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昕见状便回身往病房内退了两步,移开视线道:“聂倾,容我说句事不关己的话。昨晚那种情况,如果换成是你在这里,应该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吧?有人愿意拼上性命去救你,你与其像现在这样气急败坏指东骂西的,不如老老实实地说句谢谢,大家心里都能舒坦些。”
“你这话是在暗示什么?”聂倾攥紧手心道。
明昕有些冷漠地牵了牵嘴角,“我没有暗示,我是在明着告诉你,你心里对余生有怨气,不要拿我当出气筒。”
聂倾闻言不由怔了下。
明昕则又静静瞧了他两眼,终于转身进屋,走到病床边上。
“担心是相互的,不要觉得你的担心就一定比他的高出一等。我想在昨天晚上,你第一眼看到余生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感受到的情绪应该不是生气吧。”
“……”
聂倾被明昕最后这句话说得哑口无言。
的确,他当时在第一眼认出从楼梯上下来的人是余生的时候,心里的那种感觉绝非生气,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踏实。
同时还有,因为被给予了希望而产生的狂喜。
所以,他后来为什么想对余生发火来着?仅仅是因为担心么……
聂倾一边在心底质问自己,一边缓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气息微弱、面色苍白的心上人,心头便难以抑制地一点点泛起酸来。
“阿生……”
聂倾弯下腰轻轻地将余生的手握住,视线在他身上慢慢逡巡,可当移至他腰间时却不由顿住。
他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明医生,昨夜阿生被送来的时候,身上的东西有被人拿走吗?”
“没有吧,那种状态下谁会从他身上拿东西?”明昕莫名其妙地反问一句,“你要找什么?他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一把□□。”聂倾犹豫一瞬还是说了实话。他怕倘若此时不说明白,像明昕这种普通老百姓估计很难理解到他的意思。
不过明昕的反应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仍旧是一脸的莫名其妙,“没有啊,他进来就是这个样子。”
“是么……”聂倾的目光凝重起来,又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看向余生。
无法解释的疑点和回答不了的问题……
岂止是仅仅和这件案子相关。
余生,你我之间,也是时候说个清楚了。
Chapter 000
在平城市公安局的局长办公室里,聂倾终于看到了那份由付明杰亲自署名的供词。
洁白的a4纸张上,用五号宋体字,工工整整地打了一行又一行。
简洁明确的表述,条理清晰,逻辑清楚,像是一篇以第一人称进行创作的犯罪小说。
只可惜,小说里面的人物都是虚构的。
而在这薄薄的几张纸中,所涉及到的人,全部都是真实存在的。并且,他们中有很大一部分人,已经彻底离开人世了。
在残忍的现实面前,眼前的这份供词上虽然一尘不染,但在聂倾心中,却觉得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被浸泡在鲜血里一样,红得瘆人。
聂慎行坐在办公桌后,静静打量着从方才进门开始就一言不发的儿子,一时也摸不准应该对他说什么。
又过了半天,大约是觉得父子之间的这种僵局需要被打破,聂慎行终于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抿了一口,这才开口用颇为温和的语气道:“我听说,你昨晚晕倒了。怎么不多休息休息,又急着跑出来?这事要是让你妈知道了,肯定会担心得睡不着觉。”
然而在聂慎行说完之后,却发现聂倾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似的,仍旧直勾勾地盯着那份供词。
聂慎行见状不由叹了口气,又道:“这次的案件,真相实在太出乎我们的意料。没有想到,真凶居然是自己人,而且还是刑侦支队的队长。这件事要是宣扬出去,今后,咱们市公安局在老百姓面前,还有什么颜面可讲。”
聂倾听了仍不吱声,但头却抬了起来,默默看着聂慎行。
聂慎行便继续说道:“好在这次犯人还是被我们抓住了,将功补过,给你记头功。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奖励?我现在不是作为你的上级在问你,而是作为父亲,问儿子想要什么,你照直回答就好。”
“记功?”聂倾这一回,总算轻轻地吐出两个字。
他用手紧紧捏着供词的一角,等了片刻,又艰难地开口道:“局长,这件案子从头至尾,我有半点功劳可言吗?”
聂慎行颇为无奈地叹息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聂倾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聂倾,我知道这样的结局让你很难接受,我们大家心里都不好受。可是,功就是功,过就是过,我希望你不要感情用事。干咱们这行,理智时时刻刻都不能丢。”
“不理智的人难道是我吗?!”聂倾忽然猛地甩开聂慎行的胳膊,转过身牢牢盯着他。
“聂局长,麻烦你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告诉我这件案子为什么就这么结了?!枪杀付队长的人呢?杀死白彰和贺甜的人呢??甚至于——十月七号那天,在富宁县向我们开枪的人!这些人的身份和下落都还没有搞清楚!!这案子怎么能结??”
