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慎行眉心一紧:“阿生!他这是——”
“爸,我得先带他回去了,具体情况以后再说。”聂倾将余生拦腰抱了起来,“你去办你的事吧,我们先走了。”
“你等等!聂倾——”
“你不用急,我们迟早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完聂倾就抱着余生大步走开,竟将亲爹聂慎行一个人丢在身后。
聂慎行既莫名又诧异地看着他二人的背影,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卡在胸口闷了好半天才缓过劲儿。
“……我这是养了个什么儿子?!”聂慎行不由叹道,也不知道究竟是在感慨哪一个。
而聂倾这头,在将余生抱进车内让他躺好后,就直接驱车离开了观音山公墓。
说到底,他们还是逃了。
Chapter 66
车行大约十多公里,聂倾透过后视镜看了眼还窝在后座上“奄奄一息”的余生,问道:“你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啊……”
余生动了动身子,窸窸窣窣地爬起来坐直,凑到前面靠近聂倾说:“被你看出来了……”
“如果我连你是真晕还是假晕都看不出来,我就不当你男朋友了。”聂倾用余光淡淡瞥他道。
余生不禁轻轻笑了下,“还是你了解我。不过我刚才装得挺像吧?”
“嗯。”聂倾点了点头,“特别像,都能去演电影了。”
“……阿倾,”余生伸手在聂倾肩膀上揉了揉,声音放软了道:“你对我刚才的表现不太满意是吗?可我没有食言啊,我没当着叔叔的面逃走……”
“你的确没当着他的面逃,你只不过是当着他的面假装晕倒而已,还强行拉着我跟你一起骗他。”聂倾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生气的感觉,可是他越这样余生反而越慌。
“阿倾……”余生继续轻轻揉捏着聂倾的肩膀,讨好道:“其实我刚才也不全是装的,确实有点头晕……”
“嗯,我知道。”聂倾一只手松开方向盘,移到自己肩头拍了拍他的手,“你到后面坐好吧,如果还不舒服就在后座躺一会儿,我先送你回家。”
“哦……”余生小心翼翼地瞄着聂倾,“那你……”
“我没生气。”聂倾透过后视镜看他一眼,表情微微缓和,至少不再板着脸了,“我也知道有些事不可能一蹴而就。既然我能等,他们也能。”
余生听了一愣,手指在靠背上又扒了一会儿才终于松开,默默地缩回后座上。
聂倾也继续沉默地开着车不说话,视线偶尔跟后视镜中余生的视线撞上,知道他在偷偷看自己,只不过撞上之后俩人又会同时默契地移开。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逃避。
可是聂倾心里清楚,他和余生之间的矛盾不可能永远被回避下去。他们一次次地相互争吵折腾,又一次次地彼此原谅和解,终归是治标不治本。将这个矛盾始终搁置在一旁不去解决,它也绝不可能自行消失,反而会有愈发深化的可能。
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两人之间的关系不会受到这一矛盾的影响,直至它被解决。
但是可能吗?
这样的情况,有可能发生在现实中、发生在真实的人身上吗?
聂倾自认不是一个心胸宽广之人,他迄今为止对余生所有看似没有底限的忍让,都是因为他爱他,所以心甘情愿去妥协。
可是,妥协并不是没有限度的。
任何一种情绪,在经过长时间的累积之后必然会引发某种形式上的发泄。而对于聂倾来说,他的隐忍和他的退让,都让他感到身心俱疲,这显然不会预示着后续会有什么好的发展。
连聂倾自己都不敢确定,当他对余生的忍耐达到极限时,他会做出怎样的举动和反应。
但愿,他们不会走到两败俱伤、覆水难收的结局……
“阿倾,电话。”余生这时忽然在后面叫他。
聂倾回过神,发现车上的蓝牙指示灯在亮,却没有声音,可能是被他不小心什么时候关了静音。
“喂,我是聂倾。”聂倾按下接听键。
“组长!不好了!”话筒里传来一个焦急的男声,“贺甜被我们跟丢了!”
“跟丢了?!”聂倾反问一句,紧接着肃然道:“怎么丢的,说清楚!”
“是……是!”答应的人声音打了个磕巴,又回答道:“大约一个小时前,贺甜出门来到盘龙区双龙街道商业区,在这里逛街。我们的人一直跟着她,可是为了不让她发现,我们不敢跟得太紧。然后她半小时前进了女士内衣区……我们三个大男人就更不好意思跟着了,怕被人看到太奇怪,很容易暴露,所以就只有小文一个人跟她过去。”
聂倾微微颔首,“小文是女同志,跟过去应该比较方便。可是这样怎么还会跟丢呢?”
