼帽、素面朝天的洪嘉嘉。
苏纪此时站在人群中央,面色苍白地不断向前来表示关怀的人致以谢意,被纯黑色西装包裹着的单薄身躯仿佛随时会有断掉的可能。
而聂倾注意到,就在苏纪身后,还有一个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毛毯的人正像他一样担心地望着苏纪。
慕西泽……他怎么也来了?
聂倾心里腾起一丝疑惑,感觉无论从苏纪和慕西泽二人的关系来考虑、还是从慕西泽此时的身体状况来考虑,他都不太适合来参加苏永登的葬礼。
不过,既然已经来了,自然没有赶人走的道理。
聂倾暂时将心头的疑惑压下,穿过人群走到苏纪身旁,轻轻按住他的肩膀问:“还好吗?”
“聂倾,”苏纪回过头来看见是他,脸上那用于应付他人的客气表情稍稍放松了些,微微叹了一声道:“我没事。等葬礼结束……等葬礼结束就好了……”
“嗯,葬礼结束你就回去休息吧。”聂倾说完扭头默默看了眼慕西泽,两人交换了一个难以言喻的眼神之后,又同时将目光移开。
“马上要开始了,我先去旁边站着,你有事随时叫我。”聂倾又对苏纪说。
苏纪点了点头,“谢谢。”
聂倾转身退回到人群之中,但是并没有站到聂慎行旁边。
聂慎行眼睁睁看着儿子走到跟自己相对的一侧,头低着,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没舍得给他,不禁默不作声地叹了口气。
“阿倾这孩子,还为先前那事跟你过不去呢?”聂慎行边上的聂恭平低声问了句。
聂慎行又是一声叹息,点点头道:“是啊,他心里一直埋怨我,我跟他谈过好几次都没用。”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给他把道理讲透。”聂恭平顿了下,“他如今也不小了,该说的话,你这个当爹的有义务给他说明白。”
“哥,阿倾不是那样的性子,我觉得有些事还不能操之过急。”聂慎行的目光远远落在聂倾身上。
聂恭平却不以为然地清了下嗓子,“性子是需要磨的。如果你总是放任他,他当然不会有什么转变——”
“二位在讨论什么?这么热闹。”这时站在聂恭平另一边的李常晟忽然靠了过来。
“李厅,”聂慎行看向他,头微微一点,算是打了招呼,“没讨论什么,家常话而已。”
“原来是家常话,真羡慕啊。”李常晟说得颇为感慨,“瞧瞧你们这一家子,撑起了咱们省公安系统的大半边天,关键时候可以互帮互助,平时见了面还能说说家常话,多好。”
“李厅又开玩笑。”聂恭平淡淡笑了笑,“同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至于家常话,只要你平时肯多下来走走,有的是人愿意跟你唠,就怕你回头听得耳朵里都要生茧子,再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
“聂局你听听,”李常晟探出头隔着聂恭平对聂慎行笑道,“我们这位聂厅长啊,什么都好,就是人太严肃了,不爱开玩笑。不管你跟他说点什么他都能给你较上真,你可千万别像他这样。”
“那我恐怕要让李厅失望了。我们一家都是这种性格,到这把岁数早就定型了。”聂慎行耸了耸肩。
李常晟不禁无奈地摇摇头,“不愧是亲兄弟,脾气简直一模一样。咱们公安的工作本身就够紧张严肃了,你们再不让自己多放松放松,回头等压力太大、各种身体上的毛病找上门来的时候,可别怪我没事先劝过你们。”
“嗯,谢谢李厅。”聂慎行客气地说。聂恭平也点了下头。
正好这时葬礼已经正式开始了,三人便都噤了声站直,恢复严肃的神态。
有六名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子抬着一口大的金丝楠木棺材,步履整齐地缓缓走近,一直走到那气派的墓碑前,又将棺材稳稳地放到已经挖好的坑的旁边。
“其实,我本来以为在下葬前会有一个追悼会……”站在人后的聂倾听见身侧有人低声说道。
“是啊,我也这么以为,没想到直接就举行下葬仪式了。”另一个人悄声附和道。
接着又有人窃窃地说:“听说苏院长和他这个儿子的关系不太好,俩人早在苏院长生前好几年就不怎么来往了,所以这回苏院长去世他儿子说不定正好松一口气,哪儿还愿意费心思给他爸办什么追悼会啊……”
“可不么,你们看他刚才的样子,都看不出有什么悲伤的感觉,闹不好心里正偷着乐呢。”
“我的天,这么一说我忽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人家都传苏院长死得离奇,死前好像都没有跟凶手发生过什么打斗,说明他跟凶手十分熟悉!你们说这该不会是——哎哟!”正在说话这人忽然小声地嚎叫一声,猛地扭头看向自己身边,“谁踩我?!”
