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提到自己父亲,余生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些,“我是余有文的儿子。”
“原来是你……”付明杰的表情变得有些莫测,等了等问聂倾:“这么说你昨天突然离开现场是为了他?”
聂倾没做任何解释,只点头嗯了一声。
付明杰一时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余生和聂倾之间打转,过了快两三分钟才终于开口道:“这样吧,这两天赶上国庆,队里有不少人都回家休假了,可是接连发生两起命案我们人手也稍有些紧,所以可以留下他帮忙。不过,帮忙仅能停留在观察现场、提供参考意见这方面,其他涉及到更核心的信息绝对不允许透露。”
付明杰说到这里又转向聂倾,“人是你带来的,你就要负责。万一回头出了任何差错,我只能拿你是问。”
“是。”聂倾抬起头肃然应道。
“行了不废话了,你们先去察看死者情况。”付明杰说完就从办公室出去了。
余生跟聂倾对视一眼,余生偷笑一下低声道:“阿倾你还是对我好,虽然嘴上说我跟来不方便,但关键时候还是帮我说话了。”
“我说话顶什么用。”聂倾看看他,心里却莫名沉甸甸的。
刚才付明杰脱口而出叫的是“余队”,看来他以前很可能跟余生的父亲余有文一起工作过。既然如此,那么之后发生的那些事他应该也很清楚,包括余生父母最后的结局。
难道他方才忽然改变主意让余生留下,是出于同情吗?还是有别的想法……
“阿倾。”余生这时忽然猛地拍了他一下,聂倾回过神来,发现余生正深深看着他,“工作中,别开小差。”
“不用你提醒我。”聂倾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后向尸体走去。
第一人民医院给院长安排的这件办公室装修得十分气派,面积至少在三十平米以上,一应用具全都价格不菲,真皮沙发、花梨木桌,看着就很上档次。
聂倾他们刚刚站着的地方位于办公室东南角,从那里能看到瘫倒在办公椅上的苏永登,胸口的白大褂上染有一片血污。
此时再走近了看,便能看得更清楚些。
只见苏永登身体呈后仰状靠在办公椅上,致命伤应当就是位于胸口的这处创伤,血迹在胸前弥漫但无明显喷溅状,并且在他身上几乎看不出有任何反抗的迹象,应该是一击毙命。
“法医呢?还没到吗?”聂倾扭头问旁边的现场勘验人员。
“快到了。刚才听说路上遇到交通事故,拖延了点时间,但这会儿应该也快了。”
“嗯。”聂倾点点头,“给我一双手套。”
“我也要一双。”余生走到苏永登的另一边说。
勘验人员没有对这位莫名出现在现场的陌生人表现出过多好奇,很快递给他们两双一次性手套,聂倾和余生分别带上后两人就对着尸体观察起来。
“苏老爷子衣品不错。”余生边看边说道,“这件深蓝色衬衣和紫色条纹领带都是真丝的,西装裤凭手感应该是纯羊毛精纺,灰色细绵袜,黑色纯手工牛皮鞋,啧啧,讲究。”
“你能不能先关注重点?”聂倾蹙眉瞪他一眼,接着收回目光,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伤口处的白大褂边缘,仔细盯着道:“看样子应该是锐器刺入,根据宽度和刺创口的形态推断,我怀疑凶器是折叠刀一类的锋利刀具。”
余生听了也凑过去,看了一会儿道:“折叠刀的刀刃长度一般在七到十厘米之间,苏院长体型偏瘦,要刺入心脏的话应该七厘米以上就足够了。”
聂倾点头表示赞同,又伸手撑开苏永登的眼皮看了看,接着摸了摸他的下颌、颈、肩、肘、股、膝、指等部分,沉吟着说:“苏院长的角膜干燥,瞳孔透明度减弱,同时身上已出现死后僵硬现象,但目前程度较弱。颈后的尸斑按下后也有轻微褪色现象,边际模糊,估计死亡时间在六个小时左右。现在是早上七点零八分,那也就是说,凶手的作案时间大约在今天凌晨一点左右……凌晨一点……”
聂倾喃喃念叨着,余生却在一旁摇了摇头,若有所思道:“阿倾,我觉得作案时间应该要更早一些。”
“理由呢?”聂倾认真看向他。
“温度。”余生用手指了下门口的温度计,“昨晚外面的气温大约在8摄氏度左右,我刚才进门时看到温度计上显示室温是14摄氏度,阿倾,你们的人来的时候这间办公室里应该没有开空调吧?”
