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杂七杂八地瞎想,不知不觉间,聂倾手边的烟灰缸里已经摞了四截烟蒂。在他准备去拿第五支时,却发现烟盒已经空了。
原本只是偶尔用来刺激大脑的“清醒剂”,没想到这几天下来竟隐约有了发展成瘾的趋势。
聂倾知道这样不好,但自制力已经被他从这一习惯中剥离。
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如果不借助于烟草提神,脑子里就始终是雾蒙蒙灰暗混沌的一团。
几天前他在聂慎行办公室里信誓旦旦说的那些话,如今想来便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过于自信。
说要查之前那几起连环杀人案和付明杰被杀的真相?真相如今依旧无处可寻。
说要摸清楚余生的底细?现在已经摸到了边儿,他却不能有所作为。
一事无成。
内心深处有种强烈的压抑和挫败感,自付明杰中枪那晚起就一直在折磨着聂倾。
或许他真的不是干刑警的料。自以为是的推理和搜查,最后除了把已经自行阐述犯罪事实的付明杰逼上绝路以外,其他还得到了什么?
几分钟后,聂倾突然发动车开出小区。
“喂。”他边开边拨出一个电话,问:“在队里吗?”
“还没走。有事?”蓝牙音箱里传出的是池霄飞略显疲惫的声音。
“我要去档案室查些东西,帮我批张条子吧。”聂倾说。
“行,你到了直接来找我。”池霄飞说完俩人都没再多话,默契地一起挂了电话。
等聂倾赶回市局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刑侦大厅里依旧灯火通明,人却不多,除了池霄飞以外只有一组的两个小伙儿和刘靖华在。
看见聂倾进来,刘靖华起身跟他打了个招呼。聂倾冲他点点头,然后走向池霄飞的座位。
“条子开好了吗?”池霄飞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案卷看,被聂倾拍了一下才发现他来了。
“好了。”池霄飞从手边拿出一张上面印有“平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字样的纸笺,递给聂倾。“你要查什么?”
聂倾听了沉默以对。
池霄飞见状不禁自嘲地笑了笑,“别紧张,我就是随口一问。”说完他长叹口气,又抬起头问道:“你这会儿着急吗?不急的话,一块儿出去透透气?”
聂倾看看他,点了下头。“好。”
两个人一起从市局的办公大楼里出来,走到楼侧面的一个垃圾桶旁边,那里有弹烟灰的地方。
池霄飞摇出两根烟,给聂倾递了一支,然后烟盒便直接扔了。
聂倾心知他跟自己情况差不多,这一天下来恐怕没少抽,想了想还是把手里的烟收了起来,又顺手将池霄飞那根也夹走了。
“既然是出来透气,就先别抽了。”。
池霄飞微微一愣,紧接着又是一声叹息,摇摇头苦笑着靠到墙上,双手插兜耸肩站着。
“你有没有觉得,这两天过得特别累?”他仰头看着天问。
聂倾等了会儿才回答,“事情太多了,没办法。”
“是啊,没办法。”池霄飞低声附和一句,片刻后又道:“你还好,我这才叫骑虎难下。”
聂倾明白他在说什么,略微思索几秒才劝道:“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事情还是得一件一件来。你也算是临危受命了。只要能把握住机会,往后的路就好走了。”
“得了吧,还把握机会?我只求能安安稳稳把这段时期度过去就烧高香了。”池霄飞说得极其无奈。
他如今已是平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新任队长。
扭头看看眼下乌青、一脸疲态的池队长,聂倾心底不由默叹,抬起胳膊拍拍他的肩膀说:“情况没那么严重,你也没必要灰心。至少这个位置是你想要的。现在既然得到了,还是应该乐观些。”
池霄飞听后摇头,“如果是正常晋升,能得到这个位置我自然高兴。但我从没想过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聂倾体谅地没有看向他。既不催他开口,自己也静静地保持沉默。
过了好一阵,池霄飞才像是缓过神来,在深呼吸的同时伸了个懒腰。
“聂倾,队长的案子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如果这件事不查清楚,我就没法踏踏实实在这个位子上坐下去。虽说上面已经让结案了,但这事不能就这么过去。我知道你其实也没把这个案子放下。不如我们一起查吧?这次谁也别防着谁,也都别再藏着掖着,一旦有什么消息或线索就彼此分享,争取早一日把案子真正结了。”
不等聂倾开口,池霄飞又补充道:“你放心,我这回绝不会扯你后腿。需要我做什么,一定全力配合。”
夜色渐深,开始起风了。
池霄飞那张被倦色覆盖的面孔配合着指尖明灭闪烁的烟头,在这冷清夜色中隐约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聂倾被他看得心头一凛。
是啊,还没有结束。
无力也好、挫败也罢,这些主观感受不应该成为阻止他继续寻找真相的借口。
案子没有查清,只能说明他自己的工作还没做到位。
与其顾影自怜地感慨自己缺乏当刑警的能力,不如先尽全力把能做的事情都做完。倘若还是一无所获,到时候再感慨也不迟。
“池队,多谢。”聂倾忽然颇郑重地说。
池霄飞只当他是对自己刚才那番话的回应,嗯了一声,“应该的。今后你我之间,就不再有小组长之间的勾心斗角了。只要是为了工作,我都全力支持。”
“我以前也没跟你勾心斗角。”聂倾说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不禁无奈地轻哧一声。
沉重的气氛似乎瞬间轻松不少。
池霄飞大大咧咧地甩了甩肩膀,边活动筋骨边道:“行行,是我跟你勾心斗角行了吧?谁让你是太子呢,不防你防谁。但我也没真对你怎么样。你说我妨碍过你的工作吗?”
