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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九萌萌 当前章节:14804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3:31

当然,在任何时期的任何派|系斗|争中,永远都有中立者的存在。

副局长朱斌、警务督察支队队长陆建华、以及网络安全保卫支队队长江文琪就属于这一类,夹在中间对两头都客客气气的,两不相帮也都不得罪。

聂倾本人一向不愿意掺和进这些事里。

在他看来,与其花时间浪费在跟自己的同事勾心斗角上,还不如多去抓几个罪犯来得实在。

身为警察,本职就该是服务于人民群众,保障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维护社会治安与稳定。如果忘记自己的本职,成天把心思放在其他歪门邪道的事情上,那这个社会还要警察干什么?白拿群众纳税的钱去养一批国之蛀虫么?

现在老百姓私底下之间已有传言,说这个国家最坏、最黑的人,不是小偷、不是强盗,甚至不是监狱里的那些杀人犯,反而是这些供职于公|检|法的高级官员们。职位越高,心越黑,手越毒,天知道他们背地里都干过什么。

本该是国家用于遏制犯罪的机构,最后却成为孕育、乃至助长犯罪的温床。

长此以往,公平和公正都将沦为笑谈。国家和政府又该如何取信于民?

聂倾心里想着将来可能会出现的状况,不由长长地叹一口气。

“芯姐,既然叫你去是为了问检验结果,那叫何处去又是为了什么?”聂倾收回神问。

“技术处不是在查你们在现场找到的手机么,付队想问手机里的内容,但何涛说他也不清楚,因为刘处没让他经手这件事。”李佑芯说到这里顿了下,“聂倾,你最好让人去技术处盯着点,结果一出来就通知你,别又让人抢了先。”

“我知道了,多谢芯姐提醒。”聂倾想想这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都是为了尽快破案,何必要互相干涉呢。

跟李佑芯说完,聂倾又给罗祁把电话回过去,告诉他去技术处那里要结果。

“直接找刘处。”聂倾犹豫一瞬还是多嘱咐一句,“如果碰上何处,不要跟他说太多。”

“明白!”罗祁这方面的心思很活,一听聂倾这话就猜到是怎么一回事。

“还有,你替我跟靖华说一声,让他带人去查平城市内所有高中在08年那届高三的全部学生名单。”

“全、全部?!”罗祁惊呆了,“组长,你是想查林暖?可之前亮哥不是已经查过说找不到吗?”

“亮哥查的是网上的信息,相对比较容易进行篡改。但学校自己留的底子应该没那么容易被改动。即便真的要改,对方肯定要么亲自、要么派人去找过学校,跟学校里的领导和老师一定有过面对面的交流。”聂倾沉吟着道,“一旦他真这么做了,多多少少都会留下些痕迹,学校那头也未必是铁板一块。我相信只要我们愿意深挖,不放过任何一点可疑的地方,就一定能把林暖这个人给找出来。”

罗祁听着忍不住点头,但是听完又有些担忧地问:“可是组长,市里大大小小的高中起码要百十来所,要是一所一所地查过去,得查到什么时候啊?”

“不管要花多长时间,这件事都得查个明白。”聂倾微微一顿,“就交给靖华吧,他去查肯定是最快的。”

罗祁:“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找靖华!”

聂倾放下手机,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差五分钟一点。

他决定,去找一趟王辉忠。

Chapter 83

王辉忠的办公室,在平城呈贡新区行政中心七号楼的三层。

呈贡新区位于平城市东南方,距离上甚至要比余生家住的东泽区还要远,聂倾光开车过去就用了快两个小时。

幸好见人的过程还算顺利,王辉忠今天没有外出,就在办公室里。虽然聂倾没有提前预约,但等到了门口让秘书处的人帮他打内线电话通报后,王辉忠就同意见他了。

“王书记,您好。”聂倾在半开的办公室门上轻叩两下,走了进去。

王辉忠坐在气派的红木办公桌后,看见聂倾进来就随手点了点一旁的会客沙发,“请坐。”说完他自己也走过来坐下。

“王书记,我今天来找您,是有事想请您帮忙。”聂倾开门见山。

“猜到了。”王辉忠毫不意外,舒适地靠在沙发上打量着聂倾,“直说吧。”

聂倾也没打算绕弯子,点点头道:“五华区的棕树营小区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我需要调查那里七号楼和八号楼中的全体住户名单,以及从十月八号晚23点开始至十月九号下午18点为止的电梯内监控录像。”

