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钱的来源就非常可疑了。
“你的这个怀疑,先前我也听别人说过。不过,当时有纪检的人专门调查过,并没有查出什么问题。凭他自己的工资确实无法负担,但据说他母亲自己有经济来源,足以覆盖疗养院的全部费用。至于具体经济来源是什么,我就不清楚了。”孟峥下车前对聂倾说。
“这么一大笔钱,合法的来源会是什么?不可能是股权分红,这一查就能查到。”聂倾将拐杖平放在后座上,这会儿等车停稳便抓住车门动作缓慢地下了地。
“能行吗?”孟峥已经绕过来扶住他,“不行别逞强,缺了你也误不了事儿。”
“没关系,我还是跟你们一起去吧,在外面等我也待不住。”聂倾说完就把车门在身后关上了。
孟峥是个果断的人,见状也不再劝,转身就去招呼其他人集合,列队后便一齐走进阳光之家的大门。
“警察。”亮了身份后,一行人鱼贯而入。
“警官警官!请问有什么事吗?”一个负责人模样的人急匆匆从里头跑了出来。
“我们接到举报,说你们这里有个别护工涉嫌欺辱老人、勒索钱财,我们市刑警队需要对此进行调查,请您配合。”孟峥一脸严肃地说。
那位负责人倒也不好糊弄,一听这话立马反驳道:“这不可能!警察同志,你们有证据吗?仅仅因为举报就来调查太草率了吧!万一是同行恶意竞争呢?你们不能——”
“我说,张经理是吧?”孟峥看了眼他胸前的名牌,“我来给你讲讲道理。”
说完孟峥就把这个张经理拉到一边,小声地不知又对他说了些什么,再走过来时就见张经理脸色有几分尴尬,清了清嗓子道:“看来确实有一些对我们不利的传闻,但我相信身正不怕影子斜,正好借今天这个机会,咱们全力配合警察同志的调查,让他们来帮咱们证明清白。孟队长,需要做什么,您尽管吩咐。”
孟峥点点头,不客气地开口道:“那先请所有护理人员都到餐厅去,张经理,麻烦您分别提供下工作人员名单和在这里接受护养服务的客户名单。”
“这……”张经理走到孟峥身边,压低声道:“孟队长,工作人员名单我可以给你,但客户名单涉及客户隐私,这个真不行啊……您能不能体谅一下?”
孟峥皱了皱眉,思索片刻,“不要名单也行,但你得让我的人随机挑选几位老人进行访谈,并且在访谈期间不能有你们的人参与。”
“可是,有些老人身体状况很不好,必须得有人随时护理,您看——”
“当然要以老人的身体为重,这种属于特殊情况,我们可以通融。”孟峥忽然变得十分通情达理。
张经理顿时感激地笑笑,“那好那好,我安排一下,各位稍等。”
趁着张经理去调动人员,聂倾小声问孟峥:“峥哥,你刚和他说了什么?态度转变也太快了。”
孟峥耸耸肩,“没什么,就是拿家庭背景恐吓了他一下。谁还不是个二代咋的。”
“……厉害。”聂倾觉得这个理由透着一股诡异的无可厚非。毕竟在这个社会,有权是真的可以为所欲为的。
大概过了十分钟,张经理终于安排妥当,除了身边实在离不开人的老人以外,负责其他老人的护工们都暂时集中到了一楼东侧的西餐厅里。
“孟队长,我们准备妥当了,接下来您看着安排?”张经理的态度颇为恭敬,微微哈着腰,“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尽量在一个小时内结束?毕竟我们日常的工作还得正常开展,拖得太久也是对客户不负责任,万一真有老人为这事投诉我们,那可就弄巧成拙了。”
孟峥点点头,“放心,我明白。张经理这么配合,我自然不会让您太为难,我们四十五分钟内一定结束。”
“好好,一切听孟队长的!”张经理说完便识趣地站到一边,远远看着不再插话。
