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苏纪走到门口的脚步微微一顿,又回头叮嘱一句:“你也好好休息,最好少看电脑和手机。”
慕西泽笑着点头,“我会的。你快去吧。”
“嗯。”苏纪应完不再逗留,乘电梯来到位于一楼的外科部,却发现在走廊另一侧的手术室门口似乎聚了不少人,其中有两个苏纪一眼就认出是聂倾安排在医院的便衣。
他估计余生此时八成在手术室里,于是立刻快步走过去。
还好人群聚得不算太密,苏纪径直走到两个便衣跟前,开口直接问道:“出什么事了?里面的人是余生吗?”
“苏主任!”其中一个便衣小警察看到他惊了一下,“是、是我们组长的朋友……您怎么也在这儿?”
“有点事。”苏纪神情严肃地看了眼手术室的大门,又问:“到底什么情况?刚才发生什么了?”
“刚才、刚才……”两个便衣警察都一脸为难地看着苏纪欲言又止。
苏纪忽然反应过来,应该是聂倾嘱咐过他们不要轻易将与案件相关的信息告诉给其他人,于是又换了问题道:“那余生——就是你们组长的朋友,他的情况怎么样?已经伤到需要进手术室的地步了吗?”
“他伤得不轻……”看起来年纪较轻的便衣愁眉苦脸地说,“那一刀扎在左肋上,离心脏不远……”
“什么……”苏纪下意识握紧双手,忽然想到刚才聂倾对他说的话,不禁问:“正在替他做手术的人是那位明昕明医生吗?”
一个便衣警察点点头:“应该是……”
“可他不是普外科的医生吗??”苏纪被惊出一身冷汗,“刀都扎进左肋了!难道不该让心胸外科的医生去——”
“我们这里人手不足啊……”这时候一个充满疲惫的嗓音在苏纪背后响起。
苏纪转过身,就看到马维远的右臂袖子被卷到胳膊肘以上,小臂上缠着几圈绷带,由另外两名便衣警察护送着走了过来。
“小苏医生,我们医院里负责心胸外科的医生太少,基本上每天的看诊和手术时间都是被预约满的,这会儿实在没有空余……”马维远说着叹了口气,“不过你不用担心,明医生很厉害,不光是普外科,骨科、整形外科方面的手术他也会做,刚才那位小余同志的伤也是他看过之后,确认能做才接进去的。”
“既然他能做,为什么上回我们送人过来的时候,您没有提到他呢?”苏纪想到前几天来时马维远不肯让人收诊的情形。
马维远摇着头叹气,“患者伤势的轻重,我们这些做医生久了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我相信你也能明白。之前你们那位朋友所受的伤,就算是让我们这里技术最好的心胸外科医生去做手术,都未必能保证成功,我怎么还敢给你们推荐一个普外科的人?而这次的那位小同志,虽说受伤的部位看上去凶险,但毕竟离心脏还有一段距离,而且伤他的那把刀当时没有□□,出血量也不大,以明医生的能力去处理不会有问题的。”
“刀没有□□?!”苏纪怔了下,下意识问道:“是什么刀?”
“是……应该是一把折叠刀。”马维远想了想说。
“折叠刀……”苏纪不禁低声重复一遍,忽然抬头对身边的一共四名便衣道:“你们继续守在这里,确保余生和马医生的安全,有新情况立刻通知你们组长。”
“明白!”四个人齐声应道。
接着苏纪又走到一旁去给聂倾打电话,电话刚接通就听那头传来聂倾急切的声音:“他怎么样??”
“他现在在手术室里,我暂时看不到具体情形,不过听马医生说明医生做手术不会有太大问题,你别担心。”苏纪安慰道。
可聂倾一听反而更急了,“手术室?!都需要进手术室了??”