聂倾笑笑,“没有。”
“这不得了。”池霄飞也扯开嘴角,大大地打了个哈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你要去档案室查什么?”
“嗯……”
聂倾刚一犹豫,就被池霄飞一巴掌招呼到后背上。“你看你,又来?”池霄飞做出个夸张的表情,“说好不藏着掖着呢??”
“我没想瞒你。”聂倾叹了口气。“我只是暂时不确定这条线索是否有用。如果没用,就没有说出来的必要了。”
“行吧。”池霄飞这会儿意外地好说话。他扭脖子朝楼上看了看,说:“档案室今天应该是郑师傅值班,他比较好说话,你拿条子直接上去就行。我还是得抽一支,不然憋得慌。”
“嗯,那我先走了。”聂倾说完,把刚“没收”的两根烟又交还给池霄飞,然后一个人转身进了办公楼。
明亮的灯光多少能给人一些安心的感觉。
聂倾上到三楼,来到档案室门口,果然看见郑师傅正抱着他那本厚厚的《刑侦笔记》在认真阅读。
“郑师傅,”聂倾抬手在门上轻叩两声,“方便帮我查个东西吗?”
郑师傅一见是他,脸上便露出和蔼又有些惋惜的笑,“小聂啊,这么晚还过来。你想查什么?如果是调档案,告诉我编号就好。不过,有些档案需要的权限级别较高,这个你也清楚,得找上面批准。”大概是因为上次的事,郑师傅特意加了后面这句。
“权限不是问题。”聂倾把池霄飞签过字的批条递了过去。“不过,我要查的档案应该不在咱们这儿。我是想请您帮忙,看能不能查出它被存放在什么地方。”
“这样啊。”郑师傅一点没显得好奇,在查看过批条后,就点点头说:“只要是平城市内发生的案子,咱们这里都能调出相关的档案去处。你告诉我是什么案子?”
“九五年七月四号,发生在东泽区富民街道平城冶炼厂家属院的一起意外坠楼事故。事故造成两人死亡,一男一女。男的叫付斌,女的叫林妙青。具体住址为四号楼501室。”聂倾边说边在手边的一张空白纸上写下关键信息,写完后交给郑师傅。
郑师傅戴上眼镜,眯眼皱眉盯了片刻,忽然迟疑地问:“小聂,这个付斌是不是和付队有关系?”
聂倾无意瞒他,点头道:“嗯,他是付队的父亲。”
“你还在查先前的案子?”郑师傅的眉头皱得更紧。
聂倾这回没有承认也没否认,只略微一顿,然后说:“您就帮我这个忙吧,我回头一定谢您。”
“谢我就不必了。”郑师傅轻轻“唉”了一声,“不是我不帮你,只是这个能不能找到我确实没法保证。都是二十年前的案子了,定性又是意外事故,相关材料不一定能完整保留下来。即便真的保留了,也是按‘意外’结的案,难道你想通过这个去发现什么疑点吗?”
聂倾摇摇头,“不是。我只想知道当年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官是谁。”
“哦,那倒是可以打听打听。”郑师傅若有所思地说。
“对了郑师傅,如果方便的话,您能顺便帮我调下零九年‘6·29’行动的卷宗吗?”聂倾突然状似无意地问道。
然而郑师傅一听表情却顿时变得严肃起来,回答也是相当干脆:“不行。这不是你能看的。”
聂倾虽然问之前也没抱太大期望,但听到如此斩钉截铁的回复还是微微一怔。“我有池队长的批条也不行吗?”
