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余生回过神来,“哦……等一下,我还没弄明白。你外甥在孤儿院里为什么需要人救?难道你是怕那伙人去找他?”
“嗯……”连海点点头,“虽然我没跟任何人说起过他的所在,可是,以现在老大的手段,要找一个人应该不难……更何况他还只是个孩子,一旦被找到,肯定毫无还手之力……”
“可是我能怎么救他?”余生此刻的表情格外严肃,“说不定在我们谈话的工夫,你那个组织的人已经去找你外甥了。你现在向我求助,不觉得太迟了吗?既然你手上有线索,直接去找当地公安机关报案、申请做污点证人岂不是更快也更安全?”
“我说了我不想找警察!”连海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当初雯姐就是被警察给害死的!你再让我拿着线索去报警?那不等于自投罗网吗??我又不知道那帮警察里头到底谁好谁坏,说不定里面就有跟我老大勾结在一起的人,我哪儿还敢乖乖送上门去?”
余生定定看着他,“可我只是一名警校的学生,我没有能力——”
“不。你有。你必须有。”连海的音量小了下来,咬字却格外用力。“余生,我知道你不会放过这个案子。在这个世界上,你是唯一不可能对这个案子置之不理的人。所以我才来找你。你要想知道那张纸条上到底写了什么,就先去把我外甥找来,确保他的安全之后,我才会告诉你。”
“我说了,我只是一名警校的学生。”余生语速缓慢地重复一遍。
连海这时却好像已经想开了,不再像方才那样战战兢兢、唯唯诺诺,反倒有几分破釜沉舟的意思。“你要怎么做是你的事,反正我肯定不能再回去了。等你把他带出来,安顿好,我一定告诉你纸条在哪儿。”
“——当然,”像是猜到余生要说什么,连海在他开口前就抢先道:“你可以说你不在乎,看不看纸条都无所谓。那样的话,万一我外甥出了什么事,就当是他命不好,随我姐。放心,我不会把责任推到你身上。”
“呵……”余生听到这里,竟然低低笑了一声。“说了这么半天,就刚刚那两句说得像个爷们儿。”
连海的神情又紧张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话说到这份儿上,我要是再不答应,未免显得太不孝、也太不仁义了。”余生说着已经把刀刃收了起来,放回口袋里。“告诉我你外甥在哪儿,我来想办法。”
“你、你是认真的??”连海没想到余生会突然这么痛快,见他又点了点头,这才觉得整个人踏实下来。
余生从上衣内侧兜里掏|出一支中性笔和一个小的黑皮笔记本,翻开一页递给连海,“保险起见,你把地址写在这上面。”
“好。”连海接过去刷刷几笔写完,还给余生,“拜托了。”
“嗯。”
“对了,有件事,我想还是应该先告诉你。”连海看着余生把笔记本放回上衣兜,语气有几分迟疑。“其实……有次梁警官在跟上线打电话的时候,我好像听到她叫了那个人的名字……”
余生一愣,“什么名字??”
“我离得有些远,听不太清楚,但好像是叫什么……‘老邢’——”
连海那最后一个“邢”字都没说完,只听“砰”的一声巨响,还伴随着玻璃的炸裂声,余生只觉得眼前一红,右边额角上瞬间传来的剧痛让他整个身子都抽成一团。
这种剧痛一直持续到他失去意识。
可能只有短短几秒。
但这点时间,已足够让余生看到连海那失去生气的脸,以“慢动作”的形式缓缓落了下去。
从他额头那个洞里喷溅出来的血液,有些洒在了余生的脸上。温热,又迅速冷却。
前后不过一眨眼。
余生以为自己也即将命丧于此。
在这座举目无亲的城市里,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在这辆破旧的捷达车里,结束自己短暂的一生。
可是,如果聂倾知道他死了,该有多难过……
不甘心啊。
Chapter 102
2016年10月19号。
距离付明杰出事已经过去八天。
余生自出事那晚被送到医院后,整整昏迷了两天两夜,直到第三天醒来,身上各处伤口的不良症状便接踵而至,搅得他根本睡不好觉。
尤其是拜明昕那天给他打的那管止痛针所赐,余生再醒过来时就觉得浑身骨头都像被打断重组过一样,那种从骨头缝里连绵不绝渗出的疼痛,连他这么皮实的人都有些扛不住。
好在明昕为人还算厚道,没有“打一针就跑”。这几天一直是他在负责余生的治疗和调养,成天忙上忙下,把换药、打点滴、测量体征这些工作全包揽了,偶尔在余生副反应发作疼得厉害时还会陪他唠上两句,帮他分散下注意力。
相较之下,聂倾这个正牌男友反倒显得有些失职。基本上没怎么露面。
虽然听明昕说聂倾其实每天都来,但每次都刚巧赶在余生一天中为数不多能睡着的时段。而在他睡醒以前,聂倾就已经接到任务走了。
余生给他打过几次电话,总是无人接听。
聂倾会在大约三、四个小时后才给他回一条消息问:我在忙。有事吗?
