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鼻间还残余一股刺鼻的气味,让人闻到就心生厌恶,头也是昏昏沉沉。
头昏……
不对,是头疼,又昏又疼……
难道是生病了么?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手脚也沉得像被束缚住了一样,动不了,浑身都动不了……
等等——这不是生病的感觉……手脚好像被什么东西绑住了!
原本混沌的头脑中顿时警铃大作,聂倾一下子睁开眼睛。
这里是……?!
在看清自己周围的环境后,聂倾只觉得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这是一间地下室。
与227号下面的那间类似,但从室内的摆设和布置来看,并不是同一间。
227号的那间地下室,里面有很多空着的铁置物架,而这间里面却空空如也。除了自己所在的这个角落以外,视线可及范围内再看不到任何具有形态的物体,人影更是不见半分。
借着头顶这盏明显瓦数不足的小灯泡幽幽散发出来的昏黄的光,聂倾的视线在地下室内细细逡巡两圈,确定没有遗漏任何东西和任何人后,这才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
他现在,是被绑在一张简易的铁质椅子上。
浑身湿透,贴在皮肤上的衣服还在不住往下滴水。
双手被反剪于身后,紧紧地捆在一起,双脚也被用麻绳跟椅子腿牢牢绑定。另外,在他的腰间和大腿上还各有两道绳索,分别绕过椅子靠背和坐垫,将他整个人束缚得死死的。
聂倾尝试着活动手指,却发现活动范围十分有限,袖口里常年夹着的备用曲别针已不见了踪影,指尖向后触不到墙,脚底下也是干干净净,找不到任何锋利的物体,这样根本没办法解开绳子。
可恶……
聂倾在心里骂了一句,同时脑海中之前那断层的记忆也渐渐恢复过来。
他想起来,自己那会儿跟手下人分开后,就冒雨前往位于文化路227号的那套房子。他自认为行动已经十分小心,身上的灰黑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在这样的雨夜里可以说是绝佳的掩护,一路沿墙根前进,尽可能地避开易于被监视的区域,直到227号门前。
在门前发生了什么?
聂倾记得,当时他看到在227号门外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汉兰达。
这辆汉兰达他十分熟悉,是付明杰的。
聂倾当时心底一沉,心想付明杰已经到了,马维远只怕凶多吉少。
于是他迅速钻过已被雨水打湿半垂下来的黄色警戒线,小心跃至门侧,这时却发现门是虚掩着的,门上贴的封条也明显被人为地揭起一条边,刚够把门打开。
聂倾心中将警惕性提到最高,从腰间拔·出枪来,轻轻上膛后,双手握紧,然后用右手手肘将门缓缓推开。
屋子里面一片漆黑。
门缝处传来一些轻微的吱吱呀呀,所幸被外面湍急的雨声所掩盖,只有离得很近才能听到。
聂倾试图用耳朵捕捉四周一切细微的动静,猫着腰轻轻走进门,又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然而,就在他的眼睛快要适应室内这漆黑的环境时,忽然感觉到身体两侧有两股劲风一起袭来,聂倾下意识猛地蹲身,同时一条腿向旁边扫去,却没有扫到人,而对方的攻击也扑了个空。
有两个人在这里!
聂倾脑海中这个念头刚一闪过,就觉得又有一阵风直冲面门,这回他看清是个拳头,瞬间抬起双臂挡了一下,紧接着反抓住这人胳膊猛地向下一拉,想把他按在地上。可没想到对方反应极快,顺势向前又是一拳袭来,聂倾用单手堪堪挡住,却不妨斜后方又伸过来一只手,伴随着一股刺鼻气味,聂倾虽意识到要躲但动作还是慢了半拍,对方手上拿着的东西顷刻间已捂在他的口鼻处,聂倾只觉得那股刺激性气味瞬间灌进鼻腔,忽然一阵头晕目眩,他强自闭气硬撑了片刻后还是无法抵挡地昏了过去。
再醒来,就是此刻了。
显然,聂倾之前赶来,可以说是正中对方下怀,人家就专门埋伏在这里等他。
比他提前适应黑暗,占据有利条件,还准备好了□□来制服他。
不过对于这些聂倾并不感到意外,反倒如果对方不设圈套、不做任何准备等着他来查看,那才叫奇怪。
真正让聂倾感到意外的,是当时跟他对打那人的身手。
以聂倾对自身和他人的了解,他的身手在整个y省公安系统中,至少能排得上前五,包括那些缉毒警和特警在内。
然而,凭他这样的水平,在当时那种环境下和人对打,竟丝毫没占到上风,甚至连平手都算不上,不到一分钟就让人给弄晕过去了。
尽管这里面还有对黑暗的适应等环境因素,尽管对方有两个人,可如果他在格斗中能占到绝对优势,那也不至于这么轻易就中招。
究竟会是什么人……
聂倾冥思苦想,却理不出个头绪来。
首先他可以肯定的是,其中那个跟他对打的,绝对不是付明杰。付明杰没那么厉害。
至于这个人跟先前在人民医院袭击余生和马维远的人是否是同一个,他暂时还不能断言,但估计答案十有八·九是肯定的。
这个人跟付明杰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选择协助他?是出于利益、还是同样为了林暖?