“不好意思,没看到这里有人。”聂倾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道。
“什么?!我这么大一个大活人站在这里你说没看见——”这人还没发作完就忽然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那人给他使了个眼色,看他还气呼呼地就贴在他耳朵边上说了句什么,这个人立刻就没脾气了。
“算了,现在场合这么严肃,我暂时不跟你计较。”这人说完又瞪了聂倾一眼。
聂倾没理他,视线又默默落回到苏纪身上。
他看着苏纪形容憔悴地站在那副精雕细琢的巨大棺材旁,身子仿佛一推就倒,脑海中不知怎的,竟忽然浮现出当年在余有文和梁荷夫妇的灵堂上,余生的模样。
他记得当时,偌大的灵堂里,余有文和梁荷的遗像被分别挂在一左一右的位置上。
然而,因为大家都知道梁荷是被余有文亲手杀死的,他们都知道梁荷是二级英模、是警察的骄傲,而余有文却是彻头彻尾的叛徒、是警队的耻辱,所以在同一个灵堂之上,梁荷这一边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可是余有文那一头却冷冷清清,连花圈都看不见几个。
而最让聂倾感到难以释怀的是,当时在灵堂之上,余生那瘦削的身躯始终跪在两张遗像的正中间。
谁拉他都不肯起来,连聂倾都没办法。
他就那么一直跪着,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肩膀时而颤抖,却没有人听见他发出一丁点声音。
聂倾那个时候就在想,这些大人们为什么可以这么残忍。
没错,他们为了自己心中所谓的正义感,可以用“选择性吊唁”的方式来表达他们对不同死者或爱或憎的情绪。
可是他们有替余生想过吗?
他们有没有想过,当时那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在面对众人对待自己逝去双亲那截然不同的态度时,他心里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他会不会希望宁可一个人都不要来,也好过这些人当着他的面来彰显自己的旗帜鲜明。
什么英模,什么叛徒……
对于余生来说,在那里躺着的两个人都是他最亲的亲人。
……
聂倾回忆得有些走神了。
他差一点忘记自己此时身处何地,身在何时。
直到听见一声响亮中又透着悲戚的“落棺”。
身边的人无论真假,都开始抽抽嗒嗒地抹起眼泪来,而那些身分地位比较高的则不太适合在这种场合下落泪,因此便都板起一张苦大仇深的脸,眼圈泛红地望着棺木一点点被泥土掩埋。
在聂倾看来,在场这些人的演技已经足以碾压如今电视上的那些“小鲜肉”了。
等到下葬仪式终于结束时,大家的“悲伤”也都收得恰到好处。
众人又依次去安慰苏纪,依次与他告别,然后又都步履“沉痛”地向墓园外面走去。
聂倾看到苏纪在被不同的人轮流包围着,虽然无奈却也帮不上忙,好在他看慕西泽还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等着,知道苏纪一会儿会有人陪,于是便暂时放下对他的担心,先调头去做自己今天该做的事——找洪嘉嘉。
洪嘉嘉正和李常晟站在一起说话。
聂倾正要走过去,却先被聂恭平给叫住了。
“阿倾,你过来。”聂恭平看着明显准备要无视自己的侄子,淡淡地拿出了当领导的派头。
聂倾的脚步顿了下,犹豫两秒后终于转身看向聂恭平,叫了一声:“大伯。”
“还记得我是你大伯?”聂恭平的视线直落在他身上,声音虽不严厉,可听上去却有种极明显的责备意味,“受了这么多年教育,到头来反而不知道见到长辈应该怎么做了?”