“不行。”郑师傅再次果断拒绝。“他的权限也不够。”
聂倾心中疑惑顿生。
没想到以支队队长的级别,居然也不能调阅。
郑师傅这时见聂倾不吭声,脸色便缓和了些,对他道:“小聂,别怪我倚老卖老。像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就该努力向前看、朝前走,别老回头看那些跟自己没多大瓜葛的东西。人呐,不要对过去太执着。”
聂倾听他话里有话,正欲细问,郑师傅却已经转身往里走了。“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付队父亲那个案子的相关信息。”
“哦……好。”聂倾只得应了。
趁着郑师傅不在跟前,他拿出手机给慕西泽发了条微信:6·29的档案需要队长以上级别才能查看。你根据这个保密级别,再试试看能不能查到些什么?
好。慕西泽几秒钟后回了过来。
聂倾想了想,手指犹犹豫豫地在屏幕上点了半天,终于又发出一条:余生怎么样了?
这次等的时间略长。大约半分钟后,慕西泽才回道:吃了退烧药,刚睡。
麻烦你了。
聂倾发完把手机装起来,他知道慕西泽不会再回复。
又过了五分钟左右,郑师傅终于从档案室里忧心忡忡地踱步出来。抬眼看见聂倾,不由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有,找不到了。我打电话到富民街道派出所,问他们有没有存档,但对方说这个时间太久远了,派出所的地址都换了两次,以前一些不太重要的档案可能都没一起带走。”
“那二十年前的负责人呢?”聂倾紧追着问了一句,“二十年前在派出所工作的警务人员,名单可以查到吗?”
“这个一时半会儿他们也摸不着头绪。不如你亲自跑一趟?说不定能有收获。”郑师傅建议道。
聂倾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郑师傅,那我走了,回头再来。”
“诶小聂!你现在就要去吗??”郑师傅话都没问完,聂倾已经消失在楼梯转角了。
“这孩子……”郑师傅重重叹了一声。
聂倾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楼,直接到停车场跳进车里迅速打着了火,油门一轰就出了市局。
东泽区,富民街道派出所。
他一刻都不想等。
Chapter 110
“你说什么?丢了?!”聂倾没想到他满怀希望地赶到富民街派出所,得到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结果。
值班的中年警察显然对这位“不速之客”有些不满,用手指掏着耳朵道:“是啊,我们这里现有的档案就这些——”说着瞟了一眼身后的金属柜,“不信你就自己找。”
聂倾不禁微眯起眼睛盯着他,“档案丢了,你觉得理所当然吗?”
“拜托!”中年警察提起夸张的语调,“我说同志,二十年前的一场意外事故,你真想了解的话还不如直接去市图书馆翻旧报纸!搁我这儿讲道理呢?告诉你,老子不吃这套!”
聂倾瞄了眼值班台上的名牌,得知这人叫“赵虎”,便又客气了几分道:“赵前辈,咱们就事论事,不必发生争论。我只想知道这份档案的去处。如果实在找不到,你提供给我二十年前在这里当值的警员名单也行。”
赵虎听得眉梢上挑,不屑一顾的神情已经写了满脸。他斜睨着聂倾,抖着腿冷笑:“你喊谁前辈呢?笑话谁呢??你不就想显得自己年轻有为、从警时间比我短警衔还比我高么?有意思吗?!”
“我没这么想,你别多心。”聂倾皱眉看着他,觉得这人有些不可理喻,不知道为什么会选他在这里当值。
赵虎的脾气却愈发冲起来,极不耐烦地对聂倾嚷嚷道:“有没有这么想你自己清楚,用不着跟我解释!总之一句话,你要的东西这里没有,你自己再爱上哪儿就上哪儿找去!像我们这种地处偏远的小庙,可容不下您这尊远道而来的大佛!”
聂倾听到这里,总算听出些名堂来。
看看赵虎的年龄,再看看他肩章上略显零散的三颗四角星花,聂倾不难猜测他这种难以抑制的怨忿从何而来。
“前辈,”聂倾称呼未改,态度却不再像刚刚那么怀柔。他收起表情声音淡淡地道:“无论你愿不愿意,我都是你的上级。我现在对你说的不是请求,而是命令。你对我本人不满没关系,可你如果继续无视我的要求,那就是纪律性的问题了。我猜你能留在这里当班已经不算容易,难道还要拿自己下半辈子的饭碗来逞一时之快吗?”
