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这么对我?
凭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好过??
聂倾突然想去找余生问个明白。
他想问问他:在你做那些决定的时候,把我放在了什么位置?无论是为查案还是复仇,我们俩之间的感情,在你眼里难道就只能沦为牺牲品吗?还有,当你面临选择的时候,我始终都是最先被排除的那个选项吗??
聂倾再也坐不住了。他付了钱,连找零都没要,跌跌撞撞地从酒吧跑出来,打了辆车就直奔余生这里。
其实在来的路上,他已经准备好了许多问题要一一向余生讨个说法。
然而当他终于赶到、眼看着余生打开门与他面对面相视的那一刻起,所有的问题就都不翼而飞了。所有的理智都在顷刻间化为一股无名之火,让他在大脑反应过来自己想要做什么之前身体已抢先一步有了行动。
那会儿房间里没有开灯,他又借着酒劲不管不顾,心底的黑暗面仿佛都被这漆黑的环境给激发出来,并且迅速滋生壮大。
余生的那些央求和压抑的哽咽,在聂倾耳中反倒起了催化剂的作用,让他更加专注地致力于让余生“不好过”的这一目的上。
等意识到自己做过头的时候,有些后果已经无法挽回了。
……
现在,聂倾看着床单上那些暗红的斑点,反复思量了好一会儿,最终放弃了要带余生去医院的念头。
他翻出自己的手机,拨出一个号码。电话铃刚响两声就被接了起来。
“喂,是我。能帮我个忙吗?”
***
五十分钟后,余生出租屋的房门又“咚咚”响了起来。
聂倾放下手上刚从余生额头上取下的毛巾,给他换了块新的后,走过去将门打开。
门外站着气喘吁吁、一脸焦急的苏纪。
“你俩什么情况?”苏纪一见他就问。
聂倾犹豫地看看他,叹了口气,不答反问道:“药买了吗?”
“没买我干嘛来了?”苏纪眉梢微挑,把手上提的东西往高举了举,让聂倾看到。“除了那个,其他基本的必备药也都在这儿了。”
聂倾这才注意到他还拎着一个医药箱,心里顿时踏实几分。“多谢了书记。”
“不敢当。凌晨一点半让我去药房给你买专治后头的消炎药,你可真行。那店员看我的眼神我能记一辈子。”苏纪忍不住轻睨了聂倾一眼,随即目光转向躺在床上的余生,又蹙起眉头道:“你就连一天都忍不了吗?他身上的伤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不劝着他好好休养也就罢了,你还来雪上加霜,存心的吧?”
“……”聂倾自知理亏,因此没有半句反驳。他默默站了几秒才伸手对苏纪说:“那个药给我吧,我先给他上药。”
苏纪见他这样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了点头,把药递给他后就自觉地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二人。
一时间,房间里只能听到轻微的衣料摩擦声,还有偶尔的膏体被挤出细管的声音。
大约是觉得太安静了,过了一会儿,苏纪忽然问:“你这样弄他都不醒?”
聂倾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继续,低声回答:“他在发烧。”
“等下你弄完我再帮他看看。”苏纪说完,又默默地叹了口气。“聂倾,以余生目前的身体状况,你该尽量避免让他发烧的。特别是为了他的眼睛……虽然我还不清楚具体情况,可如果真如你之前告诉我的那样,他的间歇性失明是由头部中弹引起的,那么症结就很可能在神经损伤上。而发烧对于神经性损伤的危害,很多时候是难以估量的。”
“……书记。”聂倾忽然顿住了。过了好半天,他才又声音发涩地问:“会不会有一天,他真的……什么都看不到了?”
苏纪听完这个问题也是一阵沉默。
两三分钟后,苏纪缓缓吐出一口气,慎重回答道:“如果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他说不定真的会彻底失明。但这仅仅是我的猜测。我并不是专业的神经方面的医生。你要是特别在意,还是带余生去专门的大医院里看看比较好。”
“嗯……是该去看看。”聂倾说完,已经把药膏的盖子拧上。他站起身,给苏纪腾开位置:“交给你了。”
苏纪点点头,走过去先帮余生测了□□温,然后轻轻翻开他的眼皮查看片刻,接着又开始仔细检查他身上的伤口。
聂倾站在一旁看着。每当目光触及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狰狞的疤痕时,他的太阳穴和心脏总会同频率地抽搐着疼。
直到苏纪彻底检查完,重新用衣服把伤口都遮挡起来,给余生盖好被子,聂倾才终于觉得缓过一口气。
“给他把退烧药吃了,应该问题不大。”苏纪边说边递给聂倾一板药片,“一日三次,一次四片。”
“知道了。”聂倾接过后转身去倒热水。
苏纪把自己的医药箱归置好,他这会儿也放松下来,站起身重新环顾余生这间屋子,四处看看,说道:“他怎么住在这么偏的地方?陈设也够简单的。不说是老板么?应该不是为了省钱吧。”
“这片城区已经相当老旧了。设施不齐全,格局又密集杂乱,而且几乎没有安装任何监控设备,无论是藏身还是逃跑都比其他地方要方便得多。”聂倾无比自然地说。
苏纪闻言却颇为诧异地看向他,“你怎么把余生说得像个犯罪分子一样?”
