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芳羽的事你不要管。我也不是光杆司令,自然能找到人去查他。”余生打断聂倾后说得十分坚决。似乎怕聂倾听不进去,他又颇为郑重地叮嘱道:“阿倾,陈芳羽不是普通人,贸然查他很危险。对他的事我比你熟悉,你就别管了。”
“就是因为危险才更不能让你去!”聂倾松开余生,眼神直盯着他,肃然道:“我是警察,这是我的工作,我义不容辞。你听我的,从现在开始,断绝和那边的一切联系,只向我提供有帮助的信息就好——”
“你等等。”余生再次截住他的话音,表情有些僵硬:“断绝一切联系?你这是想让我金盆洗手、弃暗投明的意思吗?”
聂倾听出他声音中的抵触,心里既无奈又着急,不禁提高音量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再不断就来不及了!只要你现在跟他们断干净,到时候案子破了还能算你一个协办,后面的事也相对好说。可你要是继续作为他们的人,万一真查出什么来,拔出萝卜带起泥,你以为你能脱得了干系吗?!”
“你巴不得让我赶紧脱了干系吧。”余生轻嗤一声,“如果我身上的污点洗不掉,对你来说,始终是个负担对吗?”
“你说什么?”聂倾仿佛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你觉得我是为了我自己吗?”
“至少不全是为了我!”余生猛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这番话同时触及两人心中的隐痛,因此都难以让步。
“如果我继续留在组织里,难保哪天聂警官不会又借着酒劲做出什么来。上回也就罢了,下次要换成真枪实弹,我还有命活么。”余生沉下声道。
聂倾一听也急了,“噌”得起身:“上次的事是我错了,我也道歉了,绝不会发生第二次!我知道是我伤害了你,可事后我也不好受,你非得拿这个来说事吗?”
“那倒是我错了?我不该提。你都道过歉了,也自责过、内疚过,我凭什么再找你的不痛快?是我气量小,是我翻旧账,是我他妈就爱没事找事是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总是曲解——”
“是我曲解你吗?!”余生脸色涨得发红,衬得他嘴唇苍白异常,还在微微颤抖。“自始至终,你有真正站在我的立场上为我考虑过吗?是,我现在的处境上不得台面,让你担心为难我都明白,我已经尽可能地不给你添麻烦。可你让我说断就断,我断得了吗?且不说我现在抽身走人吴燊和陈芳羽根本不可能轻易放过我,就算他们肯放,我辛辛苦苦经营了三年的关系我也不愿意就这么放弃!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好不容易事情终于有了些眉目,在我爸妈的案子查清楚之前,我绝不会离开!”
“你不离开还有理了?告诉你我为你考虑得够多了!你知不知道为你的事我跟我爸吵过多少次?!要不是我一直维护你,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好好站在这里吗??秋路新早就过来抓人了!你还要求我怎么做?!”
聂倾双手在身侧攥得骨节都疼,他想克制,不想再因为冲动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可或许是因为从小到大余生都没有跟他红过脸,即便偶尔争执几句,余生也会先服软,哄着他开心,所以此时的余生在他眼里就显得格外不可理喻。
越这样想,聂倾就越觉得气不打一处来,语气也愈发强硬:“我跟你说过很多次,办案有警察,你应该交给我、相信我!可你呢?一直留在那个泥沼里真能查出真相吗?如果真的可以,我也不拦你。可是都三年多了,你有任何进展吗?你还不是得回来找我吗?再待下去也是于事无补,反而让你自己越陷越深!你不如现在摸着良心好好想想,你不愿意离开那帮人,目的真如你所说的那么纯粹吗?还是你已经开始习惯那种生活,自己不愿意走呢?!”
听到这最后一句话,余生的表情就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猛地愣住了。
他怔怔盯着聂倾看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我不愿意走?我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说到这里,余生忽然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说什么。还要去解释、去辩解吗?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聂倾心里对他的信任早就动摇了,凭一两句话根本救不回来。
再说,到底要不要救,余生如今也不确定了。
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对峙着。
直到猝然而至的电话铃声,打破房间里令人窒息的寂静。
聂倾拿起手机,是池霄飞来电。
他下意识瞥了余生一眼,又转身背过他,接起来道:“喂,什么事?”