“棕树营?那不是贺甜被杀的现场所在地么。”王辉忠双目炯炯有神,提到案子时的语气颇为熟稔。

聂倾听得出他这是已经仔细看过案情报告,内心便又多出几分底气,说道:“没错,就是那里。贺甜被杀的现场是在周俊家,而周俊也是本案重要的涉案人员之一,根据我们之前的推断,他应该也在凶手的目标名单里。”

“可是,周俊现在不是失踪了吗?还没找到?”王辉忠胳膊搭在扶手上轻轻晃着问。

“还没有。”聂倾眸色沉了下来,“这也正是我想调查住户名单的原因。在案发当天,我的人一直守在周俊家所住的八号楼附近,可是他们既没有看到贺甜进去、也没有看到周俊出来。因此我认为,这两个人进出的唯一可能的途径就是通过隔壁七号楼的顶楼通道。”

王辉忠听后微微点头,“我看过现场的调查报告,你加的批注我也看到了,目前看来的确只有这一种可能。怎么,听你刚才的意思,你去要住户名单他们不肯给?”

聂倾:“嗯,他们说要保护住户隐私。除非我能找到大领导的批示,否则他们什么都不会提供。”

“呵呵,所以你就来找我这个大领导了?”王辉忠微微笑了下,可惜这笑容衬在他那张打了褶子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这件事,你去找聂局不就行了?还方便。”

“您就别拿我逗乐了,”聂倾虽是调侃,语气却依然恭敬,“我爸现在避嫌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帮我做这种事。王书记,那天您在开会的时候不是勒令我三天之内查出个结果来么?那为了配合我的工作,您来帮忙是最合适的。”

“呵,好小子,想将我的军?”王辉忠嘴角的褶子陷得更深,目光如隼地盯着聂倾,“行,这个忙我帮了。他们恒荣地产还有块地放在我手里等着批,我给你开张条子,你拿上去找他们老总,不信他敢不给。”

“那就太谢谢您了!”聂倾站了起来,对王辉忠微微鞠躬。

“别光嘴上谢我,尽快把案子破了,回头我还要来谢谢你。”王辉忠说着也起身走到办公桌前,随手拈起一张打印用a4纸,提笔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下一行字,又在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大名。

“你拿这个去吧。”王辉忠把纸递给聂倾。

“不用盖章吗?”聂倾接过来问。

王辉忠有些莫名地笑了下,“放心,他们认识我的签名。而且,有件事你要记住,章是不能随便盖的。”

聂倾微微一愣,随即点头道:“我知道了。”

“知道就快去吧。”王辉忠回头看了眼自己办公室里的落地钟,“你还有多少时间,自己可得算清楚了。”

“是,那我先走了。”聂倾退到门口,又向王辉忠低头道谢后,便大步离去。

有了手里的这张批条,能做的事情就多了。

聂倾至今都不愿意相信贺甜是被周俊杀死的。因为如果按照正常人的逻辑思考,要杀人肯定会尽量避开跟自己身份有牵扯的地方。若是特意把人约到自己家里来杀掉,这未免也太大胆,凶手要么是太不谨慎,要么就是完全没把警方放在眼里。

然而根据目前掌握到的信息来看,凶手的性格并不是这两种中的任何一种。

因此,聂倾认为周俊被真正的凶手掳走的可能性极大,并且很有可能已经遇害了。

可是凶手会把他藏在哪里呢?

聂倾个人更倾向于认为,周俊还没有离开那两栋楼。

他这么想的理由是,倘若周俊真被真正的凶手带走,那么凶手所要承担的风险就会大大增加。

即便当时在七号楼附近没有专门布置负责监视的人手,可是七号楼和八号楼之间本就离得不远,万一负责看守八号楼的警员无意中往七号楼这边看过来,一不小心撞个正着,那凶手就将面临身份暴露的危机,这不符合他一贯谨慎细致的行事作风。

还有,倘若周俊是自己主动离开的,那么就存在两种情况:一种是他在贺甜被害前离开,另一种是他在贺甜被害后离开。

在这两种情况下,周俊都要面临被警方发现的可能性。

虽然当前应该假定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监视保护起来的事,可如果这一点成立的话,他就没有特意避开八号楼的出口、从七号楼出去的必要。而如果他已经知道自己周围有警方的人,那他就必须考虑暴露的风险。在不清楚警方具体布置了多少人手、布置在什么位置上的前提下,他选择从七号楼离开的可能性会有多大?