聂倾看了眼刚来到他身侧的刘靖华,刘靖华摇摇头道:“没有,我们接到报案赶过来空调就是关着的。”
余生嗯了一声,“那就对了,夜间温度低,没有开空调也就意味着尸体基本上一直处于一个不高于14摄氏度的环境中,在这种温度下尸体发生死后僵硬和出现尸斑的时间都会比常温下要晚一些。如果以此作为基础往前推,死亡时间应该在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
“有道理。”聂倾轻轻点头。
刘靖华则有些惊讶又佩服地看着余生:“组长,请问这位是——”
“法医来了。”外面忽然有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紧接着他们就听到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焦急地一路接近门口,“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真是对不起!”
“没关系,快进去吧。”这句话是付明杰说的。
“是!”清脆的一声答应后,办公室门口匆匆走进来一个身穿防护服的女子。
只见她素面朝天,一头齐肩短发打理得很利落,边走还边在戴一次性帽子,左耳朵上则挂着个一次性口罩,额头上的汗还未干。
“晓菁你可算来了,你要是再不来我们组长就要把你的活儿给包全了。”刘靖华见她走近便揶揄道。
“实在对不起,路上遇到交通事故被堵住了,半天动不了,可急死我了!”这女孩儿微微气喘,抬头看着聂倾又要道歉,可目光却忽然被站在聂倾身边的余生给吸引住。
她愣愣地看了他好几秒,然后才有些不确定地叫道:“余生……你是余生?”
居然这么快就碰到熟人了。余生心里默默地想。
不过表面上他还是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打招呼道:“池晓菁,好久不见。”
“你……好久不见……”池晓菁怔怔盯着他,仿佛连话都不会说了。
聂倾正打算提醒她一句让她先做尸检,可罗祁这迟到的家伙却偏偏在这时突然冒了出来,一进现场第一眼看到聂倾、第二眼就注意到余生,顿时惊呆了叫道:“余老板!你怎么在这里??”
池晓菁:“余……”
刘靖华:“老板?什么地方的老板?”
聂倾差点没翻出个白眼来,心里恨不得上去把罗祁的嘴给堵住。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付明杰在门口已将他们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此时便走进来用探询的眼神望着聂倾,问道:“我也好奇,余生年纪轻轻就已经是老板了,哪儿的老板啊?”
聂倾:“……他是——”
“回队长的话,我还称不上是什么老板,只是在经营一家小夜总会而已。sin您听说过么?就是那家。”余生忽然接过聂倾的话笑呵呵地说。
付明杰还有周围一众警察听见之后都愣的愣、傻的傻、摸不着头脑的摸不着头脑,只有聂倾脸上浮现出一种淡淡的心累无语的表情。
什么叫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聂倾现在总算是有点体会了。
Chapter 07
“聂倾,你是不是应该向我说明一下。”
在刚才那场“老板风波”结束后,付明杰让余生先去十六楼的另一侧走廊里等着,又把聂倾单独叫到院长办公室外面说道。
聂倾不禁叹了口气,组织语言后斟酌地说:“队长,余生的身份我知道,但我认为这跟这次的案件没有关系。”
“你认为?”付明杰的面色沉下来,语气颇为严厉,“聂倾,你做事是越来越不谨慎了。如果是别的夜总会倒还好说,但是sin?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聂倾心底莫名一沉,隔了两秒才回答:“具体情况不太清楚。”
“不清楚你就敢把那里的人往刑警队领?!”付明杰声调骤然拔高,又瞬间降得极低,“聂倾,咱们平城这里的情况你是清楚的。地处边陲,人员成分极其复杂,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说不定你路上随便碰到的一个人就属于某走|私或是贩|毒团伙。而这些人待在平城为了掩人耳目,自然要找一些地方作为掩护,夜总会就是他们常用的场所之一。”
“这一点我也知道——”
“你知道个屁!”付明杰没忍住爆了句粗口,“平城大大小小的夜总会都是在咱们公安局留了底的,经营者信息、股东信息,甚至经常光顾的客人信息我们都已经做过非常全面的调查,以确保万无一失。但是这家sin因为是刚刚开业,又受到他们会员制的限制,所以我们至今还没有获得关于其背后经营者的详细信息。”
聂倾:“队长,我明白您的意思。可是正因为如此,我们现在知道了余生就是sin的老板,不更应该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观察吗?”