然而电话那头只传来“吱吱啦啦”的电流声,隐约的人声几乎都被杂音遮掩过去,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
“你在哪儿?信号这么差。”
聂倾往窗户跟前走去,刚走两步却突然听到话筒里“轰”的一声,震耳欲聋,几乎要把鼓膜震碎。
“喂?!池霄飞!!”心脏一瞬间仿佛停止跳动,聂倾意识到什么,又不敢相信。
电话还通着,可这回除了死一般的静寂之外什么都听不到。
聂倾举着手机站在原地,想着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可双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几秒钟后——或许是半分钟,聂倾的手机终于又响了一声,是池霄飞发来的信息,只有一个字:秋。
电话就是在这时断的。再打过去,就关机了。
Chapter 116
2016年10月21日21时07分,平城市莲乡区清河路南段上发生一起重大交通事故,一辆重型卡车从侧面撞上一辆超速行驶的小轿车,轿车车身几乎被撞扁,车主当场身亡。卡车车头损失也较为严重,司机受到重伤,目前仍在医院抢救。
这是21日晚10点“平城交通快讯”中刚播出的消息。
因轿车车主的身份较为特殊,故暂未对外通报。
现场已被莲乡区交警大队的人控制起来,方圆一公里处都设了路障,禁止无关车辆往来。
交警大队队长胡一勉脸色阴沉地站在已被撞得变形的黑色轿车旁,两道粗粗的浓眉几乎要拧成一股麻绳,本就深刻的法令纹此时被两边嘴角用力向下拽着,更显得脸上愁云密布。
偶尔有队员过来问他句话,他也是紧抿着嘴角,简短地“嗯”一声或摇头了事。
突然,腰间的对讲机响了几声,胡一勉刚拿起来就听到里面说:“队长,市刑警队来人了。要放行吗?”
“放!”胡一勉心头先是一松,又紧张地问了句:“来的是谁?”
“刑侦三组的朱祖伟和刘靖华。”对讲机里回答。
三组……胡一勉头脑一转,想起来这是市局局长聂慎行的儿子所负责的那组。没想到一下来了个难对付的。万一这事处理不好,被他在局长面前添油加醋一番,自己这个位子只怕是难保。
胡一勉心烦意乱地挠了挠头,转身往他们车开来的方向迎去。
而另一头,在市局法检中心门口,已经黑压压地挤了一片人。
事故发生之后,因被就近赶去的医护人员当场确认死亡,轿车车主的遗体便直接被送至市公安局的法医检验鉴定中心。
虽然已适当封锁消息,可出了这么大的事不可能瞒得密不透风,很多人都已听说了,于是不约而同又各怀心思地守在法检中心等消息。
聂倾跟余生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混乱又压抑的场面。
“聂组长……”众人看到他来,纷纷让出一条路。罗祁已提前赶来,这时红着眼睛挤到跟前压低声说:“组长,厅里和局里的几位领导都在里面,局长也在……”
聂倾默默点了下头,又扭头看眼身后的余生。
“知道了,我不进去。”余生此时表情也是难得严肃,说完便转身闪到人后去了。
聂倾走到法检中心办公室门口,深深地吸了口气,犹豫片刻才轻轻扣了两下门。
门开得很快,像是有人专门等他。待开了之后聂倾看到里面的人居然是池晓菁。
“啊……”池晓菁一双眼睛已经红肿起来,眼底还有来不及掩去的泪花,看到聂倾愣了一下,又迅速低头让到一边。聂倾想安慰她几句,可张开嘴却搜索不到合适的词句。
“聂倾,你来。”里面聂慎行看见他,铁青着脸示意他赶紧过去。
聂倾刚迈进门,池晓菁就从他身后匆匆跑出去了。
办公室里都是熟人,省公安厅厅长李常晟、公安厅常务副厅长聂恭平、市公安局局长聂慎行、副局长武长福、副局长孔宪明、副局长朱斌、技术处处长刘星河,还有省公安厅刑侦总队队长陈良和市交警队队长吕忠明。
众人脸上都是严肃沉痛的表情。聂倾向他们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这算什么事,付队长才出事几天,小池又……”李常晟这时重重叹了口气,话说一半又停住。
交警队队长吕忠明紧锁眉头,双手突然攥紧双拳,压抑着嗓音道:“就算是为了办案,在那种路上超速行驶,也太危险了……”
“小池性子比较急,平常容易冲动,做事不太考虑后果。但在关键问题上他一向懂得分寸。按理说,如果不是被逼到那份上,他也不至于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武长福缓缓说完,便背过身去以手掩面,不再出声。
“聂倾,你知不知道小池这两天在追查什么?怎么那么不小心……”李常晟问道。
聂倾从挂下那通电话到现在基本没说过话,此时控制了一下情绪才张口,却发现嗓子竟已哑得不成样子,像在沙地里打磨过一样,一说话就扯得肺腑生疼。
“焦尸案。”
“焦尸?”李常晟皱紧眉头眯了眯眼,“哦,是那件案子……”
“不是先前一直说没头绪?有新线索了?”孔宪明问。
聂倾摇了下头,“不清楚。”
“刚才听技术科的同事说,小池出事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你的。”省厅刑侦总队长陈良这时深深看了聂倾一眼,“他没对你说什么吗?”