如果是出于利益,付明杰能通过何种方式给对方提供多少好处?假如只是为了钱的话,出卖付明杰、直接去威胁苏永登和邱瑞敏这些人岂不是更方便?
而如果同样是为了林暖,这个人又会是林暖的什么人?就目前查到的信息来看,在林暖几乎空白的人际关系中,除了付明杰之外再没有一个确定的人选。
到底是——
啪嗒。
聂倾正想得入神,却忽然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是开锁的声音。
有人来了!
聂倾下意识屏住呼吸,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楼梯上。
从他现在所处的这个角度看不到楼梯口,但听声音,应该是有人刚刚将地下室的门打开,然后正一步一步、轻手轻脚地走下来。
是谁?付明杰吗?还是那个跟他动手的人?
借着昏黄的光线,聂倾先看到的是那个人的脚,有点眼熟的深色休闲鞋。
接着是裤腿,难以分清是藏蓝色还是黑色的长裤,看上去也似曾相识,只不过因为都被雨水打湿了的缘故,裤子紧紧地贴在小腿上,勾勒出姣好的腿型。
随着脚步一阶阶地缓慢下移,来人的身形也渐渐显现出来。
已经能看到他身上那件颜色粉嫩的衬衫被扯住一角塞在裤腰里,敞得有点开的领口中露出一些浅色的内里,像是绷带。还有他的手,他手里有枪,正用双手稳稳端着,据聂倾目测应该是把m19。
如果是满载,他应该有六发子弹。聂倾默默想道。
而这时这个人也已快下到楼梯底端,双方已能彼此看见,却都不约而同地愣了下。
“阿生?!”
Chapter 97
“阿倾!”
余生在看到聂倾后就收起枪迅速跑了过来,到跟前一边拿刀帮他把绳子解开一边道:“可算找到你了,都快急死我了!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我没事——”聂倾活动开手脚,等绳子全部被割断后就站起来一把拉住余生,紧张地盯着他问:“你怎么来了??”
“慕西泽那会儿说你的手机信号中断了,我怕你出事,就赶紧赶了过来,还好来得不算晚。”余生说完便紧紧攥住聂倾的手,又长长地舒了口气。
然而聂倾此时却是一脸担心,眼睛盯着他衬衫里面露出的绷带问:“你的伤没事了吗?书记怎么会让你出来?!就不怕万一——”
“没有万一,阿倾,你别担心我。”余生打断他笑了笑,“你看我这儿不是绑得好好的,还专门让明医生给我打了一针,能暂时抑制疼痛,所以我现在跟无伤状态下没什么两样——”
“谁让你打的?!那种针打完之后会有副作用你不知道么!”聂倾的眼中燃起火来,“就算你不知道,明昕他难道也不知道??”
“……好了好了,你先别生气,是我要求打的,他照办而已。”余生看看四周,又安抚地对聂倾道:“阿倾,你就算真想找人算账,也得先把今晚的事解决了不是?你是怎么被关到这里来的?关你的人呢?”
听余生这么一问,聂倾方才意识到眼下还有更为严峻的问题,而他刚刚竟被余生的突然出现给打乱思路,差点急得乱了方寸。
“好,那等回去我再好好跟你算。”聂倾又颇为严厉地瞪了余生一眼,终于深深吸了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到当前形势上。
“我是被从227号带到这里来的。”聂倾开始一边在地下室里勘查,一边向余生解释道,“我当时想去227号的地下室找马维远,没想到刚进门就遭遇两个人袭击,他们用乙|醚迷晕了我,等我醒来就已经在这里了。”
“你有没有看清那两个人的样子?”余生在另一头问。
“没有,”聂倾蹲下来察看墙角,“对方有一个人的身手十分利落,恐怕还要在你我之上。他们动作很快,在我能适应黑暗之前就先将我制服了。”
“诶?连你都打不过他?我还以为那天我是因为身上有伤才输了。”余生叹了口气。
而聂倾听完这话却猛地转头看向他,“你怎么知道袭击我的跟袭击你的是同一个人?”