“你要搞清楚,是我们观察他还是他在观察我们。”付明杰从鼻腔里哼出一口气,“聂倾,我知道你和余生关系不一般。余队和梁警官去世之后他就一直寄住在你家里,跟你像是亲兄弟一样,你面对他时容易感情用事我能够理解。但是,再感情用事也要有一定限度,你毕竟是个警察,要明白自己的职责所在,不能引火烧身,更不能引狼入室。”
聂倾听到这里双手顿时攥紧了,牙齿紧紧咬住,忍了忍才克制地说:“您说‘引狼入室’未免太严重了。余生的为人我了解,他虽然看上有些玩世不恭,但还不至于去做违法乱纪的事,像走|私、贩|毒这种事就更加不可能。”
“这只是你的主观判断,可是客观上我们必须防患于未然,要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付明杰的眼神忽然黯了下,沉默片刻道:“毕竟有当年余队的事作为先例,谁又能想到他会……”
“队长,我刚才就想问,您之前是跟余叔叔一起工作过吗?”聂倾定定看着他。
付明杰微微一愣,像是回忆起什么来,随即叹气道:“是啊,当年我刚进刑警队,他就是我的队长。”
“原来是这样。”聂倾轻轻吸进一口气,“那您想必对发生在余叔叔和梁阿姨身上的事十分清楚。”
“当然,他们最后那次行动的时候,我就跟在余队身边。”付明杰稍稍侧过身去,不再正面对着聂倾。
聂倾却直直盯着他,“既然您都知道,那您难道不觉得您现在对余生的怀疑有些残忍吗?在他爸妈出了那样的事情之后,您还会怀疑他跟毒|贩有关吗??”
“聂倾,我向你陈述的只是客观事实。而你现在太不冷静,这会影响到你的判断。”付明杰停顿一下,又道:“况且,正因为余队出了那种事,我对余生才更不放心。父子俩……难免有相似的地方。”
“队长!”聂倾眼中一瞬间燃起难以抑制的愤怒,他张口想要替余生争辩,可付明杰却压住他的肩膀沉声道:“聂倾,看问题理性一点,这对你和他都有好处。”
聂倾:“可我相信——”
“你的话在我这里没有说服力。”付明杰挥手打断他,“如果你真想把他留在刑警队里,就去找聂局批准吧。只要聂局发话,我一定执行。”
聂倾:“……队长,那今天——”
“今天就先让他回去。名不正言不顺,留下他不光你要遭人议论,连我们整个刑侦支队脸上都不会好看。”付明杰的语气中已透露出“最后通牒”的意味,说得十分坚决。
聂倾清楚这个话题已经进行不下去了,只得点了点头,“好。我去告诉他。”
“你去吧。”付明杰说完,望着聂倾迅速转身后又突然放慢的脚步,表情不禁变得复杂起来。
而在另一侧的走廊里,余生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窗沿上看天发呆。
聂倾转过拐角一看见他这姿势心脏顿时一紧,因为余生背对着他,聂倾不敢突然出声怕惊着他,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靠近他背后时忽然伸手紧紧搂住他的腰,将人一把抱了下来。
“阿倾!”余生一点被吓到的反应都没有,落地后身体一转反抱住聂倾,笑着说:“你怎么也学会搞突然袭击了?”
“谁让你坐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这里可是十六楼,你知道万一摔下去会是什么后果吗?”聂倾皱着眉,声音里听不出生气,只是无可奈何。
而余生却满不在乎地拍拍他,“放心,我平衡感很好的。再说也真奇怪,通常高层建筑的窗户不都只能打开一条细缝吗?这里居然可以全部拉开,医院就不怕闹出安全事故?”
听他这么一说聂倾也意识到不对劲,走到旁边的一扇窗前用力拉了拉,确实只能打开十公分左右。难道只有这扇比较特殊?
聂倾又摆弄两下窗上的锁,疑惑道:“会不会是安装的时候装错了?目前看来这扇窗户跟这次事件之间没有直接联系,回头等现场取证拍摄完毕后,我会跟医院方面反映一下,让他们尽快换掉。”
“好啊,”余生勾住他的肩膀笑笑,“对了阿倾,你们队长怎么说?”