“嗯……因为是左肋中刀,离心脏比较近,肯定需要小心处理。”苏纪斟酌着词句,语速较慢,“不过,据说伤人者在刺中余生之后并未将刀□□,因此当时出血量不大。只要明医生在拔刀的时候谨慎一点,控制出血量、再及时止血,余生就不会有事,之后好好休养就好。”
“不会有事……?谁被人捅了一刀之后还能‘不会有事’?”聂倾仿佛是咬着牙说出的这两句话,语气甚是可怖。
不过他很快就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变化,又尽量让牙关放松了些道:“抱歉书记……我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你是心疼他。”苏纪毫不介意,可是接下来音调却骤然一沉,严肃地说:“聂倾,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刚才我看到马医生也受伤了,虽然伤得不重,可我怀疑伤人者是冲着他去的,余生应该是为了保护他才受的伤。另外我还从他那里听说,刺中余生的,好像是一把折叠刀。”
聂倾已经知道马维远受了轻伤,也知道余生是为了保护他,可折叠刀的事却让他始料未及。
“书记,你说的折叠刀该不会是……”
“暂时还不能确定。你让你的人等手术结束后把刀拿回来,我们好做检测。”苏纪认真道。
“好……”聂倾低声答应。
苏纪听出他的情绪似乎特别低沉,便劝他:“你现在别想太多,余生一定不会有事的,你安心等手术结束的消息就好。我现在过去找你,你把现场的地址告诉我,有什么情况我们见面再商量。”
聂倾:“嗯。地址在五华区云山路1号,棕树营小区,8号楼3201室。你打车过来,找不到就给我打电话。”
苏纪:“知道了。”
两人说完后分别收起手机,苏纪前往医院大门外去搭车,聂倾则走回周俊家的主卧卫生间里,继续看着人拍照取证。
然而,此时此刻他的心绪已经乱作一团。
被害的贺甜、不见踪影的周俊、受伤的马维远……还有,余生。
聂倾发现跟案情相比起来,他更关心的,果然还是余生。
自始至终,余生都牢牢占据着他心里最重要的位置,影响着他几乎全部的情绪和决定。
就好像当初,如果不是因为余生,单凭聂倾自己的意愿,他根本不会选择去当警察。
在他的内心深处,从未,真正想过要走这条路。
Chapter 73
2010年4月9号,是个星期五。
这天,聂倾和余生他们班的班主任在临放学前,跟大家正式说了他们即将面临文理分科的事,让他们趁着周末回家好好考虑一下,最好是能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这件事对于聂倾来说没什么好考虑的,他理科一向比文科好很多,而且他特别不待见政治,因此学理的心是早就定了。
不过余生的情况跟他不太一样。
余生的文理科成绩可以说是不相上下,偶尔文科还会更出色一点,历史和地理他都考到过年级前三名,数学又学得好,因此老师们都建议他学文,说这样优势会比较大。
但是聂倾看得出,余生自己并不是这么想的。
“阿生。”半夜躺在床上,聂倾搂紧了自己怀里的人,用下巴去蹭他的额头,低声问道:“文理分科,你想好了吗?”
“嗯。我选理科。”余生睁着眼睛,盯着聂倾隆起的锁骨中间微微凹陷的那处,有些出神地说。
其实以聂倾家的经济能力,完全有条件给余生安排出一间单独的卧室。聂倾的妈妈冯唯依也提过好多次,说要从空闲的两间客房里挑出一间给余生,可是每次说完又作罢,因为聂倾不同意。
聂倾的理由是,自从余有文和梁荷夫妇去世之后,余生虽然白天不会表现出过于悲伤的情绪,但夜里却时常做噩梦,有时还会有胸闷得喘不上气的情况出现,他实在不放心让他一个睡。
冯唯依拗不过儿子,问余生的想法,得到的也是“想和阿倾待在一起”的答复。冯唯依没办法,所以在跟聂慎行商量过后,两人最后决定把聂倾的房间和他隔壁那间客房中间的墙打通,合二为一地变成一个超大房间,又新买了一张两米乘两米一的大床给他们两个,聂倾和余生因此就名正言顺地睡在一起,每天晚上关上门、熄了灯,就可以在一个被窝里面搂搂抱抱。
当然,对于正值青春期的男孩子来说,每天跟喜欢的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可能并不都是“好事”……
至少对于聂倾来说,高中这同床共枕的三年,也是他意志力和忍耐力被磨炼得最狠的三年。
不过在这天晚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倒难得没酝酿出什么“冲动”来。
余生把脑袋埋在聂倾的颈窝里,闷闷地问:“阿倾,你以后想做什么?”
具体想做什么我还没想好,但我希望将来可以拥有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这样我就可以有比较多的时间用来陪你、照顾你。
聂倾在心里默默想道。
不过等到开口时,他用的却是问句:“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余生莫名沉默片刻,然后才小声而又坚定地道:“我想当警察。”
聂倾不禁一愣,“警察??”
“嗯。”余生在他怀里点了点头,语气极为认真:“我大学想去读警校,然后毕业后就当一名刑警。”
“阿生……”聂倾把手臂松开了些,扶住余生的肩膀看着他,“你想当刑警,是不是因为叔叔阿姨的缘故……”
“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自己确实想要当警察。说起来,像我们这样从小在公安大院里长大的孩子,成天耳濡目染的都是些替天行道、伸张正义的事迹,很难不受到影响吧。”余生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聂倾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他,赞同未免太违心,可是否认又怕打击到他,于是想了想,转移话题道:“阿生,不管你将来是不是要上警校,反正学理已经是确定的了,对吗?”