“憋了这么半天,你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聂慎行又叹了口气,双手插进裤兜里,走到办公室的窗户跟前,目光深沉地望着窗外。
“也好,正所谓不吐不快。你既然说出来了,心里多少能好受一点。”
“好受??”聂倾强忍着不让自己一拳砸到墙上,咬着牙道:“这就是你工作的态度?明明知道还有罪犯逍遥法外,你却决定不管不问、就这么草草了事,你配当这个公安局长么?!就算付队长是凶手之一,但他毕竟也是我们刑侦支队的队长、是一名从警十三年的老公安了!他就这样被人不明不白地枪杀,难道我们这些人可以坐视不管吗??”
“我没说不管,只是具体应该怎么管、由谁来管,还需要进一步讨论,上头也有上头的考虑,你现在跟我急没用。”聂慎行被聂倾这么“狂轰乱炸”一通后依然没有生气的迹象,只是神态中略显疲惫。
他又走回自己的椅子前坐下,等了片刻才道:“聂倾,这件案子对你来说就到此为止了。尽管你怀疑杀死白彰和贺甜的另有其人,但你没有确实的证据,也没有一个明确的怀疑对象,在这种情况下,鉴于付明杰已经承认所有罪行,局里不会再批准你继续调查。至于富宁县的枪击案,我已经交给秋队长去查了,等回头有了结果我会给你个交代。不过暂时,你先不要接其他任务了。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你也忙得够呛,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一下。你也记得去跟余生说一声,过两天带他回家。案子都结了,他没有不入家门的道理。”
“……这个案子,在我这里还结不了。我不管做决定的是多大的领导,也不管他有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就现在这种结果而言,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认同。”聂倾双拳紧握,一字一句地缓慢说道。
“聂倾。”聂慎行脸色一沉,终于显得严肃了些。“你已经不是可以任意妄为的年纪了,不要总想着什么事情都必须按自己的意愿来办,适当的时候该妥协就得妥协。我现在再明确地对你说一遍,这件案子,到此为止。这是命令。”
“那如果我不服从呢?”聂倾冷冷地攥着拳道。
聂慎行定定打量了他片刻,周身气压似乎在逐渐降低,然而一个眨眼的功夫那种微压又消失了。
“聂倾,你不服从也可以。”聂慎行忽然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双手搭着扶手抬头看他,“你回队里把枪交了,警服脱了,从现在开始停职三个月。在这三个月内,你想怎么干随你折腾,但是不能调用警队的人力和物力。”
“这样可以!我接受——”
“你先等等,我的话还没说完。”聂慎行抬起一只手阻止聂倾,又道:“既然你决定要追查这件事,那么余生的事,我只能交给其他人去办。”
聂倾闻言不由一愣,刚刚被点燃的情绪就这样凝在脸上,等了两秒才问:“余生有什么事?”
聂慎行有意识地停顿几秒,像在故意吊聂倾的胃口,然后说道:“这两天你一直在忙这边的案子,因此我没能顾上跟你说。不过,你最近成天跟余生待在一起,他身上有没有问题,你不会一点都没察觉到吧?”
“爸,你跟我说话就不要兜圈子了。”聂倾终于改了称呼,“余生到底怎么了?他有什么事是需要公安来办的?”
“秋队长上回去sin搜查的事,你知道对吗?”聂慎行突然问。
聂倾微微怔了下,随即点头:“我知道。但我还知道他那次什么都没搜出来。怎么,难道他现在还在怀疑有人在sin里面组织贩·毒和吸·毒活动?”
聂慎行慢慢地嗯了一声,打量着聂倾,“那里的情况很复杂,秋队长已经决定要继续深挖了。在这一点上他有他的判断,我自然不会去干涉他。只不过,一旦对sin的调查进行下去,就不可能避开现任老板余生,而余生本人,也不可能跟sin背后的势力一点关系都没有。聂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聂倾听后一声不吭,过了好半天才犹豫地开口道:“爸,你就直说吧,你想让我怎么做。”
“保持刚才的安排不变,依然是三个月的时间,但是究竟要查哪一头,由你自己来决定。”聂慎行的目光含着淡淡的审视。
聂倾不禁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父子之间何必搞这么虚伪。在余生和其他事情之间,我还有的选么?”