聂倾目光一沉,扭头看向他,“余生……”
“我知道了。”余生一眼看出聂倾的为难,便主动接过话头道:“是因为我的背景吧。很正常,换成我当队长也不放心把我这种身份的人放在刑侦队里。”
“余生,队长刚才说只要我爸批准,他就可以让你留下协助调查。”聂倾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明明心里无比清楚这样做不合规定,可那些话却仿佛自己长了腿似的从他口中跑出来。
“阿倾,我现在连家都不好意思回,哪里还有脸请叔叔帮这个忙。”余生无所谓地笑了笑,“再说我也不是因为喜欢办案才跟来,只是刚见到你舍不得分开。既然留不下,那我还是离开好了。”
“余生,”聂倾拉住他的手,犹豫两秒道:“你的身份不是大问题,我再想想办法。”
“别费功夫了阿倾,大问题是什么你我心知肚明。不是身份,而是出身。因为我爸妈的事,十四岁以来别人对我的这种态度我见多了,也习惯了。”余生说完还轻松地耸了耸肩。
看到聂倾仍是一脸沉重,他便伸出手在他脸上迅速捏了两下,小声笑道:“别想太多,我先走了,你回去忙吧。现场的不寻常处我想你肯定也注意到了,多留意。”
聂倾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对了,你把我的钥匙拿走,去我家等我。”聂倾这时从兜里掏出家门钥匙递到余生手里,又将他的手紧紧握住,好像生怕他不肯接似的,“等现场勘验结束后我得回局里整理下线索,完事就回去。”
余生没脾气地笑了起来,“拜托阿倾,我好歹也是个管事的,你这边我待不了,那我还不得回sin露个脸?估计到现在为止,‘老板跟着个警察跑了’这事已经在我们内部传疯了。”
“……你还要回去?”聂倾凝神看着他,显然在期待一个否定的回答。
余生却无奈地摇头笑笑,“阿倾,就算你想帮我洗白,也不会那么快。更何况……”
他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嘴角的弧度也微微收敛,向前一步靠近聂倾后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有些污点是洗不干净的。”
聂倾身体一震,“余生——”
“阿倾,你快回去吧,正事要紧。”余生躲开聂倾伸过来的手,一闪身人已退到了三步开外。
他又冲聂倾挥挥手,然后迈步朝电梯间的方向走去,“有事打我电话,号码我昨天已经趁你洗澡的时候存进去了。”
“……”
聂倾有些愣神地看着他的背影走到走廊尽头后向右一转消失不见,再拿出手机看了眼通讯录,不由淡淡苦笑。
从手机可以设置解锁密码开始,他的密码就一直是余生的生日,从未变过。
难怪某人用得这么得心应手。
不过,总算有他的联系方式了。聂倾在心底默叹一声。
而余生在离开第一人民医院之后,往外走了三个街口避开交通拥堵路段,就直接打了辆车前往sin夜总会。
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夜总会还在歇业,门里门外都不见几个人。
余生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去,坐电梯到地下二层自己的办公室,门一开就看见连叙正和衣睡在电梯门前的长条沙发上。
“三……三哥!”连叙听见声音立时醒了过来,看到余生后直接从沙发上一跃而起。
“你回来了,三哥。”连叙的一头金色长发被压得有些乱,发丝张牙舞爪地向各个方向飞舞着,看上去莫名有几分喜感。
余生心知他是在这里等了自己一夜,不禁走上前揉了揉他的发顶道:“有床不躺,睡这儿给自己找罪受呢?”
“三哥……你昨天被那个条子带走,没事吧?”连叙担心地问。
“没事。”余生拍拍他,随即脱下外套往旁边沙发上一扔,解着衬衣的袖扣问:“这里呢?一切都正常吗?”
“嗯,正常。就是……”连叙忽然欲言又止起来。
余生瞥他一眼,“有话直说。”
连叙看看他,脸色稍有些凝重,又等了片刻才道:“三哥,大哥昨晚打来电话,让你今天回来后联系他。”
“是么,”余生笑了笑,脸上并无太大波动,“大哥的消息真快。”
连叙眼中划过一抹戾色,声音压下道:“一定是有人偷着向大哥传递消息,要让我查出来是谁——”
“说什么呢。”余生若无其事地打断他,“一家人之间,有什么传递不传递的。再说昨天的事我也没打算瞒着,即便大哥不知道,我也会主动告诉他。”
连叙听了不服,“可是三哥——”
余生目光一压制止了他,“小叙,你的性子该收收了。今后要是再做出像昨天那么莽撞的举动,我怕我也保不了你。”
连叙:“我……”
“好了,你先回房间好好睡一觉吧,我去给大哥回话。”余生说完用眼神给他指了指电梯口,连叙到底听他的话,原地纠结两秒后终于转身离开了。
余生等着他乘电梯上去,接着走到这一层的安全控制终端前,用自己左右手共四根手指的指纹启动了安控系统。
这下子整个地下二层都处于一个被封锁的状态,只能从内部打开,无法从外部进入。电梯在这一层的停留权限也被锁定,既使运行下来门也无法打开。
确保一切都万无一失之后,余生这才走进书房里,用经过特别设置的军|用防跟踪电话往出拨了一个号码。
等候的铃声总共响了五次,电话终于被接起来。
“喂,大哥。”余生用颇为愉悦的嗓音打招呼道。
“三儿,情况如何?还顺利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上去颇为年轻,慢条斯理又游刃有余。
余生笑呵呵地应道:“还好,遇到一点小问题,不过都在预料之内,我可以解决。”
“那就好。”那边的人也笑了笑,“他没有怀疑你?”