“我猜的。”余生扭头一笑,“这么厉害的帮手,难不成付明杰还能找来俩?再说出于保密性上的考虑,怎么想都该是同一个。”
聂倾听后默默点了点头,又转了回去。
“不过阿倾,”余生这时又道,“他们为什么要把你单独关在这儿、还不留人看守?”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聂倾已经沿着墙边转完一圈,走回余生身边看着他,“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哦,多亏西泽兄,他在你身上放了跟踪器,虽然有效范围只有方圆一百米,但只要知道你大概在什么位置,还是挺好用的。”余生说着拿出慕西泽的手机晃了晃。
“……跟踪器。”聂倾紧紧地咬了咬牙,强忍着没发作,又问:“那你这枪是怎么回事?从哪儿弄来的?”
“啊这个……”余生下意识地把别在腰间的枪托往身后移了移,略显心虚地道:“这个……它不是……我说阿倾,我们是不是应该先从这里离开?不然等下万一人家回来了,单凭我们俩的战力恐怕不好脱身……”
“你知不知道未经正规许可私自配枪是违法的?”聂倾没有被他岔开话题,依然紧盯着他问。
余生脸上有些尴尬,“那我也不能手无寸铁地来啊……总得有些准备吧?想想上回,人家手里可是有枪有子弹,下手快准狠,我要是不带枪,来了一旦发生冲突,岂不又只有挨打的份儿?”
“你还是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枪是哪儿来的?”聂倾说着话,手却突然伸了出去,想要夺余生腰间的那把枪。
然而余生一直对此有所防备,因此当聂倾刚一出手他便迅速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枪托上道:“阿倾,你自己有,就别来抢我的了。”说完他顿了下,又加上一句:“不过说来也奇怪,那两个人既然都把你绑了,为什么不顺便把你的枪卸了?”
聂倾目光深沉地凝视着他,等了几秒才道:“可能他们没有想到我能逃脱,或者认为即便我逃脱了也不会影响到他们的计划。”
“不是吧,如果不担心你会影响到他们的计划,最开始又何必把你关起来,还绑得那么严实?”余生恢复了一本正经的神色,又跟聂倾错开几步道:“阿倾,我们还是快点出去找马维远和罗祁吧,其他的事回头再说。”
聂倾听到马维远和罗祁的名字瞬间蹙了下眉,终于点点头,“好,先出去。”
余生闻言不禁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他将衬衣从裤腰里拽出来,遮住枪,见聂倾已经上楼梯了便赶紧跟了上去。
“现在几点了?”聂倾在打开地下室的门时问。
余生看了眼手机,答道:“十点三十五。从我得知你的手机信号消失开始,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
“一个小时……那怎么会这么安静?”聂倾上到一楼,这时已能看清房间里的大概陈设。
地下室的入口位于客厅偏隅,客厅里简简单单地摆放着一张沙发和一张矮小的四角茶几,沙发看上去像是深色的布艺制品,茶几则应该是玻璃材质。
客厅中央有一块条纹状的正方形地毯,大约两米见方,上面随意地滚落着几个空啤酒瓶,还有一个小小的烟灰缸静静躺在角落处,里面留有被挤成一团的许多烟头,少说也有二十几个。在地毯旁边还立着一个玻璃酒柜,不过酒柜里面似乎没什么东西,看起来黑洞洞的。
除了这些东西以外,客厅里再没有其他家具和摆设,准确地说,是一件电器都没有,连灯都没有。
“这么大一套房子,专门用来搞拘|禁?够厉害的。”余生在聂倾身后小声说了句。
聂倾没理他,先走到餐厅的窗户旁边,将垂落的百叶窗轻轻旋开一个角度,朝外面看了两眼,又转头问余生:“这不是文化路?”