没事。你忙吧。
余生这样回复几次,就不再打了。
昨天听说是付明杰的葬礼,聂倾去参加了,一整天没来医院。
今天余生得到明昕的批准,说他可以出院了。可当他穿好衣服准备走的时候却看见聂倾出现在病房门口。
“我来接你。”聂倾见他看过来,简短地说。
这好像是两人自那晚以来正式说的第一句话。
余生“哦”了一声,走到聂倾跟前定定看着他,看了有将近五秒才忽然咧开嘴,笑道:“阿倾,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正好今天有空。”聂倾的目光只在余生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接着便转身面向刚和他一起上楼来的明昕,问:“明医生,他真得可以出院了吗?”
“嗯,可以是可以,不过回去之后还是要注意休养。”
明昕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视线在聂倾和余生之间转了两个来回,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记住,身心得一起养。要是心情不好,身体的自愈能力也会减弱。”
“你最近怎么越来越啰嗦,以前那股子泼辣劲儿上哪儿去了?”余生从聂倾身后绕了出来,笑着上前拍拍明昕的肩膀,又道:“你就放心吧,养伤我可是专业的,绝对不会给你‘明神医’脸上抹黑。”
“那样最好。”明昕被他一句话勾得脸又冷了,轻咳一声,“短时间内别让我再看见你。”
“放心放心,短时间内我肯定不再来了!就算真有需要,我也不会大老远跑到这儿来。”余生说完就揽住聂倾的胳膊,半勾着腰道:“走了走了,再窝在医院里,回头我尿出来的都得是消毒水。”
“……”聂倾的表情有些无语,可也没看他,只对着明昕微微点头:“那我们先走了,这次多谢明医生。以后但凡有用得到的地方,尽管叫我。”
“你们还是盼着以后不会再跟我打交道比较好。”明昕说这句话时别有深意地看了眼余生。余生冲他笑笑没吭声,聂倾则全当没看见。
“我要去查房了,你们自便吧。”明昕让开路,脸上已写着“告辞”。
聂倾也不再多话,胳膊上挂着余生一路走到停车场。
“诶?”余生看见聂倾将自己领到一辆熟悉的路虎跟前,不禁问道:“这么快就修好了?”
“早就好了,只是换块挡风玻璃,能要多久。”聂倾说着先拉开副驾驶的门,扶余生坐进去,给他系好安全带后自己才走到另一边坐进来。
“阿倾。”余生看着聂倾默默发动了车,似乎没有继续跟他交谈的意思,便试图找些话题。
“你最近很忙吧,都没怎么见你。”他笑了笑,掩饰掉话音里的尴尬。“忙什么呢?”
“杂事很多。”聂倾的回答依旧简短。
余生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
等了一会儿他又问:“对了,付明杰那案子怎么样了?这几天没见你,也不知道最后到底是什么情况。”
“结案了。”聂倾顿了下,可能是自己都觉得这个回答太过敷衍,于是又补充一句:“之后就是我们的事,你别管了。”
“……你们的事?”余生这次彻底不笑了。
“嗯。”聂倾目不斜视,“公安有公安的规矩,你不要再插手。”
“你管这叫插手?”余生坐直扭头看他,“你别忘了,那天晚上要不是我插手,你还被人绑着呢!”
“所以我说的是‘之后’。”聂倾淡淡地道。
余生一听直接气乐了,“你这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的新说法么?”
“你想怎么理解都行,我只是告诉你这个事实。”聂倾继续淡定地开车。
余生被他这种反应堵得一口气硬生生卡在胸口,下面的话愣是没说出来。
他用困惑而受伤的目光注视着聂倾平静的侧脸,足有半分钟之久,然后才默默把头转了回去。
“送我回家。”余生隔了好一会儿说道。
聂倾用余光瞟他一眼,“你以为我现在在往哪儿开?”