怎么想都应该选择一个更为稳妥的方式。

聂倾一路思索,等他看到“恒荣房地产有限责任公司”几个字样时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到目的地了。

按照王辉忠的指示,聂倾没再去找那些“小虾小蟹”,而是直奔恒荣地产的总经理办公室,去见这位名叫杨启恒的地产商。

因为事先王辉忠已经帮忙打过招呼,聂倾去见杨启恒畅通无阻。

明明按照身份来看,聂倾只是一名小小的刑警队小组长,杨启恒却是身家过亿的房地产大佬,但是当聂倾走进他办公室时,杨启恒对聂倾的态度却极为客气,似乎把他看成是王辉忠的代言人。

“聂警官,来来来,请坐请坐。”杨启恒将聂倾往里面沙发上让,又对跟在他身后的秘书吩咐道:“去倒茶。”

“不用了杨经理,我只是来拜托您帮忙提供一些资料,资料拿到我就走。”聂倾仍站着说。

“资料那些都好说,好说!咱们坐下慢慢谈!”杨启恒走过来拍拍聂倾的肩膀,把他按进沙发里,然后自己在他对面坐下十分热心地问:“不知道聂警官想要什么资料?你告诉我,我让人去调,咱哥俩儿可以随便聊聊。”

“也好。”聂倾当然明白杨启恒不可能亲自帮他查那些东西,于是将自己事先写好的便签递给他,“我想要上面写的这几样,麻烦杨经理找信得过的人去调,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这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老哥明白的。”杨启恒对聂倾称兄道弟得十分顺口,拿到便签纸只随意扫了两眼,就交给刚刚端着茶杯进来的秘书道:“这个,你亲自去办,稳妥些,要快。”

“好的。”秘书双手接过,接着便迅速走出办公室,替他们将门轻轻合上。

“聂老弟啊,”杨启恒见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聂倾两个人,神态更加放松了些,对聂倾笑道:“我叫你‘老弟’,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您想怎么叫都行。”聂倾端坐道。

杨启恒不由又笑了两声,“聂老弟啊,别这么拘谨,在你老哥这儿就当成是自家地盘,怎么舒服怎么来!”

“嗯,谢谢您——”聂倾话音未落就看杨启恒挑起了眉,于是会意地改口:“谢谢杨哥。”

“哎,这就对了!”杨启恒高兴起来,又跟聂倾东扯西扯了一堆,扯到差不多十分钟的时候,就听他感慨了一句:“老弟啊,听哥哥跟你讲,这年头做房地产生意可是真不容易啊!”

聂倾心知他要扯进正题,但自己并不是很感兴趣,而且他知道杨启恒要说的话题自己也帮不上忙,于是为了不让双方都白费口水,聂倾便主动道:“杨哥,您是不是想问我关于那块地的事?”

“哎!是是是!老弟可真聪明!”杨启恒又把聂倾恭维一番,随即慈眉善目地笑问:“既然老弟都知道这事,看来王书记一定跟你提起过,那他有没有说那块地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如果他问地的事,你就说已经报上去了,还在走审批的程序。

这是聂倾离开市政法委办公室时,王辉忠对他说的原话。

“王书记说,”聂倾在心底默叹一声,不知道自己此时说的话算不算在骗人,“申请已经报上去了,正在走审批程序。”

杨启恒一听可乐坏了,“已经报上去了?那就好那就好!老弟可真是我的福星啊!要不下午老哥请你吃顿好的?”

“谢谢杨哥,不过饭就不吃了,我还有别的事。”聂倾客气回绝。

“噢噢,也对,你们还得忙案子,真辛苦呐!”杨启恒有些夸张地感慨一句。

正好这时传来两声敲门声,是杨启恒的秘书回来了,杨启恒便连声叫他进来。

“怎么样?我老弟要的东西都拿来了么?”杨启恒面对秘书又端起了总经理的架子。

秘书恭敬地点点头,手里拿着一个大号牛皮纸信封,走过来交到聂倾手里,“全都要齐了。这里面分别是棕树营小区七号楼和八号楼从十月八号晚上十一点到十月九号下午六点的所有电梯和楼道内部的监控录像,以及这两栋楼目前全部的住户名单,包括已经签过购房合同、但尚未正式入住的客户。”

“帮大忙了,多谢!”聂倾站起来跟秘书握了握手。

杨启恒看出聂倾这是准备走了,也站了起来,搭住他的肩膀道:“老弟,加油啊,哥哥看好你!等回头案子破了,我那块地再拿到手,哥哥一定好好请你吃一顿!”

聂倾听了淡淡笑了笑,“但愿一切顺利。”

“好!那我先祝你马到成功!”