“不是,距离文化路大概五分钟车程。”余生回答。
聂倾点点头,贴在窗边仔细听了一会儿,感觉虽然在雨声的掩盖下不是很真切,但确实能听到远处有些隐约的警笛声。
“池霄飞他们应该已经到227号那里了,希望还没出事……”聂倾的手攥紧百叶窗的拉杆,下一秒突然转身,对余生道:“我们先把这栋房子的上下两层都快速检查一遍,如果没发现问题就过去跟池霄飞会合。”
“好——”
余生的话音未落,却忽然听到通向二搂的楼梯上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他和聂倾两人都是一惊,紧接着同时拔出枪来,上膛对准楼梯口。
“是谁在那里?”聂倾厉声问。
楼梯上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同时那个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并且逐渐接近,直到停在一楼的楼梯口。
“就算你们赶过去,也什么都找不到。”方才笑声的来源这时开口说了一句话,熟悉的声音让聂倾身体瞬间僵住。
“队长……真的是你……”聂倾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
“呵呵,不该感到意外吧,你不是早就认定是我了?”付明杰的身体从阴影中缓缓显现出来,暴露在两支森冷的枪口之下,却丝毫不显得畏惧。
“聂倾,余生。”付明杰分别看了他们二人一眼,然后自顾自地走到客厅那张沙发上坐下,将脚底下的空酒瓶踢开了些,对他们招招手道:“既然一起来了,正好听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
聂倾和余生默默对视一眼,又分别转过头去。
不知为何,聂倾总觉得此时的付明杰看上去似乎比往常要多了一份气定神闲的从容,完全看不出他之前跟自己急赤白脸、剑拔弩张的样子。
“队长,马维远和罗祁现在在哪儿?”聂倾低沉的音色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仿佛掺杂了几分金石般的质感。
付明杰用侧面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笑道:“想知道这两个人身在何处,就先听我把故事讲完。讲完之后,我自然会告诉你们地方。不过——”
付明杰说到这时忽然停住,斜过眼睛静静打量着聂倾,隔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在我讲述的过程中,你们不许跟外界进行联系。否则,一旦让我发现你们叫了人来这里,我敢保证,等你们找到马维远和罗祁的时候,他们一定活不了。”
“你——”聂倾差点没压住火,而余生这时却已走到他身后轻轻拉了他一把,小声说:“别急,听这意思那俩人应该暂时没事,先听听他要说什么。”
聂倾扭头看他一眼,发现余生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用口型做出一个“拖”字,心里便明白过来,点头默叹一声。
“队长,您已经把我的手机拿走了,我还怎么跟外界联系?”聂倾说着也走过去,将茶几跟沙发稍微拉开些距离,坐了上去。
付明杰冲他笑了笑,手指指向余生,“你的手机在我这儿,还有他的呢。”
“给你不就好了。”余生闻言无所谓地一笑,掏|出自己的手机朝沙发的方向随手一扔,却被付明杰稳稳接住。
“还差一个。”付明杰看着他。
余生不禁乐了,“我说付队长,您是不是看我长得像手机贩子?我哪儿来的一个又一个啊?”
“余生,你的那些个忽悠人的伎俩就不要在我面前卖弄了,真当我在刑警队里白混了十三年吗?”付明杰又朝他伸了伸手,“我很清楚慕西泽的能耐,也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既然能在聂倾的手机关机后找到这里来,就一定有用来跟踪的工具。我不管这个工具是什么,手机也好、平板电脑也罢,现在都必须交给我。”
“啊呀呀。”余生有些无奈地耸耸肩,把兜里慕西泽的手机也慢吞吞地递了出去,接着像是在对聂倾说话,又没有看他,“是我的错觉么,付队长好像变聪明了。”
“哈哈哈哈,”付明杰接过后大笑,“你们才多年轻,论演技和伪装,你们都还差得远呢。”
“队长的意思是说,您之前的所有表现都是在演戏吗?”聂倾冷冷看着他问。
“三七分吧,三分真七分假,就足够引着你按照我设想的步调来走了。”付明杰的身体向后仰了仰,即使是在黑暗中也依然能感受到他的那种胸有成竹,只听他颇含赞赏地道:“不过我不得不承认,聂倾,你比我想象中的反应还要敏锐,行动速度也比我想象的要快。有几次,要不是因为我提前做的准备还算充分,恐怕事情就要被你给搅黄了。就算是走到今天这一步,作案的节奏也跟我最初设想的差了不少。你是个做刑警的好苗子。”
“队长说这种话,实在让我汗颜。”聂倾面无表情地说,“到此刻为止,除了我自己的猜想和一些情况证据以外,我没有掌握到任何实证来证明您就是凶手之一。如果这样也算是好苗子的话,那今后刑侦工作的发展趋势真是令人堪忧。”
付明杰听完他这句话轻轻点头,像是十分认同,“作案手段一旦高明到一定程度,刑侦工作就会变得极其困难。这一点在你今后的工作当中务必要时刻谨记,不要忘了今日的教训,再给罪犯留下可逃脱的余地。”
“……队长,您就不着急吗?”聂倾看着眼前这个正对他谆谆教诲的前辈,仿佛又回到刚入警队时一切还很和谐友好的时候。
为什么他明白那么多道理,也亲手抓过那么多犯罪者,自己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上了这条路?