孟峥当即安排“访谈”人员,聂倾自然被安排到了秋路新母亲那一间。袁亮早已将阳光之家疗养院的客户名单和对应的房间号都扒了出来,刚才孟峥特意演这么一出只是为了尽量混淆视线,让对方搞不清楚他们的真实目的。
“小吴去a102,梁子去a203,富天a302,……”孟峥一一安排,到了聂倾随意一指,“倾子c101。”
收到指示后,一帮人就分头行动去了,孟峥跟在聂倾身后说:“我随便转转,你们不用在意我。”
阳光之家是由六栋四层高的别墅围成一个环状的整体结构,其中每栋别墅的一至三层分别设六个房间,四层则是看护人员的宿舍和医务室,另有地下一层作为仓库和健身中心。
秋路新的母亲文婷住在c栋101,聂倾和孟峥走到房间门口,对视一眼后,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方才已经接到过通知,里面的人对于他们的到来并不意外。
“您好,我们是市公安局的人,想向您了解些情况。”聂倾趁打招呼的间隙仔细观察了一下文婷,发现这是个十分端庄优雅的女人,明明已年过花甲,却仍给人一种风韵犹存的感觉,看得出年轻时样貌一定更为惊艳。聂倾稍有些意外。
“两位请坐。”文婷微笑道。
孟峥将房间门轻轻关上,顺手拧上了锁,走过来跟聂倾一起坐到文婷对面的真皮沙发上。
“两位警官想了解什么?”文婷说话时始终嘴角含笑,让人觉得温柔可亲。
聂倾拿出笔记本,做出一副要进行记录的样子,开口先是循规蹈矩地问了些跟疗养院服务质量相关的常规性问题,接着又询问文婷对照顾她的护工人员的看法和意见,包括照顾是否周到细致、需求是否能及时满足、与亲人朋友沟通时是否会受到疗养院方面的监视和限制等等,足足扯了快一刻钟,才终于似漫不经心地进入正题。
“阿姨,听说您儿子也是警察?”聂倾问。
文婷的眼睛眨了眨,有些不解:“警察?您说什么呢,我儿子是做生意的呀。”
聂倾一愣,心说秋路新应该不至于对他妈隐瞒自己的职业啊,更何况如果真如孟峥所说,之前上头对秋路新做过调查的话,查到他母亲这里肯定也暴露了。
“阿姨,您是不是记错了?不瞒您说,您儿子先前跟我还算是同事呢。”孟峥这时道。
文婷好笑地摆了摆手,“您就别跟我开玩笑了,我儿子是做什么的我还能不清楚嘛,跟警察八竿子都打不着边的。那孩子那么散漫,别说是警察了,就连他现在给人家当老板我都不放心呢!”
孟峥默默与聂倾交换了一个眼神,又说道:“您不要担心,我问您没别的意思,您住在这儿的事我们局里只有极个别人知道,我跟这位同事也不会往外说。秋队长是不是嘱咐过您不要提起他?嗐,其实没这个必要嘛!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秋队长?什么秋队长?”文婷的表情变得困惑起来,“警官,你们真的搞错了,我儿子既不是警察也不姓秋啊。我也不怕别人知道,我们小羽生意做得好,我跟人炫耀还来不及呢!”
“小羽?”孟峥和聂倾异口同声反问。
“我说的是秋路新秋队长啊。”孟峥补充一句。
文婷神色看不出一丝伪装的成分,“我就说是你们弄错了!我根本不认识什么秋队长,我儿子姓陈,叫陈羽,根本不是你们说的这个人呐。”
“陈……羽?”聂倾的身子不易察觉地一晃。这个名字让他瞬间想到另一个人,陈芳羽。
孟峥此时也意识到一个问题,又试探性地问道:“阿姨?您只有一个儿子吗?真的不是秋路新?”
即便是从开始就保持着良好涵养的文婷,这会儿也微微显得有些不悦,“警官,再怎么说,我也算是您的长辈。和长辈这么开玩笑,您觉得合适吗?”
孟峥不好意思地笑笑,道了歉,再看聂倾也没有问其他问题的意思,便又闲扯了几句,一起从房间里出来。
“这下可有些难办了。”孟峥挠了挠头,扭向聂倾,“你想怎么整?”