说完后,杨启恒亲自送聂倾出门,又一直把他送到公司大门口才停下。

聂倾开车离开时还能看到杨启恒站在后面冲他挥手,心头不禁颇为感慨,想想这些个大老板能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还屹立不倒,确实个个都是人精。

不过,眼下他是顾不上管别人精不精了,先得确定棕树营小区七、八号楼的住户名单,再去找个有电脑的地方查看监控录像。

聂倾又开出一段距离,拐进一条小路,把车停在路边。

然后他拿起放在副驾驶座上的牛皮纸信封,打开后先将那一沓钉在一起的住户名单取了出来,从顶楼的住户看起。

七号楼的……似乎看不出什么问题,都是不认识的人名。

八号楼的……

聂倾的视线一行行下移,可是忽然,他的目光就像被什么东西钉在纸上了一样,牢牢地盯着不再移动。

3702室,户主,周俊。

3201室,户主,周俊。

一模一样。

这是重名的巧合?还是……

凭聂倾的直觉,这件事是巧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Chapter 84

“诶老弟,你怎么又回来了?”杨启恒一脸惊讶地看着再次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的聂倾。

“杨哥,很抱歉又来打扰您……只不过有件事我需要立刻确认。”聂倾顾不上寒暄,径直走到杨启恒的办公桌前,将刚才拿到的八号楼住户名单摊在上面,“杨哥,您能不能找人帮我核实一下,这个3702室的户主周俊和3201室的户主周俊是否是同一个人?”

“欸?”杨启恒把名单举到眼前看了看,“居然一样。好,查这个容易,我这就让人去。”

杨启恒说完又把活儿派给秘书,知道聂倾心里装着事,便极有眼色地没跟他多聊,两人一起默默坐着等了一会儿,终于听秘书那头传来答复。

是同一个人。

“杨哥,今天真的多谢您了。”聂倾面色凝重地站起来,“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杨启恒满不在意地一挥手,“有什么要求你尽管开口,我随时效劳。”

聂倾感激地点了点头,“谢谢杨哥。我知道棕树营小区那里对顶层住户的隐私保护十分严格,但我现在想去七号楼的3702室里看看情况,那里很可能有跟我目前在办的案子相关的线索。所以,能不能麻烦您——”

“没问题!我现在就给他们打电话,你直接过去就行!”杨启恒不等聂倾说完已猜到他想要什么,一口应承下来,对他道:“老弟你要着急就先走吧,我保证等你赶到那儿的时候事情都安排妥了。”

“好,那我先过去,多谢杨哥!”聂倾也不再客气,自己匆匆离开恒荣地产,一上车就开蓝牙给金铭打电话。

“喂组长,有任务?”金铭很快接起来。

聂倾嗯了一声,声音严肃,“我可能知道周俊在哪儿了。你现在立刻赶到棕树营小区去,在八号楼楼下等我。记住,这件事暂时谁都不要告诉,你自己知道就行。如果被人看见你要出去,问你去哪儿,别说实话。”

“好的,我明白了。”

向金铭安顿好后,聂倾就紧踩油门一路卡着限速朝棕树营小区赶去,到那里是下午四点五十分,金铭已经等在楼下了。

“组长,”看到聂倾的车金铭就走了上来,等他下车便问:“你说知道周俊在哪儿,难道他还在这栋楼里?”

“很有可能。”聂倾向四周看了看,没看到疑似在监视的人,于是示意金铭跟他一起进楼,在前台出示证件后,对方就很客气地给了他们一张3702室的门卡,同时也拥有八号楼最上面五层电梯的通行权限。

聂倾跟金铭上了电梯。

看着巴掌大小的屏幕上一个个闪烁的数字,聂倾只觉得心脏那里忽上忽下。虽然心里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可是一想到接下来可能会亲眼见证自己的猜测成真,他还是紧张。

周身似乎环绕着一层无形的禁锢,随着电梯逐渐上升,施加在他身上的压力也逐渐加大。

当电梯终于停在三十七层的时候,聂倾已经有点反胃的感觉。

“组长……”金铭在走到3702室门口时,下意识地往聂倾身后缩了一下。“你说周俊在这里面……该不会真的已经……”

聂倾深深地吸了口气。

“进去看了再说吧。”

门卡在卡槽里划过,发出“滴”的一声。

聂倾把门推开,金铭探着头往里面瞅了瞅,不禁低声感慨一句:“这房子好大……”

到底是顶层公寓,从格局和装潢上都比下面那间要高好几个等级。

聂倾和金铭放轻脚步,慢慢地走在木地板上,仔细观察着四周,只见在客厅东侧有一间房的房门是关闭着的。

金铭看了聂倾一眼,“组长……”

聂倾冲他微微点头,然后率先走上前去,戴上口袋里常备的塑料手套,伸手握住把手,颇为缓慢地旋开紧闭的房门。

“……周、周俊!”