知法而犯法,甚至于执法而犯法,为什么一定要将自己陷于这种境地里?
聂倾没有察觉到自己看向付明杰的眼神变得忧伤起来,可是付明杰察觉到了,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聂倾,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今天我们不妨来说个清楚。只要是我能说的,我都会告诉你。”付明杰直起身来,手肘压在膝盖上,定定看着聂倾说道。
“至于你说着不着急,”付明杰顿了一下,摇头笑笑,“都到了这个时候,我是真的一点都不急了。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队长……”聂倾隐隐觉得付明杰的话中有种“托付后事”的意味,心中莫名不安起来。
“现在,可以听我说了吗?”付明杰又问了一句,语气颇为温和。
聂倾沉默片刻后终于点头,余生也走到他身旁坐下,只不过手里的枪依然处于上膛状态,保持警戒地指向付明杰。
付明杰看见了,却并不在意,反而笑着对余生说:“你跟余队很像,不愧是父子。”
“您要讲故事就快讲吧,再提一句旁的,小心我这枪走火。”余生说着轻轻晃了晃枪口。
“好,好。”付明杰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
“那就,从小时候开始讲起吧。”
Chapter 98
付明杰的讲述从这里开始:
我是一九八一年出生的。这一点我想你们早就知道了。
我父亲是在一九九五年去世的。这件事在聂倾看过我的档案之后,应该也了解了。
不过,因为我还不清楚你们具体查到哪一步,为了不让你们产生困惑,我还是尽可能地把前因后果都说清楚比较好。
这一切事件的源头,应该都要从九五年的夏天说起。
那一年,我初二。
刚考完期末考试,暑假里天天在外面疯玩,却不想有天刚好撞见了我爸在跟别的女人约会的场景。
我至今都记得当时我爸看见我之后的那个表情。
就像见了鬼一样。
其实他也不想想,他有什么好怕的?该怕的人是我才对。
处在那个年龄的孩子,无意间发现自己的父亲出轨,那种感觉就好像天都要塌下来了,怕得要死。
只不过,我大概从小就是个要强的性子,当着我爸和那个女人的面,我没哭也没闹,竟然还冷静地威胁我爸说,要么你现在立刻跟她断了,要么我就回去告诉妈妈。
我爸很怕我妈,这我知道。所以我以为我的威胁会很奏效。
可我没有想到的是,我爸居然没有答应跟我走。反而他蹲下来拉着我的手对我说,他不能离开那个女人,因为,他们已经有孩子了,是个男孩,是我的弟弟。
如果说,在最开始得知父亲出轨的时候,我所感受到的情绪只有恐惧和愤怒,那么,在听说他跟那个女人已经生下另一个孩子之后,我感受到的就是强烈的嫉妒和怨恨。
为什么要背叛妈妈?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要跟别的女人生孩子??难道有我一个他还不满足吗?!
我那会儿真的快要气疯了。
在那样强烈的情绪驱使下,我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更不可能去冷静思考自己一切作为的后果。因此,我甩下我爸和那个女人,一路跑回家,打电话到我妈单位,气势汹汹地跟她告了一状。
结果……是可想而知的,不是么?