聂倾神色微怔,接道:“这应该是他选择住在这里的主要原因。你要是不信,等他醒了亲自问问他。”
“算了,我没那么大好奇心。”
苏纪盯着聂倾给余生把药服下,穿上外套:“没其他事我先回去了。有情况你再叫我。”
“这个点出去哪还有车?尤其是在这种地方。”聂倾叫住他,“今晚要不别走了,趴桌子上将就一下吧。虽然有点委屈,但总比之前办案的时候在队里通宵强。”
苏纪瞥了眼房间里唯一的一对桌椅,问:“我趴桌上,你怎么办?”
“我就在这儿。”聂倾说着在余生床边坐下,轻轻握住他一只手,抬头道:“凑活一晚上没事。万一他半夜醒了,我好立刻能知道。”
“也行。”苏纪知道聂倾已经做了决定,便不再跟他客气,自己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趴着试了试高度,感觉还可以,正赶上困意袭来,很快就睡着了。
聂倾这会儿也是眼皮打架,大脑似乎已早于身体进入休眠状态。但他心里惦记着余生,总也睡不踏实。
好在余生这一夜睡得还算安稳。
不知是不是药效发挥良好的缘故,到早上六点,他睁开眼睛,烧已退下去大半。
然而,好像也只有烧退了。
余生刚轻轻一动,立时就觉得腰腹部一阵酸痛,好像上半身跟下半身曾被拆卸过一样,还有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也传来火辣辣的灼痛感。
“嗯……”余生不经意地闷哼出声。
而他这一出声,聂倾立时醒了。当下从床边坐直了看他,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也哑着,“你醒了?哪里难受吗?”
余生有些发愣地看看他。看了好几秒,昨晚的那些记忆就全部复苏了。
“阿生?”聂倾见问他没反应,以为是没有听清,因此又问一遍:“哪里难受吗?”
不料这时余生的眼眶竟迅速红了起来。但只是红,并没有流泪。
“阿生……”聂倾一下子心就软了,愧疚层层叠叠地堆积而上,一路堆到嗓子眼儿,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而苏纪这时听见动静也醒了过来。一看他俩这副情状,再联想到昨晚聂倾的表现,心下大概猜到几分。为了缓和气氛,他先清了清嗓子引起这两人的注意,然后才说:“你们起得好早。余生烧退了吗?”
聂倾听见这话,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余生的额头,却没想到被余生偏头躲开了。
“好多了。”余生自己说道。
苏纪眼瞧着聂倾既尴尬又无措地僵在那儿,心底不禁默默叹息,嘴上仍当“和事佬”道:“那就好。不过今天还是把药吃了,小心到晚上又复发。聂倾,你是跟我一起回局里,还是打算留在这儿?如果要留下,我可以帮你请假。”
聂倾听了先犹豫地看了眼余生,在没接收到对方的视线回应后,他又看向苏纪,表情显是十分为难。“我还是留下——”
“阿倾。”余生忽然开口打断了他。他没有看聂倾,低头揉捏着眉心说:“你跟苏纪一起回去吧。小叙待会儿过来,我这不需要那么多人。”
聂倾听得懂余生的言下之意,想对他说些什么又觉得语言尚未组织好。就连一句简单的“对不起”,此刻他都不知该如何恰当地表达出来。
究其原因,无非是想起之前已经说过太多次。
每一次冲突过后,他能对他说的向来都只有“对不起”。说到现在,他已经开始觉得自己在滥用这三个字了。而滥用的后果,就是当再一次使用时,“对不起”所能传达出的歉意已变得十分廉价,廉价到让他感到难以启齿。
所以,或许这个时候什么都不说反而更好。
聂倾心里这样想着,实际上也是这么做的。
他听从了余生的“建议”,起身招呼苏纪:“我们一起走。”
“嗯。”苏纪看着这俩人,心知此刻自己不宜发表意见,于是遵照“沉默是金”的原则,先行走出房门。
“那我先走了。”聂倾到了门口又回头对余生说道。“下班我再过来。”
余生点点头,没吭声。
聂倾轻轻合上门,与苏纪一前一后下楼,脚步声渐行渐远。
再之后,整栋楼都悄无声息了。
Chapter 107
“小叙,帮我查查这个人。”余生坐在床上,用手机发给连叙一张照片。
连叙接到一看不禁瞪大了眼睛。那张照片上显示的是一个戴着兜帽和口罩的人正在撬锁。而被他撬的那扇门,正是余生出租屋的房门。
连叙一眼就认了出来,表情顿时变得格外严肃:“三哥!这是——”他又看到了照片左上角的时间,“昨天晚上??”