“那就要看你的主观意愿有多强了。”聂慎行说着把椅子向右转了九十度,面对着窗户,声音略低地说道:“聂倾,你应该能明白我让你去调查余生的用意。不是作为刑侦支队的小组组长,而是作为个人,去摸清他的底细。”
“底细……”聂倾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在他听来只觉得无比刺耳。从什么时候开始,余生变成了需要由他来摸清底细的人?
聂慎行接着道:“身为公安局局长,这件事我本来不应该告诉你。特别是出于你跟他之间的关系,你本该避嫌。可是,作为一名父亲,我却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深陷泥沼中而不自知,我总不能亲眼看着在一切证据确凿之后,他被秋路新亲手扭送到我面前吧??”
说到这里聂慎行的情绪稍微有些激动,他便停下来让自己喘了几口气。
而聂倾见状便先开口道:“爸,现在还什么结果都没有查出来,不用这么早就认定余生一定有问题吧?即便他真的参与过某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但我想他应该也有自己的底线。我们都容忍不了的事,他是不会做的。”
“你说的是三年前的余生!”聂慎行猛地提高音量,可在看到聂倾隐忍的眼神后,他却意识到其实聂倾心里不是没有怀疑,他只是不愿意承认。
于是,聂慎行又放缓了语气,对儿子语重心长地道:“我知道,你不希望余生出事,我也不希望,所以才只能让你去查。因为只有你会打心底里一直向着他、想帮他,但又不会为了他放弃自己的原则。这样一来,无论你查到的结果如何,是好是坏,留给余生的余地都比较大。是好,我们就把证明他没事的证据交给秋队长,让他来做判断;是坏,那我希望可以由你来劝他去自首,去坦白自己这三年多以来的所作所为,争取从轻处罚。”
“爸,你怎么不说如果是由我去查的话,余生的警惕性也会相应降低呢?我怎么知道你现在所说的话,不是跟秋队长商量之后的选择?是不是他那边调查进展得不顺利,这才想到利用我跟余生之间的关系来寻找突破口?”聂倾在说这段话时的眼神格外冷静,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冷漠。
聂慎行似是没想到他会有这种反应,看着他思索了一小会儿才斟酌地开口:“聂倾,是你太多心了。我为什么要帮着秋队长来找余生的罪证?你觉得我会害他吗?”
“从你以前的表现来看,至少帮他的意愿不大。”聂倾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
聂慎行闻言不由蹙紧眉头,“你跟谁说话呢?还有没有一点长幼尊卑的概念了。”
“爸,你要是嫌我说话冲,做事就得让我心服口服。”聂倾说着,手已伸出去将放在桌上的供词拿了起来,低头看了两眼道:“你放心,无论是付队的案子、还是余生的底细,我都会查个一清二楚。三个月的时间,足够了。”
“聂倾!你不要胡来!”聂慎行忍不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盯着聂倾严肃地道:“我已经说过了,这两件事你只能二选一。既然你已经选择了余生,就不要再碰付明杰的案子!”
“为什么不让我碰?难道你怕我会查出什么来吗??”聂倾脑海中又回响起付明杰临死前所说的那些话,还有每每谈及过去时余生那躲闪的眼神,聂倾心底的怀疑就如同□□一般一分分地沁入骨髓,让他逐渐对周围的一切人和事都丧失了信任感。
朝夕相处的同事不可信……相约白首的恋人不可信……现在甚至连他的至亲,在跟他说话时都是半真半假,遮遮掩掩。
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值得他全身心去依赖和托付的?
聂倾在这一刻对自己过往和将来的人生都产生了强烈的质疑。
谜团查到最后还是谜团,谎言揭到最后依旧是谎言。
如果事情一直照这样发展下去,那么其中为之付出辛苦和努力的过程又有什么意义?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谁才坚持走到今天?
为什么这些被他在心里放得很重的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隐瞒他、欺骗他?是他让他们感觉到无法信赖,还是说在他们的计划当中,他永远都是被排除在外的那一个?
为了保护他?为了他的人身安全宁可让他被蒙在鼓里——甚至从来不问一句他愿不愿意?
这样像话么?
聂倾问自己,像话么?