我妈跟我爸彻底翻脸了,他们在家里吵得天翻地覆。
我爸自觉理亏,因此大部分时间其实都是我妈在单方面地咒骂他,他都不吭声,打他也不反抗,顶多退一步,再退一步,等贴到墙根退无可退的时候,他就默默受着。
我那个时候躲在一旁看着他们,看着我爸,就觉得他怎么这么窝囊,这么可恶。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外面偷鸡摸狗,还摸出个种来,好好的家愣是被他给毁了。我妈打他骂他都是轻的,这些都是他自找的,他活该,他就不该被原谅,像他这种人一定会不得好死。
没错,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你们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别以为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就很天真。
其实你们错了。正因为什么都不懂,正因为不清楚做事的后果也无需计较得失,恶毒起来才会比大人更加纯粹,更加果断。
我爸那时候整日活在我妈无休止的痛骂和拳打脚踢里,似乎放弃了所有争辩和抵抗,但唯独有一点他始终在坚持,就是不肯告诉我妈那个女人的住址,不让我妈去找她。
他就那么护着她,护着他们,护着一个小三和她的孩子。
我当时那叫一个生气啊。
我心想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能让那个女人和她的儿子好过,凭什么我们家被他们搅得一团糟,他们反倒能不被打扰地躲在一旁过安生日子,这太不公平了。
于是,我开始去找,去那天撞见我爸和那女人的地方蹲点,在那附近的小区来回逛,还向那周围的小卖部、餐厅、超市、菜市场里的人打听这对母子的存在——不得不说,我应该从小就算有干侦查工作的潜质吧……呵呵。
可惜,这不是什么福气。
仅仅用了两天时间,我就打听到了他们的住处。并且,我还成功跟踪了一次那个女人直到她家,这样地址就算是确认了。
回家之后,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得胜归来的将军,那女人的住址就是我的战利品。
我迫不及待地向我妈邀功,迫不及待地将自己查到的一切告诉她,迫不及待地盼着她也能把他们的生活搅得一团糟,至少要比我们家糟,那样我就高兴了。
只不过,我万万没有料到的是,真正的将军,杀人是在得胜之前,而我,却是在得胜之后。
……
那天的事,直到今天想起我都觉得不太真实。
我妈凭着我给她提供的地址,直接赶去那女人的家,我爸带着我也打了辆车追上去,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等我们赶到的时候,我妈已经跟那个女人扭打在一起,她家里的东西,从水杯、镜子、遥控器、到电视机都被砸碎了,其他东西也扔得乱七八糟,地上尽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碎片,有的上面还沾着些红点,像是谁的血。
我当时吓坏了。我爸让我不要在那里待着,让我赶紧下楼去,说完他自己就去拉架。
可我当时也不知是怎么了,明明很害怕,却不想走,就想找个地方先躲一躲。
我看中了沙发旁边和冰箱错开的那个角落,那上面堆着两个沙发靠垫,看起来底下应该有个三角区,我觉得那儿应该会比较安全,于是就走了过去。
不过,等我过去之后却发现,那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子,瑟缩在那个角落里,一脸惊惧地盯着骤然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我。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小暖。
***
付明杰的讲述到这里暂时停了下来。
他将双手交握于身前,用左手的大拇指缓缓摩挲着右手的虎口处,像在回忆,像是怀念。
余生的枪口略微降低了些,瞄了眼聂倾,发现他听得全神贯注,便也继续安静等待。
付明杰沉默了大约两三分钟,在一声悠长的叹息后,又接着方才的话尾讲了起来。
***
发现小暖之后,我就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而他似乎很怕我,一直在抖,抖得眼泪都下来了,却还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我当时心里的感觉很奇怪。
看着这个比我弱小很多的男孩子,我意识到他就是我的弟弟——虽然是小三生的,可他真的是跟我有血缘关系的亲弟弟。
呵呵……说起来,大概我那个时候也是个喜欢看脸的肤浅初中生。
小暖小时候长得真是好看呐。
他比较像他妈妈,白白净净的,虽然瘦弱但脸上的轮廓却很清秀,衬得一双大眼睛又圆又亮。特别是当他眼睛里泪汪汪地看着我的时候,我竟然生出一种想要保护他的愿望。
于是,我就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拿出一个当哥哥的架势对他说,别怕,大人们吵架一会儿就结束了,会没事的。
小暖听了依然怔怔地盯着我,等了又等才终于怯怯地叫了声,哥哥好。
其实我后来想,小暖当时并不知道我到底是谁,他只是对看起来年纪比他大的男孩子都叫哥哥而已。可我那会儿在听到他这么叫我之后,就觉得心里油然而生一种责任感,好像自己真的成为一个大哥一样,一定要好好地照顾弟弟。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说实话,我自己也觉得奇怪。这种没来由的保护欲,难道真是源自血浓于水的亲情么?
这种事情真是说不清楚……
唉。
不过,就在我还沉浸在自己升级为大哥的自豪感中时,阳台那边却出事了。
最先听到的,是我那个懦弱的父亲,忽然大声地对我妈直呼其名。就好像一直平稳加热的油锅里猛地被人甩进去一铲水,顿时就炸得噼哩啪啦。
我听见他扯着嗓子,几乎是有些撕心裂肺地吼道,张玲你放开她!你这样会闹出人命的!你快放开她!!