“你——”赵虎腾得跳了起来,手指向聂倾的鼻子,正欲开口大骂却发现聂倾正冷冷凝视着他,他的手暴露在这种目光之下竟不由自主地往回缩了缩。
聂倾这时又开口道:“通常我也不喜欢用这种方式说话,但现在事出紧急,我只能不得已而为之。得罪之处,还请前辈见谅。”
“哼,不愧是市局培养出来的‘人才’,说话腔调已经挺像那么回事儿了。”赵虎面色不善,但脾气并没有发出来。他原地站着喘了几口粗气,待气顺了些,才拍拍桌子道:“我确实看不惯你,但也没必要骗你。该有的都在这儿了,没有的就是没有。你非让我回答,我只能无可奉告。不过,我们所里会定期把整理好的档案交给东泽分局负责封存,但二十年前是不是也是如此我就不清楚了。”
“我知道了,多谢。”聂倾这句说得诚心实意。看赵虎似乎不那么愤慨了,又问:“那人员名单呢?分局有记录吗?”
“这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在分局上班。”赵虎虽然说得不耐,但的确是事实。
聂倾这会儿也只是随口一问,他知道人员这事恐怕最终不是去分局、就是回市局去调人事档案。只是一旦涉及人事档案的调动,少不了又是一番权限上的折腾。池霄飞搞不定的,必然得惊动上层,而这又是聂倾尽量想要避免的。
“哎,我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走不走?”赵虎开始催促。
聂倾估计再待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于是点了点头,“我这就走。不过一旦有需要,我还会再来。”
赵虎从牙缝里不屑地“切”了一声。
聂倾看他一眼,没吭声转身离开派出所。
时间已过十一点。
聂倾还没有休息的打算。事不宜迟,他决定立刻赶去东泽区公安分局。
这段路程比较近,到分局门口不过十分钟。
瞧这分局办公楼修得还算气派,聂倾心里稍有点底,估摸这里的办公人员应该能比派出所那位靠谱些,自己能查到的东西也会多一些。
然而,事实证明他还是太年轻了。
分局今晚负责档案室值班的是一名年轻女警,叫薛宁。大半夜突然看到一个陌生男子出现在眼前,她的反应既诧异,还有些不动声色的戒备。
“领导想查什么?”薛宁先检查过聂倾的证件,知道他级别比自己高,因而十分客气。
聂倾也没绕弯子,直言道:“一九九五年七月四号,发生在富民街平城冶炼厂家属院的一起坠楼事故,共造成两人死亡。我想查看相关档案。”
“九五年的事故……”薛宁喃喃重复一遍,对着面前电脑查看一番,轻蹙眉心摇摇头说:“查不到,二十年前的档案绝大部分都交由公安厅封存了,除非是未结案件。我这里现在能查到最早的案件档案已经是九五年十一月的了。”
聂倾心里咯噔一下。虽说事先期待并不高,但一无所获还是让人感到格外失落。
而这时薛宁又补充道:“另外,我也不建议您到厅里去查。事故档案本就属于短期留存类,没有疑点的话通常只会保留五到十年。我觉得您即便去了,也只会无功而返。”
扎心了老妹儿。
聂倾不禁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那请问,九五年富民街派出所的值班警员名单可以查到吗?”他换了询问的方向。
这回薛宁微微点头,“这个应该可以,所有警务人员的人事档案都被要求长期妥善保管。但是,人事档案的保密程度很高,我不能擅自调动,必须得有我们分局长的批示才行。”
“这么说富民街派出所的警员档案就保存在你们分局?”聂倾紧跟着她的话问,想进一步确认。
然而薛宁只是不置可否地道:“您拿到上级批示之后,就可以自由调查了。”
所谓出师不利,大抵就是指聂倾今晚的状态。连跑两个地方、问两个人,都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去找分局长要批示?还是再想想其他办法?
其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聂倾从东泽分局出来,坐进车里,将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静静地整理思路。
他现在想要知道的,就是当年付明杰父亲和情妇跳楼一案是由谁经手的。因为,通过那晚付明杰对余生说的话可以推断出,当年余有文的死和余生中枪都与他直接相关。付明杰或许真是开枪之人,但他背后一定另有主使,而且,这个主使不仅同为警察,还对付明杰有恩,让付明杰能够死心塌地地为他做那些“dirty work”。
显然,只要能把付明杰背后这人揪出来,那无论是七年前的“6·29”行动、还是之前一系列连环杀人案的真相,就都有眉目了。
可问题在于如何才能找到这个幕后之人?他到底帮过付明杰什么?他们二人又是如何联系到一起的?
