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有数,不会乱来的。”聂倾避开聂谨行轻微责备的视线,补充一句:“我今晚会回医院。”
聂谨行似乎是轻轻叹了口气,片刻后说道:“你是成年人了,又是一名公安刑警,作为上级,我不会干涉你的行动,我也支持你一心想要把案子破了的决心。但是作为父亲,我希望你无论做任何事,都要注意安全,尽量避免以身犯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嗯……我知道了。”聂倾答应完,见聂谨行没有别的话要说,就挪着步子慢慢朝前走了。
在他身后,目送他的身影走到听不见双方对话的地方,聂谨行扭头对郑师傅说:“郑老,我托您找的资料怎么样了?”
“这个……暂时还没有头绪啊。”郑师傅叹气道,“付斌的案子太久远了,之前小聂也来找过相关的资料,但也是一无所获。聂局,这个很重要吗?虽说是付队长的父亲,但当年确实认定的是自杀,应该不存在什么异议,现在您怎么想起这事了?”
“嗯。”聂谨行顿了顿,“您继续帮我搜罗着,有发现直接去找我。走了。”说完便干脆地掉头离开了。
郑师傅有些发怔,没想到聂谨行对他的问题完全无视。又想到刚才拄着拐杖脸色苍白的聂倾,郑师傅心头忽的一跳,两腿发软,连忙扶着门框站住。
已经回不了头了……
***
手术定在到达次日上午九点。
到达当日下午,陈芳羽领慕西泽去了一家规格很高的私人诊所,光看门面就知价格不菲,进去之后又看到宣传海报,上面罗列出的医生履历一个赛一个的华丽,显然能来这里治疗的人都是非富即贵。
事态再次与慕西泽的预期产生偏差。
本来以为做这件事一定会低调至极,通常都会选用陈芳羽自己的地下诊所,地点隐蔽,门面简陋,但所需器材用具一应俱全,卫生条件也绝对达标。毕竟是要赚钱的买卖,他不可能冒险在手术过程上出问题,砸自己的招牌。
但这次,怎么突然讲究起来了?
慕西泽暗自思索,陈芳羽已带他走进一间办公室,里面一位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站了起来,看年龄45岁上下,但面对陈芳羽却显得十分恭敬谨慎,双手交握在身前,脸上堆起笑容道:“陈老板来了,请坐请坐。这一位,想必就是您提到过的华大夫了吧?”
“嗯。”陈芳羽略一点头,像进自己家一样大大咧咧地往墙边沙发上一坐,又点点旁边座位的扶手示意慕西泽,“坐。”
慕西泽依言坐下,趁这位叫“何宏涛”的医生去泡茶的工夫小声对陈芳羽说:“什么‘华大夫’?你该不会跟人说我叫华佗吧。”
陈芳羽嗤嗤笑了两声,低声回道:“我说你是华佗后人。反正你也不想暴露真名,有什么要紧。”
话音刚落,何宏涛端了两杯茶走过来,轻轻放在二人面前的茶几上,然后他自己又折回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病历,过来递给慕西泽,在侧面的沙发上坐下后说道:“华大夫,您先看看,这是这次我们要进行心脏移植手术的患者,是个14岁的女孩子,叫李艾嘉,先天性心功能不全,情况比较危急,再不动手术只怕有生命危险。”
“呃……华大夫?您没事吧?”何宏涛发现慕西泽此时眼睛盯着那份病历,脸色沉得可怕。
“他没事,就是医者仁心,一看到受疾病折磨的可怜孩子就会难受。”陈芳羽替慕西泽做了回答,然后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两口,余光扫到依旧不发一言的慕西泽,又笑了笑对何宏涛说:“何大夫,能不能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
“没问题,我先出去,等二位谈完再叫我。”何宏涛说完便识趣地关好门出去了。
“你不是现在打算反悔吧?”陈芳羽翘起二郎腿,神情有几分玩味。
慕西泽默默将病历合上,又沉默了许久,才干涩地开口道:“这个手术一旦做了,那个女孩会死。”
“所以呢?”陈芳羽冷漠地反问,“又不是刚知道,你突然矫情什么。”
慕西泽双手把病历本的边缘攥得发皱,他想到自己之前对余生说的那番话,也想到他们所作的“以大局为重”的抉择和觉悟,他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但没想到此时他又激烈地动摇起来,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地阻止这件事发生。
陈芳羽对他的想法一清二楚。
“其实从数量上来看,没有什么改变不是吗?反正是一死一活,谁死谁活很重要么?”陈芳羽说着勾住慕西泽的肩膀,竟有几分苦口婆心地道:“你想想,那个梁玉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活在世上也没什么指望,死了也不会有人在乎。但她就不一样了。”陈芳羽手指点了点病历,“她有父母,有兄弟,还有朋友。如果她死了,会有很多人伤心难过。这么一想,是不是觉得自己在做好事?”