“嗯,确定。”余生颇为郑重地点点头,紧接着却又把话题扯了回来,问聂倾:“阿倾,你就没想过要当警察吗?叔叔跟大伯好像都挺想让你继承‘家族事业’,将来好接替他们在公|安系统里继续打拼。你怎么想?”
“我……”
在聂倾略微犹豫的工夫,余生已经又接着说道:“阿倾,其实我想当警察,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我想去找一个答案。”
聂倾用手轻轻在他的头发上摩挲着,“答案?”
“嗯……”余生微微点头,“我爸妈的事你很清楚……我不相信我爸会是别人口中的那种‘背叛警队的叛徒’,可我也没办法为他的行为做出辩解……我想不通,直到今天我都想不通,他明明不是一个会背叛任何人的人,他对所有人都很好,尤其是对我妈,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感情那么深,怎么可能——”
余生的语速越来越快,到最后一句时却戛然而止。
聂倾抱紧了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呼吸也在发颤,人又缩进他怀里好像怕冷似的紧紧贴着他。
“阿生……”聂倾心里抽搐着疼,禁不住用手掌在他后背上轻轻抚着,吻着他的发顶低声安慰:“别再想了,都过去了……”
“可是在我心里过不去……”余生的嗓音打着颤,倒吸一口冷气之后又强自镇定了几分道:“阿倾,我想弄明白,我爸当初在刑警队里到底经历了什么,要经历什么才会让他整个人发生那么大的变化……最后竟做出那样的事来……我想亲自感受他感受过的世界,亲自走跟他一样的路……这样的话,或许将来终有一天我可以——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让我可以理解到他的想法……”
“他为什么会对自己最爱的女人开枪?为什么要开枪??那可是我妈啊……他亲手把我妈给杀死了……”
“阿生——”
“既然已经杀了我妈,那他自己为什么不能努力活下来?他至少应该活着给我一个解释……他应该活着让我去怪他、去恨他、去以他为耻——可是他也死了……都死了……他已经夺走了我一个亲人,为什么连另一个都不肯留给我……”
“阿生……别说这些了……你这样是在折磨你自己啊……”聂倾紧紧地抱着余生,试图用这种方式来驱散他心底的阴霾。
过了许久,余生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身体的颤抖也终于停止。
他趴在聂倾胸前,似乎累极了,缓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道:“阿倾,我爸欠我一个解释,我要自己去找出来。等我站在跟他同样的位置、拥有同样的立场的时候,或许,我就可以明白了……”
“好。”聂倾低头吻了吻他,“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就陪你一起,当刑警,找答案。”
“你确定你也想当刑警吗?”余生抬起头看他,“阿倾,不要让我的想法影响到你的决定。做你真正想做的事,别为了我妥协。”
“我没有妥协,这就是我真正想做的事。”聂倾握住余生的手放在自己的左胸口上,认真看着他。
其实他还有后半句话没有说全,那就是:我真正想做的事,就是和你在一起。
不过,这句话在聂倾看来实在有些没出息,因此他决定还是就这样埋在心里比较好。
反正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和余生分开,聂倾当时对这一点无比确信。
可惜之后发生的一切,终于让聂倾学会认清现实。
没有人可以未卜先知。
所以,话不要说得太满,愿望也不能立得太早……
……
“组长?”身侧忽然传来金铭的声音,聂倾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居然走神了。
“怎么了,有发现么?”他定了定神问道。
“有,你看这个。”金铭说着递过来一只装着一台黑色iphone6s的证物袋,“在客厅沙发底下找到的,我们怀疑可能是死者或者是周俊的。”
“手机……”聂倾接过袋子,正面、反面都仔细看了看,“能解锁么?”
“暂时不行。我们不知道密码,准备一会儿拿回去交给技术处。”金铭说道。
聂倾点了下头,又把证物袋还给他,“找个靠得住的人现在就把手机带回局里,让技术处尽快解锁,看看手机里面有没有什么可用的信息。”
“是!”金铭转身出去。
而池晓菁这时刚好结束初步的尸检工作,把工具都收回工具箱后就扶在洗手池上慢慢站了起来,聂倾估计她是有些头晕,便伸手扶了她一把。
“谢谢。”池晓菁回过头感激地对他笑笑,然后道:“对了聂倾,我刚才还注意到一个很奇怪的地方,不知道你发现没有。”
“什么地方?”聂倾问。
池晓菁用目光在卫生间内扫视一圈,“这里连一件女式衣物都没有,不觉得很反常吗?”