余生点了点头。“大概九点左右,我听见门外有动静。不过没等我开门他就已经跑了。”
“跑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连叙紧紧地抿了下嘴唇,漂亮的眉毛都快要挤成两条波浪线,自问自答道:“会是什么人?小偷?不太可能。这一片小偷和强盗应该都不多。可要不是小偷,那莫非是——”他的两眼一下子睁得浑圆,“莫非是专门冲着三哥来的??该不会是二哥那头……不行!这样下去太危险了!三哥,你马上跟我回sin!那里安保措施齐全,我们的人也多,即便二哥的人真找上门来也不用怕!”
“你这都说到哪儿去了?”余生好笑地看着他,“这么随便甩锅给二哥,你就不怕他以后收拾你?”
“他又不知道……”连叙小声咕哝一句,又恢复正常音量问:“三哥,难道你觉得不是二哥?”
“不好说。可能是他,也可能不是他。但我觉得不是他的可能性更大。他要是想整我,犯不着这么偷偷摸摸的。”余生想了想道。
“可要不是他还会是谁?”连叙看起来相当忧虑,攥着拳头猜测:“三哥的对头不少,会不会有谁想伺机报复你?我还是去把这两年跟咱们有过节的人全部排查一遍!一定得把这个人找出来!”
余生听了轻轻摇头,“没必要这么小题大做。与其我们自己辛辛苦苦去查,不如等他再次找上门来,这样更方便。反正目前可以肯定的是对方对我有些兴趣。既然如此,就不怕他不露面。”
“三哥……你不能拿自己当诱饵啊——”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你三哥就抓不住坏人。你说我能有什么办法?”余生忍不住嗤嗤笑道。
可连叙还是忧心忡忡。思索片刻后,他的表情变得异常纠结,欲言又止地偷瞄余生,好像接下来的话令他难以启齿。
余生好笑地望着他,打问道:“小朋友,又琢磨什么大事呢?”
连叙抬眼看看他,显得十分不情愿,可似乎又觉得不说不行,于是声音就压得又轻又别扭:“三哥,要是你实在不想回sin,不然就还是去聂倾那里吧……不管怎么说,他应该不会害三哥。”
然而余生一听到“聂倾”两个字,笑容顿时就从脸上消失了。
“不用。我不去。”
余生回答完后察觉到自己态度的生硬,便又稍显勉强地牵了牵嘴角,“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就留在这里哪儿都不去。再说了,这边楼道两头我都装了监控,不管谁来都会留下记录。不怕。”
连叙对余生这样的答复感到很意外,不禁问道:“三哥,你和聂倾闹矛盾了吗?”
余生没有立刻回答,隔了一秒才又笑着说:“没有。只是有了些分歧,彼此都需要时间和空间来好好想想。”
“哦……”连叙吸吸鼻子,忽然充满希望地说:“既然如此,正好让我留下来吧!我会寸步不离地守着三哥,一定保护你的安全!”
“你就算了吧,连我都打不过,咱俩谁保护谁呀?”余生忍不住逗他。
果见连叙顿时涨红了脸,打着磕巴道:“我、我会努力练习的!虽然现在还、还差一点……但很快!再给我一段时间,我一定能比三哥更厉害!一定可以保护好你!”