然后紧接着,我同时听见两个女人的尖叫声,其中一个似乎恐惧到了极点,我分不清那一声到底是来自于我妈还是来自于那个女人,只知道在这两声尖叫过后,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屋外传进来的。
一秒过去了……两秒,还是十秒?我已经忘了。
世界突然变得格外安静,四周一点声音都没有,好像这世上只剩下我一个人,而我却又聋又哑。
可是忽然之间,世界又吵了起来。
有数不清的人在尖叫、议论、喋喋不休,还有数不清的窗户突然关上、也有数不清的窗户突然打开。
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小暖还缩在那个角落里一动都不敢动,我也有点不敢往阳台上走,我怕看到什么可怕的场景……
可我不能不去。
因为没有人出来,我必须得过去看看。
于是,我安顿了小暖,让他继续待着别动,然后走向主卧,那里通着阳台。
当我刚刚转进主卧的门,就发现我妈跌坐在阳台的地上,背对着我。阳台的一扇窗户大开着,纱窗已经被卸下来扔在一旁,而我爸和那个女人却不见了踪影。
我吓坏了,赶紧跑过去想把我妈拉起来,可我妈当时就好像被钉在地上了一样,无论我怎么使劲她都纹丝不动,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那扇打开的窗户。
妈,我爸呢?我问。
其实那会儿窗外已经有人在喊着,有人跳楼了!快打电话叫救护车!快报警!
可是,“跳楼”这两个字眼对我来说实在太刺耳了。
我不敢走到窗边往下看,依然怀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拉着我妈问,我爸呢?我爸去哪儿了?
可惜……我始终没能问出个答案……
直到警察来。
那个时候,我从前来询问事发状况的警察口中,得知了那个女人当场死亡、还有我爸在被送去医院途中死亡的消息。
我整个脑子都是懵的,连哭都忘了。
而我妈,在最初的崩溃过后,就开始跟警察描述当时的情形。
她说,是那个女人先推她的,是那个女人想把她推下楼去,我爸想要去拦,可是没想到突然脚底打滑,一下子失去重心,这才抱着那个女人一起掉了下去。
没有人真正看到当时发生的具体情况,也没有人能证明我妈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由于缺乏目击证人,现场又有明显的失足跌落的痕迹,因此,警方的人把这件事认定为是意外事故。
一场以悲剧结尾的闹剧,就这么结束了。
……
现场的调查和询问进行完毕,警察就要带我妈和我去公安局做笔录。
而就在那时,我才忽然又想起小暖。从警察来了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听说已经被警方的人带走了,要帮他确认其他的亲属关系,从而决定接下来他应该由谁来抚养。
我们家,显然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我妈已经恨极了那个女人,林妙青,我也恨她,恨不得让她活过来我再重新杀死她一次。
可是对小暖,我却恨不起来。
他是无辜的。
人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生,他也不可能在投胎的时候就未卜先知,预先知道自己即将成为两个不负责任的成年人偷情的产物。
当然,这个道理,连我都能想明白,我妈自然也很清楚。
可是她没办法原谅。
她无法接受把丈夫的私生子带回眼皮子底下抚养这件事。
后来,我听说因为林妙青那边是独生女,父母都已经去世了,而我爸这头就只剩下我奶奶,奶奶还要靠我妈来养,怎么可能答应把小暖领回去……所以,小暖只能被送进当时由政府开设的公共福利院里。
我真的没有想到,仅仅是因为一个地址,就因为一个被我找出来的地址,两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你等等——先不要打断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没错,现在想来,当时我爸和林妙青的死,并不能完全怪在我身上。即便我没有去查出林妙青的住处,我妈也总有一天会发现,总有一天会闹到那里去,他们总有一天还是会发生冲突,那么这样的惨剧或许终究无法避免,无论以何种形式来实现……
可我当时不会这么想。
在我看来,要不是因为我做了这样的事,要不是因为我撞见了我爸的外遇又告诉我妈,最后甚至把小三的家庭住址都暴露出来,我妈就不会找上门去,就不会跟林妙青纠缠起来,我爸就不会去劝架,更不会在来回推搡的过程中跟林妙青一起跌下楼去,他们两个人就不会死,我妈就不会失去丈夫,我就不会失去父亲,而小暖,也不会从此变成一个孤儿。
都是因为我,让我们失去了这一切。
对我来说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还有妈妈,还有一个可以相依为命的亲人。
可是小暖,却什么都没了。
我就是害他成为孤儿的元凶。
***
在这句话说完之后,付明杰的头已深深地低了下去,半晌都没抬起来。
余生的枪口也一并落下,虽然还未重新关闭保险,但好歹已不再直对着付明杰。
“这么说,你就是因为这件事对林暖产生了负罪感,所以之后才一直照顾他、试图补偿他对吗?”余生等了一会儿问。
付明杰微微点了点头,可是接着他又轻轻摇头,说:“不全是。”
“什么意思?”余生探询地看着他。
付明杰苦笑一下,“你也不想想,小暖被送进孤儿院的时候,我才多大?十四岁,初中还没毕业……在那个时候,即便我再想补偿他,我又能做什么?我们家本就不算富裕,我爸去世之后,家里全靠我妈一个人支撑,境况就更差了。何况我奶奶身体也不好,又受到这么大刺激,几乎三天两头就要跑医院,最后基本上就住在医院里,医药费开销太大。这么多的事情、这么重的担子都由我妈一个人来承担,她过得实在太苦了。在我爸出事后的一年里,我妈看上去起码老了十岁。她已经是苦不堪言,我又怎么忍心让她知道,我心里还惦记着把她害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小三的儿子?”