“我得先回去确认些事情。”聂倾背靠在墙上,脸色颇为凝重。
孟峥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拍拍他的肩膀道:“放手去做吧,秋路新在这边的关系交给我来查,还需要什么帮助你尽管开口,我全力支持。”
“谢谢峥哥。”
“别客气。”孟峥说着重重叹了口气,“要小心啊。”
Chapter 133
这天稍后,从护工口中打听到,文婷患有严重的老年痴呆症。
“那文阿姨的儿子经常来看望她吗?叫什么您有印象吗?”孟峥状若无意地问。
这位护工似乎对与孟峥同行的聂倾很有好感,虽是回答孟峥的话,眼睛却老朝聂倾身上瞥,“这种事本来我们是不该对外说的,不过,既然警察同志想知道,我可以稍微透露一点点……”护工停顿一下,接着压低声说:“文阿姨其实有两个儿子,但她好像只记得其中一个,也就是安排她住在我们这儿的有钱的那个。”
“是那个叫陈羽的?”聂倾问。
护工点了点头,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她这个儿子长得还蛮帅的,我只见过一次,还是个侧脸,但印象很深刻!至于另外一个,就比较普通了。”
孟峥对她微露失望的表情有些无语,咳了两声才问:“另外一个是叫秋路新吧?”
“对,就是他。”护工轻轻叹了一声,“他也挺不容易的,明明他来的次数比他弟多得多,可文阿姨就是记不住他,每次都当他是陌生人,唉……”
“您是说陈羽不常来吗?”聂倾接着问。
“可不,我这么长时间就见过他一次,到现在也有大半年了。诶警官,你们怎么对文阿姨这么感兴趣?啊——该不会投诉我们的就是她??”护工一下子紧张起来,“我对她一直都是尽心尽力照料的!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您别担心,不是因为这个,只是随便问问。”孟峥亲善地笑了笑。为了不引起对方更大的疑惑,他和聂倾没再多问,转而去找其他人假装了解情况了。
等从疗养院出来,孟峥见聂倾几乎要站不住,忙扶他坐进车里。
“没事吧?”孟峥半个身子探进车里问。
聂倾额头上汗涔涔的,脸色也有些发白,摇摇头道:“没事。”
“先回去。”孟峥关上后座的车门,坐进驾驶座,又回头问:“你接下来想去哪儿?我送你。”
“送我去机场吧。”聂倾说。
“这就要走了?”孟峥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又道:“也是,你留在这儿干等也没必要,事情我帮你查着,你回去好好琢磨一下接下来怎么做。”
“嗯,这边就多麻烦峥哥了。”
“客气什么,说到底也算我分内之事。”孟峥从后视镜看他一眼,“你歇会儿吧,快到了叫你。”
聂倾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刚才站的时间有点久,大腿上的伤口疼得厉害,腰后的伤也持续不断地迸发钝痛,但这些并非不能忍受。
聂倾咬紧牙关,努力将注意力转到案子上去。刚才文婷说的“陈羽”,会不会就是陈芳羽?陈芳羽跟付明杰背后的那个人有牵连,他和余生已作出过推测,但陈芳羽和秋路新又是怎么联系起来的?亲兄弟??可余生说过陈芳羽是孤儿……
孤儿,又是孤儿。慕西泽也是孤儿,还有林暖,这两个人都是从当年的明星孤儿院出来的。而明星孤儿院的旧址,就在富宁县文化路220号那一带,也就是之前发生一系列案件的地方。
聂倾忽然想起来,两个月前参加苏永登葬礼的时候,他跟余生曾去找过洪嘉嘉——曾经的明星孤儿院院长。当时余生问过洪嘉嘉是不是认识陈芳羽,她说不认识。这是真话吗?