金铭先看到门内的景象,脸色瞬时变了,张大嘴愣了半晌后骂出一声:“操……”

聂倾彻底将门推开,默默看着眼前瘫坐在一滩血泊之中的周俊,方才还七上八下的心此刻总算一口气沉到了底。

这人,早已死透了。

聂倾默默在原地站了片刻,走过去围绕着周俊的尸体大致检查一番,又退回几步道:“死者身上唯一明显的外伤就是左胸口这处的伤,估计又是被锐器刺中心脏所致。尸僵已经开始缓解,尸斑完全固定,死亡时间应该超过二十四小时了。金铭,你去打电话通知局里吧。”

“是……”金铭的脚步顿了一下,“组长,那验尸是要叫苏主任还是池法医?”

“让他们两个都过来。”聂倾摘下手套,用手指用力按压着眉心,双眼紧闭道:“再让技术处的人送台笔记本电脑过来,要有usb接口的,我需要看些东西。”

金铭点点头,“知道了。组长,你没事吧?”

“没事。”聂倾眼睛又闭了一小会儿,终于睁开,神态已恢复如常。

他又赶着一脸不放心的金铭去通知刑警队的人,自己则开始细细在这间房间里观察起来。

这是一间书房。

不过,书房里只有两个看上去就很昂贵的红木书架,上面却没放几本书。

周俊尸体所在的地方,就位于其中一个靠窗的书架侧面。

他跪坐在地,背靠着墙,头和一侧的身体斜靠在书架上,双手和双脚都被用绳子绑在身后。

绳子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麻绳,两股拧在一起,直径约25公分,在工地上以及市场上用来捆蔬菜水果的地方都很常见。

绳结也是比较普通的一种,无法从打结方式上判断出更多与打结人身份相关的信息,不排除对方有意掩饰这一点的可能性。

另外,聂倾从刚才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这间屋子里没有一丁点发生过打斗的痕迹,无论是客厅还是这间书房。他又走出去绕了一圈,把卧室、洗手间还有厨房这些地方都转了个遍,依旧没什么发现。

过分干净的现场,还有胸口被刺的死者……的确是那名凶手的作风。

果然,还是没能阻止他。

即便事先都已经猜到被害目标可能是谁,却依然没办法阻止他们被凶手杀害……

聂倾痛恨凶手的残忍。

他更痛恨自己的无能。

之前那么多工作都是为了什么?辛辛苦苦查出可能的被害者目标又是为了什么?如果不能阻止他们被杀,这样的调查又有多大意义?他此时此刻正在做的事又有多大意义??

聂倾越想越觉得窝火,忍不住一拳狠狠地砸在墙上。

“组、组长……”刚回到书房门口的金铭被他吓了一跳,愣了一秒就赶紧冲上来拉住他,“组长你别着急啊!你这样会弄伤自己的!你要是受伤了,我们怎么办?案子怎么办?”

“……我没事。”聂倾看着他紧张的样子,自己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他轻轻将胳膊从金铭手里挣脱出来,默默呼了口气问:“人都通知到了吗?”

“都通知到了,他们马上过来。”金铭眼睛依然盯着聂倾的手,说完又小声问了句:“组长……不疼吗?”

“嗯?”聂倾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发现自己右手的几个关节都是通红的,不过并没有破,于是摇摇头道:“不疼。先不说这个了,你下楼去跟前台打声招呼,告诉他们一会儿警队的人要上来,不要拦。”

“好。”金铭掉转头匆匆跑出3702室。

聂倾等他离开后,又走到周俊遗体旁默默蹲下,静静看着他胸前的伤口发呆。

没能救得了你。

对不起。

***

知觉似乎是从身体上的某个点开始恢复。

然后便如辐射一般,渐渐遍布全身。

疼。

浑身上下都在疼。

眼睛好累,精神也感到极度地疲惫,想就这样继续昏睡下去……

可是不行。

太疼了,疼得他迫不得已地清醒过来。

余生轻轻地蜷了蜷手指,终于将眼睛缓缓睁开。

“你醒了。”身边传来一个声音。

余生身体下意识绷紧,颇为警觉地扭头朝身侧看去,然而模糊的视线只能大致看出个坐在轮椅上的人的轮廓。

“别紧张,是我。”那人又说了一句话。

这回余生听出来了,是慕西泽。

他微微吐出一口气,放松身体躺了回去,“你……”