“好好。”余生像是十分信服地点了点头,可接着却道:“那就等到那个时候,你再来寸步不离地守着我。今天还是先回去吧。”
“三哥——”
“听话。”余生说完这句忽然乐了起来,“又不是过年塞红包,咱俩别每次都这么推推搡搡好几个回合成么?让你回就乖乖回去。你应该知道,在事情做完之前,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那好吧。”连叙虽然还是不愿意,但好歹答应了。
余生连哄带骗地把闹着别扭的小金毛送走,不由得松一口气。
他窝在床上稍歇片刻,拿出眼镜戴上,用手机给慕西泽发了条微信:下午有空见一面吗?有事相求。
慕西泽立刻就回了过来:时间,地点。
四点,rainbow。余生给他回道。
好。慕西泽回复完,余生便没有再发。
他给自己定了个两点五十的闹钟,又叫了辆车,约好三点整到这个小区外接他。然后他随便吃了点连叙买来的方便食品,把苏纪给的药掰出四片就水吞了,人又躺回床上,扯过被子蒙住头,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
但愿这样药效能发挥得快一些。
***
下午三点五十分,余生在全市“著名”的同□□rainbow门口下了车。
这家的店面并不起眼,招牌做得又小又偏。左右两边分别是一家看上去快要倒闭的成|人用品店和一所霓虹灯配色极其俗艳的情侣|酒店,让人不得不感慨酒吧老板的良苦用心。
不过,在进门过了玄关之后,才发现这家酒店内有洞天。
首先内部的面积要比想象中大许多,二十来个卡座围绕着吧台,分布不算紧密,空间还绰绰有余。
再看其装修,虽说不上奢华,但也是十分精致考究了。余生自认这儿跟sin的地下酒吧相比都毫不逊色。
而且,因为受众的“特殊性”,这里对私|密性的考虑也比其他酒吧重视、谨慎得多。卡座之间的隔断设得非常高,开口也留得很窄,基本只容一人通过。可以说,除非有人特意扒进去看,否则即便就近站在卡座外面,也很难看清里面坐了什么人、在做什么事。
余生对这种设计十分满意。
他先挑了个靠角落的卡座,然后发位置给慕西泽。三分钟后慕西泽就出现在卡座入口。
“小余哥今天这么有兴致?居然单独约见我。”慕西泽动作很随意地坐到余生对面,看样子对这里十分熟悉。不过刚扫了眼余生,他便微微扬眉道:“你现在这个样子,直接去唱白脸都不用化妆。伤没养好就敢出来浪了?聂组长知道吗?”
余生听着无语,但此刻又没力气跟他抬杠,于是只淡淡瞪他一眼道:“你比我好不到哪儿去,别五十步笑百步。”
“你是百步没错,可我顶多就五步。我看上去可不是一脸气血两亏的样子。”慕西泽打趣道。
正好这时有个酒保路过,慕西泽叫住他,“来两杯水。”
余生差点没翻个白眼儿。“你不怕被人轰出去?”
“不怕。我跟这儿老板熟。”慕西泽笑笑。“开门见山吧。找我什么事?”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余生也没有迂回的打算,直截了当地说:“你能黑进市公安局的系统吗?”
慕西泽闻言先一蹙眉,接着便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如果是别人问我,我肯定会说不能。”
“对我有特殊关照吗?”
“算是吧。好歹曾经是住对门的伤友。况且,我俩也算有缘。”
“你要说这缘分的枢纽是陈芳羽,我还真不想有。”余生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现在看来有缘分还不是件坏事,正好让我利用一下。”
慕西泽颇以为然地点点头,“不用白不用。你想让我查什么?”
“七年前的一个案子。2009年,6·29事件。我想要关于这个事件的全部信息。你能查到多少,就给我多少。”
“七年前,6·29……”慕西泽思索片刻,脸上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你的父母就是在那次事件里……”
“嗯。”余生略微颔首。
“我明白了。你在怀疑当年的事另有隐情。”慕西泽轻轻“嘶”了一声。“可是,如果你真想重新调查,找聂组长帮忙不是更方便吗?别生气,怪我多嘴——”他看到余生眼神瞬间变了,紧接着道:“我没有要推脱的意思。只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今天来找我,聂组长应该不知情吧?”
“如果你想让他知道,现在就可以打电话告诉他。我没意见。”余生神色淡淡地说。
慕西泽不禁笑了下,“我怎么嗅到一股子□□味儿。你俩还好着么?”
“你就没别的心可操了?”余生白他一眼,“说正事。这个忙你帮不帮?”