这些人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一路沉思,聂倾倒真一时忘了疼痛,直到在机场下车时各种感觉才又复苏过来。
“到了找个人接你,也告诉我一声。”孟峥凭借“特权”将聂倾一直送到登机口。余光里感受到工作人员频频投来的好奇目光,聂倾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放心吧,我能把自己安排好。”聂倾跟孟峥道了别,接着便由两名乘务员“护送”着登机了。
回到平城是下午四点五十。
聂倾一下飞机就拨通余生的电话,“在哪儿?我去找你。”
“你回来了?”余生听上去有些意外,但声音还是和早上一样有气无力的。
“刚回来,在机场,你呢?”聂倾问。
“唔……”余生迟疑了一下才说:“我在解放军第二医院,六楼住院区,你到了再给我打个电话,我去走廊找你。”
“医院??你又受伤了!”聂倾脚步一急差点摔一跤。
“不是我……”余生在电话那头轻轻地长叹一声,“等你来了再说。”
“好,我马上到。”
机场离解放军二院不远,加上聂倾一打上车就催促司机师傅开快点,半个小时就赶到了。
聂倾原打算上到六楼再给余生打电话,但等他上去之后就看到余生已经站在电梯间的窗边等他了。
窗户开着,天气很冷,余生上身只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衣,看上去就像个单薄的高中生。
“阿倾?”仿佛有所察觉,余生转过来面朝他的方向。
“是我。”聂倾走上前去,随手将自己的大衣脱了披到他身上,仔细端详了两秒问:“你脸色好差,出什么事了?”
“走廊尽头有间休息室,我们去坐着说吧。”余生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好像随时可能倒下。
聂倾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揽住他,用力圈向自己。
“呃……”静静地抱了片刻,聂倾才发觉他又没有克制住自己的情不自禁。但余生也并未像上次那样尝试推开他。
“我们去休息室。”余生待聂倾松开手后若无其事地化解尴尬,聂倾则顺从地揽着他往前走。
他俩这搭配也算一瞎一瘸,走在一起看哪个都不像健康人,引来周围纷纷猜测他们到底谁才是患者、谁又是家属。
“现在可以说了吗?”终于坐下,聂倾把拐杖放到一边,椅子拉到可以跟余生贴身的位置,在他耳边问。
余生缓缓点了点头,嘴唇微微颤动两下,轻声道:“是小叙。他……右臂被人砍断了。”
聂倾眉心霍地一跳,难以置信地盯紧余生:“砍断?!”
余生低下头,双手交握支在额头上,手肘抵着膝盖,又是深长的一声叹息,重复道:“是,从肩膀,整个砍断了。”
“是谁干的?为了什么?”聂倾问完等了片刻没收到回应,正要再问,却发现余生闭着眼睛,连气息都变轻了,竟像是——睡着了??
“阿生?”聂倾又试探性地轻轻叫了一声,依然没有反应,看来真的是在这说话的工夫就睡了过去。
聂倾想起早上打电话时余生说他一晚上没睡,坚持到这会儿,还一直为连叙揪着心,无论身体还是精神肯定都十分疲惫了,会“秒睡”也不意外。
但是用这种姿势、在这儿睡?