“我们也没想到……贺甜拿了好几件内衣进了试衣间,过了快二十分钟还没出来,我们就有些着急……让小文上去假装要试衣服的样子敲她的门,可是敲了好一会儿都没人回应,我们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对,于是赶紧去叫销售员来开门。”
电话那头的警察说到这里话音顿了下,咽了口口水,又继续道:“但是麻烦的是,这家商场里面内衣区的试衣间都装修得特别严实,好像生怕会泄露客人隐私似的……都采用的是上下封闭的双重锁木门。销售员只能用钥匙打开外面那道锁,但里头还有一条链锁,我们只好找来工具把那个锁给破坏了才把门打开。”
“打开之后就发现贺甜已经不在里面了?”聂倾深深地吸了口气,“那个试衣间是不是还通着仓库?”
“是啊……谁能想到会那么凑巧,她进的刚刚好就是连着仓库的那一间……而且仓库的门竟然没有上锁,她从仓库里的另外一个出口就直接出去了……”
“那个出口有监控录像吗?”聂倾问。
“没有……我们已经问过商场的保安和负责人,他们说那边就是个不太常用的出入口,外面堆放着各种垃圾和废弃的纸箱,别说过车了,就连人都很难找到下脚的地儿,所以平时除了清洁工人以外,一般不会有人想要从那里进出,而且清洁工人在使用过后都会上锁,因此商场认为没有必要在那儿安装摄像头。”
“那商场附近路段的监控录像你们去查了吗”聂倾又问。
“还、还没有……”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有些发虚,回答完后又赶紧说道:“我们这就准备去找盘龙分局的交警大队调录像!一旦有发现会立刻给组长回话!”
“行。不过要查监控录像派两个人去就够,剩下的两个人现在立刻赶到贺甜家,防止她半道折回去。”聂倾沉声安顿道。
“是!”
“还有,贺甜的手机现在有人在监控吗?”
“有,不过因为权限问题,我们没有监听她每一则通话的内容,只是留意有没有陌生号码拨入、以及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那她在今天出门前、以及逛到内衣区之前有接到类似的陌生通话或信息吗?”聂倾蹙着眉问。
电话那头传来小声的交流声,好像打电话的人在跟旁边人确认着什么,几秒之后就听他的声音又清晰起来道:“组长,没有接到,贺甜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关机……”聂倾只觉得心脏骤然一紧,脑海中似有电光闪过,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可一时还顾不上梳理明白。
“总之我们现在要尽一切努力尽快找到贺甜!晚了的话她很可能会有危险!”聂倾说着脚底油门又踩下去几分,车子在公路上疾驰,车里面都能听到呼啸的风声,还有聂倾严肃的说话声,“你们那头立刻分头行动,有任何新情况都立刻联系我!”
“明白!”对方应完就挂了电话。
“阿倾,我们现在——”余生担心地靠过来。
“稍等。”聂倾示意他先别说话,然后又拨了一个电话出去,却是打给付明杰的。
“喂,聂倾啊。”付明杰那头不等铃声响完完整的一声就接了起来,“有什么事?”
“队长,我这边出了些问题。”聂倾眼神深沉地望着前路,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多不少的紧迫感,语速较快地道:“我们目前在保护的目标人物之一忽然被跟丢了,手机关机,没办法立刻追踪到她的下落,我想请求队里支援。”
“目标人物?这么说你又锁定了新的目标人物?怎么不早汇报?!”付明杰难得这么严厉地对聂倾说话,说完又道:“我说你这两天怎么调个人都神神秘秘的,原来是已经有主意了。但你有主意是好事,为什么在队里都要藏着掖着?你防谁呢?”
“在我的怀疑得到证实之前,我会防着我认为有必要的所有人。”聂倾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
付明杰被他气得一怔,反应过来后忍不住提高音量:“你认为有必要的所有人?也包括我在内??”
聂倾听到这个问题沉默片刻,随即不答反问:“队长,您现在人在哪儿?”
“我他妈在局里,不然还能在哪!”付明杰爆了句粗口,显然是很生气,可是再生气他还记着当前还有更重要的事,于是又问:“你快说,目标人物是什么人?把他的个人信息都告诉我,我这就安排人去找!”