“可以帮。但具体能查到哪一步,我不敢给你打包票。”慕西泽的表情正经起来。
余生点点头,“我明白。能查多少是多少。只要你肯帮,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别啊,突然这么客气。我又不是为了让你谢我才帮你。”慕西泽放松地向后靠了靠。
余生嗯了一声,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一时无话。
慕西泽静静打量着他,过了一会儿又说:“但你瞒着聂组长让我来办这事真的好吗?万一被他发现,对你俩的关系恐怕没什么好处吧。”
余生听了摇摇头,淡淡苦笑,“再没好处,又能坏到哪儿去?反正现在……”
慕西泽见他止住话音,知道他不愿细说,便也没追问。
“对了,你最近跟苏纪有联系吗?”余生换了话题。
“联系不多。他们这两天在整理付队长的案子,挺忙的。”
“哦。也是。”余生应了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慕西泽意识到余生此刻似乎宁可冷场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不禁笑道:“你待会儿没别的地方要去吗?如果没事的话,要不先去我家?正好我要帮你查资料,你可以监督我不趁机干些别的。”
“我又不是警察,监督你干嘛。”余生也无奈地笑笑,但看神色似乎是松了口气,接着他就说:“不过我确实有些好奇你会怎么查。就去你家吧。”
“那走吧。”慕西泽站起身拉了拉衣服,低头冲余生绅士地一笑,“劳烦余老板买单了。”
余生:“……你现在的表情很欠揍你知道吗?”
***
从rainbow到慕西泽家住的宁河小区大约是一个小时车程。
两人进门时,看表刚过五点半。
“你还撑得住吗?要不先吃点东西?”慕西泽见余生脸色越来越差,便问道。
“不用,我这会儿不饿。要吃你一个人吃就行。”余生换上慕西泽递给他的拖鞋,走进客厅重重掉进沙发里。他没想到自己现在出去一趟就觉得体力不支得厉害,心里难免有些焦虑,但也没有办法。
慕西泽看他这样也不强求,说了句“给我二十分钟”就进厨房忙活去了。
余生有些无聊地看了会儿手机,但时间一长就觉得眼睛疼,只得放下。
慕西泽这里跟他上次来时相比没太大变化,只不过原先一些很明显是白彰的东西已经被收起来了。白彰的房门关着。门上不知道是谁的主意,贴了一道黄符,上面用红色和黑色的毛笔画了些他完全看不懂的符号。
余生有些好奇。他走到厨房门口把门打开,问里面正掂着锅大炒特炒的慕西泽:“白彰门上那道符是你贴的?”
“不是,是他爸妈请人画的,特意拿过来贴上。说这样可以让他走得顺畅些。”慕西泽回头看了他一眼。
余生向来不信这些,所以不以为然地努了努嘴。“不过你胆子也够大,居然还敢住这儿。”
“为什么不敢?”慕西泽用铲子的动作很熟练,一下一下很像那么回事。“小彰是个善良的人,不管是生是死,本性该不会变。即便真入错了道,那也是冤有头、债有主,找不到我身上。”
“说得真坦荡。”余生靠在门框上轻叹。
慕西泽笑了笑,“还在怀疑我吗?”
“我从一开始就没怎么怀疑过你。虽然你是二哥的人,但你跟他的行事作风相差很大,我觉得你不会杀人。”余生耸了耸肩道。
“多谢小余哥信任。”慕西泽说完转身关了火和气,从碗橱里取出一只盘子和两个小碗,用眼神示意余生去他左手边拿筷子,自己一边盛菜一边说:“一起吃吧,量够。”
余生刚歇了这一会儿其实也开始感觉到饿了。于是他嗯了一声,也不跟慕西泽客气,径自去取了两双筷子,又帮慕西泽把盛好的菜端出去放在餐桌上。
慕西泽随后也出来了,一手端着一碗米饭。他将其中一碗递给余生,说:“不够再去盛。”
“好,谢了。”
在余生眼中,慕西泽一直都被一种“居家好男人”的光环笼罩着。今天一尝他做的菜,余生更加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
“你手艺不错嘛。”他刚吃一口就忍不住称赞。
慕西泽不大谦虚地笑笑,“以前一直是我给我爷爷做饭。老爷子嘴可刁了,不合口味的东西一筷子都不肯动。我是被他给锻炼出来了。”
余生一听不由乐道:“没想到慕老爷子是这么个脾气——”
话音未落,手机却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聂倾”。
“你不打算接吗?”慕西泽见铃声响了好几下余生都没有要把手机拿起来的意思,便问:“要不我帮你接?”