“大伯,我是为了查案子,暂时没时间跟您细说,回头再去请您原谅。”聂倾头微低着,说完就想走。
“你站住。”聂恭平的脸色瞬间沉下几分,盯着他,“我看你是越混越出息了,真以为这个家里没人管得了你?”
“哥,他从小什么样子你又不是不清楚,犯不上跟这浑小子生气。聂倾,你说要查案子,难道在这葬礼上有什么线索?”聂慎行插进来问。
聂恭平闻言看他一眼,明显是对他的态度十分不满,而聂倾已经接过亲爹递来的“台阶”道:“有线索,我有事需要询问洪局长。”
“洪局长?”聂慎行和聂恭平不禁对视,又同时看了眼正在和李常晟说话的洪嘉嘉,聂慎行问:“你需要问洪局长什么事?”
“跟她之前做过院长的明星孤儿院有关,暂时我只能透露这么多。”聂倾言下之意——谈话可以结束了。
聂慎行和聂恭平自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一个准备要放他走,另一个的脸色却更加阴沉。
“既然你要查案,我当然不会干涉你。”聂恭平面无表情地说完,忽然话锋一转,“但是已经过了这么多天,这起连环杀人案件的侦破却毫无进展,你身为专案组组长对上对下都该有个交代。我这么说不过分吧?”
“不过分。”聂倾沉声道。
“好,那咱们现在就一码归一码。家事暂且不提,就说公事。”聂恭平严肃地盯着聂倾,“厅里面对这次的案件非常重视,原本就打算在下周一正式上班后要召开一次全体会议,重点讨论案情进展。不过,我个人认为此事刻不容缓,每拖一天都多一分危险,还有更多我们无法预知的可能性。所以,为了尽快监督和协助破案,我决定把会议提前到今天晚上。”
“我反对。”聂倾忽然抬起头,目光坚决地看向聂恭平,“大伯,请您相信我,目前我们查到的情况不方便当着太多人的面公开,哪怕在公安内部也是一样,越少人知道越好。如果您想让我在会上分享线索,请恕我无法答应。”
“聂倾。”聂恭平的眸色骤然一沉。
聂慎行看了眼儿子,眼神略显无奈道:“聂倾,你要记住,破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倘若案子始终破不了,我们整个市局、乃至全省的公安脸上都不会好看。你需要让大家知道进展。”
“你们说的道理我懂,但是不答应就是不答应。既然当初让我做了专案组的组长,那么跟案子相关的一切事项都应该由我来负责,否则你们不如现在就把我撤了。”聂倾说完便定定看着面前的两位长辈和领导,神情不卑不亢。
“你这是胡闹!”聂恭平不由厉声呵斥道。
“哟嗬,这是怎么了?”旁边的李常晟听见动静便转过头来,看着他们问:“两位聂大领导,这是在训下属啊、还是在训孩子?”
“没什么,只是有些意见不合,让李厅见笑了。”聂慎行回应道。
“你们呐,是为了这次案子的事吧?”李常晟走过来问。
“是——”聂慎行话未说完,一转眼却发现聂倾已经不在原地了。
原来他绕过李常晟直接去找了洪嘉嘉。
“这孩子……”聂慎行不由叹气。
而聂倾已经径直走到洪嘉嘉的面前,礼貌地打招呼道:“洪局长,您好。”
洪嘉嘉对于他的骤然出现表现出些微的诧异,不过她还是客气而友好地问:“你好,请问你是?”
“我叫聂倾,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第三行动小组的组长。”聂倾点头致意。
“公安局的同志?”洪嘉嘉不禁一愣,“找我有什么事吗?”