关于付明杰和警方人员之间的纠葛,首先跳出聂倾脑海的,就是付明杰父亲和林暖母亲坠楼身亡的那起事故。
说是事故,但具体该定性为“意外”还是“他杀”,其实并不那么明确。如果当初经办这一案件的警察更倾向于相信是付明杰母亲故意将那对“奸夫□□”推下楼的话,只怕不光林暖,连付明杰都会一起变成无人看顾的孤儿。
所以,会是从那时开始的吗?
还是要更靠后一点,在他加入警队之后?付明杰曾在五华区莲华街道派出所待过一年,之后才被调入市局刑警队。是谁将他调过去的?而单凭升职这一件事,就足以让付明杰为之肝脑涂地吗?总觉得这个理由过于牵强。
还有,还有什么可能性……
余生怀疑余有文的死跟自家老爹和大伯有关,这可能吗?九五年事故发生时,聂恭平和聂慎行都在哪里?零四年付明杰被从派出所提调到市局刑警队时,聂家两兄弟又分别处在什么位置上?
说实话,聂倾打心底里不相信他爸会做出背叛他余叔叔的事。可他也相信余生绝不可能凭空捏造。毕竟他们两人都清楚,这项指控究竟意味着什么。
倘若最终这一猜测遭到证实,那他和余生,只怕再也无法坦然面对彼此了。
聂倾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只觉得脑袋里面好像在过火车一样,轰隆隆的吵个没完没了,震得他头疼欲裂,五脏六腑都不得安宁。
一定。一定要证明聂慎行的清白。
如果从付明杰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另一条……
世界似乎渐渐安静下来。
可突然又吵了。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叫嚣着。
聂倾抬起头,还以为自己只趴了几分钟。可当他拿出手机时,却发现上面显示的时间竟已是凌晨四点。
来电人是袁亮。
“喂亮哥……”聂倾还没完全清醒,依旧闭着眼睛揉着眉心道。
“聂倾,有重大发现!”袁亮亢奋的声音在这半夜里显得极具穿透力。
聂倾一下子睁开眼睛,端坐起来,“什么发现?”
“你昨天不是让我查一三年s市发生的枪击案吗?还真让我找到些门道!”袁亮显得得意洋洋,“其实这个案子之前我帮你调查余生去向的时候就看到过,不过那时候不确定余生跟这事儿有关,就没细究。我今天又仔细去查了,翻了好几道墙,直接去他们s市公|安系|统来了个一日游!你猜怎么着?这案子可真不简单!”
“亮哥,说重点。”聂倾被袁亮这一大堆话给轰得脑袋发涨,不得不打断他。
“哦。”袁亮的兴致突然低落,听上去不太服气的咂咂嘴,终于道:“我告诉你,当年这个案子被皇姑分局接手之后,不到两个小时就被转去s市公安局。而它在那里也没能待多久,当天又被转到l省公安厅。之后——”袁亮忽然停顿一下,压低声音:“你再猜猜这案子被转到哪儿了?”
聂倾沉思片刻,蹙眉严肃地问:“难道是y省公安厅?”
“bingo!”袁亮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响指,聂倾甚至能听到他兴奋抖腿的声音,裤腿摩擦在皮椅上“窸窸窣窣”响个不停。
“还查到其他信息了吗?”聂倾及时帮袁亮的自我感觉良好刹了车。
果然,抖腿声瞬间停了。隔了一两秒才听到袁亮说:“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新消息。虽然当初报纸上登的中枪死者身份不明,但他其实就是连海,这个你已经知道了。另外,在案发现场还检测出另一个人的血迹残留,这你也知道。还好警方根据对现场的分析,得出血迹所属的另一人不可能是凶手的结论,不然余生现在可能已经被通缉了。”
“嗯,这些我都了解了。这个案子当年的经手人是——”
“就知道你要问这个。”袁亮打断他,语气难得正经几分,“这案子的经转过程保密性比案件内容本身还要高。目前我能查到的,就只有在皇姑分局最开始的负责人——也就是那里刑侦大队的队长,梁耀祖。但从案子转入s市公安局后,负责人信息就查不出来了,我怀疑就连他们市局内部都没几人知道。”
聂倾听了不禁陷入沉思,半晌都没出声。
袁亮了解他,知道他这会儿正在自己琢磨,因而也不插话。反正他俩手机办了“亲情套餐”,互相之间打电话不要钱。就是一直拿着手机有点发烫。
又过了两三分钟,聂倾总算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还拿着电话,便略怀歉意地道:“抱歉,刚刚走神了。”
“没事,习惯了。”袁亮用开玩笑的口吻说。“而且应该是我跟你道歉,这个时间被迫叫起来接电话,你没骂我已经是好涵养了!”