“我是说,回我家。”余生扭头看着车窗外道。
“不行。”聂倾一口否决,却没说原因。
余生不禁低笑一声,“你不待见我,还要看着我,不是存心给自己添堵么。”
“我没有不待见你。”
“阿倾,对我你还需要隐瞒吗?不待见就是不待见,我可以走,不碍你的眼。”
“你说得对。确实不需要隐瞒。”
聂倾说完这句话,又往前开了几百米,忽然猛地一打方向盘,一脚刹车将车停在路边。
“余生,我现在问你几个问题,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聂倾单手握着方向盘,转过身牢牢盯着余生道。
余生脸上似笑非笑,耸了下肩膀,“阿倾,你别每次一生气就对我直呼大名,这样太明显了。如果你想把自己的心思藏得更深些,就该更加不动声色、更有耐心才行。”
“就像你对我这样?”聂倾解开安全带,身体朝余生逼近。
“阿倾,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就算要对我态度急转,也该先给个理由吧?”余生的眼神认真起来。“是不是因为警队上层命令你们草草结案,你心里不舒服?”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如果你碰到什么难处,可以跟我直说。或者你只是单纯心里委屈想要发泄,让我受着我也没意见。但你不能什么都不告诉我,还一直对我冷处理,你也稍微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好么?”
“好啊。”聂倾回答得十分干脆,眼睛里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重新坐了回去,后背靠在椅背上,方才那种整个人都紧绷的状态骤然松懈下来。
他先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心平气和地说:“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回答完了,我们再谈。”
“你问吧。”余生一脸严肃,心里已经大致猜到聂倾要问什么。
果然,聂倾一开口就是他最不愿意回答的问题之一。
“第一个问题,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我的眼睛怎么了?”余生还想硬撑一会儿,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上下左右活动了一下眼球,说:“眼睛没问题啊。”
可他没想到聂倾竟然也不追问,只是点点头,继续问道:“第二个问题,那天晚上你拿的那把枪是从哪儿来的?后来又被谁拿走了?”
余生对这个问题是有些心虚的,想了想才答道:“阿倾,枪的来源我不能告诉你。但是我敢保证,无论是我还是给我枪的那个人都不会滥用枪|支。配枪,但求自保,不为伤人。”
“好。那现在还剩最后一个问题。”聂倾的态度冷静得有些反常。
余生知道自己刚才回答的那俩问题其实跟没回答差不多。但聂倾居然丝毫没有要质疑他的意思,反而全盘接受了。这让余生有些不安,对最后的这个问题也愈发感到紧张。
不过,没有给他平复心情的时间,聂倾已经问了出来。
“阿生,你这次回来接近我,究竟是什么目的?”
“我——”
“你可以选择不回答。”余生话音刚起就被聂倾打断了。“但是,如果你选择回答,我希望你不要再避重就轻、跟我绕弯子。”
“阿倾……”余生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
聂倾看着他,眼神终于起了些变化,不再像刚刚那么无波无澜。
“阿生,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这个问题。如果你还不肯跟我说实话,那么今后无论你做什么、怎么做,都跟我没有关系。”
“到底出什么事了?”余生被这段如履薄冰的对话弄得浑身发冷,他勉强扯了下嘴角,靠近聂倾抓住他的手,“阿倾,你之前不是说不会逼我吗?可你现在忽然这么问……算不算反悔啊?”
聂倾把手轻轻挣脱出来。
“算反悔。所以,不管你说不说,我都不会怪你。”
“你都要跟我撇清关系了,还说不会怪我??”余生已经在很努力地克制情绪,可到这会儿也有些压抑不住。
他不禁深深吸了口气,尽量保持声音平稳:“阿倾,告诉我你这几天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些?”
“你真想知道原因?”
“嗯。”
聂倾听了余生的回答,微低下头,用右手的两根手指轻轻按压着眉心,声音也跟着低沉下来,“好,我就给你原因。”
“阿生,你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么?在你瞒着我的事情里,肯定有些搬不上台面吧?这些事,就算我可以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难道别人也可以吗?我现在就想要你一句实话。因为在不了解事实真相的情况下,我既帮不了也救不了你。若真是那样,我还不如跟你撇清关系。好歹,最后不用我亲手把你送进监狱。你懂我的意思么?”