“嗯。请问方不方便占用您几分钟时间?我想单独和您谈谈。”聂倾说着从余光里瞥了眼身后正竖耳侧听的几个人,把声音又压低几分。
洪嘉嘉依然有些意外,可她想了片刻后就点点头道:“可以,我们出去谈吧,在墓园里谈只怕不太合适。”
“好,那您稍等我一会儿,我去跟朋友打声招呼就走。”聂倾说着看了眼苏纪那边。
洪嘉嘉顿时一副了然的神情,“原来你认识苏院长的儿子。好的,我先出去等你,我的车就停在b区,一辆白色的宝马735,车牌号是1121结尾,你一会儿直接去停车的地方找我吧。”
“嗯,谢谢您愿意配合,我马上到。”聂倾说完就快步朝苏纪走去,让身后还指望要继续教训他的聂恭平差点气青了脸。
“哥,算了吧,聂倾的事回头你再慢慢说他,眼下还是破案最重要。”聂慎行无奈地替儿子跟自家兄长打圆场。
聂恭平沉默片刻后忽然猛叹了口气,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你就惯着吧。”说完就先往出口走了。
“惯着吧,聂局。”李常晟紧跟在聂恭平身后,凑热闹似的也在聂慎行肩膀上拍了拍,然后咧嘴一笑抬脚走人,留下聂慎行无可奈何地站在原地。
怎么说他也是个公安局局长,在外人面前向来都是颇具威严和气势的存在,可惜一面对儿子这些就都不管用了。
聂慎行又默默向站在苏永登墓碑旁的聂倾看了一会儿,最后终于自摇自叹地转身离开,不再逗留。
看起来,两个儿子,他哪个都留不住。
Chapter 65
聂倾过去跟苏纪打过招呼之后,就直接去了观音山公墓的停车场。
不过,到了停车场里他并没有立刻去找洪嘉嘉的车,而是先去了自己停车的地方。
车里面,余生正卧在被放平的副驾驶座上面闭目养神。
聂倾走到车跟前,先轻轻叩了两下副驾驶这边的车窗,余生听见声音便睁开眼睛扭头看了过来,发现是聂倾后对他轻轻一笑,降下车窗问:“已经结束了?”
“嗯,”聂倾点点头,“我现在准备去见洪嘉嘉,你要一起去吗?”
“去。”余生撑着扶手坐了起来,聂倾替他打开车门,又搀住他慢慢地下了车,动作十分小心。
“阿倾,你不用这样,我还没伤到不能走路的地步。”余生看着他笑道。
“这可不好说。”聂倾看他一眼,手底下依然扶得很稳。
余生知道他心里憋着话要问自己,当下便不再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边走边问:“你跟洪嘉嘉约在哪儿见?”
“去她车那儿谈。”聂倾的目光在停车场内逡巡两个来回,已经发现在靠近东北角的位置上停着一辆打着灯的白色宝马。
“是那辆白色的?”余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聂倾嗯了一声,揽住他慢慢往过走,“等会儿我先问孤儿院的事,你打算问什么?”
“我要问的也跟孤儿院有关。”余生这时忽然从兜里摸出一副墨镜来架到鼻梁上,往了推了推歪头看向聂倾,坏笑着扬起嘴角问:“阿倾,看我是不是很酷炫?”