再这么忍下去,他未免也太窝囊、太憋屈了。
所以,一定要查清楚。
聂倾把那份供词又轻轻放回桌上,然后看向正欲言又止凝视着他的聂慎行。
“爸,我知道你做事一定有你的理由,而我,也有我的坚持。”
“你还是不肯放弃吗?”聂慎行铁青着脸问。
聂倾摇了摇头,“我不可能放弃。如今我唯一能够确定抓住的,只有真相。”
“你这叫什么话?”聂慎行眉头紧锁,“聂倾,我明白因为付队长的事你心情比较低落,但是不要在这种时候钻牛角尖。我说的话,肯定都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聂倾轻轻点着头,眼神中却没有丝毫动摇。
他又重复一遍,“我知道。”紧接着却话锋一转,“正因为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才更不能接受这个命令。”
聂慎行默默看着他,像在等着他给出理由。
聂倾便继续说道:“爸,当刑警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我进刑侦支队不是来养老的。安逸和安全,这两样东西我不是不想要,可我得要得心安理得。在我心里的疑问得到解答之前,我不会停下来,我一定要把结果查到自己能够接受为止!”
聂慎行看得出,聂倾是动真格的了。
从小这个儿子是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眼下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聂慎行知道他再劝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难道只能由着他去了吗?
可是,只怕他还压根不清楚自己即将与之对抗的是什么人、是多大的势力。
“聂倾……”聂慎行的语气软了下来,斟酌着词句,慢吞吞地说道:“追求真相是件好事。但是有些时候,要想得到真相,并不急于一时。或许你先忍耐一段时间,等不久之后就会出现一个更加合适的时机让你去揭开真相,到时候如果你还没有放弃的话,我不会再阻拦你。”
聂倾听完聂慎行的话不禁有些好笑,“爸,你觉得缓兵之计对我会有用吗?”
“不妨一试。”聂慎行耸了耸肩,“有吗?”
“毫无用处。”聂倾的回答不留一丝余地,转身走向门口,“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你继续忙吧,我走了。”
“不留下来一起吃个饭?”聂慎行最后尝试了一次。
然而聂倾只是轻轻摇头,手已经握在门把上,“不吃了,我得赶回去看看余生的情况。”
“聂倾——”
“爸。”聂倾截住聂慎行的话头,停顿两秒后声音低沉地道:“你不是想要底细么,我一定会给你摸个清楚。”
但是,在那之前……
再多给我们一点时间吧。
哪怕只有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甚至一秒。
在风雨到来之前,再多享受片刻的安宁。
毕竟谁都不知道,从今往后,像这样能好好相处的机会,还会不会有了。
Chapter 101
2013年3月10号。
星期天,下午四点。
s市皇姑区三洞桥街附近的一家万达广场地下停车场里,一个身穿灰色外套、带着黑色棒球帽的小个子男人正沿着北面的墙边缓步走着。
他把风衣的领子竖着,帽檐压得很低,脸被完全遮挡在阴影下,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得出他此刻十分警惕。
在他左前方,一辆白色奥迪的车尾灯忽然闪了一下,他便下意识顿住脚步,背部贴墙,头又低下去些。
“什么烂片子啊,纯属浪费时间!下次我再也不要来电影院看国产恐怖片了!”
“好好好,下回不来了,我请你去吃点好的弥补弥补,想去哪儿你挑。”
一对情侣模样的小年轻搂搂抱抱地走了过来,先后上了白色奥迪的驾驶和副驾驶座,接着只听车子轰隆一声,几秒后就转了个弯开走了。
小个子这才微微松了口气,扭头看了眼车库东北角方向,脚步略微放快了些走过去。
直走到东北角的一辆又脏又旧的白色捷达跟前,看见已经有人等在那儿了,他便拿出车钥匙打开车门,简短而小声地说了句:“上车。”
“就在外面说吧。”等他的人眼神充满戒备,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却放在大衣口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这个人正是余生。
小个子见余生不肯上车,声音立刻变得急切起来,“外面不安全!你放心,我不会害你的!”
“我凭什么相信你?”余生审视着他。
小个子迅速扭头看看四周,忽然躬身蹲了下去,接着仰头仿佛万分无奈地对余生道:“雯姐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怎么会害她的儿子!你相信我,我接下来要对你说的事非常重要,事关雯姐被杀的内情,我不会说谎!”
余生闻言目光一凛,弯腰压低音量:“你说你口中的这个‘雯姐’就是我妈,可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我要看更有说服力的证据。”
“证据昨天不是都发给你了吗??”小个子愈发着急,“那几张照片有没有ps痕迹你应该看得出来!如果你觉得照片是假的,那你今天根本就不会来!既然你来了,不就说明你其实还是信我的吗??”