余生一开口愣是没找到自己的声音。

他又尝试了几次,依然是只能发出些仿佛嗓子漏气般的“嘶嘶”声,他不得不接受自己这会儿已经彻底哑了的事实。

“你就这么说吧,别再费嗓子了。”慕西泽手中应该是拿着本书,余生听见他将书页轻轻合上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儿……”余生觉得自己现在说话的方式像一条蛇精。

“我来看看你,顺便让聂组长派来照看我俩的人去外面吃个饭,透透气。”

慕西泽说完就将轮椅滑远了,接着余生听到了从热水瓶里倒水的声音,然后又是渐近的轱辘滚动声,最后停在他床前。

“喝水吗?”慕西泽端着杯子问。

“嗯……”

余生撑着想要坐起来,慕西泽伸手想去扶他,结果两个人一使劲伤口都猛地疼起来,不约而同地停止动作,缓了片刻后又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我们两个重伤患,还是别想着谁照顾谁了,等人回来再说吧,你先忍忍。”慕西泽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

余生点了点头,重新陷进枕头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阿倾呢?”他问。

“他在你昏迷的时候来过一趟,不过没待多久又走了,应该是在忙着查案。”慕西泽说到这里顿了下,低头看向余生问:“对了,你知不知道又发生了一起命案?”

“又一起??”余生想起昨天下午聂倾跟自己分开前的事,便问:“死的是谁?”

“贺甜。”慕西泽看看他,“昨晚聂组长没告诉你?”

“没有,昨晚他过来已经很晚了,没说两句话就睡了……”余生现在还是有种气力不足的感觉,话稍说得长一点就有些喘。

慕西泽见他这样便不再用问句,全改成陈述的语气道:“我听说,这个贺甜应该也是被那个连环杀手杀害的。他之前说自己要杀七个人,如今已经死了五个,再不把剩下那两个人找出来、保护起来,恐怕就要让他得手了。另外,我还听说昨晚市公安局针对这次的案件开了个会,会上去了不少头头,包括公安厅李厅长,还有聂局长,以及市政法委副书记王辉忠。”

余生听到这里不禁问:“这些事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小苏纪么?”

“不是。我有别的渠道。”慕西泽回答得很简洁,又接着自己方才的话头道:“王书记在会上给聂组长定了死线,让他三天之内破案,否则就撤掉他专案组组长的位置。我想,聂组长现在压力一定很大。”

“三天破案呐……”余生有些忧心地呢喃道。

慕西泽想了想,“如果现在你跟我都能在他身边帮他,应该问题不大。不过,我们俩现今都成了伤员,他有事不好找我们帮忙,我们即便想帮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三天……勉勉强强吧,看他自己能查到什么地步。”

余生听完后半晌没再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慢慢道:“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觉得有你帮忙就能更快破案?我可没这么大脸。再说了,阿倾没问题的。就算只有他一个人,只要他有这个意愿,就一定可以在、在限定时间内,把案子破了……咳咳——”

“你少说两句话吧。”慕西泽看余生伸出手朝床头柜上摸索着想拿水杯,不禁颇显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看你非得让我们两个都伤势加重不可。你自己撑着点力,我这就扶你起来。”

“嗯——咳——咳咳……”余生这会儿连咳嗽声都是嘶哑的,听起来就像气管被什么人掐住了一样。

慕西泽忍着疼,用一只手臂扣住他的肩膀,将他往起抬。而余生自己也用双手撑在床板上,尽量靠手臂和下肢的力量让自己坐了起来。

“呼……”

“啊……啊疼——”

“你慢一点不行么……嘶——别那么用力啊!”

“……哪有那么容易控制?不满意你就自己来。”

“废话!我要是自己能动还用得着你——咳——咳咳——”

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手抓饼的便衣警察刚刚走到余生病房门口,就听到这么一番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的话,脚步不由停了下来,脸有点红地站在门前进退两难。

而在病房里,慕西泽好不容易帮着余生靠坐在床头上,冷汗热汗已出了一身,再看余生也是一副脸色煞白、随时准备晕厥的样子,便端起杯子自己先喝了两口后递给他,“快喝水吧。”

“……嗯。”余生接过来的时候目光朝门口扫了下,用口型说:有人。

慕西泽微微点头,表示自己也察觉到了,接着故意有些大声地道:“聂组长的人怎么还没回来,再不回来我可伺候不了你了。”

“回来了回来了!”便衣听见这话总算敢出声了,推门而入问:“你们有事找我?”