“不可能一点疑心都没有,但无大碍。”余生边说边用手指轻轻转动着桌上一支蓝色圆珠笔,指间发出颇有节奏的“沙沙”声。
对面那人笑得更加明显了,“三儿,你该不会一见到人就心软了吧?”
余生闻言眼神稍显异样,笑笑:“大哥,事到如今你还不相信我?一码归一码,孰轻孰重我分得清楚。”
“我相信你。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我静候佳音。”
“多谢大哥信任。”余生顿了顿,又好似自言自语般地补充一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更不会让自己失望。”
“好,一切当心。”电话那头传来了断线声。
余生将听筒压了回去,闭上眼睛让自己陷进椅子里,双手缓缓地按在太阳穴上。
计划已经开始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他绝不允许自己后悔。
绝对不后悔。
Chapter 08
聂倾这天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惦记余生,通常这种情况下他就直接睡在局里了。
走到家门口时,看到从门缝里透出的微弱光线,聂倾忽然觉得满身的疲惫和紧张仿佛瞬间得到缓解,心里也终于踏实下来。
他就怕自己回来的时候看不到他。
还好,他在。
聂倾深深地吸了口气,抬手轻敲两下门。门内余生像是远远地答应一声,随后一连串的脚步声接近,直到门口停下,紧接着门被打开聂倾就感觉一个影子朝自己扑了上来,下意识伸手抱住。
“阿倾你终于回来了!我一个人等得好无聊!”余生胳膊紧紧勾着聂倾的肩膀,耍赖似的把自己几乎全部体重都吊在他身上。
聂倾不禁无奈,可也没推开他,手上一用力直接把人抱起来走进家门,扭头锁好门道:“我以为你会在sin待很久。”
“没有,我就回去冒了个泡,然后就着急忙慌地往你家赶,生怕你提前回来没钥匙进不了家门。”余生这会儿刚刚被放回地上,就退后一步等着聂倾脱衣服换鞋。
然而,聂倾在即将解开风衣纽扣时手却忽然停住了,等了等又重新穿好。
“阿生,我还得出去一趟。”聂倾表情有些凝重地说。
余生看着他,“你是不是想去看那个苏纪?”
“嗯……我不放心他。”聂倾沉下声道。“你先睡吧,我拿着钥匙,回来会自己开门。”
余生不禁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轻叹一声,转身从门边衣橱里取出自己的大衣,对聂倾道:“走吧,我跟你一起去。”
“你也去?”聂倾眉心微蹙。
余生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便对他牵了牵嘴角说:“放心,我不是去盯梢的,我只是不想看你一个人担心朋友。”
“可你和他并不认识,去了又能有什么帮助?”聂倾略显犹豫地问。
“阿倾,你怎么忘了,在这件事上我比你更有发言权。”余生穿上大衣和鞋站到门口,朝聂倾耸了耸肩,“突然失去至亲的这种经历,你没有,但我有。”
聂倾听后一愣,而余生已经率先打开门出去了。
“快走吧,再不走就更晚了。”余生在楼道里压低声音说。
聂倾深深地看了他背影一眼,随即锁门跟上,搂住他一起往车库走去。
苏纪家住得离市局有一段距离,但是和聂倾家相隔很近,开车十分钟就能到。
他跟聂倾一样,都是放着平城有家不回,却自己单独出来在外面租房子住。这个叫锦绣家园的小区在平城也属于中高档社区了,但跟苏永登在西山区的那套三层别墅相比起来,就显得朴素许多。
这会儿已是夜深人静,锦绣家园里楼房上亮灯的房间已经很少了,路上的行人更少。余生走在聂倾身边四下看着,路过一栋楼时问:“对了阿倾,你要来的事没有提前告诉他吧?那他会不会已经休息了?”
“不会。”聂倾回答得非常肯定,“他睡眠一直不太好,平时就睡得很少,今天出了这样的事肯定更睡不着了。”
“你很了解嘛。”余生似笑非笑地接了句。
聂倾此时心思却没放在这上头,所以没有察觉到余生的话音里有一点点酸意。
“到了。”又走了两分钟,聂倾的脚步停在一个单元楼门口。
“门牌号?”余生凑到按门铃的地方问。
然而聂倾却摇摇头,把他拉开了说:“不用按门铃,我有他家钥匙。一会儿上去小声一点,先在门口看看情况,万一他真的睡了我不想把他吵醒。”
余生听着聂倾这番体贴入微的话,心里忽然就觉得有些闷得慌,好像被人抢走了什么似的。
不过聂倾依然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不太对劲,拿出钥匙开了门,走进楼道后低声叫他:“别愣着了,上电梯。”
“哦。”余生赶紧跟了过去,只是在电梯上升的过程中还时不时会瞄一眼聂倾的表情。
他真的很关心那个苏纪。
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余生在心里默默猜测着。
电梯最终停在十四层,出电梯间左转,门牌号1404,聂倾走到这扇门前就停了下来。
房间里十分安静,但是亮着灯,余生扭头问聂倾:“这也看不出他醒着还是没醒着,要直接进去吗?”