听她这么一说,聂倾也忽然反应过来——在这整间屋子里,他们没有发现任何一件可能属于贺甜的衣服,连内衣内裤都没有。
“你说,她是来到这里之前就什么都没穿、还是在被害之后衣物被凶手给带走了?”聂倾下意识问。
“来之前就什么都没穿?你该不会是想说这姑娘是赤身裸体地来到这里吧?”池晓菁忍不住调侃一句。
聂倾的表情有些尴尬,摇摇头,“不是。我的意思是,她有没有可能事先被凶手在别处杀害,然后才被脱光衣服、用别的东西包裹着送到这里来?”
“这不可能。”池晓菁说完回身指了下浴缸,“你看看那里,虽然大部分都是水,但是能被染成这个样子,说明死者当时的出血量一定不少。如果是死后经过一段时间才被带到这里的话,应该不会有这么大的出血量。”
“那要是打晕呢?”聂倾又问。
池晓菁想了想,“打晕倒是有可能,但在死者仅仅是晕过去的状态下,还要帮她把衣服脱得这么彻底,凶手就不怕死者忽然醒过来吗?虽然说也可以使用安眠药或□□一类的药品,但脱衣服这个举动还是让人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你说得有道理。”聂倾用右手的大拇指和中指分别按在两侧太阳穴上,用力揉着,同时蹙紧眉头道:“死者不会无缘无故把衣服脱光,凶手也不会无缘无故将她的衣服拿走。现在我们急需考虑的问题是,为什么死者会出现在周俊家的浴缸里?死者跟周俊的关系是什么?凶手跟周俊的关系又是什么?以及,凶手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才带走死者的衣物——”
聂倾的话说到这里忽然中断,只见他一下子闭紧了双眼,表情似乎十分痛苦。
“聂倾!你还好吗?”池晓菁担心地盯着他。
聂倾微微摇了摇头,“我没事。”
刚才他的头忽然剧烈地疼了一下,好像脑袋生生被人切开了一样。
但那种感觉稍纵即逝,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是个错觉。
“聂倾,你这几天应该都没有好好休息过吧?”池晓菁依然面色凝重地瞧着他,“我看你状态不太好,应该抽空让自己彻底放松一下,不然像你这么连轴转,身体和精神早就超负荷了,太累了。”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聂倾再次按了按眉心,随后对池晓菁淡淡笑了下,“晓菁,谢谢你。不过我真没事,现在也不是放松的时候。”
“可是万一你把自己给累病了,余生肯定会心疼的……”池晓菁说完轻轻咬住嘴唇,似乎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聂倾不由一愣,可是紧接着心里的那种压迫感又重重叠叠地覆盖上来。
在心疼的人,明明是他。
Chapter 74
现场勘验工作已经结束,聂倾让勘验组的人先回市局,池晓菁也跟着回去做进一步尸检,而三组的人则分了一部分去追踪周俊的下落,还有一部分人负责去联系贺甜亲属、并调查她身边的人际关系。
苏纪那头聂倾也已经打过电话,通知他直接去法医检验鉴定中心找池晓菁。
至于聂倾自己,暂时还留在命案现场的3201室里没走。
想不通的前因后果和理不清的线索太多,他觉得或许多在现场停留一会儿,自己就能受到什么启发。
贺甜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凶手又是如何离开的?
楼下的几个出口全部都有警方的人盯着,聂倾先前已经向他们确认过,每个出口至少有两人负责监视,不曾出现看守上的空白期,所以他们应该不会看漏。
但是这样一来,又该如何解释凭空出现的贺甜和凭空消失的周俊?
走楼下行不通,那就只有……楼上?
聂倾默默地走到门口,眼睛静静望着位于走廊中部的电梯间。
楼上可行吗?根据他们刚刚了解到的情况来看,棕树营小区这一片的楼盘主要面向两个阶层的客户:一种是有钱的,另一种是特别有钱的。
就拿周俊家所在的这栋楼来说,楼高一共是三十九层,从一层到三十四层都是比较常见的公寓式套间,而从三十五层开始就都属于顶层公寓的范畴,一层楼算一户,价格自然也贵得令人咋舌。
另外,为了提供更好的住户体验,建筑商在相邻的两栋楼的顶楼还修建了一条“花园漫道”,用于连接两个天台上的露天泳池和楼顶花园,因此两栋楼从天台那里是可以相互走动的。
但问题就在于,顶层的设施只对居住在顶层公寓里的住户自由开放,其他楼层的住户和非住户如果想要上去,则必须支付一笔不小的费用,并且需要在大楼前台进行实名登记,这样才可以领到能够解锁顶层电梯按钮的权限卡。否则即便上了电梯,也无法按下三十四楼以上的按钮。
聂倾之前让人过来暗中保护周俊时,之所以没有对隔壁七号楼的出入口进行监视,一方面是因为人手确实不太够,另一方面也是觉得凶手不太可能选择从隔壁上来。
如果他选择登记、留下自己的名字,那无异于是自留线索给警方。可如果他不需要登记,难道有人会为了杀一个人而特意买下一套顶层公寓吗?