聂倾问最后一句时,目光也深深地探进余生眼底,好像要挖掘出什么。
是真相,还是真心?
余生在心里默默问自己,如果这两样东西中他只能选择一样给聂倾,他会怎么选?
“阿生,告诉我你的答案。”聂倾沉静如水的表情,是给余生下的“最后通牒”。
“好,我说。”
余生终于又咧开嘴笑了笑。
“你想知道的、还有你不想知道的,我都说。”
Chapter 103
车里开着暖风,可人还是觉得冷。
余生重伤初愈,坐的时间久了,伤口处又开始隐隐作痛。
在刚过去的二十分钟里,他已经把三年多以前连海去找他的事细细给聂倾讲了一遍,包括连海的死,还有他自己被那颗贯穿连海头颅的子弹击中的事。
虽然不想让聂倾担心,可如果不讲,他就没法解释眼睛的问题。
不过在余生的预想中,聂倾在听完他所说的这些事情之后,反应应该要更强烈些。至少,不该像他此刻这般平静。
“阿倾?”余生见自己说完后,聂倾许久都未开口,不免有些沉不住气,“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谁知聂倾看了他一眼,反问:“你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呃……”余生被他问得一怔,又凑上前讨好道:“阿倾,今天说了这么多,信息量难道还不够大么?你先消化消化,咱明天再继续呗。”
“明天?”聂倾淡淡看着他,“明日复明日。你又想拖是不是?”
“阿倾……”余生一下子显得特别无奈。
他摸摸自己心口的位置,苦笑道:“我现在这儿疼。真的。你就不能心疼心疼我?”
聂倾听了这话表情稍有所变化,眼神略微柔和了些。
然而,因为这个变化的幅度太小,余生怀疑很可能是自己的错觉。
“要是真疼,你可以先休息,等会儿到家再接着说。”聂倾说完不再看他,扭头发动了车。
“阿倾。”余生下意识拉了下他的袖子,“你能不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嗯?”聂倾没回头。
余生笑了笑,随即貌似开玩笑地问:“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你说呢?”
“我不知道……不过我想,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吧?”余生依旧是试探的语气。
“抓紧时间休息。今天还长呢。”聂倾无视了他的问题,车子又回到主路上飞驰前行。
余生在心底默叹一声,转过头,把座椅放倒后合眼躺下,不再尝试着搭话。
聂倾用余光观察着他。等了几分钟后,感觉余生应该是真睡着了,他便把空调温度又调高两度,然后从后座上拽过自己的大衣,轻轻搭在余生身上。
在内心压抑了半天的情绪,到这时才无所顾忌地从眼中倾泻而出。
心疼。煎熬。失望。
余生,为什么直到现在,你还是不肯对我说实话?
你知不知道,当我从别人那里听到关于你的事情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儿?
我宁愿这些事是由你亲自来告诉我。
难道如今你连真实面对我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你问我是不是不爱你了。那你呢?你对我就一如从前吗?
我们两个谁都没资格去指责谁。
可在目前这种状况下,我也无法再对彼此之间的问题视而不见。
如果我还想让你好好活着的话……
聂倾的思绪越飘越远。
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开到小区门口了,差一点怼到人家门禁的栏杆上。
“阿生,醒醒,到了。”等把车停在楼下,聂倾伸手推了推余生。
“哦……”余生窝在座椅上应了一声,人却动也不动。
聂倾只好扳住他的肩头又晃了晃,“起来了,先上楼。”
“别晃……晕。”余生大半张脸都在聂倾大衣底下埋着,声音听上去闷闷的,“阿倾,我发烧了。”
“不是快好了么,怎么还会发烧?”聂倾虽然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伸了过去覆上余生的额头,果然有些低热。
“感觉怎么样?”聂倾又低头去查看余生的状况,轻声问他:“很难受吗?要不要回医院?”