“嗯,注意别弄出太大动静。”聂倾又安顿一句。
“知道了。还要说多少遍……”余生忍不住小声嘟囔道。
聂倾看他一眼没吭声,将钥匙小心而缓慢地插进锁眼,轻轻一转,听见“咔嗒”一声后便按住门把手将门轻轻拉开。
客厅里,苏纪正屈膝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静静发着呆。
听见有人进门的声音,苏纪下意识朝门这边看了眼,他没有看到聂倾身后的余生,以为只有聂倾一个人,就又转过头轻声问:“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
“书记……”聂倾缓步走近他,走到地毯边缘蹲下,关切地问:“你还好吗?”
“嗯。”苏纪的反应很平静,头微点,“还好。我从小就跟他亲近不起来。我妈走了以后,我们之间就愈发疏远,上一次见面好像都是两年前的事了。如果不是今天出事,我都快忘了自己在这里还有个父亲。”
“诶,这么说阿倾的担心是多余了?”余生这时也从门外走了进来。
聂倾不禁仰头瞪他,余生冲他摊开手,苏纪则转过脸盯着他看了几秒后问:“你就是余生?”
“你知道我?”余生看看他又看看聂倾,蹲下笑笑,“阿倾告诉你的?他经常提起我吗?”
“余生。”聂倾警告地瞪他一眼,表情明显是在控诉他的“不合时宜”。
可苏纪却仿佛没将余生这些表现放在心上,点头认真回答他道:“是他告诉我的。不过他很少提起你,看得出嘴上越不说,心里越惦记。”
“是吗?也是,他就是这种性子。”余生笑眯眯地自问自答道。
聂倾实在看不下去,把余生推到一边说了句“你先闭嘴吧”,然后又仔细看着苏纪问:“你真的没事吗?心里难受别一个人扛,说出来即便我不能帮你分担,但应该能让心情舒畅些,总比一直自己憋着强。”
“聂倾,谢谢你,但我真没事。”苏纪看着他,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又道:“跟我说说案件情况吧。队长体谅我,不让我去现场,但我还是想知道具体细节。”
聂倾:“……书记,这件案子你还是不要参与了——”
“聂组长,别把我想得那么脆弱。”苏纪又对他笑得明显了一点,“作为一名法医,我比你更清楚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相信我,我能承受。”
苏纪说这话时声音不大,语气却格外坚持,聂倾也拗不过他。
“那好……如果你已经想清楚了,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聂倾认真地说。
苏纪点点头,“我想清楚了,你说吧。”
“好。”
聂倾应完后深吸一口气,接着就将有关于苏永登被杀现场的所有情况一五一十地说给苏纪听。
他足足说了快二十分钟,期间苏纪完全没有打断他,始终凝神听着。
而正当聂倾要说到现场让他感到异常的地方时,忽然意识到这半天似乎少了点什么声音——余生的声音。
聂倾一下子抬起头来,这才发现余生靠墙站着,正默默看着他。
“你怎么了?这么安静。”聂倾奇怪地问。
余生撅起嘴鼓了鼓腮帮子,闷闷不乐地说:“是你让我闭嘴的,现在又问我怎么了。”
聂倾没想到自己刚才随口一句话他竟上了心,简直好气又好笑,冲他道:“你先过来,说正事呢。关于现场的情况你是怎么想的?”