“……你又出什么洋相。”聂倾没脾气地看他一眼。
余生舔了舔嘴唇,手指向上指着天空道:“保护眼睛啊。咱们这里好歹也是四大高原之一,紫外线很强的!戴墨镜很正常。”
“……随你吧,不过一会儿见人的时候记得摘了。”聂倾叹了口气道。
“遵旨。”余生笑着答应。
因为随身携带着一个伤员,聂倾走得非常慢,他们总共花了快三分钟才走到白色的宝马车前。
xa·h1121。
正是这辆。
洪嘉嘉这时正对着驾驶座上面的镜子在补口红,细长的脖颈扬起优雅的弧度,手上的动作既轻快又灵活。
看见聂倾他们过来后,她便停了下来,一边对他们淡淡微笑,一边将口红从容地收进化妆包里,接着才打开车门下车对他们道:“进来坐下说话吧。”
“好,谢谢您。”聂倾点头答应。
余生则盯着洪嘉嘉白皙的皮肤和几乎看不出岁月痕迹的精致面庞,在上车前迅速而小声地对聂倾说了一句:“这位阿姨不简单啊。”
聂倾回头用制止的眼神看他一眼,示意他别乱说话。
接着聂倾便坐进副驾驶座里,余生缩进后座,洪嘉嘉从前面给他们一人递来一瓶矿泉水,和善地道:“先喝点水吧,润润嗓子,刚才肯定顾不上喝。”
“谢谢。”聂倾和余生同时接了过去。
“对了,请问这位也是市局的小同志吗?”洪嘉嘉看着余生问。
“哦,他是——”
“没错我是。”余生自然地截断聂倾的话,笑眯眯地对洪嘉嘉道:“我就是我们聂组长的小跟班,您叫我小余就行。”
洪嘉嘉不由笑了,“小余说话还挺逗的。不过要我说啊,‘自古英雄出少年’这句话可真没说错,看看你们都多年轻啊,就已经是那么厉害的刑警了。”
“您过奖了,我看您才是巾帼不让须眉,既能建功立业,又能貌美如花,真让人羡慕!”余生说这话时声音好听地像唱歌一样,把洪嘉嘉逗得直笑,看他的眼神也愈发欢喜起来。
聂倾在这个时候不得不轻轻清了下嗓子,防止他们将话题拉得太远,只好自己直入正题道:“洪局长,关于我今天来找您的目的,其实是有一些过去的事想向您请教。”
“过去的什么事?”洪嘉嘉把注意力从余生身上收了回来。
“曾经的明星孤儿院——”聂倾在说完这几个字时看到洪嘉嘉的目光微微一跳,心中不禁稍有些疑惑,但还是接着说了下去:“我们现在需要调查一个之前在那里待过的孩子的资料,可是如今孤儿院已经关闭了,以前的资料很难找。我知道您曾经是那里的院长,所以想来跟您打听一下,看您会不会还记得相关情况、或是留有当时的材料。”
“这……”洪嘉嘉面露难色,“你们如果调查过就应该知道,明星孤儿院早在十二年前就关了。都过去了这么久,好些事我都已经记不清了,材料恐怕也很难找得齐全。”
“这我明白,忽然提出这样的要求很强人所难。”聂倾把身体放低,目光格外诚恳地注视着洪嘉嘉,“但是洪局长,我们也是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才不得不来打扰您。能不能请您尽可能地帮忙回忆一下,哪怕只有一点点信息也好,请您将能想起来的一切都告诉我们。”
“那……好吧,我尽量。”洪嘉嘉似乎没办法拒绝聂倾的请求,犹豫了片刻问道:“你们要查的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他叫林暖,是个男孩子,七年前是十八岁,那十二年前应该是十三岁。我不太清楚他具体是什么时候进的孤儿院、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目前所能查到的信息就只有姓名、性别、年龄和他曾经患有心脏方面的疾病这件事,其他的一概不知。”
“林暖……林暖……”洪嘉嘉低头默默重复着这个名字,像在认真回想,过了快半分钟她才终于抬起头看向聂倾,沉吟着道:“你说的这个孩子我有印象,林暖,没错,我记得他。”
“真的吗??”聂倾瞬间来了精神,坐直后目光灼灼地看着洪嘉嘉,问:“请问您都记得关于他的什么?他是怎么进孤儿院的您还有印象吗?有没有人送他?之后又有没有人去看望过他?”
“唔……他是如何进的孤儿院我不太清楚。事实上,当时孤儿院刚开,第一批被领进来的孩子身世都很模糊,几乎没有一个清晰的记载。林暖就是那批孩子当中的一个。”洪嘉嘉轻轻叹了口气。
“全都没有记载?”聂倾感到十分奇怪,“那这批孩子当时都是从哪里被领来的?总不可能凭空多出来这么多孤儿吧?”