“还好,我也没真睡,就在车上眯了一会儿。”聂倾说着揉揉眼睛,舒了口气。
而袁亮一听就吃惊道:“你该不会这个点儿还在外面吧?没回家??”
“嗯,有事要查。”聂倾不愿多说。
好在袁亮也不是个好打听的,只略微停顿了下又道:“其实有关那次枪击的细节,你直接去问你家那位应该收获更大。另外我还发现一件小事,不一定有用,你姑且一听。就是当年在皇姑分局经办这个案子的人里,有一名刑警学院法医专业的实习生,是你的老熟人了,池霄飞的妹妹池晓菁。”
“池晓菁?”聂倾脑海里电光一闪,忽然想起之前余生去市局那晚,池晓菁曾单独找他说过话。莫非是因为这个?那池晓菁是不是早就知道余生中枪的事??
聂倾心底蓦地漫过一层凉意。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已经错过了太多。
不可能再找回来了。
Chapter 111
清晨五点零五分,余生睁开眼睛,从白彰的床上坐了起来。
其实他半个小时前就醒了。只不过第一次睁眼的时候,只感受到极细弱的光线,意识到可能是视力问题,余生便想多躺一会儿,等等看会不会恢复些。可惜并没有太大改善。
他微微叹了口气,摸索下床,凭借仅剩的一丝视野找到房门,旋开走了出去。
慕西泽房间里传出轻微的敲击键盘的“哒哒”声。
“你醒着?”余生扣了扣门。
“哒哒”声停止了,窸窣的拖鞋底与木板摩擦声渐近,接着门被打开,余生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人形出现在自己面前,然后是慕西泽稍显沙哑的嗓音:“起这么早,不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余生耸耸肩,“你熬了一晚上?”
“嗯。不过我习惯了。”慕西泽说时已察觉到余生的眼神有些对不准焦,不禁又问一句:“你视力又变差了?需要戴眼镜吗?”
余生摇头笑了笑,“到现在这个阶段,眼镜也没多大用。除非我弄个一千多度的酒瓶底压在鼻梁上,太不美观了。”
“可你这样在聂组长面前根本瞒不住吧。”
“还用瞒么?”余生脸上带着自嘲的苦笑,“他已经知道了。”
慕西泽这回总算有些惊讶。
“他知道?”慕西泽轻轻挑起眉梢,“我以为他在发现这件事之后,会先抓狂一阵子,然后再像‘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一样宠着你。可昨天我看他好像还挺淡定的?他知道原因吗?”
余生默默点了下头,片刻后才又“嗯”了一声。
“喔——”慕西泽刻意拖长了音,“头部中枪可不是小事,能活下来都是奇迹。凭你俩的关系,光想想都该感到后怕。他是不是因为太震惊了,反而显得异常冷静?”
“我不知道。”余生说完推开慕西泽,自己摸索进他的房间,走到床边慢慢坐下。
慕西泽转过身靠在门框上,目光颇为深沉地打量着他,“你俩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余生顿了顿。因为清楚敷衍对慕西泽用处不大,因此又低声补充道:“只是以前,我一直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做伤害我的事。就像我永远不会伤害他一样。可是现在……我也不敢确定了。”
“听起来好像很严重。”慕西泽眼中一闪而过某些微妙的情绪,不过余生看不到。
“其实,我说句公道话,你别生气。”慕西泽边说边走到余生身侧按住他的肩膀,拍了两下又道:“在我看来,聂组长对你真是十二万分的用心。如果他真有哪里做的让你感觉不好,那大概就是到他容忍的极限了。人嘛,谁不是凡躯肉身,总得有点儿脾气。更何况你还对他东瞒西瞒,换一般人早炸了。他能忍这么久,耐心已经很不错了。”
“瞒着他是我不对。但你跟我说的不是一回事。”余生突然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头猛地抬起将空洞的眼神投向慕西泽,“你什么时候多了跟人谈心的癖好?熬夜后遗症吗?”
“单纯关心而已。”慕西泽笑笑,又加一句:“顺便想知道你会不会住在我这不走了。”
“啧……”余生咂咂嘴,想说点什么又兴致不高,等了几秒才道:“放心,我今天就走。昨晚是特殊情况。等那事你查出结果了,咱再联系。”
“也就是说——现在?”慕西泽敛起笑容。
余生一下子站了起来,差点跟慕西泽撞到一起。“你已经查到了??”