“不用,你让我再躺一会儿就好。”余生眼皮动了动,“我真不是故意逃避问题,最近几天老这样……”
“……我知道。”聂倾说完就定定看着他。
片刻后,聂倾开门下车,走到余生那一侧打开副驾驶的门,躬身将人抱了出来。
“大庭广众之下……”余生这句听上去更像是在陈述事实而不是抗议。
聂倾没给他回应,径自抱着他上楼,一直到家门口才把人放下,然后用一只胳膊圈住他,另一只手拿钥匙开门。
“唔……”当余生被聂倾放到床上时,脑袋又是一阵晕眩,忍不住闷哼一声。
“你先睡一觉。剩下的事等你醒了我们再谈。”聂倾拉过被子给他盖好。
余生几不可闻地答应一声,再下一秒他就一动不动了。
这会儿刚到中午。
聂倾起了个大早,早点只吃了一个鸡蛋灌饼,撑到这阵已经饿了。然而家里已是弹尽粮绝,连一丁点能垫肚子的东西都没有。
聂倾低头看了眼躺在床上的余生,实在不放心留他一人在家,因此想想就放弃了独自外出觅食的计划。
他贴着床沿轻轻坐到地板上,然后打开手机调出一封邮件。
这是几天前,池霄飞托禁毒支队的熟人帮忙,给他“偷”出来的。
聂倾自收到这封邮件那时起,已将它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他已经能把邮件内容倒背如流了,可还是会忍不住点开。
因为,就算是看了这么多遍,他依然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这里面所写的全部内容。
邮件里其实是一份调查报告。
一份关于在y省及其周边地区活跃多年的某跨国贩|毒集团的调查报告。
报告显示,该贩|毒集团从2007年年初开始活动,到目前为止已经进行过多次重大毒|品交易,给y省乃至周边数省的社会环境带来极其恶劣的影响。
y省警方也曾多次组织抓捕行动,然而对方行事十分狡猾谨慎,警方没有一次接触到该集团的核心成员,抓回来的都只是些听人使唤的小弟而已,能掌握到的关键信息少之又少。其中,由y省公安厅直接领导并指挥的一次抓捕行动,是历次行动中规模最大、结果也最为惨烈的一次。
2009年,6·29行动。
在那次行动中,由于警方内部消息事先遭到泄露,有关警力部署的具体安排全被对方知悉。原本是警方要对毒|品交易人员进行包围抓捕,却没想到反遭人伏击。
最终,平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警力遭受重大损失,队长余有文和另外四名警员当场身亡,还有十几名警员受伤。
不幸中的万幸是,市局禁毒支队当时比规定时间晚了将近五分钟才抵达现场,避开了冲击最为猛烈的时段,并且和剩下的刑侦支队警员一起控制了局面,好歹没让伤亡继续扩大。
可在事后,所有人都感到奇怪。
行动计划中分明没有安排刑侦支队出警,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交易现场?
还有,公安出警极少有“迟到”这么一说,为什么原本该在计划中的禁毒支队来晚了?
据后来刑侦支队回来的人员讲,余有文在那次行动之前也没有说明行动的具体目的和内容。所有内情只有他一个人知晓,其他人只是听命行事。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余有文之后被判为警队“内鬼”时才显得更加“证据确凿”。
可这真的是事实吗?
余生,你想查清楚的,就是这里面的内情对吗?
可是调查真相的方式有很多种,你为什么偏要选择最极端的那一个?
聂倾放下手机,仰头无力地靠在床边,只觉得身心俱疲。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么……”聂倾不自觉地喃喃出声,“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阿倾?”刚刚还在“沉睡”中的余生,这时忽然翻身坐了起来。
聂倾回头看向他,眼底痛苦的情绪还来不及完全掩盖,因而声音里的冷淡听起来就没那么可信。“你又装睡?”
“嗯。”余生难得没有辩解也没有掩饰,居然是很磊落地承认了。他目光透亮地盯着聂倾,问道:“阿倾,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你怕——”怕我知道什么?
聂倾本想这么回答。可是话到嘴边,他却蓦然感到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忽然就不想再和余生这么相互试探下去了。
“你自己看吧。”他直接把手机递给余生,自己默默地闭目养神。
“这是……”余生慢慢往下翻看着那封邮件,越翻脸色越难看。
而就在他看到报告中的某一行字时,表情便彻底僵住了。
只见那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
当前贩|毒集团核心成员——老大吴燊,老二陈芳羽,老三余生。
“呵……”聂倾突然讽刺地笑了一声。
“三哥。我以后,是不是也得这么叫你了?”
Chapter 104
人常常会试图掩饰在外人看来显而易见的事。
虽然这种做法在旁观者眼里显得十分愚蠢,可当局者总是乐此不疲。
有时候甚至连当局者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在掩耳盗铃,却又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比如此刻的余生。
当被聂倾一语揭穿后,他的第一反应还是迅速反问一句:“什么三哥?”