“没事。”慕西泽扭头冲他笑了笑,“我先回自己那边去歇着了,他交给你。”

“好!小刘也马上回来,有什么事你可以叫他。”这名便衣说道。

慕西泽点了点头。

不过,就在他转动轮椅准备出门时,却听见房间里的便衣又颇为无奈地对余生说了句:“组长今天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来……我们刚接到通知,周俊的尸体被发现了。”

“什么?!”余生正要往下咽一口水,听见这话差点喷出来。

“你说周俊也死了??”

“嗯……还是组长亲自带人找到他的……”便衣回答完,就发现余生和慕西泽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Chapter 85

聂倾和苏纪回到人民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十月十一号凌晨三点多了。

两个人乘坐电梯上到三楼,轻手轻脚地走向守在309和312号病房门口的两名便衣警察,被发现后便示意他们不要出声,等走到跟前才低声问道:“今天没再出什么事吧?”

“没有。”一名便衣也很小声地回答,“目前为止一切正常。”

聂倾听了轻轻点了下头,“余生醒过吗?”

“嗯,下午六点左右醒过。对门那位慕小哥还过来跟他聊了会儿天,之后就回去各自休息了。”便衣说。

“慕西泽来过?”聂倾不由和苏纪对视一眼。

苏纪问:“慕西泽的情况怎么样?他伤得也不轻,怎么还到处跑。”

“他看起来还不错。”便衣摸摸头,“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可是好像恢复得很快。”

“大概是他身体素质比较好。”苏纪不知是无奈还是欣慰地叹了口气。

“是你苏大夫的技术高超。”聂倾拍了拍他,似乎是想开玩笑,可惜凝重的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有趣的成分。

苏纪回头看看他,“聂倾,今晚先好好休息吧。要做什么也得等到明天白天不是?你别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我知道,我这不就准备休息了么。”聂倾按了按眉心,对便衣说:“你们也回去吧,这里有我呢。”

“是。”两名便衣警察答应道。

聂倾又看向苏纪问:“你在他那儿没问题吧?”

苏纪:“能有什么问题,就是照顾一个伤员而已。再说他这会儿肯定已经睡了。”

“嗯。如果有事记得叫我。”聂倾又安顿几句,看着两名警员离开、苏纪进了309号病房后,他便小心地走进312号病房。

从昨天早上到现在,聂倾几乎跑遍了大半个平城,忙得没有半分空闲,到这会儿身体和精神基本都快撑到极限了。

当走到余生床边时,他忽然感觉胃里开始抽搐着疼,这才想起自己这一天下来好像什么东西都没吃,连水都没顾上喝几口,到这会儿才体会到饥饿感。

不过此时聂倾已经没力气再去找东西吃。

反正办起案来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的,他早就习以为常,忍忍也就过去了。

聂倾微微叹了口气,动作极轻地在床头的椅子上坐下,静静端详着床上人的睡颜。

他今天不敢再跟余生躺在一张床上,怕再害得他着凉。而陪护用的床离得又有点远,聂倾担心他要是这会儿把那张床推过来,余生八成会被吵醒,不如不移。

聂倾这样想着,又轻轻地替余生把被角往里掖了掖,确定没有惊动他之后,自己便小心地在他床头趴下,就这么睡了过去。

不知道他的伤口还疼得厉不厉害……

聂倾在迷迷糊糊中还惦记着这件事。

不过在几分钟之后——当然也可能是几个小时,聂倾已经晕得丧失了对时间的把握,却忽然感觉到有人在拉他的袖子,好像还在说着什么。

聂倾起初还趴着不愿动弹,可对方并没有放弃,仍然在拽他,他不得不努力让自己撑开眼睛。

“阿倾……”

聂倾这回总算听清楚了,是余生在叫他,嗓子格外沙哑。

“阿生……?”聂倾头晕晕乎乎地坐了起来,这时才意识到天已经亮了,而余生正一脸担忧地望着他。

“阿倾,你就这么趴着睡了一夜?”余生一只手仍拽着他的袖口。

“嗯。”聂倾抬头看了眼墙上的石英钟,显示是早上六点十分,他便又低头看向余生,握住他的手问:“你怎么醒这么早?是不是伤口疼?还是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我没事,我是想让你上床来睡,趴着不解乏呀。”余生心疼地看着他。

“没关系,我这样休息一会儿就行,这床太小了,挤在一起怕你睡不踏实。”聂倾对他轻轻笑了笑,“你接着睡吧,我今天早上应该会一直在这儿,你可以放心。”

“一直在这儿?”余生愣了下,“不用出去找线索吗?”