聂倾原本认为这种可能性极小,然而现在,他却不得不尝试着重新考虑……
大腿侧面忽然传来一阵振动,将聂倾从沉思中拽了出来。
是他安排在人民医院的手下来电话了!
聂倾几乎在半秒之内就把电话接通放在耳边,不等里面出声就开口问道:“手术结束了吗?他怎么样??”
“组长,你放心吧,手术刚结束,明医生说伤口已经处理好了,接下来只要好好静养一段时间就会好的!”电话那头的小伙子说得颇为轻快。
聂倾心头微微一松,可是担心的感觉依然盘旋不散,忍不住道:“你们现在方便看他吗?他是睡着还是醒着?可以说话吗?”
“这……”那边犹豫了一下,“组长,他这会儿正睡着呢,明医生嘱咐说不让打扰。要不这样吧,我给你拍张照片?你看着心里多少能踏实些。”
“嗯……也行,麻烦了。”聂倾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开了免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直到看见屏幕上方弹出一条“xxx发来一张图片”时,他便迅速点开,又等了十来秒照片彻底加载完毕,他才终于看清楚自己想看的人。
照片里,余生合眼躺在一张雪白的病床上,而他的脸色看上去甚至比病床的颜色还要白上几分,几乎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质感。
聂倾下意识将另一只手握成拳头,死死地抵在牙边,可是即便这么做依然难以压制他心里翻江倒海似的疼。
“组长?你收到了吗?”电话里的人没听到聂倾这边的声音,便又出声询问道。
“收到了……”聂倾顿了下,“多谢。”
“不客气!随手的事!”里面人笑着说,紧接着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好了组长先不说了,明医生在瞪我们……要杀人似的……”
“好——哎等等!”聂倾忽然想起来自己差点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你们从明医生那里把刺伤余生的那把刀要来,派一个人立刻送回市局,交给实验室去做检验。”
“没问题!明医生刚才已经把刀给我们了,我这就回去一趟!”
“好。记得告诉实验室那边,一旦出了结果马上通知我,不管几点。”聂倾又叮嘱一句。
“明白!”
说完电话便挂了。
聂倾又在3201室里逡巡两圈,确认暂时不会有什么新发现,这才锁门下楼,直接前往七号楼的前台去询问今天顶层的登记情况。
负责七号楼前台工作的是一位长得十分水灵的年轻姑娘,看见聂倾向她走近便起身十分礼貌地冲他微微点头,“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您好。”聂倾说话的同时也把自己的警·官·证递了出去,“我想查看一下今天前往过顶楼的人员名单,还有七号楼35到39层的住户名单。方便的话,也请您一同提供六部电梯内的监控录像。”
这位前台姑娘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大,但人却非常机敏,在看到聂倾的警·官·证后她的态度又热情几分,加快语速道:“警官您好,您要看顶层的登记情况没问题,我这就可以给您。但是顶层的住户名单和电梯内部的监控录像我需要先跟我们领导请示,得到他的批准之后我才可以交给您,不然就算严重违反员工守则,我会被开除的,请您体谅。”
“我理解。那您现在方便跟你们领导说一声吗?就说市公安局的人想要调查一起案子的相关信息,希望贵公司能够配合。”聂倾格外诚恳地说。
姑娘迅速点点头,“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用内线给领导打电话,请您稍等几分钟,如果累的话就请先坐到那边的沙发上休息一下。”
“没关系,我就在这里等。”聂倾说道。
姑娘见状也不强求,又点了下头道:“好的,请您稍等。”说完就转身进了前台侧面的一个小办公室里,把门轻轻合上。
这会儿已经快晚上八点了,天色已暗,却还不是彻底的黑,天边隐约还能看到些将隐而未隐的橘红色残云。
聂倾侧身站在前台处,透过一楼视野极好的落地窗看出去,就觉得这起案子的真相也如这些残云一般,看起来时隐时现,实际上却在一步步地坠入永夜,最终将彻底湮灭于黑暗之中。
再不破案就来不及了。
聂倾心中蓦地腾起这个念头。
浑身仿佛被一股强大的紧迫感狠狠击中,让他瞬间一凛。
“警官,”刚才的那位前台小姑娘这时正好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复印纸,走过来放在柜台上面说:“我已经跟领导请示过了,他让我把今天的登记名单打印了一份给您。至于电梯里的监控录像和顶层住户名单,领导说他也做不了主,得等明天周一上班之后,跟大老板确认过才行。”
“大老板?”聂倾眉心微微一蹙,“要这么麻烦吗?”