聂倾抬头看向他,余光里能感觉到这一屋子人的目光现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仿佛都在无声地质问他:是不是因为这通电话才导致车祸的发生?
“聂倾,你不要多心,我们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想弄清楚事故发生的原因。”可能是察觉到空气中隐隐流动的不太友好的气息,李常晟打了个圆场,语气尽可能和缓地问道:“你们当时在说什么?”
聂倾把视线投向他,沉默少许才开口:“通话时间太短,信号也不好,什么都没听清。”
“但是,听说池队长临死前还发了条短信给你,只写了个‘秋’字,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孔宪明眼神犀利地盯着聂倾问。
聂倾冷冷睨他一眼,“不知道。”
孔宪明满脸都写着“不相信”,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单发给你的,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聂倾不知道也正常。”朱斌长长叹气,又慢吞吞地开口:“一个‘秋’字能知道什么?秋天、秋风、秋千、秋色,太多了。更何况,在那种情况下,我们甚至不能确定小池想发的到底是不是这个‘秋’字。没准儿是丘陵的‘丘’?或者邱少云的‘邱’?求救的‘求’也有可能不是?”
“是啊,只这一个字,我还能想到秋队长呢。”技术处处长刘星河接口道。
孔宪明听出这俩人明显有回护聂倾之意,本就沉郁的脸色愈发阴云密布,张口就想堵他们一下:“牵强附会——”
“诸位。”沉默了半晌的聂慎行突然出声。音量虽不大,言语中的分量却不容忽视。他缓缓将室内各人扫视一遍,又用低沉的嗓音款款说道:“不是我护短,但我必须要提醒大家一句。小池出事任谁心里都难过,事故原因和责任自然要追究清楚。可是,不能因为小池是我们自己人,这个追责过程就可以不按章法地乱来。”
说到这里,聂慎行沉痛的目光突然变得敏锐而锋利,猛地向孔宪明扫去,语气却仍保持着平和有礼:“今天的悲剧,目前看来只是一起不幸的交通事故,没有人为的痕迹。如果真有怀疑,我们的调查方向也该集中在对现场的取证、和对大车司机的询问上。仅仅因为一通电话和一条消息,就在这里怀疑同僚,我认为不太合适。孔局,你说呢?”
孔宪明眼中迅速闪过一抹不屑,略一点头简短应道:“听局长的。”
“嗯。”聂慎行似对他的不满一无所知,欣慰地点了下头,又对李常晟道:“李厅,我看我们也别继续聚在这儿了,抓紧把事故缘由搞清楚,安排后事、抚慰家属更重要。小池进警队三年多了,晓菁也是一毕业就来了这里,两个人都是勤恳踏实、聪明能干的好孩子。如今小池却出了这种意外……唉!”聂慎行重重叹了口气,用力揉了揉眉心才继续把话说完:“我身为局长,对不住他们、更对不起他父母啊……”
“聂局,别太自责了,不是你的责任。”李常晟说完,聂恭平也走过来拍了拍兄弟的肩膀,扭头对李常晟道:“李厅,那咱先回吧,留在这里影响他们做事。慎行,你放心,补偿方面我们会尽可能跟厅里申请最优厚的,不能亏待人家。”
“嗯,拜托了。”聂慎行接着先一步过去将门打开,示意武长福和孔宪明:“武局、孔局,麻烦你们二位去送一下,我还有些话要跟刘处和聂倾说。”
几个人鱼贯而出,只留下聂慎行、刘星河还有聂倾三人在办公室里。
刘星河是个极机敏的人,已看出聂慎行叫他无非是怕单留聂倾一个人太显眼,因此稍等了一会儿就主动说道:“局长,我还有点急事要处理。要不您先跟聂组长谈?等下我那边完事了再去找您。”
“好,那你先去忙,忙完直接去我办公室。”
“哎。”刘星河应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门关上。聂慎行静静注视着聂倾,聂倾低头沉默不语。大约半分钟后,聂倾稍稍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头微抬起来道:“没事的话我也走了。”
“聂倾。”聂慎行叫住他,“小池出事你心里不好受,这我理解。但你必须尽快振作,接下来,你身上也要加担子了。”
“您想让我当队长?”聂倾抬起头,收到聂慎行肯定的眼神,不禁似苦笑又似嘲讽地咧了咧嘴。“我不当。”
“你不要意气用事。为了警队,也为了咱们家,更为了你自己,这个队长你都必须当。”聂慎行严肃地盯着他道。
聂倾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我不是在跟您讨价还价。我不会当队长,谁说都没用。您还是快去忙正事吧。我……我去看看他。”说完这最后一句,聂倾没再给聂慎行回答的余地,径直开门出去了。
此时办公室前的人已散去大半,估摸着刚才李常晟他们走的时候有安顿大家各归其位、各司其职、静待消息。
聂倾看到罗祁正站在解剖室门口眼巴巴地往里瞧,便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想进去就进去吧。”
“组长……”罗祁转过脸,眼睛不再像刚才那么红,但表情依然是低落到了极点。他吸吸鼻子,离门口远了一步,小声说:“我就不进去了……跟池队的关系一直不好……我怕——”
“别这么说。”聂倾打断他。“去送送他吧。对了,你看到余生了吗?”