“真是不要脸的逻辑。”慕西泽冷冷地说。
陈芳羽也不生气,反而笑出一脸看戏的表情,“看来,我不得不给你一个必须做手术的理由了。”说完他拿出手机,迅速按下一串号码递给慕西泽,慕西泽看到号码就愣住了。
“说话。”
对方已经接通,里面传出“喂喂”的声音,陈芳羽用肩膀撞了下慕西泽。
慕西泽犹豫地将手机放到耳边,好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低低的一句:“妈,是我。”
……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很清楚这通电话的目的,慕西泽没再开过口,只是一味在听。陈芳羽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慕西泽的表情。
直到通话结束。
“怎么样,改主意了吗?”陈芳羽从容将手机自慕西泽骤然滑落的手中取回来。
慕西泽不答。
“这都不改初衷?算了算了,我怕了你,你别做了我找别人。”陈芳羽说着就要站起来,慕西泽却在这时开口了。
“我做。”他说。
在说出这两个字之后,慕西泽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亮都消失了。
他仰头怔怔地看向天花板,面如死灰,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Chapter 129
手术日当天,余生全程在度秒如年的煎熬中度过。
连叙那头开始还发些消息,但后来就是一片静默,从早上九点到下午四点半,余生感觉自己仿佛一直坐在烧红的炭火上,没有一刻是安定的。
直到下午四点三十三分,连叙发来信息:“看到慕西泽出来,手术应该已结束,但未收到慕西泽的指示,是否按计划潜入?”
和说好的不一样。余生心里一紧。
按照先前所商议的,应该是慕西泽在手术结束后就向连叙传达下一步指示,连叙他们则根据指示决定接下来是潜入医院还是跟踪。
但是现在,慕西泽人都出来了,指示却没有,是有什么变故吗?
“三哥,你得快点决定,不然就怕跟丢了。”元汧汧提醒道。
“可慕西泽没给指示,我怕有意外。”
“慕西泽跟二哥在一起,哪有那么容易传递消息,万一他是想发而发不了呢?如果这次机会我们错过了,下次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是啊……机会难得,都到这一步了,不能白白浪费掉。
“两人潜入,两人跟踪。”余生终于下了决心,让元汧汧回复道。
“好,我和京哥潜入,麻哥和小虫跟踪。”连叙很快回过来。
“不会有事吧……”余生站在窗台边喃喃道。
“三哥,你别太担心了。小叙这次的伪装应该是很成功的。”元汧汧安慰他。
因为一头金发着实显眼,连叙这次出发前特意把头发染成了黑色,而且在元汧汧的建议下置办了一套便于行动的女士休闲装,他身形本就纤细,五官又长得极其秀气精致,稍微打扮一下就活脱脱是个高贵冷艳的气质美女,连跟他一起行动的三个人,最初见到时都完全没认出来这竟是和他们朝夕相处的“小金毛”。
“三哥是没看到,小叙打扮完和平时真的判若两人,就算让你来认都未必认得出,更何况其他人。”元汧汧又补充道。
余生一只手按在左胸前,深深吸了口气:“确实,没亲眼看到,总是不放心。我现在真觉得很不安……汧汧,你说我这个决定会不会做错了?这次行动是不是太着急了?”
“三哥,你以前可不是这么优柔寡断的人啊。”元汧汧走到余生身后,双手轻轻按在他太阳穴上揉了起来,“你神经绷得太紧了,稍微放松一些吧。小叙平时性子是急躁些,但只要是你交代的事他可从来没马虎过,更没在关键时刻掉过链子。至于阿京他们,也都是行事稳重的老手,不然你也不会选他们去。所以,多给他们一点信心,好吗?”
“嗯……”余生刚刚出声,就听见元汧汧的手机传来一声提示音。
是连叙:“三哥,我看到接受方的家属了,是个女的,有点眼熟。”
“有印象是谁吗?长什么样子?”余生忙问。
“我再靠近一点看。”
“让他千万小心别被发现了,安全第一,看不清也不急!”余生正和元汧汧说着,连叙下一条信息已经发了过来,却听元汧汧忽然迟疑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余生问。
“小叙这条消息没发完整,他发了‘45岁上下,黑色中长卷发,身高1米65左右,体型’,之后就没有了。”元汧汧尽量让自己说得自然,但声音明显紧张起来。
“被发现了??”余生心脏瞬间揪了起来,回身抓住元汧汧的胳膊急问:“还有没有下文??现在信号好吗??”