“照片确实不像假的。”余生微微眯起眼睛,“可是,关于我妈和你的关系还有待考证。你不是说自己是从那个地方逃出来的么?我妈当年,可是卧——底——啊。”
“卧底”两个字,余生咬得格外重。
小个子被余生此时的眼神瞪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道:“难道你怀疑我是组织特意派出来找你报仇的?”
余生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我不是!”小个子先反驳一句,紧接着脸上露出疑惑,“可你既然怀疑我,为什么还敢一个人来?”
余生听了沉默几秒,问:“我妈被杀的内情,你真的知道?”
“不然我为什么来找你?”小个子急急反问,又回头看了眼车库入口的方向,语气里央求的成分更重:“拜托,你先跟我上车好不好?待在外面太容易被人发现,要是他们的人找过来就糟了!如果你实在放心不下,不如我坐前座你坐后座,你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总行了吧?!”
见余生还在犹豫,小个子又追加一句:“我知道你口袋里装着家伙。但我身上什么都没有,你可以搜!”
“好。”余生撂了话音就示意他站起来,伸手迅速将他身上可能藏东西的地方摸了个遍,确实干干净净。
“那你先进去。记住,不要轻举妄动。”
“不会不会……”小个子边答应边动作极快地钻进驾驶座里,像是生怕再在外面多待一秒。
余生则从大衣右侧口袋中拿出藏了半天的蝴|蝶|刀,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现在可以说了。”他把刀刃横在小个子颈侧。
“你这是……”小个子大概没想到余生真“如他所愿”地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嗫嚅两声后忽然长叹口气,“行吧……我说。”
“我妈到底是怎么死的?”余生也不跟他多话,直奔主题。“真是我爸开的枪么?”
小个子略微一怔,“这件事……因为当时我不在现场,所以具体情况我也不大清楚……但、但是——”从后视镜里看到余生瞬间冰冷的目光,小个子连忙补充道:“那次交易后回来的人都说,雯姐是被自己人打死的!”
“只说是自己人,没特定说是谁吗?”余生紧紧逼视着他问。
“有是有……”小个子偷偷瞄了余生一眼,“所有人都说是那个刑警队长干的……而且,在听说他跟雯姐是夫妻之后,还有不少人说那是报——”
报应。
小个子没敢说出完整的词,因为看到余生的脸已变得铁青。
过了许久,余生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脸色却不见缓和。
“说我不知道的。”他稳了稳拿刀的手。
“嗯。”小个子往回缩了下脖子。“我今天来主要是想告诉你,雯姐是因为被自己人出卖才会死的……”
“出卖?”余生猛地坐直,“你怎么知道?”
“事后想想就明白了。雯姐那天在去交易前身份就已经暴露了,他们是故意让她去送死的……”
小个子说到这里咽了口唾沫,抬眼瞧瞧余生,发现他没有要插话的意思,便放缓语速愈发慎重地道:“其实,就在当天,组织里还发生了一件大事……我们原先的温老大被自己人黑|吃|黑给做掉了,就在那场交易之前……”
“这跟我妈被杀有什么关系?”余生问。
小个子眼皮微垂,“本来说好那天的交易要由温老大亲自出马,跟雯姐一起去……可谁能想到在去之前突发这种变故?温老大人都死了肯定去不了。而新老大……新老大让雯姐先去,说自己随后就到,但他却压根没露面……”
“那场交易是个陷阱。”余生喃喃道。
小个子点了点头,“我觉得是这么回事。老大不现身,雯姐带的那几个人只是组织里的小喽啰,就算被抓也只是些虾兵蟹将,大鱼还藏在后头等着看好戏呢。”
余生默然听他说完,却不发一言,仿佛陷入沉思。
“喂,你在想什么?”小个子有些费力地从后视镜中观察着余生的神色。
余生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问了一句:“是巧合吗?”
“什么?”
“我是说,贩|毒组织内部黑|吃|黑和那场害死我妈的交易正好赶在同一天,是巧合吗?”
“应该不会那么巧吧……”小个子迟疑地说,“如果不是刚好在那天温老大被人干掉,事情肯定不会发展到那种地步……要是提前一点,雯姐至少能有些应变的时间;而要是推后,雯姐能顺利跟着温老大去进行交易的话,警察早就抓住他了。”
“没错。如果两件事没有赶到一起,她就不会骑虎难下。那场交易,她是为了避免暴露才不得不去参加。可她没想到的是,她其实已经暴露了。贩|毒集团的新老大知道她的身份,因此故意采取借刀杀人的方式来除掉她……”
余生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把跟小个子的对话变成了自言自语,“可是新老大怎么知道我妈是警察?她是什么时候暴露的?为什么会暴露?出卖……被自己人出卖——”
说到这里余生忽然回过神来,猛地扳住小个子的肩头:“你刚才说的‘自己人’,是指警方内部吗?”