“哦,看到了。”罗祁扭头往大门的方向看了眼,“刚才晓菁从里面跑出来,余老板就跟上去了。”
聂倾微微一愣,想了想,没再说什么,轻轻敲了敲解剖室的门。
是苏纪过来开的门。
看见聂倾来苏纪并不意外,默默闪到一侧让他和罗祁进来,又把门合上从里面上了锁。
聂倾跟着苏纪走到停放遗体的一号解剖间,一眼就看到躺在解剖床上的池霄飞。
十几个小时前还活生生跟他说话的人,如今却冷冰冰地躺在这里,再无生息。
聂倾忽然觉得胸腔中涌起一股似火又似冰的液体,顺着血液直冲大脑,激得他身体猛地一震,像被重物骤然敲打,耳朵“嗡”的一声后大脑便一片空白。
“……聂倾!聂倾!”苏纪一连叫了他好几声,聂倾才反应过来,意识也逐渐归位。
“你振作一点。”苏纪还是一如往日的冷静,从他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上的起伏。或许这也是成为法医所必需的素质之一。
“还没……开始么……”聂倾从嗓子眼儿里挤出几个字。
“没有,家属的意见还没统一。”苏纪见他站那儿不动,罗祁更是一步都不敢向前,便自己走到遗体旁边道:“晓菁的意思,是同意解剖,她怀疑池队生前可能被人下药,才会导致开车时的失常。但池队的父母不同意解剖。他们认为儿子只是单纯的车祸。即便真有疑点,他们也不愿在儿子身上动刀子。”
聂倾听着心酸,忍了忍问:“那他父母现在在哪儿?没出什么事吧?”
“他母亲听说这事之后就晕倒了,被送到医院,老爷子在那儿陪着。好在二老平日身体都不错,不然突然承受这么大的打击,实在令人担心。”
“嗯。”聂倾其实从方才进门时就一直在给自己做思想工作,此刻终于鼓起勇气,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到解剖床跟前。
苏纪已经做过初步的清理。
眼前的池霄飞,浑身赤|裸,虽然身上遍布大大小小的伤痕,可周身的血污已被清理干净,看上去并不像一般车祸遇害者的遗体那样血肉模糊。
他头部受的伤最重,肉眼可见在左脑后部有一处明显凹陷。听苏纪说这里是致命伤。
“你觉得这是单纯的事故吗?”聂倾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池霄飞脑后的伤,突然发问。
苏纪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等了两秒才道:“在没有解剖的情况下,我只能告诉你,造成他死亡的原因确实是这场车祸。至于车祸是意外还是蓄意安排,我没法判断。”
聂倾默默点了点头。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前一天晚上跟池霄飞抽烟聊天的画面——
……“聂倾,队长的案子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如果这件事不查清楚,我就没法踏踏实实在这个位子上坐下去。虽说上面已经让结案了,但这事不能就这么过去。我知道你其实也没把这个案子放下。不如我们一起查吧?这次谁也别防着谁,也都别再藏着掖着,一旦有什么消息或线索就彼此分享,争取早一日把案子真正结了。”……
为什么案子还没结,你却走了?
究竟是什么人、为了什么原因,把你逼上绝路?