“真是对不起,不过还请您理解,我们有义务保护住户的个人信息,实在没办法不经允许就给出去。”前台姑娘一脸歉意。
聂倾心里也清楚他们的做事规矩,想了想妥协道:“没关系,那就等明天吧。什么时候可以向大老板确认?”
“领导说等大老板一上班就帮您问,应该在上午十点左右。您不如给我留个联系方式,一旦有回应了我就立刻通知您,请问这样可以吗?”
“嗯,我把手机号留给您。”聂倾话音刚落前台姑娘已经递过来一张便签纸,他便顺手写下自己的电话。
“对了警官,我们领导刚才还说,如果方便的话,您这边不妨让市局的领导直接跟我们大老板联系一下,那样可能更容易些。”前台姑娘又好心地看着聂倾补充一句。
聂倾顿时明白她的意思,大概是因为自己级别较低,所以方才领导肯定告诉她,以他的级别不太可能拿到这些信息。
“我知道了,回去我会跟上级请示,谢谢您提醒。”聂倾对她点头道。
说完后,他就拿起柜台上的那张登记名单仔细看了起来。
在这张名单上面,一共有十五个人,其中是本楼住户的一共九人,非住户六人。
然而,聂倾在细细地看过三遍之后,已经确定这上面没有任何一个他熟悉的名字。
“请问,这上面登记的名字确实都是真实姓名吗?”聂倾问。
“都是真实姓名,我们是按照身份证上的信息来做登记的。”前台姑娘肯定地说。
“那这些上到天台的非住户,是任何人交了钱都可以上去吗?”聂倾又问。
“不是。”前台姑娘这回摇了摇头,“非住户想要上去,必须要有本楼或隔壁八号楼顶层住户的介绍,确定是他们的朋友或亲属之后才可以。您看在非住户后面那一栏里不是也写着房间号吗?那就是帮他们介绍的住户房号。”
聂倾听了微微点头,“这份名单上会不会有遗漏?比如有人偷偷跟着登记了的人一起上电梯到天台去?”
前台姑娘闻言一笑,“这不可能。在楼顶花园和泳池的入口都有负责接待的同事,如果人数不对的话,一定会被发现的。呃……不过——”前台姑娘忽然顿了下,补充道:“如果非住户有顶层住户的陪同、或者顶层住户将自己的门卡交给非住户的话,他们就可以不用登记直接上去了,因为本身顶层住户的门卡就可以刷开上面五层的电梯权限。”
“嗯,我了解了。”聂倾将手里的名单叠好放进口袋里,“那明天我就等您这边的消息,一旦大老板同意提供那些资料,还请您尽快通知我。”
“没问题,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通知到。”前台姑娘恭敬地欠身回答。
“谢谢。”
等从七号楼出来,虽然时间上不过才过了十来分钟,但天空已经完全暗沉下来,看这样子一会儿说不定又要下雨。
如果真的下起来,晚上的搜索工作就愈发难进行了,周俊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被找到。
聂倾心头沉甸甸的,快步朝自己停车的地方走去。
而当他刚坐进车里,手机忽然振动起来,一看是罗祁的,聂倾还以为他跟踪付明杰有了什么新情况,可接通后却听见罗祁那边有些紧张地说:“喂组长……你现在快回局里吧,刚才队长让我通知你回来开会。”
“又开会?这个时间?”聂倾看了眼表,整八点。
罗祁低低嗯了一声,似乎把手遮在话筒上,“组长,我感觉气氛不太对……队长刚才看我的眼神让人怕怕的……”
聂倾听着无奈,“有什么好怕的。会议几点开始?”