“好,那我先挂了,马上发给您。”
“行!你尽快!”付明杰生气挂断。
聂倾这时才微微扭头用余光瞥了眼斜后方的余生,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我说你写,把贺甜的个人资料编条短信发给他。”
“嗯。”余生接了过来,然后迅速将聂倾告诉他的有关贺甜工作地点和住址的信息发送给付明杰。
“接下来要做什么?”余生发完问。
“给罗祁打电话。”聂倾示意余生帮他拨号,余生拨通后就开了免提,只听罗祁在那头热情洋溢地跟聂倾问了声好,又问他有什么指示要给自己。
“你现在在局里吗?”聂倾问。
“在的!我一早就来了,随时听候组长调遣!”罗祁干脆答道。
“队长在吗?”聂倾问完又补充一句,“如果在的话,你记不记得他待了多久?中间有没有出去过?”
“啊,队长在的。”罗祁把声音压低了些,“队长今天比我来得还早,我大概八点出头到的,那会儿队长已经在他办公室了,现在还在呢。中间的话……出去上厕所的时间算吗?三五分钟的样子,我也没留意过……”
聂倾:“那午饭呢?”
“午饭就在局里吃的,队长新买了一箱子□□方便面放在他办公室里,还跟大家说想吃的话随时去拿。”罗祁答着答着奇怪起来,不禁问:“组长,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罗祁,接下来有个任务我想交给你,不过有难度。如果你觉得这个任务让你感到为难的话,可以拒绝。我是认真的。”聂倾说完默默地叹了口气。
罗祁更奇怪了,“什么任务?组长你直说就行!”
“我想让你帮忙,跟踪队长。”聂倾一字一句道。
“跟——跟踪队长??”罗祁差点要惊呼出声,又赶紧压下音量,极小声地问:“组长这是为什么呀??为什么要跟踪他……”
“我个人觉得队长最近的行事有些可疑。最坏的情况,他很可能跟这次的连环杀人案有牵扯。”聂倾这是第一次把这个想法对除余生以外的人说出来,心头只觉得又沉重几分。
罗祁听得大脑发蒙,愣愣地问:“队长……跟案子有牵扯?组长你确定吗?”
“不确定。暂时我也只是猜测。”聂倾从后视镜里跟余生交换了一个眼神,“不过,只要有了怀疑就不可能彻底放心,所以才想清楚知道队长的去向。但是这件事只能交给最信任的人去办,不然一旦走漏消息,今后再推进肯定会困难重重。”
“啊……这么说我对组长来说是最值得信任的人??”罗祁的重点一下子转移到这句话上。
聂倾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无奈,顿了一瞬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我我我去!!!”罗祁激动得都结巴了,聂倾都能想象得到他在刑侦大厅里傻乎乎挥舞着手臂的样子,“只要组长信得过我!我愿意去!”
“确定吗?队长可是老江湖了,跟踪他要想不被发现可不容易。”
罗祁的回答依然没有一丝犹豫,“确定!保证完成任务!”
“那好,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一定要注意安全。”聂倾认真地说。
“没问题!”罗祁应完就低下声,“组长那我先不跟你说了,我看队长马上要出去,我这就跟着走了。”
“好,有情况随时联络。”聂倾等着他先挂了电话。
车里顿时又安静下来。
聂倾看着路,余生则看着他,过了好几分钟才忽然低声说了句:“阿倾,其实你也挺坏的。”
“我什么时候给过你我‘好’的错觉么?”聂倾淡淡地问。
“嗯……”余生想了想,别过头看向窗外,“算了,没事。”
聂倾看了他一眼,也不再接话。
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就没有说出来的必要了。
Chapter 67
聂倾开车从西边绕城高速上转了一圈,又折回富宁县新华镇,直奔人民医院找慕西泽。
慕西泽这会儿也是刚被人送回来,屁股还没在病床上坐热,就看见聂倾和余生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聂组长?”慕西泽有些诧异,“你们怎么来了?如果是找小纪的话他现在不在,葬礼那头还有些事需要他处理,估计要到晚上才能结束。”
“我们不找他,我们找你。”聂倾没有多加寒暄,走过去直接问:“你现在状态如何?方便帮我们跟踪一个人吗?”
“这……”慕西泽面露难色,右手捂住自己的左胸口道:“聂组长,虽然我看起来可能不那么像是个生命垂危的人,但我好歹也是差点心脏中弹,好不容易从急救室里捡回来一条命,现在还没有彻底脱离危险期……你就不能稍稍体谅我一下?”
“可以。那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坐这里等。”聂倾说完就坐到了床头的椅子上。
“……”慕西泽一脸“你怕是有毛病吧”的表情,又看了眼余生,却发现余生此刻正抿着嘴唇、稍有些严肃地盯着聂倾的背影。
“我说聂组长……”慕西泽没辙,只好尝试着跟聂倾进行沟通,“你要是真想让我休息,能不能先换个地方待着?你坐在这儿我怎么可能休息好?”