聂倾心底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连成一串,在心中极速盘旋成一个看不见的漩涡。
他觉得自己正在不受控制地被拉向漩涡深处,越挣扎,陷得越深。
“遗体一直这样放着也不是事,还得尽快跟家属确认到底要不要解剖。”苏纪这时从旁边扯过一张白布将池霄飞先轻轻盖住,然后抬头对聂倾道:“我们一起去找晓菁吧。我不太会说话,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你好好劝劝她。不管怎样,活着的人,总得活下去。”
聂倾点点头,又默默地盯着白布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不忍地转过身,“走吧。”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继续走下去,查到底。
而余生这头,刚才看到池晓菁从办公室里跑出来,便疾步跟了上去。
“晓菁!等等!”余生在楼门口拉住池晓菁,被对方下意识用力甩开,他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瞬间失去平衡,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哎呦——”
“余生??怎么是你!”池晓菁回头认出了他,忙停下脚步将他扶了起来,忙着道歉:“对不起……我没想用那么大力气……”
“没事,是我没站稳。”余生本想对她笑笑,可一抬头看到池晓菁满脸的泪水和痛苦的神情,便笑不出来了。
“抱歉……我……”池晓菁意识到自己此时看起来是什么样,不愿在余生面前显得太狼狈,于是抬起胳膊,用袖子胡乱在脸上抹着,努力想要掩饰几近崩溃的情绪。
然而她刚抹两下,胳膊就被余生轻轻拉住了。
“晓菁。”余生叫完她的名字,沉默几秒,才又缓缓说道:“我没法叫你不难过,但还是要注意身体,注意安全。失去亲人的滋味我懂。如果因为伤心过度导致神思恍惚,会很危险的。想哭的话,可以就在这里,不要跑到外面去,我陪着你。”
池晓菁闻言,抬眼怔怔地望着余生,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担心和心疼,也看到了映在其中的无措而愣怔的自己。
这大概是相识以来余生对她最温柔的一次。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还是说,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对自己多几分怜惜……
多年来痛苦而折磨的记忆瞬间如决堤般从脑海中翻涌而出,变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什么都没有得到。如今连最疼爱她的哥哥也不在了。
池晓菁再也忍不住,纵身扑到余生怀里,双手紧紧地抱住他,放声大哭起来。
有听见动静的警员过来查看情况,看到这幅画面,不禁轻轻摇头叹气,又扭头一个推一个搡地走回大楼内,把空间留给这两个人。
“晓菁……”余生犹豫了一下,没有推开她。他有种感觉,如果自己这时候把池晓菁推开的话,她会彻底崩溃。这不是暧昧,只是安慰。
想了想,余生抬起胳膊将怀中哭到浑身颤抖的女孩儿轻轻环住,一边轻抚她的后背,一边在她耳畔柔声道:“都会过去的,相信我。会好起来的。”
然而他的劝慰只换来池晓菁愈发放肆的痛哭。
余生脸上还是平静的,心里却已是一片汪洋。他无法像池晓菁这样痛快地宣泄情绪,只能借他人的泪,替自己哭。
聂倾和苏纪从里面走出来,就看到已经哭到脱力的池晓菁,和正用双手扶着她慢慢坐到台阶上的余生。
池晓菁埋着头看不到,但聂倾看到了余生此刻望向她的眼神。
除了那些此情此景下理所应当有的情绪,在他的眼中,聂倾还看到了一种绝望的、悲怆的决绝。
余生,你在想什么?
仿佛是从某不知名的一点开始,渐渐凝聚成线,又汇聚成股,最后竟宛如决堤一般的痛楚在顷刻间贯穿聂倾的四肢百骸。他竟然在原地踉跄了一下,又紧紧抓住苏纪的肩膀站稳。
“没事吧?”苏纪诧异又担忧地扶了他一把。
“没事……”聂倾向前看去,目光正好和刚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的余生碰上。
聂倾知道余生也意识到了什么,因为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淡而苍白。这么多年的默契,在他们二人之间,很多话已不必说出口。
聂倾心中已有了决定。他默默看一眼余生,余生冲他微微点了下头,用口型说:十分钟。
聂倾也点点头,接着便转身往回走了。
“不去看晓菁了?”苏纪跟上他问。
“嗯,有余生在就够了。”聂倾脚步一顿,可紧接着步子却越迈越大、越走越快,像在跟谁较劲似的。
直到法鉴中心门口聂倾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苏纪本想叫住他,可一眼瞥见他此刻沉重冷肃的神色,便闭上嘴,任由他去了。
而仿佛是为了辉映众人的心境,这时屋外,突然下起雨了。
Chapter 117
将哭得几近晕厥的池晓菁送回值班室休息后,余生便径自前往市局后院的停车场去找聂倾。
雨还没停。余生没打伞,快步走到聂倾车前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
“冷吗?”聂倾见他头发和身上都被淋湿了些,边问边从手边扯了几张抽纸递给他。
余生摇摇头,接过来默默擦着自己发梢上的水。
之前的争吵虽然被突如其来的噩耗给打断了,但两人之间针锋相对的气氛并没有因此消散。
余生坐了一会儿,见聂倾也一直沉默着,不禁深重而幽长地叹了口气。
“说吧。还有什么开不了口的。”他看着挡风玻璃上渐渐汇聚成股的水流,模糊了视野,也凌乱了心绪。
聂倾没有看他,等了等,忽然问道:“你真的不愿离开他们?”