余生听见聂倾召唤脸上立马又明媚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小跑到跟前往木地板上一坐,敛容正色道:“我觉得从现场状况来看,杀害苏院长的凶手应该是一个对犯罪很了解、并且十分专业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苏纪定定盯着他问。
“你稍等。”余生这时拿出手机,解锁后把相册调了出来,“这是我早上那会儿偷拍的现场照片,你来看。”
余生说着将手机放到三人中间的地毯上,无视聂倾向他投来的谴责的目光,继续说道:“这个现场太干净了。”
苏纪改坐为趴,脸贴近了余生的手机仔细观察着,“这个现场……怎么回事……”
“你也觉得奇怪对吗?”聂倾暂时放弃了追究余生偷拍照片的事,在一旁接过话道:“我们到达苏院长办公室的时候,看到室内各种摆设都放得整整齐齐,家具没有错位、移位的痕迹,也看不出丝毫打斗迹象。另外,根据现场勘验组的反馈,现场地面也被打扫得十分干净,别说脚印了,连毛发都没有发现一根,可见凶手在行凶之后曾将现场仔细清理过。”
“不仅如此,”余生接着他说,“凶手杀人的手法也十分干净利落。一招毙命不说,对血迹的处理也很高明。要按照一般情况,凶器直接刺入心脏再拔|出后多半会形成喷溅状血迹,即便喷溅程度不明显,也势必会在凶手身上和周围环境中留下痕迹,用鲁米诺反应做非特异性鉴定就能看出来,但当时现场并没有留下这种痕迹。”
苏纪的脸色微微发白,“要想避免被害者伤口的血液溅出,很可能是在凶器外围加了遮挡物……”
“关于这一点,我们已经基本上确定遮挡物是什么了。”聂倾忽然插了句话。
说完后他见余生和苏纪都一脸严肃地凝视着他,便轻声道:“是医用纱布。”
“纱布?”苏纪愣了下,又喃喃地重复一遍,“为什么会是纱布……”
“你有想到什么吗?”聂倾问。
苏纪反应了几秒才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奇怪……”
“用纱布很奇怪么?”余生将手肘抵在膝盖上,又用手掌托着脑袋,歪着头道:“纱布作为遮挡物优点显而易见。第一它很轻又柔软,便于携带;第二它吸收性良好,对于防止血液喷溅有很好的效果;第三它不难获取,事后又易于销毁,一把火全烧干净了。”
“余生说得有道理,用纱布是个好方法。”聂倾附和道,他又边思索着边说:“今天池晓菁将从苏院长伤口外部提取出来的残留物拿到实验室检验,实验室给出的参考意见就是纱布碎屑残留,怀疑是在凶手把凶器拔|出来时留下的。但是相应的,伤口内部并没有这种碎屑,所以凶手应该在动手之前就已经把纱布套在凶器上了。”
“这么说凶器应该也能确定了?”苏纪问话的声音很轻,嘴唇已经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
聂倾担心地看着他,神色凝重地说:“根据刺入口的直径和刺创道的长度形状来判断,凶器应该为折叠刀一类的尖锐利器。刺创是从尸体左侧斜向右上刺入,创道全长74毫米,创底角度约45度。我们拿这些信息跟市面上出售的刀具做比对时,发现有一种户外用折叠刀与信息十分吻合。”
“户外用折叠刀……”苏纪的眼神显得有些迷茫。
他漫无目的地往身旁看了看,忽然做出一个要起身的动作,可是连屁股都没完全抬起就又身体一晃栽了回来。
“书记!”聂倾立刻紧张地抱住他,只见苏纪面色惨白,双眼紧闭,纤细的睫毛还在不停颤动着。
“别担心,他只是晕过去了。”余生爬到苏纪的另一边,伸出手道:“让我扶着他吧,你去给他倒杯水来。”
“好……”聂倾托住苏纪后背将他交给余生,然后起身去厨房接水,等回来时就看到余生正用手按着苏纪的人中,同时轻声叫他:“苏纪,醒醒,苏纪。”
“他怎么样了?”聂倾快步走近后蹲下。
余生又叫了两声,忽然舒一口气,“喏,醒了。”
“书记?!”聂倾看见苏纪的眼睛缓缓睁开,涣散的瞳孔也渐渐凝聚起来,又慢慢将目光转向他。
“我……我没事……”苏纪靠在余生怀里有气无力地说。
“还说没事?没事你怎么会晕倒!”聂倾有些生气,却是生自己的气。
他觉得他刚才就像脑子进了水,居然当着苏纪的面无所顾忌地谈论他父亲的被杀案件。
就算苏纪自己说他没有关系、承受得住,可一般人也绝对做不出这么缺心眼的事。
聂倾现在意识到付明杰的话好像确实有一定道理,自从找到余生之后,他的判断力似乎真的受到一些影响。
而余生这时又好似“雪上加霜”般地嘀咕一句:“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儿,听不下去你早说啊,装什么淡定。”
“余生!”聂倾忍不住狠狠朝他瞪了一眼,“你的情商是被狗吃了么??”