洪嘉嘉摇了摇头,“自然不是凭空来的。他们之前都是因为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被收养在各处社会上的福利所里,还有一些甚至是从公安局的未成年人收容所里领来的,父母全无去向,也没有可以联系到的亲戚。他们中绝大多数人都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很可能刚出生没多久就遭到遗弃,实在太让人心疼了……”
洪嘉嘉说着说着已红了眼眶,余生适时地递上一张纸巾——从车后座的纸盒中抽出来的,洪嘉嘉接过后说了声“谢谢”便轻轻擦拭起来。
“洪局长,”聂倾的表情颇为凝重,“那这么说,您对林暖的身世也不是很了解?”
“对不起,我很想帮你们,可我知道的确实不多。”洪嘉嘉有些抱歉地道。
聂倾点了点头,“没关系,本来我们也没敢抱太大希望,毕竟时间隔得太久。不过我还有件事想问您,就是在孤儿院关闭之后,那些孩子们都去哪儿了?林暖的去向您知道吗?”
“这个我倒是比较了解,毕竟当年闭院的事都是我亲自经手的。”洪嘉嘉沉思道,“那个时候,孤儿院面临关闭,首要任务自然是要把院里所有的孩子都安置好,给他们找到接下来的容身之所。因为孩子不多,我们当时首先在社会上发动那些有能力的家庭前来领养,很幸运的是真的找到几个好心的人家,带走了四、五个孩子,而其他孩子我们也陆续将他们安置在其他福利院。林暖的话,应该是被一户人家领走了。”
“太好了!”聂倾禁不住感叹一声,眼神也变得兴奋起来,“您这里应该还留有当年的领养记录吧?可以查到林暖是被谁领走的吗?”
“应该有,不过我得回去找找。”洪嘉嘉想了想,“我接下来还有点事要去办,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等我今晚回家找过之后再告诉你们。”
“嗯……”聂倾其实很想现在立刻就去她家把这份记录找出来,可是洪嘉嘉已经先开了口,他反而不好再多要求什么,只能点点头应道:“那好,我把联系方式留给您,等您联系。”
“没问题。”洪嘉嘉对他轻轻笑了下,在聂倾递过来名片的同时也给了他一张自己的名片,“还有其他要问的也可以随时找我。”
“多谢您了。”聂倾双手接过。
余生坐在后座安静地听了半天,这会儿见他们的谈话即将结束,便开口问道:“对了洪局长,还有件事不知道您方不方便透露。”
“你先说出来我听听。”洪嘉嘉似乎对他印象极好,一跟他说话神态就变得极为可亲。
余生也对她报以迷人的微笑,“我是想问您当初孤儿院关闭的原因。明明是个很好的福利设施,怎么说关就关了?”
洪嘉嘉闻言稍稍一愣,顿了两秒后脸上略微浮现出几分无可奈何,看着余生道:“再好的设施,想要维持下去都是需要钱的。可是那个时候,我们孤儿院因为长时间得不到有力的资助,政府也说没能力给我们拨款,孤儿院根本没办法再运营下去……我们总不能让孩子们成天都吃不饱、穿不暖吧?”
“那么艰难吗?”余生表现出了深切的忧虑,“想必您当时一定很不容易吧?”
“是啊……”洪嘉嘉看着他,“那大概是我人生中过的最艰难的一段日子。每天都有操不完的心,而且还过得提心吊胆的,生怕院里的孩子们吃完这顿没下顿……唉……”
余生默默地点了点头,“太辛苦您了……为了那些孩子费那么多心思。想来最后在送他们离开的时候,您肯定很不好受。”
洪嘉嘉低低嗯了一声,眼圈又红了,慢慢地说:“孤儿院里的每一个孩子都像我自己亲生的一样,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哪个母亲会愿意把自己的孩子送出去……”
“谁说不是呢,我想即便过去这么久,当时那些孩子的名字您应该都还记得很清楚。”余生的声音渐渐降低。
洪嘉嘉像是沉浸在回忆里,轻轻地点着头,“记得……全都记得……”
余生专注地盯着她,原本充满同情与关怀的眼神中隐隐透出几分锐利之色。
“洪局长,那我想问问,您还记得一个叫吴燊的孩子吗?”余生忽然轻声问道。
洪嘉嘉神情一顿,看向他,“吴什么?”
“吴燊。”余生又重复一遍,“您认识他吗?”