“信号没问题……三哥,有可能是小叙发现什么情况先隐蔽起来了,我们再等等。”元汧汧说着已给和连叙一起的阿京发了信息:发生什么事了?小叙怎么样?
没有回应,信息出去好像石沉大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等待中的余生和元汧汧感到无比折磨,连叙那头却再无音信传来。
“打电话。”不知过去多久,余生忽然下定决心般的,咬着牙说道。
“可是,万一他们这会儿藏起来了,打电话会不会暴露?”元汧汧担忧地问。
“手机肯定都是开静音,只要不接起来说话应该没事。再说,都这么长时间了,要真出事肯定已经出了……先打过去探探情况。”余生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心里却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
万一……
不会的!不可能!
理智和情感的冲突已达到巅峰,余生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不得不用力攥紧来保持镇定,一边耳朵格外留心地听着元汧汧那头电话里的动静,一直是那令人厌烦的等待接通的单调长音。
突然,长音骤然终止,在短暂的一瞬安静后,电话即被挂断了。
余生方才一直悬着的心彻底跌至谷底。
连叙出事了。这已然是无法回避的事实。
“三哥……”元汧汧看着他,等着他拿主意。如果换作是其他事或其他人,以元汧汧素日的决断并不愁应对,但现在出事的是连叙,他在余生心里的重要性恐怕仅次于那个聂倾,元汧汧就不敢擅作主张了。
“再打过去。”余生忽然说。
“还打?可刚才对方都把电话挂断了……”
“刚才只是向我们传递一个信号。你再打过去,他就明白是我们想要进行对话,他会接的。”余生靠坐在了窗沿上,笃定地说。
元汧汧点点头,没再质疑,拨出连叙的号码后按下免提。
铃声响了一下,两下,在第三下之后,对面果然接了起来!元汧汧打开录音。
“余老板,找我要人吗?”一个分不出男女的电子合成音开门见山道。
元汧汧看到余生额头立时青筋暴起,手背上的血管因过度用力都看得格外分明,但他的声音却还算得上镇静,语速不紧不慢问道:“你是谁?对我的人下手,有什么目的?”
“本来我也不知道是你的人,只是看起来鬼鬼祟祟的,就随手收拾了一下,没想到解决之后发现有点眼熟,这才想起来好像是余老板家的。”电子音说完呵呵一笑,听起来十分诡异。
“你对他做了什么?”余生语气森冷地问。
“别紧张,他暂时还活着。”电子音故意停顿一下,才接着道:“不过,接下来会怎么样,就要看余老板如何选择了。”
“说你的条件。”
“余老板是爽快人,我也不爱啰嗦。就一个条件,如果想让你的人活命,你必须答应从今往后绝不再插手我们的事。不许查,也不许找别人查,更不许搞破坏。我的意思,你听明白了吗?”电子音一副志在必得的态度。
余生咬紧了牙关,一时没有开口。
“不同意么?”对方又笑了笑,声音变得远了些,“看来你在余老板心里根本没那么重要嘛!他宁可让你送命也不愿放弃追查,要我说,这些年来你只是被他当做一枚棋子,不过因为用得顺手,所以关系看起来比别人亲近。但要论起真感情,只怕你和其他人都差不多。”
虽然不确定对方是真的在和连叙说话还是虚张声势,但元汧汧看到余生的脸色已变得铁青。
她知道这个决定对余生来说有多么难做。
查出真相,还父母清白。这恐怕是余生大难不死以来忍辱负重坚持至今的最大动力。哪怕承受再多生理上的痛苦、心理上的折磨,无论失明还是失去聂倾,他都拼命坚持下来了,就为了达成这一目的!可现在,居然要让他放弃?
怎么可能放弃……
“余老板,别婆婆妈妈的,给个准话吧。你要人,就答应我的条件。不想答应,我立刻结果了他,咱都省事。”电子音催促起来。
“让我听听他的声音。”余生终于开口。
“没问题。”那头声音又偏向一侧,“把东西拿掉,让他说话。”
一阵窸窸窣窣声,突然听见一声大吼:“三哥不要答应他!!!”正是连叙!
“真是废话,快堵上吧。”电子音又靠近话筒,“这回行了吗?”