“你说呢?连叙不是一直这么叫你吗?”聂倾冷冷道,“我之前虽然也想到过,这应该是你们组织内部的地位排序。但我没想到的是,居然真是一个贩|毒组织。看来之前秋队长去查你,也不算冤枉。”
“阿倾,我说过,我没做过不该做的事。你不相信我吗?”
“你还有让我相信的资本么?”聂倾突然回身,目光直落在余生苍白的面颊上。“但是我想不明白,如果你刚刚对我说的那些都是真的,而我的猜测也没出错的话,那你现在所在的组织和七年前梁姨卧底的组织就该是同一个。你为什么要进去?难道你以为只要潜入进去就可以查出当年真相吗?”
余生听完先是沉默。大约半分钟后,他深深吸了口气,叹道:“这样总比坐以待毙强。”
“这么说你是承认了?”聂倾彻底转过身,盘起腿仰头看着他。
余生面露苦笑,“你都知道了,我还有隐瞒的必要么。没错,我目前所处的组织就是七年前我妈去卧底的那一个。我也知道他们贩|毒。但是阿倾,我可以拿我爸妈的名誉做担保,我没做过。”
听到余生这最后一句话,聂倾的目光不禁微微颤动了下。
“阿倾,你还是不信吗?我现在说的都是实话。”
“我信。”聂倾隔了好一会儿,又接着说道:“可是光我信有什么用?禁毒、刑警、乃至整个公安局,你觉得有几个人会相信一个贩|毒集团内部的三号人物竟然从来没接触过毒|品交易?这可能吗?你以为禁毒支队那帮人都是好糊弄的吗?难道你张口说一句‘我没做过’,人家就会点头说‘是么,知道了’、然后放你去逍遥自在吗??”
“我从未抱过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余生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是怎么想的?”聂倾的眼神遽然犀利起来。“你明知道自己将会面临什么,可你还是义无反顾地往火坑跳,你想干什么?”
余生:“你刚不是说了么,为了调查真相——”
“为了调查真相就可以不择手段吗?!”聂倾猛地截断余生的话,“那都是些什么人,你怎么敢跟他们打交道??他们又凭什么认你这个‘三哥’??你当所有人都是傻子么!!”
“你以为我就愿意每天踩在刀尖上生活吗?!”余生终于忍不住高声喊道。可是看看聂倾,他的气势又降了下去,似乎是心中有愧。
沉默片刻,余生才颇显无奈地开口:“阿倾,你以为我有选择吗?”
“你当然有。你可以回来找我。”聂倾压抑着情绪。
然而余生却不以为然又似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三年前,我头部中弹,不死已经算命大了,你还指望我休息两天就能满血复活?”
聂倾听了没有吭声。
余生接着说道:“我在接受抢救之后,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可还是像个植物人一样在床上躺了大半年。等到终于可以正常下地走路,已经是一年以后的事了。我知道,你大概想问我为什么伤好了却没有回来。说实话,那个时候,我已经走不了了。”
“走不了?”聂倾声音里透着克制之后的困惑。
余生轻轻点了点头。
“阿倾,你应该能猜到当时救我的人是谁。救命之恩,我总得做些什么来回报。另外,我清醒后也陆续查到了一些事情。而这些事……”余生的话音忽然顿住了。
聂倾心里蓦地有股来路不明的憋闷。他意识到余生接下来的话绝不会是他乐意听到的,可他却不得不听下去。
“这种时候,没必要吞吞吐吐的。”他说。
余生看他一眼,又垂眸盯着被单,好一会儿才道:“阿倾,我那时候是不知道该如何回来面对你……”
“你一口气说完。”聂倾握紧双拳,“不要再铺垫,也不要绕弯子。告诉我,让你宁愿留在火坑都不肯回来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阿倾,你的反应怎么变迟钝了。听到这里还猜不出来吗?”
余生的眼神忽然绝望起来。
“我刚才不是说过么,连海告诉我,当年把我妈是卧底的事情出卖给贩|毒集团的人就是她的直接上司。是一名警察。你猜,当时y省公安厅禁毒总队的队长是谁?”