“休息不好就干活。”聂倾早已瞥见慕西泽枕头底下露出来的笔记本电脑的一角,视线便淡淡落在那上,“正好你设备齐全。”
“我那是……”慕西泽顿了一下,嘴角溢出一丝无奈,“我那是昨天特意让小纪帮忙从家取过来的,就是怕住院期间你们可能会有事找我帮忙,不然你说我一个重伤患着急拿电脑做什么。”
“嗯,我想也是。”聂倾看着他,“所以,我这不就来请你帮忙了么。”
“……应该的,应该的。”慕西泽说完就认命似的将自己的电脑抽了出来,边开机边问:“聂组长今天想跟踪的是什么人?又是潜在受害者吗?”
“不是。”聂倾的回答只有这两个字。
慕西泽听出他这是不想作更多解释的意思,不禁无奈地叹了口气,“连要跟踪的人是谁都不知道,这工作……”
聂倾没有理会他这句牢骚,一直沉默地等着开机,然后看着慕西泽将熟悉的界面调了出来,他才又开口报出一串数字,“查这个手机号的信号位置。”
“知道了。”慕西泽跟着聂倾的语速敲下一串数字,又叹气道:“聂组长,你能帮我把枕头塞到腰后么?我重伤未愈,长时间这么坐着真的很难受啊。”
“坐着难受你今天还不辞辛劳地去参加苏院长的葬礼?”聂倾瞥他一眼,站起来给他把枕头垫好。
慕西泽似乎是有些嗔怪地看看他,“再难受都得去,那可是小纪的父亲。再说,我也不放心他一个人,你不也是一样吗?”
聂倾微微点了下头,没再说别的,又坐下道:“信号查到了么?”
“嗯,移动中。”慕西泽将目光投向屏幕,“当前位置是在西山区中山路附近,看速度应该是乘坐了小轿车一类的交通工具。”
“好,继续跟着,一旦信号在某个地方停下超过五分钟,就把地点记录下来。”聂倾说完拍了拍慕西泽的肩膀,“我出去打个电话。”
“慢走,拜托多打一会儿。”慕西泽目送着聂倾走出病房,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不过,等他舒完气后就意识到余生此刻还在房间里,不由问道:“你不跟他一起?”
“他打他的电话,我跟他一起做什么?”余生说着微微一笑,走过来霸占了聂倾刚才的位置。
“怎么,小两口儿闹别扭了?”慕西泽有些八卦地问。
余生咧咧嘴角没有回答他,等了片刻忽然问:“对了西泽兄,我想问问,上回你给我的那个药还有么?”
“你头疼又发作了?”慕西泽随口接道,“有是有,不过我记得聂组长说过,不让我再给你,他要带你去正规医院开药。”
“我知道他不让,所以才要趁他不在的时候问啊。”余生似乎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正规医院开的药我手里一抓一大把,可是效果都没你的那个好,几乎立竿见影。你跟我说说呗,从哪条道上搞的?”
“我当然也是从正规医院买的,只不过渠道比较特殊,能拿到一般人拿不到的药而已。”慕西泽一脸认真。
可余生听到这里却已忍不住笑了起来,他靠过去松松搭住慕西泽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说:“行了西泽兄,咱明人不说暗话,你是什么人我现在心里大概有个数,你不必跟我装傻。”
“哦?小余哥这话似乎另有所指,不知能否请你明示?”慕西泽眼睫微敛,似笑非笑地看着余生问。
然而余生并没有这么容易被他带节奏,上半身撑在床边笑道:“明示了还有什么意思?再说,我要是真跟你挑明了,那我肯定得把这件事告诉阿倾,否则我没办法好好面对他。可是一旦我告诉他实情,我的处境就会变得非常被动,你也是一样,今后做事就不那么方便了。”
“虽然不太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但我赞同你的观点。”慕西泽“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答道。
余生合起手掌拍了拍,“那我们就算暂时达成共识,在情况发生变化之前谁也别拆谁的台,能和平共处最好。反正据我观察,你对那一位也并非死心塌地。”
“在我见过的人当中,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能够被称得上是‘死心塌地’的,大概只有聂组长和小余哥这对羡煞旁人的模范鸳鸯。”慕西泽回答得滴水不漏,让人既无法挑出毛病,也不好再继续追问下去。
余生忍不住乐了。
说老实话,在他身边除了聂倾以外,已经很少能碰到像这样一个跟他旗鼓相当的人。
大家你来我往、彼此试探又彼此较劲地交谈,很容易让人的脑细胞都兴奋起来。
一时间,余生竟对慕西泽产生一种惺惺相惜之感。
“我说,西泽兄,”余生又笑咪咪地靠回椅子上,“你真不打算告诉我那药的来源?”