余生瞥他一眼。“不用。”说完总算按下了接听键。
“阿生!你去哪儿了?”电话刚通就听见那头聂倾焦急的声音。
余生抬头看见慕西泽正用一脸等着看戏的表情盯着他,不禁瞪他一眼后移开视线,才说:“我出门有点事。抱歉,忘跟你说了。”
“那你现在在哪儿?告诉我地方,我去接你。”
“不用了,事情办完我自己会回去。你先回家吧,有事咱们再联系。我这会儿有点忙,先挂了。”
“阿生——”
余生不等聂倾说完,已经按了挂断,又顺便关了机。
“聂组长要是知道他现在还没一盘鱼香肉丝重要,估计得气吐血吧。”慕西泽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调侃道。
余生没有说话,也没再动筷子。
慕西泽识趣地没继续开玩笑,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过了好半天,才听见余生低低地长出一口气。
“有酒吗?”
Chapter 108
“余老板,你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难道还不知道受伤期间不宜饮酒吗?”在余生要酒之后,慕西泽动也不动问道。
“不就是愈合慢一点,又喝不死人。”余生抬头瞧着他,“有还是没有?”
“没有现成的。”慕西泽夹了口菜,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去后,又慢悠悠地说:“不过,我这儿倒是有浓度75%和95%的酒精。你真想喝的话,我给你兑兑?”
“……”
余生端起桌上慕西泽刚给他倒的白开水猛灌一口,又用力把杯子放了回去,攒着气道:“喝你妹。”
慕西泽呵呵笑了起来,“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回头别怪我没尽地主之谊。”
“吃你的饭吧。”余生白他一眼,自己低下头两三口就把碗里的饭扒拉光了。
不过刚吃完没多久,就听慕西泽的手机响了起来。慕西泽看了眼,有些无奈,举起来递到余生眼前:“聂组长的推理能力不错,这么快就找到我了。要接吗?”
“你的电话,你自己决定。”余生神情有些别扭。
“他要是问你呢?”
“就说不知道。”
“他要是着急呢?”
“……你看着办。”
“那我就说没见过你,让他自己满世界去找可以吧?”
“……”
在慕西泽狡黠笑着正要按下通话键时,余生一把将他的手机抢了过来。
“喂。”
“阿生?”电话那头的聂倾愣了下,紧接着道:“你果真去找慕西泽了。是想让他帮你查当年的案件档案吗?”
“是又如何?”余生自嘲地笑了笑,“你要举报我吗?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聂倾停顿片刻。“我去找你吧。我有话对你说。”
“你别过来了,有话改天再说——”
“在那儿等我。”聂倾不等余生说完,已先行挂断了。
余生把手机放下来,望着已经变暗的屏幕有些发愣。
“怎么办?走还是留?”慕西泽问。
余生想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等着吧,实在懒得动。”
“我看你还是心软。”慕西泽好笑道。“不过多问一句,你俩到底为什么闹掰?提前给我通个气,一会儿我好避开尴尬话题。”
“没有闹掰,只是意见不合。”余生皱着眉,双手将水杯捧在手心来回搓着。等了片刻,他又喃喃自问:“有话对我说……会说什么呢?”
“等他来了不就知道了。”慕西泽说完站了起来,开始收拾碗筷。眼见余生也跟着起身准备帮忙,便拦了他一下,手指指沙发:“你坐那儿等,这些我来弄。”
正好余生这会儿确实也心不在焉,被拦住后就十分听话地走到沙发跟前窝了进去。
聂倾赶过来只用了二十分钟。
一进门他先左右环顾一圈。发现余生坐在沙发上后,他的表情才略微放松下来,像是松了口气。
“阿生。”聂倾走到余生面前,半蹲下来直视着他。“给我几分钟好吗?我们单独谈谈。”
“这会儿不太方便……”余生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迅速瞄了眼慕西泽,“总不能让主人回避吧。要不我先说完跟他的事,之后再谈我们的——”
“就现在说。可以吗?”聂倾用力抓住余生的胳膊,眼神里含着恳求。
慕西泽见状便道:“那你们先谈,我不着急。我去房间回避下。放心,绝对不会偷听。不过等下你们谈完了,要叫我的话得大声点儿,不然听不见。”
“你怎么——”余生被慕西泽“贴心”的表态给噎了一下,可惜对方已是一脸“事不关己”的欠揍表情飘飘然进屋去了。
这样一来,余生就不得不独自面对聂倾。
昨晚发生的事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彼此沉默而尴尬地对视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聂倾先开口道:“阿生,你别躲着我好吗?我知道,做出那种事,我连求你原谅的资格都没有……我现在只想尽可能地弥补自己的过错,哪怕多一分都好。我想过了,既然你想查明当年的真相,而我也想证明我爸和我大伯的清白,那我们就一起查吧。我愿意帮你查。”
余生默默听聂倾说着。等他说完,余生也没急着回应,仍低着头像在仔细思索聂倾的话。大约半分钟后,他才重新抬头看向聂倾,目光静如止水。
“阿倾,别怪我说话直接。如果你现在仅仅是因为内疚才答应跟我一起查案,我劝你最好还是再斟酌一下,别这么仓促做决定。我不希望你将来后悔。更不希望在你后悔的时候,我成为被你迁怒的对象。”
聂倾听后一愣,紧接着问:“你怎么会这么想?不管我现在是不是因为内疚才答应你,这都是我自己的决定。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一人承担。”
“你确定?”余生定定打量着他,“万一你到时候喝了酒,这话还有可信度吗?”