“没到时候。”余生回答。
“哪怕我说,如果你不离开,我们就到此为止,也一样?”
“……”
余生半晌没有出声。可突然之间,他又笑了起来,摇摇头一副无所谓的语气:“阿倾,你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
聂倾默默点头,良久回应一句:“明白了。”
“对了,有句心里话,我想了想还是应该告诉你。”聂倾的语速忽然恢复如常,扭头看向余生,平淡而冷静地说:“阿生,虽然失去你我会很伤心,但看到这次你回来之后发生这么多事,我真的觉得,可能,也许,三年前你真的死了,情况会比现在好一些。至少,我还可以缅怀从前那个干干净净的你。”
“对你来说,我是不是‘干干净净’,比我是不是活着更重要?”
“我曾经以为不是。但现在看来,是这样的。”
在聂倾说完这句话后,又是一阵令人憋闷的沉默。
余生隔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可是,这几次的案子,好像跟我没有必然联系吧?”
“虽然没有直接关联,但假如你没有出现,很多事,或许就不是今天这个结果了。”聂倾幽幽地道,目光不自觉地从余生身上移开。
余生静静注视着他,少倾微微一笑:“或许吧。”
他挠了挠脖子,又拽了拽领子,忽地转过身来对聂倾伸出手,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握个手?好聚好散。”
聂倾没有抬头看他的脸,只是依言伸出手,视线也随之落在二人松松交握的手上。“好聚好散。”他听见自己略显失真的声音。
“那我走了。”余生笑着打开车门,一条腿迈了下去,却没立即下车,原地等了片刻才又回过头来对聂倾补充一句:“阿倾,从现在开始,你就当我已经死了吧。这样以后你也会好过些。”
说完这句,余生不再逗留,利落地跳下车将门一关,大步走进雨里,不一会儿就绕过院墙不见了身影。
直到看不见他,聂倾终于缓缓地趴倒在方向盘上,浑身上下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一点劲都使不上。
如果此时车外有人,屏蔽掉嘈嘈切切的雨声,大约能听到些压抑着的、嘶哑的、犹如困兽般的哽咽声。
几句话,二十年,就这样结束了。
这世上还有什么事、什么人值得依托?
余生坐在出租车里,任凭从发梢滴落的水珠连成串,一缕缕地淌进脖子里,却懒得去擦。
脑子里的神经在跳着跳着疼,仿佛察觉到什么,都在蠢蠢欲动,跃跃欲试,像是急于制造某种事端,引发某种轰动。
“到sin找我。”临近目的地时,余生给慕西泽发了条消息。
慕西泽看到后也未多问,结束手头的事,直接驱车赶来。
不过,当他一路快马加鞭赶到sin地下一层的酒吧时,却发现这里连灯都没开,偌大的厅里昏暗一片、空无一人,唯独吧台边上幽幽透出些许光亮,映衬出一坐一站两个隐隐绰绰的人影。
慕西泽放缓脚步慢慢走近,到很跟前了,才看清楚站在吧台后头的人是连叙,而伏坐在吧台凳子上摇摇欲坠的则是余生。他面前已经摆了两个空的洋酒瓶,手中还虚虚晃晃地握着一个。
“西泽哥!”连叙看到慕西泽就像看到了救星,一边拼命用眼神朝余生身上暗示着,一边声音低低地说:“你帮我劝劝三哥吧……他喝太多了……”
“你不要命了?”慕西泽坐到余生旁边的凳子上,抓住肩膀把他上半身提溜起来,“池霄飞的事我听说了。虽然很遗憾,但据我所知,你跟他的关系还没亲厚到这种地步吧?”
余生此时的神色已有些迷离,眼神懵懵懂懂,像刚睡醒,半睁不睁地哑着嗓子反问一句:“亲厚?你说——谁和谁……亲厚?”
慕西泽不禁叹了口气,似是不愿跟一个喝多的人纠缠,没有再沿这个话题说下去,转而问道:“聂组长呢?他放心让你一个人跑来喝酒?”