慕西泽摇了摇头,也对他友善地微笑道:“一旦我把药的来源透露给你,以小余哥和聂组长的能力,一定会让我暴露出更多的东西来,可我暂时还不希望这种事发生。”
“明白了,那我先不问了。”余生就坡下驴,顺势打住话头。
而慕西泽这时又接着说道:“不过小余哥,虽然来源不方便透露,但药我可以给你。你自己去拿吧,就在我外套靠内侧的口袋里。”
“好的,多谢。”余生也不跟他客套,起身就去取药。
慕西泽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几秒后又在他身后貌似随意地缀上一句,“对了,这药除了能治头疼,对神经上的损伤也有一定的维持和修复作用。虽然效果不大,但肯定比什么都不吃强。”
余生拿药的动作不禁顿了一下。
“为什么?”他没有回头问道。
慕西泽想了想,“没有特殊原因。只不过有些话听着不太顺耳,有些事看不惯罢了。”
“听上去好像挺有道理,只不过这话从你的口中说出来,可信度不高。”余生边说边继续翻着他的大衣口袋,终于从里面摸出一个模样熟悉的小药瓶。
正是前几天晚上慕西泽拿出来过的那瓶。
“可信度是用来给别人当参考的,我自己说的话,我自己相信就足够了。”慕西泽看着余生转过身来,“头疼的时候吃一粒就够,平时别乱吃。”
“你当我傻么,还能把药当成糖豆儿来吃?”余生开玩笑地说。
慕西泽十分配合地做出个笑脸,维持三秒后收回,“我相信小余哥不傻。不仅不傻,还很聪明。所以,我想小余哥应该明白‘来而不往非礼也’这句话是何意吧?”
“哦——”余生故意把音拖了老长,“我就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给了我药,想要点什么作为回报?”
“果然聪明。”慕西泽象征性地称赞,接着道:“我想要的很简单,情报而已。”
“情报?”余生挑起眉梢笑笑,“西泽兄,这还叫简单?要知道在某些特殊年代,情报可是最值钱的东西。”
“我又没要求你提供给我什么关乎家国大业、民族存亡的重要情报,只不过是一些个人相关的信息而已,小余哥不愿意帮这个忙吗?”慕西泽问得气定神闲。
余生一副别无选择的样子,耸耸肩膀,“我帮,我可以帮。先说说你想知道什么吧。”
“没别的,就一样。”慕西泽看着他,“聂组长对我到底怀疑到什么程度?”
“唔,这个啊。”余生托起下巴思索几秒,“这么说吧,如果你拿不出自己在十月二号——也就是白彰死的那天晚上——从二十三点到凌晨零点之间这一个小时的绝对不在场证明,那你在阿倾心里,至少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可能性被怀疑成是杀害白彰的凶手。”
“只有百分之八十?”慕西泽竟似有些可惜地叹了一声,“没想到聂组长对我的看法还算客观,我以为至少都要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那还不是因为你舍命救了小苏纪,让阿倾对你的印象有所改观。”余生说着莫名笑了下。
慕西泽的目光朝他身上轻轻扫去,“你在吃他们俩的醋吗?”
“没有。”余生回答完自己都觉得假,又强行挽尊道:“说一点都不介意肯定是假的,但也只有那么一点。”
“哦。”慕西泽点了点头,“这样也不错,他当着你的面对小纪好,你背着他给他怀疑的人传递情报,扯平了。”
“扯淡吧——还扯平……”余生的表情有些无语。
慕西泽不禁盯着他笑,“不过,我也没想到你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就这样把他怀疑我的细节都告诉我,你就不怕万一——”
“万一你真是凶手,我一定会帮他抓住你。”余生勾起嘴角瞥他一眼,“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不是。”
“你的直觉一般准吗?”慕西泽的笑容中透出几分玩味。
“一般准。”余生说完后跟慕西泽对视片刻,二人又相视一笑。
“那我先谢谢小余哥了。”慕西泽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电脑上跳动的红点。
余生嗯了一声,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彼此彼此。”
“聂组长要回来了。”慕西泽说。
“你该不会也跟踪他的手机了吧?”余生话音刚落就听见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然后是慕西泽的一句低语:“手机上的一个探测小程序,只能近距离使用。”
“噗。”余生想着聂倾也有被人将军的一天,心里莫名好笑。
而他刚刚笑完,聂倾的身影就出现在病房门口。
“有什么新情况吗?”聂倾没进门,站定脚步看着他们俩问。
“没有。”余生和慕西泽异口同声地答道。
聂倾稍有些奇怪地蹙了蹙眉头,“真没有?”