聂倾被他这句给堵得直接失声。
僵持了好几秒,聂倾忽然低下头,从怀中取出自己的笔记本和圆珠笔来。他翻开空白一页,提笔在上面写道:我承诺,在今后追查“6·29行动”真相的过程中,无论发生任何情况,都由我——聂倾本人承担全部责任。我承诺会对自己的所有决定、言语和行为负全责。
然后,聂倾郑重地在纸张右下角签上名,又抬头问余生:“需要按手印吗?我身上没带印章。如果需要,我可以明天补上。”
余生看着他默默摇了摇头。
于是聂倾很小心地把这张纸从本子上整整齐齐地撕了下来,递给余生:“这样算不算一种保障?”
余生没接,也没说话。
聂倾便把这张纸仔细对折了两下,放在余生面前的桌子上,又说:“你把它收好,以防万一。”
“万一?”余生忽然低低嗤笑两声,总算把那张叠成块状的纸片捡了起来。“阿倾,等真到那个‘万一’的时候,你我之间也就不需要什么承诺了。”他说着随手把这份“承诺书”塞进口袋里,又笑了笑,“不过,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既然你愿意,我自然也希望可以多个帮手,多多益善嘛。”
“嗯,我一定尽力。”聂倾说得很坚定。
余生的眼神却变得比先前更加“无所谓”起来。
见余生不再吭声,聂倾又问一句:“今天就开始吗?”
“你随意。我又不是什么调查小组的组长,这种事不用请示我。”余生说完耸耸肩膀,眼睛朝慕西泽的房门瞟了一下。“他估计已经在查了,我去看看情况。你想留下也行,走也行,看你自己。虽说是一起查,但只要目标一致,过程中合作或单独行动都可以,不强求。”
“阿生!”聂倾眼疾手快地拉住已经站起来要走的余生。“我——”话到嘴边再次咽了下去,改口道:“我留下。我也想看看他究竟能查到什么。还有……”聂倾稍稍一顿,“晚上我们一起回去。”
余生看看他,隔了几秒才回答:“再说吧。”
这次聂倾没机会再拦住他,余生轻轻一甩挣开他的手,径自走到慕西泽的房前敲门去了。
“请进。”重重敲到第三遍,房间里才传来慕西泽的邀请声。
余生跟聂倾先后进屋,来到慕西泽身后,发现他书桌上摆着的两台显示器上和一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都是市局档案室的资料查询界面。
“聂组长,你可别问我没有账号和密码是怎么登上来的。”慕西泽边敲键盘边笑呵呵地说,“如果你俩意见达成一致,就行行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为难我这个干苦力的。”
聂倾听得一脸无语,下意识瞄了眼余生,却发现对方面无表情,完全没有要接话的意思,只好自己敷衍道:“放心吧,不为难。”
慕西泽点点头,继续在资料库里来去自如。
不过几分钟后,他却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怎么了?”余生立刻问。
慕西泽手指轻轻点着键盘边缘,说道:“关于6·29行动的档案,这里面查不到。”
“查不到?”聂倾也凑近了些,盯着屏幕,“不应该啊,市局现存的所有档案,都在五年前系统更新的时候进行了数字化备份。所有纸质档案都被重新影印、扫描,材质比较脆弱或不方便扫描的资料、证物等也都拍照留底,按案件序号保存在电子档案库里,以便日后查阅。档案室和技术处的人还合作更新了关键词词库。只要输入与案件有关的特定信息,比如日期、地点、被害人姓名这些,相关档案很快就能调出来。”
“可事实上却是,你们要查的这个案子,的确不在电子档案库里。”慕西泽思索片刻,又补充道:“除非,当时做备份的人不小心把这个案子漏掉了,或是故意没有录入。”
“如果是漏掉倒还好办,大不了直接去查档案原件。怕就怕……”余生的话只说到一半。
聂倾回头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你怀疑原件已经被人销毁了?”