“为什么骂我?我说错了吗?”余生抬起头较真地盯着他,“明明做不到还强撑着,这样对他有什么好处?我只是在教他一个生存的道理。”
聂倾听着余生这些话就像在故意找茬一样,刚才心里憋着的那团对自己的火这时便不由自主地转移目标,他不禁厉声对余生道:“你要是不会好好说话就马上离开,别留在这里给人添堵。”
“……离开就离开!”余生说着就将苏纪推给聂倾,自己一骨碌滚到地毯边沿腾得站了起来,大步走到门口说:“我先走了,没人再给你们添堵,你好好待着吧。”
“喂余生!”聂倾没想到他说走就走,刚想追出去却看到怀中意识尚有些恍惚的苏纪,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没有动身。
苏纪轻轻拽了下他的衣服,低声道:“怎么吵起来了……去追啊……”
“不追了,爱走就走吧。”聂倾言不由衷地说,又扶起苏纪让他坐在沙发上。“今晚我就留在你家陪你,不然剩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苏纪不由摇了摇头,可是好像已经没多少力气说话了,眼睛一闭又昏睡过去。
聂倾看看他,又抬起头望向窗外,只见黑漆漆的一片,不知道余生是不是已经走远了。
没拿钥匙,他肯定不会再回家了吧……
Chapter 09
余生从苏纪家住的单元楼里出来后,先是快步往小区门口走,但是刚走了几十步他的步伐却忽然慢下来,从小路中间靠到了边上,然后蹲下身,用手指触着地缓缓坐到一旁的路牙子上。
余生一动不动地在路边坐了十来分钟,坐到他开始觉得有些冷了,不禁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摸出手机来熟练地拨出一个快捷通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余生语气有些无奈又好笑地对里头人说:“小叙,一类情况,来锦绣家园接我吧,我应该在八号楼和十号楼之间的人行道上,东面。”
连叙急急地答应下来就挂了电话,余生放下手机,双眼无神地望进黑夜里,默默等待着。
大约又坐了快二十分钟,余生听到有车接近,还有灯光打在自己身上。
紧接着灯光偏向别处,车轮碾压马路的声音停了下来,引擎声变小,车门被打开,连叙焦急地朝他跑来:“三哥!”
余生向他声音的方向伸出手,感觉自己被连叙抓住后就笑着站了起来,“抱歉,大晚上还使唤你。”
“三哥……你的视力还没有恢复吗?”连叙牢牢抱住他的胳膊,话音里充满紧张。
余生略显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一般突发性的情况恢复会快一些,但像这种渐变的情况,持续时间是越来越久了。”
“……三哥,再去找医生看看吧?让大哥帮忙,大哥认识那么多人,一定能找到特别好的医生!”连叙边说边扶着余生走到车跟前坐了进去,又给他把安全带系好,这才自己回到驾驶座。
余生坐下后长舒了一口气,头向后仰着靠在椅背上,合眼道:“没用,这两年大哥帮我找的医生还少么,但看来看去结果不都一样。大家都跟商量好了似的告诉我,就我这种程度的视神经损伤,完全失明指日可待。”
“不会的……三哥不会失明的……”连叙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余生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他直起身伸手向前摸索到连叙的肩膀,用力捏了捏,“男子汉大丈夫,别为这点事就这么激动。再说我现在已经是个时瞎时不瞎的状态了,还说什么‘不会失明’不是自欺欺人么。”
“三哥——”
“好了,你跟我争这个有什么用,争赢了难道我就不瞎了?”余生轻声笑了笑,又靠回座椅上,“安心开车吧,送我回家。”
连叙:“……三哥,我还是送你回sin吧,你现在这样回家不安全。”
“回sin我才觉得不安全。听我的,回家。”余生闭着眼睛低低地发出一声叹息,又轻声补充一句:“而且万一他找我,发现我回夜总会了的话,又要不高兴了。”
连叙知道他说的这个“他”是谁,脸色瞬间沉下来,像要找人寻仇一样。
可余生没听到回答就又叫他一声:“小叙?”
“嗯……”连叙咬紧牙关,忍了又忍才极不情愿地道:“我明白了,我送三哥回家。”
余生这才放下心来,静静靠在后座上养起神来。
刚才真是好险。
他走出苏纪家门的时候视线就已经开始模糊了,倘若再晚走个几分钟,恐怕就要当着聂倾的面进入失明状态,那样就瞒不住了。
余生不禁叹了口气,感受到自己时间紧迫却又无可奈何。
要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完,如果他撑不到最后该怎么办?有人可以替他完成吗?
如果他愿意将一切和盘托出,聂倾会理解他、会帮他吗?
脑子里想的尽是些不发生就不知道答案的问题,余生越想脑仁儿越疼,最后可能真把自己想得有些难受,晕晕乎乎的竟给睡着了,直到连叙停车时他才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