“真的。”这次是余生一个人回答,“阿倾,信我。”
“……信你才怪。”聂倾十分无奈,“行了先不说这个,阿生,你出来一下,我有事跟你商量。”
“哦,好!”余生从椅子上站起来朝聂倾走过去,不过在临出门前他又扭头用口型对慕西泽说了一句:不许探测我。
慕西泽忍住笑点了点头,余生这才“放心”地跟着聂倾一起离开。
当然,他们彼此心里其实都很清楚,经过今天的交谈之后,他们从此就将常驻在对方的关注列表里,不可能被轻易删除了。
Chapter 68
“阿倾,情况如何?”从病房里出来后,余生跟在聂倾身后主动问道。
“不太乐观。”聂倾眉头紧锁,来到走廊上站定,转身看着余生:“贺甜还没找到,交警队那头也没有新进展。”
“那怎么办?你有什么想法?”余生问。
“想法有是有,但不敢保证有用。”聂倾的神情异常严肃,边思忖着边道:“阿生,我们现在所采取的措施,都是建立在怀疑付队跟这起连环杀人案有关的基础上。可是万一案子与他无关,那贺甜的处境就相当危险了。”
“确实。不过阿倾,对付明杰的怀疑都是有事实依据的,至少根据目前我们所掌握到的信息来看,即便他没有直接参与杀人,也有极大的可能性曾经跟凶手有过信息上的交换。在这种情况下,盯住他肯定不会有错。”
“嗯,”聂倾点了点头,“现在必须得保证他的行踪始终处于我们的掌控之中。”
“所以你那会儿才让小罗祁跟着他不是么,只要他那边不跟丢,付明杰就丢不了。你刚刚让慕西泽追踪的手机号就是罗祁的吧?这样既不用考虑付明杰可能关机的情况,也不怕被慕西泽认出是付明杰的电话从而通知他。”
“主要是防止他关机,通不通知还在其次。”聂倾沉吟道,“慕西泽的手机现在也在监控之下,一旦他真的打电话给付队通风报信,那就等同于坐实了他们两个相互勾结进行犯罪的事实,倒能给我们破案省事了。”
“你心里是不是还有点盼着他去通风报信?”余生瞄着聂倾狡黠地笑,“特意把我从病房里叫出来,只留他一个人在里头,是为了给他创造机会吧。”
聂倾听了点点头,“是有这个想法,不过没抱太大期望。”
“也对,慕西泽没那么傻。即便他和付明杰之间真有什么勾结,他也绝对不会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漏出这种破绽。”余生十分笃定地说。
聂倾闻言却忍不住微微挑眉看着他,“我怎么听你说这话的意思,像是对他印象不错?”
“是不错啊,我从第一眼见他就对他有好感来着。”余生说完朝聂倾眨了眨眼,“阿倾,你吃醋了?”
“……吃不着。”聂倾蹙起眉,忍不住又多说一句:“你要是真敢看上他,我就把你在锁房间里,以后别再想出去。”
“噢哟,监|禁play?我喜欢。”余生笑着靠在走廊的廊柱上。
“……都什么时候了,说正事。”
聂倾深吸一口气,转身趴在栏杆上,目光深沉地看着远方。
“阿生,你应该能猜到,我那会儿为什么要把我们在保护贺甜的事告诉队长。”
“为了钓鱼吧,让他以为我们把重点都放在了贺甜身上,看看他会作出怎样的反应。对么?”余生看向聂倾。
聂倾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即答话。
大约半分钟过后,他忽然问:“阿生,你说假如队长已经察觉到了我们对他的怀疑,那在我们试探他的同时,他会不会也顺水推舟地反过来试探我们?”
“反过来?”余生微微一愣,“你的意思是,他有可能故意牵着我们往错误的方向上走?”
聂倾嗯了一声,神情异常严肃,边思索边道:“假设,队长在今天之前已经察觉到我这边对他的防范,你觉得他会采取怎样的行动?”