“暂时不用。阿生,我今天想把到目前为止掌握到的信息都汇总一遍。昨天又查到一些新情况,我觉得在采取下一步行动之前,有必要进行一次梳理和总结。这次的案子……”聂倾说到这时略微停顿片刻,目光沉了下来,“我总觉得,这次的案子很奇怪。在替林暖报仇的这一动机背后,似乎还隐藏着什么。真相恐怕要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复杂……”

聂倾这时又想起在林暖的领养人名单上——余有文的名字。他看向余生的眼神不禁又凝重几分。

不过他发现,余生此时的目光却稍显涣散,虽然是在看着他,可又好像没在看他。

“阿生?你在想什么?”聂倾以为余生是在出神。

“啊……”余生瞬间反应过来,假装揉了揉眼睛,又很自然地将眼睛闭上道:“我是在想,你说的话很有道理。凶手如果只有一个人,那么动机单纯是为了林暖报仇倒还说得过去,可如果凶手有两个人的话,另一个人的动机就有待商榷了。”

“阿生,你也认为凶手是两个人?”聂倾一下子握紧余生的手,眼睛里似有跃动的光影,像是隐藏着某种蠢蠢欲动。

余生眯起一只眼睛看了看他,又合上笑道:“这两天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闲得无聊尽琢磨这事了。而我越琢磨,就越觉得‘两名凶手’的可能性大。”

“是么,那你认为——”

“阿倾。”余生赶在聂倾说出下面的话之前就将他截住了,指了指病房另一头的陪护床道:“你把那张床拉过来,咱俩再一起躺会儿。你最近都没有好好休息过,趁着今早不用出去,时间也还早,能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案子是要破,但人都不是铁打的,你不能在案子破之前先把自己给拖垮了,对吧?”

“嗯……好,听你的。”聂倾摸了摸他的额头,起身去将昨晚想睡而未睡的陪护床给拉了过来,跟余生的病床严丝合缝地并在一起,脱去外套躺了上去。

“阿倾,你靠近些。”因为床边有护栏,两个人没法相拥而眠,所以余生就把手从护栏中间伸了过来,跟聂倾的手轻轻扣在一起。

“睡吧。”聂倾侧身躺着看着他,只觉得身心总算有了片刻的放松。

虽然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但这种安心踏实的感觉,就好像回家了一样。

余生方才就已经把眼睛闭上了,这会儿他的气息也沉得很快,似乎连一分钟都不到就已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聂倾见状便也合上眼,让自己将大脑里那些纷繁复杂的思绪暂时排空,精神尽量放松地又睡了过去。

这一回,他是真的睡着了。

***

十月十一号,上午九点半。

聂倾朦胧中听见有人在他身边低声说话,回了回神才将眼睛缓缓睁开。

视线里,有个人影正在他隔壁的床边晃动。

“阿生?”聂倾扭过头,以为是余生下床了,但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在晃的那个人是明昕,而余生则躺在那里,上衣拉到腋下,正由着明昕在他身上“动手动脚”。

“阿倾,你醒啦。”听见聂倾叫他,余生便转过头来对他笑着道:“明医生刚进来帮我做检查,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聂倾从床上爬了起来,凑近余生的伤口仔细瞧着,发现那里缝合的痕迹在这大白天的日光下显得更加可怖,难免又是一阵揪心的疼。

“明医生,他的伤……”

“死不了。”明昕的态度依旧冷淡,面无表情地看着余生说:“这次的缝合状况不错,接下来好好休养就行。可能还会有一些发热、头晕、恶心的症状,但这都属于正常的愈合反应,出现了不必紧张,注意休息应该很快就会好转。”

“我知道了。”余生淡淡打量着明昕,目光有些意味深长。

“不过,”明昕这时又补充道,“如果你觉得很不舒服,或是伤口疼得很厉害,还是要及时通知我,不要自我诊断。”

“噢。”余生笑了笑,“放心吧,我有事一定会去找明医生。”

他特意在“一定”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明昕自然明白他是何意,嘴角扬起一抹冷笑道:“不怕的话,尽管来。”

“你们在说什么?”聂倾狐疑地来回盯着这两个人,意识到他们不光是在说检查的事。

而余生已经笑着岔开话题,“阿倾,明医生真是可怕,他一来这里我就觉得房间里气温至少比外面低两度。”

“你不用变着法子嫌我冷,我这就走。”明昕瞪他一眼,把手里的器具收拾起来。

“对了。”他忽然转身,再转过来时手中已多了一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墨镜,眼底还藏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他把墨镜递向余生,说道:“这是前天你受伤之后我从你身上找到的,一直忘了还你,希望没有影响到你看东西。现在要戴上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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