“不认识。”洪嘉嘉摇头道。
“那陈芳羽呢?”余生又问。
“完全没听过这个名字。”洪嘉嘉回答得毫不迟疑。
“这样啊,”余生笑了笑,“我知道了,多谢您告知。”
“不必客气。”洪嘉嘉也稍显勉强地勾了勾嘴角。
“组长,我看差不多了,你还有别的事要问吗?”余生接着转向聂倾,这声“组长”叫得无比自然,聂倾差点以为他被罗祁附体了。
想了几秒后,聂倾回道:“我也没有要问的了。洪局长,那我们先不耽误您的时间了。等您晚上忙完,如果能找到以前的领养记录,麻烦您即刻联系我们。”
“嗯,一定的。”洪嘉嘉点头答应,神情中已经含了“送客”的意味,“那两位……”
“我们这就走。”余生先打开后座的车门,聂倾惦记着他的伤,说了声“稍等”就迅速下车走到后面去扶他,洪嘉嘉则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们俩。
等聂倾又搀扶着余生回到车前,洪嘉嘉降下车窗对他们道:“小余没事吧?如果需要去医院的话,我可以送你们过去。”
“不用了,您去忙您的事就好,我们自己有车。”聂倾跟余生站在一旁,把路给洪嘉嘉让了出来。
洪嘉嘉见状便也不再跟他们客套,说完“回见”后就先发动车开走了。
“阿倾,你感觉怎么样?”余生望着洪嘉嘉远去的车身问道。
聂倾沉默两秒,回答他:“前半段关于孤儿院的事似乎没太大问题,可是后面在你问到她那两个人的时候,她的反应有些奇怪。”
“果然你也这么认为。”余生的瞳孔凝聚几分,墨镜重新回到脸上,“在我看来,她最后一定没对我们说实话。”
“嗯。不过你问的那两个人都是谁?跟洪嘉嘉有什么关系?”聂倾回过头看他。
“跟她有没有关系我暂时还不太清楚。不过——”余生停顿了下,又笑道:“如果真的与她有关,那事情可就有意思了。”
聂倾听着不禁微微蹙眉,“你到底神神秘秘地要做什么——”
“聂倾。”
忽然一个声音在聂倾的斜后方响起,并不响亮也不算严厉,却让聂倾跟余生两个人同时僵在原地。
“我刚才走到一半,突然想起还有事要问公墓的工作人员,就又折了回来。”
聂倾缓缓地转过身,环在余生腰间的手下意识收紧,而余生仍站着一动不动。
“没想到,竟然让我碰见你们。”
这个声音逐渐接近,最终停在聂倾面前。
“明知道我在这,还故意躲着不见,这样说得过去么?”
聂慎行老鹰一般的眼神定定落在余生的后背上。
“爸……”聂倾颇为艰难地开口,“阿生他——”
“你不要说话。”聂慎行抬手制止聂倾,继续看着余生道:“阿生,几年不见,现在连声招呼都不跟我打了?”
“阿生……”聂倾回头看了眼仿佛入定般的余生,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
拜托,你答应过我不会逃避的。
余生似乎听到聂倾的心声。
于是,他又在原地僵立半晌后,终于也慢慢地转了过来。
聂慎行牢牢注视着他,目光犀利的仿佛能穿透他的身体,已将他从里到外看了个透彻。
“叔叔……”余生踌躇片刻,总算开了口。
而聂慎行听后不禁长长地叹一口气,忽然走上前将他紧紧抱住了。
“孩子……可算把你盼回来了。”聂慎行重重地在余生肩头拍了两下,又用力搂住他。
聂倾看着聂慎行的动作只觉得心惊肉跳,生怕他打到余生的伤口,下意识说了句:“爸你轻点儿!”
“怎么了?”聂慎行见他神色紧张,不由放松了手臂上的力道,再看余生就发现他的脸色被墨镜衬得格外苍白,身体似乎也有些站不稳。
“阿生??”聂慎行赶紧又扶住他,可余生还是不受控制地朝聂倾那边倒了过去——直到被聂倾抱住,他才仿若失去知觉似的瘫软在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