“两种情况。第一种,如果他跟这起案件无关,那他应该会当面质问你,并且跟你把话说清楚,以防造成更大的误会以致于影响到案件侦破。而如果是第二种,他跟这起案件有关,那我想他应该会采取不动声色、随机应变的方法,根据你的动向来确定自己下一步的行动。不过无论是哪一种,站在他的角度上去想,首要任务都该是尽快摆脱自己身上的嫌疑,否则不管他想做什么都会受到限制。”
“没错,是要摆脱嫌疑……”聂倾仿佛陷入沉思,自言自语似的低声道:“罗祁说,队长今天一大早就去了局里,中途除了偶尔去洗手间的三五分钟以外没再出去过。而且,他午饭也是在局里吃的,买了一箱泡面,还特意让大家想吃就去自己拿,这些行为就好像——”
“好像在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一样。”余生接过聂倾的话,继续说了下去:“付明杰在贺甜失踪前的不在场证明堪称完美,如果他是无意的倒还好办,可如果他是有意的,那只怕当前的情形会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阿倾,你说他会不会是在声东击西?”
聂倾眉心骤然一紧,“你是想说他今天真正的目标可能不是贺甜,而是另外一个人?”
余生:“有这个可能性不是么?他先故意让大家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贺甜身上,然后又拿自己作为诱饵把你的视线引开,这样一来,警方对其他几个目标人物的保护就会被削弱。如果凶手选择在这个时候对其他几人动手,成功率应该会高很多。”
“以他自己为诱饵,让真正的凶手动手?”聂倾把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如果这一点成立,那就说明付队本人不是凶手,但他肯定和凶手认识,并且会给对方传递消息。”
余生听着不禁努了努嘴,手抓住栏杆道:“可是阿倾,按照之前的猜测,我们怀疑跟付明杰合伙作案的人就是慕西泽,但眼下慕西泽还躺在医院里,根本没有作案的条件和能力,这要怎么解释?是我们想错了,还是说有第三名同伙的存在?”
“我也不确定……你说有没有可能——”聂倾话说到一半又打住。
“可能什么?”余生不解地问。
聂倾摇了摇头,“没事,我只是在想,如果跳出一般的连环杀手心理框架,那这件事的走向就更难预料了……”
“阿倾,你想的该不会是,凶手或许会放弃亲手杀人的可能性吧?”余生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
聂倾听了他的话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将眉心蹙得更紧,像要拧在一起一样,斟酌了片刻才道:“如果不存在心理变态方面的偏执因素,杀人目的仅仅是致仇人于死地的话,那对凶手来说,不管是不是自己亲自动手,结果都是一样的。”
“可这样不是很可怕么……”余生只觉得忽然有股凉意从自己的伤口那里钻了进来,让他禁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
“冷了吗?”聂倾看向他,见他还靠在廊柱上,便将他拉进自己怀里抱住,“你不知道靠在那上面凉吗?”
“还好……”余生被聂倾抱住后就觉得身体“自动”变虚弱了,受伤的地方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疼,他想就这样赖在聂倾身上不起来,可同时心里又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聂倾一只手臂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护在他后心上,低头担心地问:“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嗯,有一点儿……”余生如今不敢逞强,他不想因为受伤或是其他意外导致眼睛的事被聂倾发现,只好实话实说。
“先回病房。”聂倾说完便弯腰准备将他抱起来,却被余生给阻止了,看着他好笑道:“阿倾,你扶我走回去就行。这大白天的,我又没受多重的伤,被你抱回病房多难为情。”
“知道难为情就快点把伤养好。”聂倾果断无视了余生的“娇羞”,再次俯身将他抱起,这回倒没再遇到阻拦,某人只是扭头把脸埋进他胸前的衣服里,一副新婚小媳妇的模样。
聂倾不知是该无奈还是该笑,微微叹气,随即便抱着他在周围或惊异、或惊吓的目光中稳步走回慕西泽所在的病房,却发现苏纪也已经回来了。
“你回来这么早?事情都处理完了?”聂倾把余生放在一旁陪护用的床上后,回头问苏纪。
“嗯,”苏纪坐在慕西泽身边的椅子上,神态看起来十分疲惫,轻轻地点了点头道:“也没什么好处理的,人都已经下葬了,剩下的无非是些手续,走完也就完了。”
“那就好。”聂倾有些担心地看了看他,又转过头来看着余生,“现在感觉怎么样?疼得厉害吗?”
“不厉害,微痛。”余生开玩笑地说。
苏纪这时却起身走了过来,来到他跟前低头仔细瞧了瞧他的脸色,又把手搭在他手腕上感觉了一会儿问道:“你这两天没休息好吗?是不是发烧了?头疼过吗?”
“哎哎哎我说小苏纪啊……”余生赶紧把胳膊从他手底下抽了回来,咧嘴笑着说:“苏大夫,就算您是大夫,也不能一上来就对人动手动脚吧,你看我男朋友还在边上站着呢,被他看见影响多不好。”
聂倾闻言不禁在他头上揉了两把,转而颇为忧心地看向苏纪问:“书记,你是不是检查出什么来了?他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具体问题我暂时还不好说,但是——”
“聂组长,你们要说儿女情长的话能不能换个时候?”慕西泽忽然打断苏纪的话,指着自己的电脑屏幕道:“你让我跟踪的那个手机信号,已经在这个地方停留超过五分钟了,需要做什么措施么?”