“……不可能。”聂倾在沉默了几秒钟后,又抬起头更加坚定地重复一遍:“不可能。”
“你说‘不可能’,有依据吗?至少我有‘可能’的依据。”余生嘴角微微抽动。“那种级别的保密行动,不是随便一个警方人员就能接触到的。并且,我妈当年可不是禁毒支队的人。她明明隶属于市局的经侦支队,为什么会被派去贩|毒集团当卧底?在我看来,以区区支队长的职位,恐怕没有这个职权。”
“那你也没理由直接怀疑到总队长身上。”聂倾不自觉间已经从地板上站了起来,低头看向余生时有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阿倾,我怀疑的人,不止是他。”余生没有退缩,定定地直视回去,然而他的表情却几乎可以用生无可恋来形容了。
聂倾的心脏一下下越跳越用力,他听见那“砰砰”的声音就在耳朵里鼓噪,所以下意识大声地想将其盖过。“你还怀疑谁?!你倒是说啊!”他冲余生吼道。
余生用静如死水般的眼神看着他,用的是问句,可在聂倾听来却比任何陈述句都更加笃定确凿。
“一名经侦支队的警员,忽然从警队消失,身为队长是不是应该过问一下?或者去调查一下她的下落?”
余生的语速很慢。声音仿佛停止了流动,让文字一个一个地凝在空气中,供聂倾看个清楚。
“可是阿倾,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妈忽然失去联系,我爸都快急疯了,可是聂叔——”余生顿了下,“也就是,那时候经侦支队的队长,我妈的直接领导,却好像一点都不着急。你不觉得奇怪吗?以咱们两家的关系,在那种情况下,聂叔叔就算不帮忙找人,也不该那么无动于衷吧?除非,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妈去了哪里、在做什么。”
“够了。”聂倾沉声道。
余生淡淡苦笑,“是你让我一口气说完的。既然开了口,好歹让我有始有终。阿倾,你说巧不巧,我妈在市局的直接领导是聂叔叔,而导致她出事的那场行动的总指挥,又是公安厅禁毒总队的队长、聂叔叔的亲哥哥——聂恭平。同一件事,跟关系如此密切的两个人同时扯上关系,怎么可能不让人怀疑?”
“仅仅是怀疑还不能下结论吧!”聂倾的目光变得愤怒而难以置信,“你根本没有证据,凭什么给人下这么严重的指控??我大伯暂且不提,你居然怀疑我爸跟梁姨的案子有关系,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余生双手紧紧抓着被子边缘,将被单上的褶皱都拉平了。“我思考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已经有两年多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此刻所做的假设意味着什么。那些你觉得无法相信、无法接受的事,对于当初的我而言,也是一样的……”
余生说到这里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停下来打量聂倾的反应,可聂倾却紧抿着嘴唇死死盯着他。
余生的眼神不由黯了黯。
“阿倾,我知道,在你听完这些话之后,无论相信与否,心里一定都会很痛苦。”余生嗓音发涩地说,“所以,你应该可以理解,我当时为什么没办法回来找你……无论我刚刚的推测是否正确,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就没那么容易剔除了。我不可能一边揣测着你大伯和聂叔叔是不是害死我爸妈的仇人,一边还一如既往地跟你在一起,假装你和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那现在呢?”聂倾突然开口。
犹如一根深埋许久却被瞬间点燃的引线。
明知房间里并不存在这种东西,余生却似乎听见耳边传来一连串细小的爆破声。
眼见线头越燃越短,火苗越烧越近,他却避无可避。
因为,这条引线的尽头,就在他身上。
“现在呢?你的怀疑对象改变了么?”
聂倾朝他逼近一步,单膝跪在床上,上半身向他压了下来。
余生用一只手撑在身后,直直地坐着,艰难地回答:“没有。”
“既然没变,那你为什么忽然改了主意,肯回来了?难道现在面对着我,你已经没有心理负担了吗?”