“你就不怕我先答应再反悔?”余生问。
电子音尖利地笑了起来:“余老板还没搞清楚状况?这次只是开始。你在明,我在暗,只要你敢出尔反尔,无论是这位小兄弟、还是你身边那个警察,我都可以随时要了他们的性命。凭你那点势力就想跟我斗,还太嫩了点!”
“……好。我答应你。”
没有暴怒、没有咒骂、甚至连过激的反应都没有,余生将这几个字从口中缓缓吐出,仿佛五把悬着的利剑从高处骤然坠落,狠狠戳进血肉里。
每一处,都入骨三分。
“痛快!”对方在电话那头用力鼓了鼓掌,“余老板就静候佳音吧,我会把人给你送回去。”
“你最好说话算话,否则——”
“否则你也没有其他办法,最多继续查下去,但那样的话,我也不能保证你身边的人会不会突然就‘意外身亡’了呢?”电子音讥讽的笑声听上去格外刺耳,“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余老板,你可要小心啊。”
“什么时候放人。”余生一字一顿地问。
“放心,很快你就会见到他了。哦不——”电子音颇为玩味地停顿了下,“我忘了你是‘见’不到的,说错了话,余老板别见怪。”
余生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对方倒也“体贴”地直接挂了电话。
“三哥……你还好吗?”元汧汧看着余生把头缓缓靠在窗框上,脸色灰败、眼神空洞的样子让人揪心。
过了很久,余生才开口轻声道:“汧汧,你去跟麻子他们联系一下,让他们都回来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是。那我先出去,有事你一定叫我。”
余生默默点了下头。
元汧汧随即便离开了,在关门之前,还向余生投去一个担忧的眼神。
如果放弃调查的决定是真的,那他以后,要靠什么来支撑自己走下去呢?
Chapter 130
再次收到连叙的消息,是在两天后。
电话打到了元汧汧的手机上,连叙在那头气若游丝地报出一个地址,末了还加一句:“别让三哥来。”
但余生怎么可能不去,接到消息就迫不及待地让元汧汧安排好医院并叫了救护车,他们也火速赶了过去。
考虑到连叙可能受伤不轻,元汧汧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自己车上配备的急救用设备和药品都格外齐全。
但是,当他们终于赶到平城西南角的这个小村落,来到连叙告诉她的村招待所的房间之后,面对眼前的景象,元汧汧还是呆住了。
只见连叙浑身是血地躺在窄小的单人床上,不算雪白的床单被罩都被血浸透了,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暗红色。
连叙已然晕了过去,一张脸惨白如纸。而他那一头长发却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光秃秃的头顶,上面还有被棍棒击打过的伤痕和血迹。
但这还不是最让人惊心的。
除了余生以外所有进到这间房里的人第一眼都注意到了——在连叙身体右侧,原本应该是右臂的地方,赫然是空空荡荡……此时仅用纱布在肩头那里粗糙地绑了几圈,但纱布已被染得血红,根本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小叙……”一起来的有先一步从越南返回的麻子,一个一米八五的黑面硬汉,看到连叙这样竟一下子哽咽了。
“快!先帮他止血!动作千万小心!”还是元汧汧先回过神来,连忙自己带人上前帮连叙处理伤口,而余生就站在一旁,他如今嗅觉格外灵敏,刚在走廊时就已经有种不好的预感,此刻进到屋里便更加确信连叙一定伤势严重,可又无法上去帮忙,只能在墙根站着,努力听着周遭的一切声响,试图判断连叙到底怎样了。
五分钟后,救护车终于赶到。
在医护人员的帮助下,连叙被抬上担架送进救护车,余生和元汧汧也坐了进去。
直到这时,余生才低声问道:“他怎么样了?都伤哪儿了?”
随行的护士刚要开口,却见元汧汧迅速使了个眼色,便又闭了嘴,只听元汧汧说道:“他身上多处受伤,失血比较严重,但现在生命体征还算稳定,等会儿到医院要立刻输血,还好小叙不是特殊血型,应该不会有事的。对吗大夫?”