“当然了,雯姐——”小个子顿了下,似是犹豫再三后改口道:“梁警官……又不真是组织的人……她的自己人,肯定是警察。”
“是谁?”
余生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这两个字。
他只觉得浑身血气都在激烈翻涌,只待小个子给他一个名字,他就可以立刻冲到对方面前将其碎尸万段!
是谁??
那个将他害得家破人亡的王八蛋究竟是谁?!
“我……”小个子的余光捕捉到余生可怕的神情,开口时有些犹豫:“我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但应该是派雯——梁警官来组织卧底的上线……因为偶然一次,我撞见过梁警官跟她上线通电话的情景,就在那场交易的前几天……我记得当时听他们通话的内容,好像是电话那头的人让梁警官再多坚持一段时间,抓住下一次交易机会,争取拿个人赃并获。但是梁警官说,她察觉到最近组织内部的气氛有些紧张,可能不适合立刻行动,想再多观望一段时间。但她的这个提议应该是被对方否决了……”
“等等。”余生突然打断了他,泛着寒光的刀刃几乎要擦到小个子脖子上的皮肤。
“你撞见了我妈和她上线通电话?”
“嗯……我——”小个子一怔之后瞬间反应过来,慌张道:“但不是我告的密!绝对不是!!我不可能背叛雯姐!!就算我知道她是警察,我也一点怪她或是恨她的想法都没有!真的!我当时还想着要帮她隐瞒,生怕这件事被组织的其他人发现——”
“我没法信任你。除非你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为什么不揭穿她?”余生握刀的手收得更紧,小个子感觉到那一抹透骨凉意已将他脖子最外面的那层皮肤给划破了。
“你先冷静——先冷静一下好吗!我说我说!我把实话都告诉你!!”小个子抬手紧紧向外拽着余生的手臂,语速赶得好像喉咙里被谁点了把火,“不嫌丢人地说,我以前在组织里面地位特别低!在雯姐去之前,我一直都是个能被人随意使唤、随便欺负的角色……只有雯姐把我当人看,真心对我好!有一次我犯了错,要不是雯姐帮我说好话还替我弥补损失,我早就被老大干掉了……所以,我心里是真把雯姐当亲人的。不管她是组织的人也好、是警察的人也罢,我都向着她!”
“是么?”余生语气中仍透着怀疑,手却放松几分。
“我说的都是真的!”小个子咽了口唾沫,“更何况,雯姐——哦不,是梁警官……她知道我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她那会儿还说服我去当污点证人,她说只要我到时候肯站出来作证,她就可以保证不会让我受到太重的惩罚!她还劝我重新做一个正直的人,只可惜……”
小个子说到这时似乎牵动了某处情肠,声音哽咽起来,眼圈也红了。
余生从后视镜里将他的变化看得一清二楚。
默默待了一会儿,余生的语调平和许多:“对了,昨天看你给我发的信息,你叫阿海?”
“是……我本名叫连海,大家都喊我‘阿海’。”
余生微微点了点头,眉头却忽然收紧,“阿海,就算我相信你刚说的都是真的,可我不明白的是,既然你早知道我妈的死有内情,也一直替她打抱不平,那为什么当年事情刚出的时候你不去公安局说明真相,反而要等到四年后的今天突然来找我说出这一切?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连海欲言又止地看看余生,目光闪烁,嘴唇翕动,似乎内心还下不了决断。
“看你的样子,来见我应该冒了不小的风险。”余生审视着他侧脸表情的变化,将语速放慢:“你该不会,想临阵脱逃吧?”
“不会!”连海用力摇摇头,眼神比之前坚定了些,从后视镜里看着余生。
“我很有耐心,但不是对你。十秒。十秒之内,你不开口,我就下车。”余生一字一顿道。
连海听罢嘴唇紧紧抿了一下,在余生倒数到“三”的时候,终于低吼一声:“好!我说!”