“八点半,组长能赶回来吧??”罗祁有些急切。
“能。你在局里等我。”聂倾说完就听见电话那头松了一口气,不禁好笑。
不过,等笑完之后,聂倾的表情却一点点变得严肃起来。
他意识到,今晚的会议,与他而言闹不好会变成一场“鸿门宴”。
只能迎难而上。
Chapter 75
赶回局里,刚刚八点二十七分。
罗祁就站在市局大门口焦急地张望着,一看见聂倾过来顿时像见着亲人一样,冲过来小声道:“组长你可算回来了!我跟你讲今晚这个会可不简单!刚才不光局长来了,还有李厅长、聂厅长、市长办公室的吴秘书,就连市政法委副书记王辉忠都来了……组长,你说等下不会出什么事吧?”
聂倾一听这么大阵仗心里也是一惊,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安抚罗祁道:“能出什么事?肯定都是为了案子来的,别瞎想了。”
“哦……”罗祁听话地点了点头,焦虑的神情消下去一些,可还是稍显紧张地跟在聂倾身后,好像生怕被他甩下。
一直走到会议室门口,聂倾脚步也略微一顿,深吸一口气后,这才把门推开。
能容纳近一百人的会议室里,现在坐得满满当当。几乎全市主要的刑侦人员都到齐了。
位于最前端的演讲台上放着两张拼接在一起的长条木桌,木桌后头并排摆着五把椅子,从左至右分别坐着平城市副市长兼市公安局局长聂慎行、省政法委副书记兼公安厅常务副厅长聂恭平、省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厅厅长李常晟、市政法委副书记王辉忠、还有市长办公室秘书吴明。
这五个人当前的脸色是一个赛一个严肃,坐在那里就像五尊门神似的。
聂倾本想从侧门悄悄进去,可没想到李常晟眼尖,发现他来了就透过话筒叫他道:“聂倾,你坐到前面来。”
而听他这么一叫,会议室里众人的目光顿时齐刷刷地朝聂倾投了过来,那些目光里什么样的含义都有,有同情、有嘲讽,有忧虑、也有幸灾乐祸,不过到了聂倾这儿却全都被他自动过滤掉了。
他仿佛压根没注意到这些善恶不一的眼神,径直走到第三排跟三组的其他人坐在一起,而第一排和第二排则坐着市局里的各位副局长、相关支队的队长和相关处的处长与副处长。
“人差不多到齐了,我看咱们就开始吧。”李常晟这时忽然敛容沉声,对着演讲台侧面招了下手,位于他身后的投影屏就亮了起来。
平城特大连环杀人案——案情讨论会。
屏幕上白底黑字地显示出这样一行字。
李常晟侧过身子,用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弹了弹,说道:“今天开会的目的我想大家都很清楚,我就不多说了,咱们直接进入主题。先来说说目前案子的进展情况吧,付队长,要不你来?”李常晟把目光投向坐在第二排左把头的付明杰。
付明杰应声起立,开口却道:“李厅,这个案子目前是由刑侦支队三组组长聂倾所带领的专案组全权负责,我认为由他来向大家做案情阐述和进展汇报会更加合适。”
“哦,这样啊。”李常晟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点点头,“那聂倾你来说吧。”
“是。”在付明杰坐回去的同时聂倾站了起来,他看到演讲台上的亲爹和亲大伯都正一脸严肃地盯着他,便将目光淡淡从他二人身上移开。
“到目前为止,可以确认是由同一凶手所犯下的杀人行为一共有三起,被害者按照从远到近的顺序分别是,第一人民医院院长苏永登、第五附属医院心胸外科科室主任邱瑞敏,以及第一人民医院心胸外科副主任医师杨正东。”
“等等,你说三起?”李常晟有些奇怪,示意负责操作投影仪的人将ppt翻到下一张,指着道:“不是已经死了五个人吗?”
“是死了五个没错,不过,最新一起贺甜的案子还需要法医那边出具详细的尸检报告后,才可以确定是否能够并入连环杀人案。”聂倾顿了下,“至于白彰的案子,我现在有另一个想法。”
“说来听听。”李常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付明杰此时也从前排微微侧过身来,盯着聂倾。
“厅长,根据我们目前所查到的线索来看,我认为白彰案的凶手和其他几起命案的凶手在行为模式上有着比较大的区别,若要并在一起考虑,从动机上是讲不通的。因此我怀疑,杀害白彰的凶手很可能跟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并非是同一个。”
聂倾话音方落,会议室里立时就起了一片喧哗。
“不是同一个?怎么会不是同一个??”
“对啊,这起案子不是早就被划进连环杀人案了吗?我听说还是因为算上这起在内一共发生了三件命案,这才成立了专案组。”
“没错,连环杀人案是付队长亲自认定的,他居然想翻过来?”