护士听她压根没提连叙没了右臂的事,犹豫了一下,还是配合地嗯一声道:“还好比较重的伤口事先进行过止血处理,不然过这么长时间肯定就危险了。放心,我们一定尽全力救人。”
余生点了点头,嗓音沙哑地说:“拜托,谢谢了……”
“应该的。”护士说完不禁侧头轻叹一声。
余生这时伸出手去,想找连叙的手,元汧汧庆幸自己刚才上车时反应快,把余生安排在连叙左侧,
看他伸手便帮他将手放在连叙的手背上。
摸到脉搏的跳动,虽然微弱,但余生还是轻轻舒了口气。
还活着……活着就好。
活着,就还有希望。
元汧汧望着余生微微安心的表情,只觉得胸口闷得气都上不来。
在找到连叙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为什么连叙说“别让三哥来”。他一定是怕余生知道后会感到自责和痛苦。
但是这事,瞒得了一时,又如何瞒住一世?总会暴露的。
救护车一路畅通无阻,很快赶到医院,连叙当即被送去急救室。
余生和元汧汧让sin的其他人都先回去了,只他们二人在这里守着,等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等到连叙被推出来。
“情况已经控制住了,没有生命危险,但接下来比起养伤,更重要的可能是帮助他进行心理建设。”医生摘下口罩说。
“心理建设?”余生皱眉不解地问。
“对,他——”
“三哥!那会儿没有告诉你……”元汧汧打断医生的话,截过话头道:“小叙……小叙的头发……被人剃光了……”
余生微微一怔,“头发?”他虽然觉得这也是万分可惜的一件事,但还不至于到需要做心理建设的程度吧?再说医生又不知道连叙之前头发是什么样子。
“汧汧,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余生之前好不容易压下去一点的不安又叫嚣着翻涌起来。
“没有……三哥,先把小叙送回病房休息吧。”元汧汧回避地说。
余生同意了,但等将连叙送进病房安置好以后,余生再次严肃地问元汧汧:“你跟我说实话,为什么需要做心理建设?难道……伤到脸了?”
“不是……脸没事……”元汧汧感觉这个谎言实在难以维持。
余生果然追问道:“那到底是哪有事?你就别再瞒着了,难道要我去一寸寸检查吗??”
“三哥……”元汧汧的眼圈红了,拉住余生等了半晌才再次开口,声音在微微发颤:“小叙他……右边的胳膊……被人……被人砍断了……”
“什么?”余生好像没听清,有些懵懂地又问一遍:“你刚刚说什么?”
元汧汧的嘴唇抖了抖,突然用力咬了咬牙,声音比上一次清晰了许多:“我是说,小叙的右胳膊,被人从肩膀的位置,彻底砍断了……”
这一次,余生是真真切切听到了。
仿佛全身的骨骼突然被从身体里抽离,余生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人已跌坐在地。
“三哥!”
元汧汧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余生能意识到她在叫自己,也能感觉到她在拉自己,但是他站不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身体似乎已经不属于他了,他没办法支配。
“三哥,你不要太难过了……好在小叙并没有生命危险,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元汧汧一边劝着,一边招呼医院的工作人员一起把余生架了起来,再放进连叙病房的沙发里。
元汧汧眼见余生的脸色都快跟连叙一样白了,心里着急,不禁握住他的手安慰道:“三哥,想开一点,已经发生这样的事,再痛苦我们都要面对啊……如果连我们都不振作起来的话,等小叙醒过来,我们又怎么帮他……”
元汧汧说着说着自己却是泣不成声,喉咙一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于是病房里突然静了下来,好像空气都凝固住了一样。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时间的概念都变得模糊起来。
直到元汧汧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捏了两下。
“……三哥?”元汧汧抬头看向余生,发现他正努力地扯起嘴角想给她一个微笑,可惜跟整个面部表情严重违和,看上去十分难看。
“汧汧……”余生的嗓音彻底哑了,砂砾摩擦的质感十分明显,有种用鞋底用力磨过沙地的感觉。“别哭了,没事的。”反过来变成他在安慰她,“你说得对,不能让小叙看到我们这样,否则他会更难过的。只要人活着,任何困难,总要想办法克服。”
“嗯……我明白,但三哥你——”
“别担心我。”余生再次笑了下,这次看起来自然了些,但依旧无比苦涩,“如果要帮小叙挺过来,我自己先被打倒可怎么好。”
“那……”
“好了,这事先不说了。”余生拍了拍她的手,松开,转换话题道:“小叙一时半会儿估计醒不了,你找个别的弟兄过来陪我一起看着,你去调查一下目前市面上假肢制作的情况,找最好的,如果需要预约就先约好,不要考虑成本。”
“好,这事交给我了。”元汧汧起身,“三哥,那我先回去一趟?”