“嗯。”余生将刀刃向上抬了抬,示意他继续。
连海双手牢牢地抓着膝盖,好像如果不这么做他就开不了口一样。
“其实,雯姐那天在去交易之前,曾给过我一张纸条。她当时特意嘱咐我,万一她自己遭遇不测,就让我找机会把那张纸条交给时任刑警队长余有文。”
“你说什么?”余生浑身神经都在瞬间绷紧了,“什么纸条?那上面写了什么??”
“写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雯姐没说。不过都是些数字,看上去像是几个日期。”
“日期?”余生完全摸不着头脑,又问:“那纸条去哪儿了?你把它交给警察了吗?”
“没有……”连海低下头,“雯姐只让我把纸条交给余有文,可余有文跟雯姐都死在那次交易中……我那会儿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雯姐不在了,也没人能替我在条子那边说上话,我不敢去自首,更不敢让新老大发现我私下跟那头有接触……所以,我只好暂时把纸条藏了起来,想着或许有朝一日,那上面的信息还能派上用场。这样的话,我也不算辜负雯姐临死前的托付了……”
“可你已经辜负了。”余生冷冷地道,“说白了,你就是因为胆小才把这件事隐瞒了足足四年。而你这次来找我,也绝非良心发现,是有什么让你无法抗拒的理由吧?”
连海听了面露愧色,等了片刻才小声说:“没错,我是怕死……但这也是人之常情吧?换做是你,恐怕也会这么做……”
“行了别废话。”余生打断他,“你现在只需要回答我两个问题。第一,纸条在哪儿?第二,为什么突然找我?”
“我可不可以先回答你第二个问题?”连海将头向后转了些。
余生定定看了他两秒,才答道:“可以。”
“嗯……那我说。”连海双手在大腿上绞紧,“我之所以这次突然来找你,是因为有事想请你帮忙。你得先答应我,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见到那张纸条。”
“呵。看不出来,长了幅受气包的样子,居然还敢威胁我。”余生眉梢迅速一挑。
不待连海开口,他已接着说道:“不过,你是不是哪里搞错了?现在是你有求于我。虽说我的确很想知道那张纸条上的内容,但也不是非得到不可。既然已经清楚当年我爸妈的案子另有隐情,那么就算是拼上这条命,我都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线索或多或少无所谓。反正,结果都不会变。”
连海在余生温度骤降的话音中微微打了个冷颤。
他用余光看向后方,却正好撞上余生冰冷的视线。
“要么你说,要么我走。选吧。”
连海明白余生不是在开玩笑。他咬咬牙,突然叹声央求道:“我是想求你!求你救救我外甥!”
“救你外甥?”余生皱了下眉,“这又是唱哪一出?”
“余生。”连海的声音里能听出恳求的味道。“我是从组织里逃出来的……前几天我喝多了,不小心说漏了嘴,我说我知道雯姐的死没那么简单!结果……结果就被人盯上了……”
余生闻言眉心一紧,“你被谁盯上了?”
“不知道……我一开始以为是老大派人来灭口,可是很奇怪,我从y省一路逃到这里来,路上始终感觉有个尾巴跟着我,但又一直没发生什么事……”
“会不会是你的错觉?”余生问。
“不可能。”连海斩钉截铁地回答,“过惯了我们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生活,对危险的感知跟普通人是不一样的。如果只是我自己的错觉,我不会感受到那么强烈的威胁……”
“也就是说,你觉得有人想杀你,但直到今天都没有动手?”
“没错……”连海点点头。
“那他们不动手的理由是什么?”余生这句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连海默默摇了摇头。
过了几秒余生忽然又问:“纸条的事你还跟谁说过?”
“没别人了。这件事有多大干系我还是明白的,怎么可能到处去说——除了……”连海的声音一下子小了,眼睛往后瞄着余生,“你刚才问纸条在哪儿,其实就在——”
“等等!”余生猛地打断他,在连海惊愕的表情里,冲他轻轻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先说说你外甥是怎么回事吧。”余生说完,又用口型道:检查窃听器。
连海的脸色“唰”得白了,嘴唇都开始哆嗦:“你、你该不会以为……”
“以为什么?你其实没有外甥?”余生警告地盯着他,一只手已经开始在他身上摸索着。
连海这下也反应过来,仍有些结结巴巴地说:“当、当然有……我这、这就告诉你……”同时双手也在衣服里外仔仔细细地检查。
一边检查,一边还得继续话题:“我外甥,是我姐年轻不懂事的时候在赌场跟一个法国佬怀上的。我姐生我外甥的时候才刚满十八岁,这在我们老家那儿可是个大丑闻……本来,那个法国佬答应我姐说,等孩子生下来就带他们一起回法国。可没想到,我姐生完孩子不过一个月,那王八蛋就自己跑路了……听说是在地下赌场欠了一屁股债,人家准备让他拿命来抵……”
“可是他跑了,你姐和孩子不是很危险吗?”余生手上没停问道。
连海这时在勾着腰摸裤腿,头努力向后偏着说:“是啊……人家很快就找上门来了,让我姐替那混蛋还债。可我姐哪儿有钱啊?她一个女人家,同时养着我和我外甥,平时光生活就已经入不敷出了,根本还不上那笔钱……后来我姐带着我们离开老家,在外头东躲西藏了三、四年,可最终还是被那伙人找到了。我知道,这一次他们绝不会轻易放过我们,拿不到钱,就得要命。当时我想了又想,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只能找到他们老大,跟他说我愿意跟他走,从此替他卖命,用自己的下半辈子来替我姐还债。还好他答应了。这件事,才算是了了……”
余生默默听完,问:“你说的‘那伙人’难道是?”