“熬夜总要物有所值。”
说着慕西泽走到自己电脑桌前,拿起一个u盘和一摞打印好的a4纸,都塞进手边的一个不透明文件袋里,又将文件袋递到余生手里。
“为了不误导你,我就不跟你说具体内容了。你自己回去看——”慕西泽微微一顿,“或是找人帮你看。至于看过之后你要怎么想,我有个建议。别太快下结论。”
余生听了不禁皱起眉头,但还是“嗯”了一声。
“那我先走了。”
“现在还不到六点,你一个失明人士想怎么走?”慕西泽过来把余生又按回床上坐着,自己也在另一边坐了下来。“晚一点叫人来接你吧,我不介意你再多待几个小时。”
“你准备让一个瞎子拿着自己想看却看不了的文件在这里干坐几个小时吗?”余生觉得自己应该是翻了个白眼。
慕西泽忍不住笑了,“我可以讲给你听,前提是你得先有个心理准备。那里面的内容对你父亲不太友好。”
“我爸都死了七年了。也被叫做‘警队的叛徒’七年了。你觉得我还需要什么心理准备?”余生的表情是一种严肃的无奈。
“也对。”慕西泽对他这话倒像是毫无负担,顺手把刚才交出去的文件袋又拿了回来。
他打开文件袋,没有动u盘,只抽|出打印好的材料放在腿上,眼睛却没往下看,似乎对材料内容已了然于胸。
“七年前,余队长出事前正在调查的案子,跟一个跨境非法贩卖器官的团伙有关。”
“果然是这样……”余生喃喃道,“当年我偷偷看过我爸放在桌子上的文件,里面确实有提到器官走私和偷渡的事,可惜我没机会细看。”
“嗯,从目前能找到的调查报告上看,当时这个贩卖器官的团伙从事这项活动已有四年多了,最早有迹可查的犯罪活动发生在2004年1月,之后陆续还有些可疑行动,但警方都没有抓到确实证据,甚至连主要成员都没摸清,因此无法展开进一步调查,更别说定罪了。”
“你说的04年那次是怎么被发现的?”余生问。
“详细内容报告里没写。只说是犯罪分子在运送‘样品’途中出现意外,被负责边防的警员察觉到不对劲,对车辆进行盘查,结果发现了藏在车中的‘样品’。但在之后的审讯过程中,警方发现负责运送‘样品’的两名人员对他们整个组织的运作方式和成员构成都知之甚少,可以说仅仅是被临时招募来跑个腿,问不出什么关键信息。而那些‘样品’——呃,就是即将被偷渡出境作为器官供体的人,他们的听力、声带、包括视力都已被人事先破坏了。据说只有一个人的视力没有问题,可是大脑似乎有些痴傻,警方怀疑这是用来做□□移植的供体——”
“你先停一下。”余生打断了他。
慕西泽正讲在兴头上,思路突然被人截断的感觉不太好,他不禁微蹙了下眉,有些无奈地说:“小余哥,现在还没到提问环节。”
“我憋不住,先让我问一个。”余生咧了咧嘴。“你说的这些提供器官的人都是什么身份?多大年龄、从哪儿来的?如果他们这项买卖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那像这样动辄数十人的失踪事件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吧?”
慕西泽听后像是认同地点了下头,“这就是问题所在。我刚才正想告诉你,关于这些人的真实身份,报告上压根没提。”
“怎么可能?!”余生说着已伸手想去抢慕西泽手上的调查报告,然而立时又意识到自己此刻看不见东西,于是稍显颓唐地将手垂下。
“报告上到底怎么介绍这些人身份的?你把原话念给我。”
慕西泽轻轻叹气,“原话比我说的还短。‘受害者身份:保密’。我查都帮你查了,没必要现在骗你。”
余生不禁有些发怔。他默默想了一会儿,表情仍显得十分疑惑,眉心都蹙起了一个小包。
“我看这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非要弄清楚,你再多给我一点时间,我试着再往深挖一挖。”慕西泽拍拍余生的肩膀,“你现在是又伤又病又残疾,在处理这些事之前,不该先把自己的身体调理得好一点吗?逞强不是好习惯。”
“我没事。”余生很快回道。
慕西泽不以为然地轻哧一声,“你有事没事,还得问聂组长。虽然知道你俩在闹别扭,但我个人建议,这个案子你们最好还是一起商量着办,不要各查各的。说句不中听的,连当年全手全脚、耳聪目明的余队长都折在这上头了,你难道认为凭你现在这副状态,还能做得比他好吗?”
“少说一句你会憋死么。”余生脸色已有些难看。
慕西泽却不在意,继续道:“你眼睛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在你这次回来之前,肯定仔细考虑过自己完全失明的可能性。假如在你失明之前没能查清楚当年的真相,那你的备用人选,难道不是聂组长么?”