“哪儿可能让他说翻就翻,这又不是他上下嘴唇一吧嗒就能说了算的事,总得拿出点证据吧。”
“说得是,要靠证据说话!”
听见底下议论纷纷,聂慎行看向儿子的眼神里隐隐透出一分担忧。
而李常晟却等着下面议论得差不多了,终于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噤声,“行了,你们讨论这么多有什么用,先让人家把话说完。”然后他又把视线投向聂倾,颇有几分和蔼之意,“聂倾,你接着说。”
“是。”
聂倾点了点头,默默叹了口气后,继续道:“当时之所以把白彰案也归到连环杀人案中,是因为在白彰死后第二天,市局收到了上面写着‘two dealt with,five to go…’的匿名信,并且白彰跟苏院长一样,都是被凶器直接刺中心脏导致死亡,于是我们就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两起案子一定是同一凶手所为。可是事实真的如此么?”
聂倾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下,目光从演讲台上的五个人面部缓缓扫过。
“在我们之前的调查中,始终无法锁定嫌疑对象,很主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找不到具备作案时间的人——或者换句话说,我们找不到在几起案子中都具备作案时间的人。因此我就想到,凶手有没有可能故意把不是自己犯下的罪行也揽到自己身上?这样一来,一旦所有案件都被警方认定成是同一人所为,那凶手就能够利用不在场证明上的矛盾,为自己开脱嫌疑了。”聂倾再次开口道。
“什么?!还会有这种可能性??”
“开玩笑吧……谁会主动把杀人案往自己身上揽?”
“但他说得也不无道理,万一凶手想剑走偏锋、另辟蹊径,一旦摆脱嫌疑,那他从此以后不就可以逍遥法外了?”
“可这怎么可——”
“安静一下!”
市政法委副书记王辉忠这时猛地一拍桌子,身体前倾,老鹰似的两眼紧盯着聂倾问:“你有证据吗?”
“目前还没有确凿证据,但我已经开始沿着这个方向去调查了。”聂倾微微低头道。
“切——”周围又是一阵嘘声。
“方向要是对了,今天怎么会又死一个人?”
“我听说还特意安排了人手去保护他们找出来的‘目标人物’,可结果不还是一样么。”
“‘目标人物’都找出来了,居然还让凶手得逞,他们专案组都是干什么吃的——”
“聂倾!”王辉忠强硬的声线再次将嘘声和起哄声给生生切断,严肃的表情仿佛要将五官都挤到一起,厉声问道:“如果让你继续沿这个方向去查,还要多久可以有个结果?”
聂倾迎上他的视线,想了下道:“三天之内。”
“好。我就给你三天。如果三天之后你们专案组还破不了案,就立刻解散。”王辉忠将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而李常晟听到这时终于忍不住插了句话,“王书记,这会才开了五分钟,案子该交代的都还没交代清楚,你怎么这么快就给处理结果了?”
“李厅,抱歉,我刚才的话可能有越俎代庖之嫌。不过我认为,有关案子的情况不应该再在会上讨论下去。至少,不该在这么多人面前讨论。”王辉忠说话时面部的线条一颤一颤,好像蜿蜒在岩石表面的裂缝。
闻言,李常晟那张仿佛随时准备开玩笑的脸上微微绷紧,“王书记,在座的都是咱们平城公安系统的核心人员和刑侦骨干,有关案子的细节不对他们说,还能对谁说?”
“该对谁说,我认为应该交由专案组进行判断。”王辉忠说着目光又往聂倾这里扫了一下,“虽然我没做过刑警,不过根据我的理解,在刑侦工作中,适当的保密措施是很有必要的。毕竟人多嘴杂,不管是不是有意,只要重要的信息被泄露出去,就很有可能给侦破工作带来难以预估的困难。李厅认为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李常晟将双手交握放到桌上,“我们今天特意开这么大型的一个会议,难道就只为了说这么几句话?这就要散会了?”
王辉忠打褶的嘴角轻轻牵动,可是看不出多少笑的感觉,“我也觉得奇怪,为什么选择在今晚开这个会?如果是为了给市民一个交代,就该在明天白天让新闻处专门开一个记者见面会;而如果真是为了研究案情,就该让专案组组织相关的负责人员开一个小规模的内部会议。可是像现在这样,忽然组织起这么多的人聚在这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市公安局要打着省委跟市委的名义向专案组施压呢。”
坐在演讲台上的另外四人一听王辉忠这话都不由愣了下。
李常晟在愣过之后先哈哈大笑两声,“看不出来,王书记还这么有幽默细胞!大家都是自己人,一心想的都是尽快破案,怎么可能给专案组施压呢?这不可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