“没错……就是我现在待的组织……”
“看不出来,你居然能为你姐做到这一步。”
连海摇摇头苦笑,“我姐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爹妈走得早,姐姐大我七岁,我是被她一手拉扯大的。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孤儿寡母被人欺辱……”
余生:“那后来怎么样了?你姐和外甥安全了吗?”
连海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他们只过了两年安生日子,我姐就因病去世了……我外甥成了孤儿,被当地的孤儿院收养。因为是混血的缘故,他总被其他孩子排斥在外,过得肯定很辛苦……”
“好了。”在他说完这句话时,余生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应该没东西。”
连海不禁长长舒了口气,如释重负地趴倒在方向盘上吁声道:“吓死我了……你为什么会怀疑我身上有窃听器?”
“我是觉得很奇怪。”余生微蹙着眉,边思索边道:“如果有人想害你,却又迟迟不下手,有很大的可能性是你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并且只能在你活着的时候拿到。你之前不是说自己喝多说漏了嘴么?我在想,跟着你的人,目的说不定也在当年那件案子上。换作是我,肯定会认为你手上掌握了某些线索或证据,足以把当年的案子翻过来。如果这个推测没错,那么在你说出决定性的线索或证据以前,我都不会动你。但也不会让你从我的视线里消失。”
连海被余生的话吓出一身冷汗,身子都快从座椅上滑下去了,警惕地看着车窗四周问:“现、现在应该……没人跟着我吧?”
“不好说。”余生也看着车外。
地下停车场的光线本就不太充足,角落这里更是阴暗,按理应该不易被人发现。
可是就怕万一。
在生死攸关的问题上,余生更倾向于做悲观假设。
“这样,你先把你外甥的事说完。”余生拍了拍已经瘫倒在座位上的连海,“既然你姐姐去世了,你作为他唯一的亲人,为什么不把他带在身边,而是要送去孤儿院呢?”
“把他带在我身边?那不是等于把他也拉进火坑吗?”连海在经过刚才的惊吓之后声音依然发虚,有气无力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我怎么能让他也入这一行?再说了,即便我干的不是这要命的买卖,我也不敢让他来……”
“为什么?”
“我……我说不好……”连海忽然犹豫起来,“这只是我的一种感觉……组织里之前也收留过一些孩子,但是过段时间总会少那么一两个,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你说,我们那儿又不是孤儿院,平白无故为什么要收养他们?之后又为什么送走?总不会有人从贩——那什么……组织里□□吧?所以,我不敢让我外甥跟我在一块儿,我怕他有天也会无缘无故地失踪。把他留在孤儿院里,虽然日子是不好过,可我已经把我能给的钱都给他们院长了,多少还能关照一下……”
余生越听眉头蹙得越紧。
“孩子怎么会无缘无故失踪……”他喃喃道。
连海扭过头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等了等才道:“梁警官,当年也问过同样的话。”
余生一怔,“你跟我妈也说过这事?那她后来有去查吗?”
“查没查过我不清楚,但她的确问过我一些情况。可惜我知道的也没比她多多少,后来就没再听她提起过这事。”连海揉了揉自己的指关节。“你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
“没事。随口问问。”余生的神思有些游离。
他隐约记起四年前——那场变故发生之前的一段时间,从余有文回家与人通话的只言片语里、还有茶几上偶尔掉落的文件里,他似乎看到过一些内容。
会有关联吗?
“余生,我外甥的事……”连海见余生半天不吭声,便主动提醒他:“你答应帮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