聂倾说这句话时脸已经离余生非常之近,相距不过一拳。可此时此刻,他们彼此都很清楚对方绝无亲热缠绵之意,甚至连丝毫的亲近都无从谈起。
越来越近的距离,只代表愈发强烈的压迫,和愈发严厉的拷问。
不管余生先前的不适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这时都成真的了。
他嘴唇干得厉害,双眼也涩得几乎睁不开,浑身上下说不出是酸是疼,总归是令他坐立难安。
“阿倾……”余生刚想开口央求,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他知道,今天聂倾不会再给他留转圜的余地。如果他还不能把话说清楚,聂倾恐怕从今往后都不会再给他机会。
“阿倾。”余生换了语气,心情复杂地看着同样心情复杂的聂倾,忽然合上眼睛,用一种仿佛豁出去的神态说道:“我这次之所以回来,是因为我希望能够得到你的帮助。我想让你帮我调查我爸妈真正的死因。这个案子的水太深,光靠我自己在外部很难查出核心的东西。所以,我需要一个能在警方内部自由活动的人。这样或许就能更有效地接触到当年案件的相关内幕,也可以掌握到有关我爸妈遭人陷害的更直接的证据。”
“你指的是,遭我大伯和我爸陷害的直接证据吧?”聂倾幽幽地问。
余生感觉胸口压抑得快要喘不上气来。他勉强撑开眼皮与聂倾对视着道:“是。当然,如果不是他们,也可以用证据来证明清白。”
“哦。”聂倾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似乎很轻地落在余生脸上,却犹如锋利的薄刃一般刮得人生疼。
他盯着余生看了几秒,又问:“所以说,你现在是希望我和你一起,去调查我爸、还有我大伯背叛自己的朋友、同僚、乃至整个警队的证据吗?”
“不完全是这样……”聂倾此刻的表情让余生心底阵阵发寒,他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可聂倾已经又接着说道:“余生,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你心甘情愿地待在毒|窝里,跟毒|贩子称兄道弟,最后还混成了贩|毒集团的三号人物。你自己过得风生水起,打着‘难以面对’的旗号不跟我联系,哪怕是在明知我找你找得都快发疯了的情况下依然能忍着不露面。可是突然之间,你发现你有求于我了,居然就这么大摇大摆、若无其事地回来了。一开始你连句实话都不肯对我说,今天好容易说了,又强行让我听了一大堆莫须有的猜测。现在居然还好意思恬着脸让我来帮你。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又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阿倾……理由我都告诉你了,如果你接受不了,我也——”
“你也怎么样?你能怎么样?”聂倾忽然冷笑两声。“你在做决定的时候都没考虑过我能不能接受,现在再讲这些虚的,有必要么?”
“我当然考虑过你——”
“别再说了。我不想听。”
聂倾直起身,脸上已显出“言尽于此”之意。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然后捡起刚才搭在单人椅上的外套,向后甩在肩上。
“余生,我之前说过,不会再赶你走。我说到做到。但是,我也实在不想再跟你待在同一间屋子里。所以,你留下,我走。”
“阿倾——”余生的“等”字都来不及出口,聂倾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只听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了。
而到这时余生的体力也已撑到了极限。
他用右手死死攥住左胸口前的衣襟,整个人在床上蜷缩成与他身体比例极不相称的很小的一团。
浑身上下,从内至外,都疼。
Chapter 106
当天夜里,余生突发高烧。
聂倾被他细微的呻|吟声弄醒,先用手试了下他额头的温度,又打开灯看他的脸色,不禁吓了一跳。
“阿生,醒醒。”聂倾轻轻叫道,然而连叫几声余生都没有任何反应。聂倾心里着急,便开始帮余生穿衣服,准备带他去医院。
不过,在穿裤子的时候,聂倾将余生的身体微微抬起,却一眼瞥见雪白床单上有几处令人触目惊心的血迹。
“……这难道是……”
聂倾感觉心脏正在急速下沉。他在僵滞了片刻后,终于伸出右手扶在余生腰部,让他保持侧身躺着的姿势,然后用左手小心地将他的内|裤慢慢扯了下来。
那里……
红肿的状态,明显是受伤了。
之前怎么没有察觉呢……
以前从不喊疼的人,今天却是第一次对他说“好疼啊”。为什么没再多问一句、多看一眼就让他睡了?
本来可以更早发现的。但这并非主要原因。
如果他昨晚没来找余生,如果他能再克制下自己的情绪,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聂倾回想起几个小时前的情景。
……
他本来是为了平复心绪才去市局整理案件材料,可没想到整理了一个下午,心里却愈发烦闷。余生的话好像紧箍咒一般折磨着他,让他头疼欲裂。于是,在迅速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后,聂倾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独自一人开车去了离家近的酒吧。
胸口憋闷得就像被压了好几十公斤的大石头,让人很想用烈酒把它们冲灌下去。如若不行,至少也能稍软化些,可以让自己不那么堵得慌。
因为喝的都是高度数的洋酒,酒劲很快就上了头。
聂倾想到余生对自己的隐瞒,想到他居然舍弃自己而选择跟犯罪分子厮混在一起,想到他对自己家人的怀疑,想到他这次回来别有用心的接近……越想越觉得火气上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