“聂组长……?”余生喃喃地在嘴里咕哝几遍,突然眼睛一亮,挺直腰杆抓住慕西泽的手臂大喊一声:“聂倾!对吧?你说的是聂倾……你为什么要说聂倾?你凭什么——要说聂倾??只有我——”余生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头,“只有我,才可以说聂、聂倾——”
“好好,你说。没人跟你抢。”慕西泽有些无奈,试图去夺余生手里的酒瓶,没想到余生看到他伸手,瞬间将酒瓶握得死紧,慕西泽拽了两下愣是纹丝不动。
“这个也不行!”余生警惕地盯着慕西泽,突然又将酒瓶塞进怀里,紧紧抱住,一字一顿地重复一遍:“这个,和聂倾,都不许抢。”
慕西泽忍不住想笑,“你家聂组长要是知道他跟酒瓶子一个级别,大概会深感欣慰吧。”
“‘你家’?”余生歪着脖子怔了怔,眼泪忽然毫无征兆地从眼眶中淌了下来。
“已经不是了……”
“三哥……你别这样……”连叙脸上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懊恼,看看余生,又将求助的眼神投向慕西泽。
慕西泽此时已意识到问题出在聂倾身上,把最近发生的事前后联系起来一想,也猜到了七八分。
“他还是接受不了?”慕西泽问。
余生重新趴回吧台上,把头埋进臂弯里,声音沉闷地从里面传出:“接受不了。他说,我还不如三年前就死了,至少干干净净……呵……干干、净净?我难道……现在……肮脏吗?怎么就……不干净了……”
突然,余生又抬起头,举起酒瓶塞进嘴里,使劲地灌进去好几口,顿时被呛得猛咳起来。
“三哥!哎……三哥……”看连叙一副想拦又不敢拦的样子,估计是先前被余生教训过,慕西泽轻轻叹息一声,替余生拍着后背劝道:“聂倾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他说的肯定是气话,你犯不上这么介意。”
余生边咳边摇头,沙哑着嗓音痛苦低吟道:“他都说了我不如死了好……我不介意……我没权利介意……我为什么还活着……早该死了……是啊……早该这样……”
“三哥……你别说这种话……西泽哥——”
“你刚才确实问了个好问题。”慕西泽打断连叙,揪住余生后颈把他提起来转向自己,目光深深地探进他眼底,一字一句问道:“余生,你为什么活着?”
余生像是被问住了,又像是压根没听到慕西泽的话。他潮湿的眼神呆呆落在地板上,一言不发。
“回答我。”慕西泽将他压得离自己更近,两人额头几乎要贴在一起。
“你当年,煞费苦心留在吴燊身边,应该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回来跟聂倾谈恋爱吧?”
余生瞬间抬起头,迷离的双眼中多了几分清醒,却未开口。
慕西泽一时也没再说话,定定与他相视片刻,突然松手,余生身子一软便从高脚凳上向下栽去。
“三哥!”
连叙急得一个纵身跳上吧台,正待翻身下去扶人,却看到慕西泽另一只手已搀住了余生的一条胳膊,让他免于双膝着地。
“行了,你能想明白最好。如果现在后悔,之前的努力不就全白费了。”说完慕西泽站起身,顺带着把余生也扛了起来,扭头问连叙:“他的房间在哪儿?”
“呃……”连叙有些犹豫,没有余生的许可他不敢带外人去地下二层,刚想给慕西泽指路到自己房间去,余生已抬手把门禁的黑卡递了出来,低声道:“下楼。”
“好。”连叙接过卡,领着慕西泽从电梯下去,看他把余生半搀半扛进房间,又扶到床边让他平躺好之后才长长舒了口气。
“西泽哥,今天多谢了。”连叙给瘫在床上蜷成一团的余生盖上被子,回身时发现慕西泽已坐在床头的椅子上,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便又补充一句:“我会照顾好三哥的,您早点回去休息吧。”
慕西泽闻言一哂,朝余生瞥了一眼道:“你以为他叫我来是陪他喝酒的吗?”
连叙怔了一下,“难道不是?”
“你当他真傻?”慕西泽瞅着余生无奈地笑笑,“你们家三哥,第一怕他自己管不住自己太感情用事,叫我来预防善后;第二也是想借这个机会套我的话,毕竟他跟聂倾决裂了,有些事就可以挑明了。”
“……善后,挑明?”连叙一脸懵懂。
而余生这时已从床上强撑着坐了起来,背靠着墙,盘起腿,呼吸有些粗重地对连叙道:“小叙,你去休息吧,不用管我。”
“可——”连叙正要抗议,却扫见慕西泽投过来的目光,明显是在示意他放心,想了想,终于答应一声“好”,犹豫地从房间离开了。
看着余生双目紧闭、神情痛苦地坐在那儿,双手紧紧压在额头上,慕西泽不禁叹了口气,语气半是玩笑半认真地说:“明知道后果,还喝这么多。都说爱情使人盲目,你这是真要为爱赔上一双眼睛了?”