余生点了点头,也站了起来,“把我扶到他床边吧,告诉我呼叫铃在哪儿。”
“嗯。”元汧汧搀住余生的胳膊,小心地将他领到病床前的椅子上坐下,又拉着他的手摸到呼叫铃的位置。
“我在他左边?”余生确认道。
“是……”元汧汧这次倒不是有意,只是呼叫铃刚好在这一边。
“我知道了,你去吧。”余生说完就摸索着将连叙的左手紧紧攥住,明明什么都看不到,他的神态却无比专注。
元汧汧轻轻拭了下眼角,未再逗留,迅速离开了。
***
“我说聂倾,你再这么搞,我迟早得被你搞进局子里去。”转手递给聂倾一个u盘,已经奋战了一天一夜的袁亮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说。
“谢了亮哥。”聂倾接过u盘牢牢握住,目光幽深,将袁亮屋里这一亩三分地又完整地打量一圈,斟酌地开口道:“你这里暂时还安全,但我不敢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要不这样,你先搬到我家老房子里暂住一段时间行吗?在市局大院里,安保措施是一流的,楼上楼下全是警察,胆子再大的人也不敢在那里动手。”
“我疯了吗?!”袁亮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我一个超级无敌牛逼的史诗级大黑客,跑到警察大院里去住,你是想让我给他们培训一下如何破解他们的弱鸡系统吗?”
“我现在担心的不是你会不会被抓,而是你的人身安全。”聂倾还拄着拐杖,此时用尖端敲了敲地面,皱着眉说:“你想想池宵飞,再看看我,那帮人可是没有底线的。”
“哦,你现在担心我的安全了?那你干嘛还找我帮你干这要命的差事?”袁亮“切”了一声,啧啧嘴,手指在聂倾肩头用力点了两下,“小伙子,做事不要这么瞻前顾后。当你亮哥是吃素的?再怎么说老子当年也是科班出身——虽然走上了一条歪路,但这么多年可从没在阴沟里翻过船。我要是连自己的痕迹都掩盖不好,那还不如趁早金盆洗手找个学校给人教编程去得了!”
“你能不给自己立flag么……”聂倾一脸无奈,“对方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而且,如果我的猜测没错,这件事的真相只会更可怕——”
“那你还愣着干嘛?快去验证你的猜想啊!”袁亮猛地拍他,“这可是哥干过的最接近坐牢的一票,不让我物超所值你怎么有脸再见我?”
“……你还真是百无禁忌。”聂倾虽不放心,但见他如此坚决,也不好再劝了。
“行了行了,你赶紧走吧,我要补觉,可困死我了!”袁亮说着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架着聂倾走到门口,“出门当心,别摔着,有事再联系。”
“好吧。”聂倾叹了口气,“总之你自己一定要格外小心,再谨慎都不为过,一旦发现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都要立马给我打电话,听到了吗?”
“呼……”袁亮闭着眼睛靠在门框上装睡。
聂倾拿他没辙,只得最后再叮嘱一句:“如果是特别急的事,我赶不回来,你就找罗祁。”
“zzzzzz……”袁亮把“z”都念成串了。
“……我走了,回见。”聂倾刚踏出门,一扭头发现自己已被隔绝在门外了。
不能再让任何人出事了。他默默对自己说。
这天下午,市局刑侦支队代理队长武长福收到刑侦三组组长聂倾的请假条,他要请假一周在家休养。武长福很宽慰地给他批了,并安顿他好好养伤,其他事不用操心。
而当晚,聂倾就乘坐飞机离开了平城。
目的地,a市。
Chapter 131
池宵飞是因为去省厅调查人事变动档案才被人给盯上的,自己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遭人袭击。
省厅人事档案包含省内各市级公安局支队队长级以上人员的变动记录,市公安局的档案处因权限不足无法保管。
池宵飞在临死前对他说了一个“秋”字。
有了以上这些信息,聂倾已经可以推测出池宵飞生前一直在调查的焦尸案,恐怕跟平城市公安局禁毒支队队长秋路新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而池宵飞那段时间致力在查的,就是焦尸的真实身份。苏纪当初在做尸检时还曾说过,死者生前很可能是一名警察。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后背发凉的可怕猜想——
那具焦尸的真实身份,一定跟秋路新有着十分密切的联系,而秋路新正是这一毁尸灭迹恶性杀人事件的真凶!