“有这种可能。即便没有销毁,估计也不会大大方方地放在档案室里等人去查。”余生仍对着屏幕道。
聂倾听了一时没有出声。
“那现在怎么办?陷入僵局了?”慕西泽有些无聊地问。
余生低头沉思片刻,忽然拍拍慕西泽的肩膀:“你再帮我查一个。我想知道,七年前我爸经手的最后一个案子是什么?”
“七年前余队长经手的案子?”慕西泽重复了一遍问题,看起来有点困惑,“恕我直言,余队长不是已经被警队除名了吗?现在要想查他的案子,恐怕没那么容易。”
“容易我就不找你了。”余生说完用力捏了捏眉心。
慕西泽想了几秒,点头应道:“那行,你稍多给我点时间,我尽力。”
“嗯,多谢了。”余生又拍拍他,然而紧接着他却扶着桌角缓缓蹲了下去。
“阿生!”聂倾本来站在慕西泽的另一侧,发现余生的状况后连忙绕过来搀住他,防止他坐到地上。
慕西泽这时也站起身,把椅子拉到一边,跟聂倾一起将余生扶到床边坐下。“小余哥没事吧?”慕西泽弯下腰关切地问。
余生微微摇头,“没事,稍有点发烧,头晕。过会儿就好。”
“过会儿怎么可能好?发烧都是越到晚上越严重!”聂倾满脸焦急,心里还想着要给余生上药的事,便拉住他的手说:“阿生,我先带你回去,叔叔的案子暂时交给慕西泽查就好,一旦有结果他肯定会通知我们。”
“这个你们不用担心,查到东西我自然会说。不过聂组长,就以小余哥目前这个状态,你确定要带他走吗?”慕西泽伸手在余生额头上探了探,“他烧得有点厉害,路上再折腾一回很可能加重。依我看,如果你们没那么多忌讳,今晚不如就在小彰房间里休息一下。正好我这里也有治发烧的药,上回小纪还给我拿来了一些针对外伤的消炎药,东西挺齐全,你们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告诉我。”
“这……”
聂倾还在犹豫,余生却已轻声应了下来:“行,就让我借住一晚,我没什么忌讳。”
聂倾见他都答应了,只好也点点头道:“那我留下来陪你。”
“不用,你回去吧。”余生说这句话时底气忽然足了几分。他抬头看了眼慕西泽,又看向聂倾说:“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已经是给西泽添麻烦了,你留下不是更不方便吗?况且,你这几天那么忙,工作上的事都未必处理得完,就别在我身上浪费精力了。案子的事我自己会查。你要是想帮忙,等闲下来再帮都可以。总之最近一段时间,如果不方便抽空,你就别来找我了。”
余生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聂倾有些愣怔,站在他面前一言不发。
慕西泽觉得自己杵在一旁浑身都散发着“尴尬”气息。
“那什么——”作为现场唯一的“局外人”,他不得不担负起调解人的重任,苦口婆心劝道:“聂组长,我觉得小余哥说得有道理。你在市局已经有一堆事了,两头跑暂时不太现实。不如你先顾住一头,这边有我帮忙,你可以少操点儿心。至于小余哥的身体,我看只要好好休息几天也没多大问题,别担心。”
聂倾听了没说话,眼睛依然盯着余生。
慕西泽伸手在余生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笑着说:“小余哥,你快表个态。如果觉得我这人还算靠得住,就劝聂组长放心回家吧。一直耗在这儿总不是个办法。”
余生嗯了一声,终于迎上聂倾的视线道:“阿倾,你回吧。”
再没有其他的话。
聂倾明白这是言尽于此了。若再要强留,未免显得他太不识时务。
于是,聂倾点了点头,对慕西泽说:“那好,我先回去。你们要是查到什么就通知我。”
“没问题。”慕西泽答应得格外痛快。
聂倾又把目光投向余生,“阿生,有事联系我。”
“嗯。”
聂倾在余生的眼神里,没看到一丝情绪。
Chapter 109
离开慕西泽家,聂倾在车里待了一会儿,一时想不到别的去处。
他此刻不想回家。
心里总觉得,一旦从这里离开,跟余生之间的隔阂就被板上钉了钉,无法再视而不见。
可是留下来,似乎也于事无补。
聂倾又在车里等了等,视线时而穿过大开的车窗看出去,往上看,从这里能看到慕西泽家客厅的灯光。
不知道余生现在怎么样了。
睡了吗?
烧得厉害吗?
伤口还疼吗?
还有……不上药,能恢复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