余生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既然一开始就想找他帮忙,现在又纠结什么?”慕西泽说着叹了口气,“你还有跟他小打小闹、谈情说爱的时间吗?”
余生闻言眉梢微微跳了下,抿抿嘴没吭声。
“除非,不是你不找他帮忙,而是他不想帮?或者,他不能帮?”慕西泽忽然放轻声音,言语间显得莫测起来。
余生眉心蹙紧,片刻后猛然起身。“我要走了。”
“嗯,正好有人来接你,我送你下楼。”
“接我?”余生一顿,“谁?”
“刚收到聂组长的消息,说他在楼下。”慕西泽边说边推着余生的肩膀走到门口,拿了钥匙,又拖着已有些不情愿的某人一级级往下走。
“一条消息就把我卖了……”余生在他身后嘀咕。
慕西泽笑笑没答话。直等出了楼道口,看到站在不远处车前的聂倾,他才容色微敛道:“小余哥,算我多嘴,但你还是得多加小心。最近这段时间,尽量别落单。”
“……你是不是听到陈芳羽那儿有什么消——”
“聂组长!过来提人。”不等余生说完,慕西泽已经招手叫聂倾过来了。
“喂——”余生还想问个究竟,慕西泽却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低声道:“别问,也别猜。自己留心就是了。”
话音刚落,聂倾已走到跟前。
“那我把他交给你了。”慕西泽笑着说。
“谢谢。”余生听到聂倾的声音,紧接着右手就被人轻轻握住。
一时间,心里突然酸得发胀。
Chapter 112
车里静悄悄的。足足有三、四分钟都没人说话。
余生坐在副驾驶,反正看不见东西,索性闭上眼睛。
又过了约两分钟,他终于听身旁聂倾开口道:“阿生,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这话该是我问你吧。”余生淡淡地说。
聂倾扭头看向他,见他正襟危坐,一副警觉的模样,心中的酸涩便又抑制不住地翻涌而出。
“你在我身边,不再有安全感了是吗?”聂倾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余生没有直接回答,等了两秒才说:“本来也不是能从别人那儿得到的东西。想要安全感,还得靠自己。”
“阿生……”
聂倾这回停顿了好久。
久到余生都准备开口打破沉默时,才又听他用一种格外沉重而无可奈何的声音说道:“对不起。”
余生下意识绞紧双手,身板挺得愈发笔直,却没有出声。
“对不起。”聂倾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伸手过来按在余生的手背上,紧紧握住。“本来事后就该向你道歉,可我说不出口……连我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怎么还好意思求你原谅……”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憋着不道歉?”余生总算转过来给了聂倾一个正脸。眼睛也睁开了,可惜依然没有焦距。
“原来你在等我道歉?”聂倾瞬间反应过来。
余生轻抿了下嘴唇,又转回去,略微叹气道:“算了,可能是我在意的点比较奇怪吧。这次的事要是换成一般情侣,大概也没什么好别扭的,顶多当时吵一吵闹一闹,过了也就过了。我只是,有点意外。”
“阿生,别这么说……”聂倾像是一时词穷。说完这句之后欲言又止好几回,但半天都没说出下一句来。
还是余生先自我宽慰似的笑了笑道:“别想了,翻篇吧。这两天本身头就够大了,犯不着再为这种事头疼。咱们就当扯平了。”
“真的能扯平吗?”聂倾的声音有些发闷,好像在努力压抑着情绪。“你现在说话的方式,就像以后要跟我划清界限一样。”
“那是你多心了。你看我现在这目不能视的样子,我爸妈的案子还得指望你帮忙查。要是跟你划清界限,我可咋整?”余生说完还开玩笑似的耸了耸肩。
可他此刻表现得越若无其事,聂倾就觉得他跟自己之间的距离变得越远。
就像身上破了一个小伤口,养几天就能好。可一旦动了刀子缝了针,那处伤疤即便在痊愈之后也无法彻底消退。
“阿倾,你别想太多。我们先把眼下的问题处理好,再说我们两个的事好吗?”余生这时仿佛猜透聂倾的心思,突然严肃几分。
聂倾看看他,明白暂时也只能如此。
“好。”
他回答完顿了顿,迅速整理了下情绪,尽量恢复到平日冷静的状态后,又道:“先说案子的事。如果我想的没错,你让慕西泽帮你查七年前余叔叔经手的最后一个案件,是为了寻找他跟那个贩毒团伙可能产生交集的地方。而我现在要查的是,躲在付队长背后操纵一切的人究竟是谁。我们两个的切入点不同,但最后应该可以殊途同归。你怎么想?”
“基本赞成。但是,付队长这条线不好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