说完付明杰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又陷入当年那让他左右为难的境地里。
“队长……”聂倾这时接过话来,颇为斟酌地问:“那您母亲的抑郁症,也是在这个时候得的么?”
付明杰闻言抬头看了看他,片刻后默默摇头,“抑郁症,恐怕要在更后一点的时间。这是个潜移默化的过程,压力会一点一点积累,人的精神也会一点点滑向崩溃的边缘。当我开始察觉到我妈的情绪有些反复无常、偶尔在责骂我时会歇斯底里的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这些是抑郁症的征兆。等到后来我带她去医院诊断,她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
“可是,我听说患有抑郁症的患者会时常情绪低落,感觉生活中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事物,很容易产生轻生的念头。那您母亲在病情确诊之前,难道从未发生过轻生行为吗?如果有的话,不是会更早带她去治疗?”聂倾问道。
付明杰听后脸上露出一个颇为复杂的表情,像是悲伤,又像是骄傲,甚至还有些欣慰的意味在其中。
“我妈,是一个非常脆弱、又非常坚韧的女人。”付明杰缓缓说道。
“在经历了那样的悲剧之后,她心里的悲痛可想而知。可是为了我,为了我奶奶,为了这个家,她一直都在跟自己的痛苦做抗争。也许在患上抑郁症之后,她曾经无数次想过就那样撒手而去,无数次想过要抛下一切、摆脱这世间的诸多苦难,可是她又放不下我们,不忍心留下我跟奶奶两个人,一老一少的,她走不踏实,因此又都一一忍了下来。
“我还记得,在她自杀的前几天,也就是我刚刚被提升为刑侦支队队长的时候,我回到家,她做好了饭菜等着我,说要为我庆祝。她当时对我说,‘你奶奶已经走了,如今你也出息了,以后可以好好照顾自己,我也就放心了’。听完她的这番话,我其实已经意识到她想做什么,所以我那几天对她看得特别紧,还专门雇了保姆全天候地陪着她,就怕她做傻事。可是没有想到,她提前准备好了耗子药,就在几天后我外出办案的时候,她把自己锁在家里的卫生间里,服药自尽了。”
付明杰说这段话时的语气很平静,可是聂倾和余生都看见,黑暗之中,有些晶亮的东西正从他的眼角缓缓滑落。
“如果,她真的解脱了,我会替她高兴的。”
Chapter 99
屋外雨声未歇,警笛声渐近,估计是池霄飞在带人挨个排查这里的房屋和住户。
聂倾的衣服已不再滴水,但也没全干,依然紧贴在身体上,感觉那些来自于雨水的凉意都被他一丝不落地吸收了一样,渐渐地有些发冷。
而余生支撑了这半天,虽然在止痛针的作用下伤口倒没怎么疼,但精力到底不如正常状态下那么充沛。这会儿隐约觉得身子有些发虚,他便轻轻朝聂倾身上靠了靠。
“付队长,是不是该给我们讲讲您作案的动机了?”余生开口打破已经持续了一小会儿的静默。
付明杰看看他,点了点头,“是啊,是该说这个了。”
“队长,真的是因为七年前那场手术吗?”聂倾身体微微前倾,“为什么一定要杀人?要消除仇恨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有吗?”付明杰反问一句,忽然用手指了指余生,“要是哪天他忽然被人害死了,你会用什么办法来消除仇恨?”
“我——”聂倾愣了下,紧接着道:“我不会让别人伤害到他。”
“不是‘不会’,只是‘不想’。”付明杰似乎是无奈地笑了笑,“能力不足,就不要说大话。很多时候,只有你承认了自己的弱小,别人才会借给你力量,这样你才能去更好地保护在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