“停在什么地方?”聂倾走过去问。
“这里,西山区光复路656号。”慕西泽点了点鼠标。
“那不是——”聂倾的话音骤然止住,低头审视地看了眼慕西泽,“你可别告诉我,你连这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慕西泽抬头与他视线相对,四平八稳地说:“我知道这里是y省公安厅的地址。可我不知道的是,为什么聂组长让我查的信号会停在这里。如果你能事先告诉我说信号停在公安机关属于正常情况的话,我就不会多此一问了。”
慕西泽的话音刚落,聂倾的手机就轻轻震了一下,是罗祁发来的短信:队长来了公安厅,已经进去五分钟了。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等他出来,继续跟着。]
聂倾给罗祁回复完,又看向慕西泽。
“我不是说信号停在公安机关你就不该问,而是想说既然你知道那里是公安厅,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我怎么能确定目标到底有没有在公安厅里面。这个信号点显示得就算再精确也依然是一个范围,说不定目标是在公安厅马路对面的草坪里,或是因为爆胎停在了马路中央。我又不清楚目标的身份,没办法进行进一步判断,所以只能交给聂组长自己来看。这么做难道不合理吗?”慕西泽一口气说完这一长段话还是有些吃力,稍稍有些气喘。
聂倾淡淡看着他,“如果你对我向你隐瞒信息的事感到不满,大可不必绕这么大圈子,直说就好。”
“我确实对聂组长的这种做法不太满意,可我自己也有事瞒了你,所以,我们是不是可以相互抵消一下?”慕西泽深吸了一口气道。
“你瞒了我什么?”聂倾的目光微微冷下来。
慕西泽毫不避讳地跟他对视,等了几秒后缓缓说道:“在白彰出事那晚,关于我自己的去向,我对你们说了谎。”
“哦?”聂倾脸上波澜不惊,余光却状若无意地朝余生那边扫了下。
慕西泽继续道:“我不是告诉你们,我从十月二号那天晚上八点开始到第二天上午快九点为止都没有出过家门么?这其实是谎话。我中间还出去过一趟。”
“西泽……?”听到这句话,房间里面最感到惊讶的人就是苏纪。
慕西泽满怀歉意地朝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小纪,对不起,我也骗了你。我只是当时在你们问到这件事的时候,不太好意思说出自己真正的去向。”
“你去哪儿了?”聂倾问。
慕西泽又抬头犹豫地看了看苏纪,直到把苏纪看得低下头后,他才又开口道:“我去了东城一家酒吧。”
“哪家酒吧?”聂倾接着问。
“rainbow。”慕西泽回答。
聂倾听了微微一愣,而苏纪已经瞬间抬起头来,有些发怔地看向他。
他们都知道,rainbow是平城知名度最高的一家同志酒吧。
而慕西泽之所以会去那里,理由显然已是不言而喻了。
他是gay。
他们都是gay。
Chapter 69
慕西泽的自我坦白刚刚结束,聂倾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聂倾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看看慕西泽,脸上明显写着“这事没完”,然后转身对余生和苏纪道:“你们在这等我,我出去接个电话。”
“嗯。”苏纪点了下头,目光仍落在慕西泽身上,余生则捂住伤口在床上小小地翻了个身,一条腿搭在另一条的上面轻轻晃荡着。
“西泽兄,去gay吧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干嘛不好意思说出来。”余生头枕在自己胳膊上,等着聂倾出去后便闭上眼睛十分惬意地问。
慕西泽没有看他,而是仿佛问问题的人是苏纪一样,看着苏纪认真答道:“我不是怕丢人,我只是担心一旦你们知道我的性取向,就会跟我保持距离。”
“这话是怎么说的?”余生呵呵一笑,“大家都不是什么直男,为什么会在知道你是弯的以后跟你保持距离?逻辑不通嘛。要我说,你肯定是看上了我们当中的某一个,怕被人家察觉,这才不好意思说出口对不对?”
“小余哥就不要乱猜了。小心想多了头又疼。”慕西泽说话时始终望着苏纪。
余生忍不住自己躺在床上笑,好像自娱自乐似的,“不管是不是乱猜,反正啊,你可千万别看上我,不然我家阿倾会吃醋的。诶等等,我好像自动把你的属性定为‘1’了,你应该是‘1’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