倘若事实真是如此,恐怕全国警界都要被震动了。
聂倾清楚此事干系重大,既然在y省内部处处受阻,索性先离开那儿,直接逐本溯源,到秋路新原先的大本营a市来查他的底。
之前让袁亮帮忙找的,就是秋路新本人所有能查到的个人信息、以及相关的社会关系。
作为a市公安局派遣到平城市公安局的高级干部人员,秋路新的人事档案保密级别也相当之高,连袁亮都颇费了一番功夫才黑到,做完之后还心有余悸,聂倾也不住在心里提醒自己要小心行事。
根据袁亮交给他的资料,秋路新至今未婚,父亲在他高中时就去世了,母亲还健在,如今住在a市一家私人疗养院里。
聂倾手上有这家疗养院的具体地址,但他不想这么早去打草惊蛇,于是先联系了一个之前在公安大学时认识的前辈,现在就在a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工作,两人约在距离公安局不远的一个咖啡厅见面。
聂倾先到,在角落找了个不起眼的座位。
过了一会儿,他就从落地窗里看到这位前辈大步朝门口走去,进了门不假思索就朝他坐的位置走来。
“你果然坐这儿,换我也一样。”来人熟不拘礼地拉开聂倾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招招手对旁边一个咖啡厅的小姑娘说:“老样子。”看来是常客。
来人名叫孟峥,如今是a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队长。聂倾上大二那年,系里请了孟峥来给他们做了一系列关于刑侦工作的讲座,持续了一学期,聂倾因为佩服他过硬的专业技能常去请教,二人因此便混熟了,后来就处得像哥们儿一样。先前提到聂倾在上学期间曾协助当地警方破过几起案子,都是跟着孟峥一起。直到聂倾毕业选择回平城,他跟孟峥见面的机会就少了许多,但二人之间的联系却一直没断过,聂倾还经常向孟峥咨询一些破案方面的事情。
这会儿聂倾看他在这北方的大冬天里还穿着一件短袖t恤满街招摇,不禁感慨道:“峥哥身体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啊。”
“离得近,又有暖气嘛!”孟峥呲牙笑着说,他肤色偏黑,看得出经常在外面遭风吹日晒,皮肤比较粗糙,但人长得却很精神,尤其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显得炯炯有神。“你怎么样?回到祖国的南方是不是很想念咱这儿的暖气啊?”
“呵呵,还好。”聂倾也笑了笑。
这时刚才那个小姑娘端了两杯冰咖啡过来,一杯递给他,一杯放到了孟峥面前,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说:“你慢点喝哦,太快喝冰的不好。”
“知道了知道了。”孟峥摆摆手,等她走远又耸了耸肩,“小小年纪就这么啰嗦。”
“和你很熟嘛。”聂倾低头喝了口自己的咖啡,一股凉意直沁肺腑,顿觉头脑清醒几分。
“说你的事吧。”孟峥忽然敛容正色起来,盯着聂倾,“你说在电话里不方便讲,现在又这么心事重重,看来不是小事啊?”
“嗯。”聂倾知道在孟峥面前他不像小学生也就像初中生一样,道行太浅,什么心思都藏不住,但他这次来本也就没打算隐瞒什么,于是将焦尸案的情况——包括池宵飞的死和他遇袭的事、以及他关于事件真相的猜测——都细细地跟孟峥讲了一遍。
“这个案子,有两点最重要。第一是焦尸的死者与秋路新的关系,第二是秋路新这么做的动机。”孟峥听完后,思索两秒说道。
这与聂倾的想法不谋而合。而孟峥仅仅是听了一遍就把思路理得如此清晰,聂倾不由对他更加敬佩。
“你说你有秋路新母亲所在疗养院的地址?”孟峥又问。
“呃……是。”聂倾迟疑了一瞬才回答。
孟峥狡黠一笑:“别紧张,我不会问你是怎么得来的。干咱这行,黑白两手都得硬,你小子可以。”说完顿了顿,“我是在想怎么给你找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进去看人。你要是用真实身份去肯定立马暴露,要假装成别人,我相信那位秋队长也不可能不做防范,估计你刚走到他妈面前照片就已经被人传到他手机上了。”
这正是聂倾没有贸然去疗养院的原因,他也担心这一点。
“这样吧,你把疗养院名字发我,我来安排。”孟峥看了眼时间,不到早上八点,“你先别去别的地方,我争取九点前搞定。”
“好。”聂倾对孟峥的办事能力十分信任。
“至于死者的身份,你不方便去查,也交给我吧。”孟峥看起来胸有成竹的样子,似乎已有了可行的计划,“咱早上去疗养院,下午回来就办这事,不过时间上我不敢打包票,顺利的话很快,要是不顺利,可能还要多绕几个弯子。”
聂倾点点头,“没问题,都听峥哥的。”
“那我先回队里安排下,你就在这儿等我。不过——”孟峥的视线落到聂倾放在一边的拐杖上,“你的伤怎么样?短时间不靠它可以走吗?去疗养院带这个可能不方便。”
“可以,我只是长时间走动需要带着它,一时半会儿的没有影响。”聂倾说。
“那就好,等我消息吧。”孟峥也干脆,说完直接抬屁股走人,多余的话半句没有。
倒是那小姑娘看见他走便在后面喊了一声:“还给你记账啊!”