余生慢慢地摇了摇头,隔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不想当个瞎子。可是,不靠酒精,我怕过不去……”
“那现在过得去了?”慕西泽收起玩笑的语气问。
好半天,都没有听到任何回复。
突然,余生身子一歪,又一头栽回床上。“头疼……”他闷哼一声后就悄无声息了。
慕西泽默默注视着他,等了一会儿,确定余生是真的昏睡过去了,这才从床边离开,走到房间另一头的沙发前轻轻坐下。
今夜对他来说,恐怕是个不眠夜了。
Chapter 118
距离池霄飞出事已经过去三天。
应池霄飞家人的要求,市局没有举行公开追悼会,只有几位领导和少数平日跟他走得近的同事去他家里参加了一个简单的告别仪式。
聂倾也去了。但是没待多久就走了。
在池霄飞的父母和池晓菁面前,他如坐针毡。
因为聂倾相信池霄飞的死绝对不是一场单纯的意外,可在过去这三天里,他的调查一无所获。聂倾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池霄飞的家人。
事实上,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
“组长?”
听见声音,聂倾下意识回头,发现罗祁也跟了出来。
“组长,你要去哪儿?我送你吧。”罗祁小跑几步到他跟前说。
聂倾摇摇头,“不用,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理理思路。”
“我不说话,不会打扰你,当我是透明的就行。”罗祁又向前一步,“组长,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一个人开车。池队长刚出事,我不能再让你有事了。”
在连续经历付明杰和池霄飞的变故之后,罗祁也变了不少,整个人比先前稳重许多。
聂倾想了想,答应了,把车钥匙递出去说:“你开吧,随便去哪儿。”
“好。”罗祁接钥匙时像是欲言又止,但没多说什么。
聂倾坐进副驾驶座里,开始时默默看着窗外,渐渐地,感觉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什么时候竟睡着了。
直到车子完全停稳,仿佛感知到已到目的地,聂倾忽然睁开眼睛。
“这是……”当看清眼前的景色时,聂倾不禁愣住了。他没想到罗祁居然把他带到了余生租住的小区门口。
“抱歉组长。”罗祁转身面对着他,却低着头,小声说:“我猜你可能想来这里。余老板是住这儿吧?”
“你怎么知道?”
“我……”罗祁抬眼迅速朝聂倾瞄了一下,“组长,我说了你别生气……池队长出事那天,我看见你跟余老板去了后院停车场,后来他走了,你一直没回来,我有点担心就去停车场找你,结果刚好碰上你开着车出去,我就跟上了……”
“你跟踪我?”聂倾问得很随意,像是并不介意。
但罗祁还是很紧张,斟酌着答道:“我不是想跟踪,只是不放心……组长,你已经连着三天每天晚上开车到这里待一整晚了……你和余老板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如果你想见他,为什么不直接联系他?”
聂倾在这个问题上保持了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道:“走吧,回局里。”
“哦……欸!”罗祁突然提高音量,手匆忙地指向窗外:“组长你看!是余老板!”
不用他说,聂倾也已看到刚从一辆亮黄色保时捷跑车里下来的两个人。开车的人是连叙,另一个则是戴着墨镜的余生。
他看到余生下车后就原地站着不动,而连叙则匆匆从驾驶座那端跑过来,搀住余生的胳膊后,两人一起缓步朝小区里走去。
这是自那日分手之后,聂倾第一次见到余生。
在此之前,聂倾也不确定自己到底该不该来见他。他担心见面之后会尴尬,更担心自己会冲动地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虽然这三天他天天都来,可说实话始终没见到余生,他心里竟有些许庆幸。
或许不见才是好的。
或许不见反而好过些。
聂倾原已在心中复述了无数次的自我劝慰和排解,都从看到余生的那一刻起灰飞烟灭。
他只感到大脑突然一片空白。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追到余生和连叙面前。
连叙扶着余生停住脚步。
“小叙,怎么了?”聂倾看到余生微微侧头问连叙。
“没事。”连叙死死盯着聂倾,眼神里充满怨愤,同时也含有警告。“前面有积水,需要绕过去。”
“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我又不是没瞎过,积水而已,不用特意停下。”余生笑道,轻轻拍了拍连叙的手背,“不要因为我这回是彻底瞎了就区别对待,和平时一样就好。”
“……是。”连叙应完,又仇恨地瞪了聂倾一眼,才领着余生慢慢走开。
聂倾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罗祁在车里远远望着,只见余生和连叙已经走得没影儿了,而聂倾还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形同泥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