孟峥回了下头,招招手算是默认了。
小姑娘笑吟吟地走过来对聂倾说:“你还想吃什么喝什么就告诉我,都记他账上。”
“这怎么行,我来买单吧——”聂倾已经掏出钱包,小姑娘却连连摆手制止道:“你不用跟他客气,他那个人从来都不客气,给他记上!”说完抿嘴一笑扭头走了。
聂倾到这时也看出点端倪,既然人家女孩子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坚持,只得默默接受了前辈的“盛情”。
这会儿已经到了a市上班族出动的时间,街面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来买咖啡的人也是络绎不绝,身边变得吵吵嚷嚷,聂倾有点庆幸自己这个座位不会被人挤到,他可以默默观察每个人,猜测他们的身份职业,对于刑警来说这也是比较有趣的一个训练。
就在这时,他看到从门口走进来两个人,一个年轻的男孩子扶着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男人脸上戴着墨镜,手里拄着拐杖,男孩扶他的动作显得小心翼翼,一直在留心避开周围的人。应该是个盲人。
男孩将男人搀扶着坐到靠窗边的一个沙发上,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就转身去柜台排队了。
那个男人则安静地坐在那里,头一动也不动,双手交握在身前的拐杖上,没有很用力,但看得出他很依赖那根拐杖,仿佛是安全感的寄托一般。
刺痛,似乎是从心脏的一个点开始,迅速蔓延至整个肺腑。
聂倾下意识挠了挠胸口,试图缓解这种感觉。在这一刻,他心里想的都是余生。
没人在身边的时候,余生是不是也像这个男人一样,时刻保持着警惕戒备、把手杖当成是自己唯一的倚仗?
或许,他的不安要比寻常失明的人更强。
想到这里,聂倾拿起手机拨出余生的电话。
“阿倾?”余生接得很快。
“你声音怎么了?”聂倾听到他沙哑的嗓音不禁蹙眉,能听出来这并非是刚起床时那种慵懒的声线,而是真的哑了。
“没事,估计是一晚上没睡的缘故。”余生说的很小声,越发显得中气不足。
聂倾一听就急了,可想到自己不应该对他发火,刚要提高的音量又被压了回去:“为什么一晚上不睡?你的伤都好了吗?”
“好差不多了。”余生在那头轻轻地叹了口气,“你呢?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你现在还有事吗?没有就快去睡吧。”聂倾劝道。
“嗯……”余生有些犹豫,等了两秒才问:“你今天忙吗?能不能见一面?”
“我不在平城,昨晚来a市了,今天估计回不去。”聂倾细细听着那边的动静,又问:“有什么事吗?着急吗?”
“哦,不急……没事,就随便问问,你不在就算了。”余生的声音更低了。
聂倾一时默然,但很快便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我会尽快把这里的事了结,等我回去找你。你照顾好自己,要保证休息。”
“我知道了,你也是。”
放下手机,聂倾端起剩下的咖啡一口气全灌了下去。
得尽快回去,他想。
Chapter 132
孟峥做事效率很高,说的是九点以前,刚过八点半就给聂倾打来电话,说已经安排妥当,十分钟后开车到咖啡厅门口接他。
“你用的什么理由?”上车后聂倾问驾驶员孟峥。
“突击检查。”孟峥笑道,瞄了眼后视镜,此时后面还跟着三辆越野,全是他的人。
“一会儿你争取克服一下,下车的时候拐杖就别拿了,剩下的配合表演就行。”孟峥听上去对这次行动非常自信。
聂倾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当下没再多问,默默整理着思路。
这家名叫阳光之家的疗养院跟a市公安局同在东城区,直线距离不算远,但因为正好赶上早高峰的缘故,他们还是用了近半个小时才到。
阳光之家疗养院属于高端豪华型疗养院,聂倾事先在网上查过,这里价格昂贵,并且还不是有钱就能进,需要提前预约,目前最快的预约时间已经排到五年后了。聂倾甚至看到有人在匿名论坛上吐槽,说这家疗养院的入住机制跟国外高校的教授聘任机制差不多,都是死一个才能进一个。
也正是因为这种设置,阳光之家的高水平、高质量服务才尤其出名,官方宣称坚决杜绝为了赚快钱而进行“扩招”的行为,于是他们的高收费也被许多有钱人理所当然——甚至是满心愉悦地接受了。
秋路新作为一名国家公职人员,以他正规的收入水平,根本不可能负担得起这里昂贵的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