休息室里人来人往,嘈杂喧闹,混合着各种食物饮料和消毒水的气味,还有小孩在一旁横冲直撞,实在不是个适合睡觉的地方。
聂倾估计余生刚才没直接带他去病房,是怕他乍一看到连叙的样子过于震惊,但现在已经没这个必要了,聂倾也没有要特意回避余生手下人的意思。
又犹豫片刻,聂倾还是轻轻将余生给晃醒了,“阿生,回病房去睡吧,这里休息不好。”
“……嗯?”余生一脸懵懂地抬起头,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刚才睡着了,怔了怔神,终于反应过来,“我怎么……抱歉,太困了……”
“你先睡一觉吧,有什么事等睡醒再说。”聂倾说着站起来,一手拿住拐杖、一手挽起余生,问:“是几号病房?我送你回去。”
“六零六。”余生是真觉得撑不住了,难得没有继续逞强。事实上,从连叙他们出发前往越南那天起他就没好好睡过觉,几乎是四天三夜没合过眼了,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再多熬哪怕一个小时都会有猝死的风险。
他现在还不能倒下。
抱着这样的念头,余生以一个半昏迷的状态被聂倾拖回病房安置在沙发上,病房里还有一个叫麻子的小伙子,是被元汧汧安排过来轮班的,看见他们二人进来后先愣了一下,然后便迅速起身出去了,看样子认得聂倾,也知道他和余生的关系。
“小叙……醒了……”余生的声音黏黏糊糊,已经困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放心,我帮你看着,他一醒就叫你。”聂倾心领神会道。
余生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你不……”
“我不走。”
聂倾轻轻握住他的手,眼神在这一刻充满眷恋和疼惜,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却又将每个字都说得无比清晰。
“以后,都会陪着你。”
余生已经睡得人事不知了,但在睡梦中眉头还是紧紧地皱在一起。
聂倾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然后将衣服盖在他身上,自己去坐在连叙的床边。
此时连叙脖子以下都被被子覆盖,聂倾伸手想把被子掀开看一眼,但犹豫了一瞬还是忍住了。
或许……他还不希望被人看到。
聂倾又坐了回去,目光落到连叙白纸一样的面庞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认识这个小孩儿的时间还很短,大部分时间他都是跟在余生身边,话少,严肃,对自己充满敌意,要说彼此之间有什么好感实在是无稽之谈。
但聂倾并不讨厌他。从内心深处来讲,他对连叙甚至是心怀感激的。在没有他的这些时间里,还好有这样一个人陪在余生身边,让他不至于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就算相互看不顺眼,聂倾却很清楚,连叙对余生的在乎绝不会比他少。
现在看他身受重伤躺在自己面前,聂倾除了担心之外,还多了一份忧虑。
余生他们在做的事,居然这么危险么?
原本以为不让他参与调查可以保障他的安全,但如今的局面,显然跟聂倾最初的预期大相径庭。不让他参与,他就自己查,走得还尽是些凶险的“歪门邪道”。相较之下,倒不如一开始两个人一起,好歹聂倾是警察,又是市公安局局长的儿子,一旦出事就是大事,想对他动手的人都得多掂量掂量。
而以余生这样不黑不白的身份,单枪匹马去闯,谁又能护得住他?
这次受伤的是连叙,那下一次呢?是不是就轮到他了?
聂倾越想越心慌,手心里出了一层汗,黏湿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再扭头看看沙发上的余生,还睡得安稳,他又略感安慰,长长舒了口气。
既然无论分开与否都无法确保安全,那就不要分开了。
至少在一起,只要能在一起,就是他此生最大的希冀。
Chapter 134
余生这一觉从前一天的傍晚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
期间元汧汧来过一次,她从麻子那儿听说聂倾来了,特意准备了两份晚饭带过来,不过只有聂倾一个人吃了。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三哥睡得这么沉。”元汧汧坐在连叙床边,目光从余生身上收回,又定定落在聂倾的脸上,“聂警官,一定是因为知道您在这里,他才会放下防备,踏踏实实地睡一觉。”
聂倾心里沉甸甸的,听完等了几秒才回应道:“他从前警惕性就很强,现在眼睛看不见,就更谨慎了。”
“是啊。”元汧汧说完叹了口气,就陷入沉默。
又坐了一会儿,聂倾忽然问:“元小姐,连叙到底是被什么人伤成这样?出于什么目的?”
“这个……三哥没跟您说吗?”元汧汧探询地问。
聂倾摇摇头,“我刚来他就睡了,还没来得及说。”
“那您还是等三哥醒了亲自跟您说吧。”元汧汧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昏迷中的连叙,面露悲戚,稍稍停顿片刻才接着道:“这次的事,对三哥打击实在太大了。虽然表面上看得不明显,但其实,从得知小叙出事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强撑着,我真怕他会撑不下去……聂警官,我知道在您眼中,我们这些人恐怕都是上不了台面的,包括三哥。但是现在除您以外真的没人可以让他好起来了!”元汧汧的目光突然变得炽热起来,语气则变得格外恳切:“我请求您……无论如何,不要放弃他,不管将来发生任何事,都不要背弃三哥……只有这样……”
元汧汧的话没有说完,但她似乎已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
聂倾见她低头不语,等了等,认真地道:“我答应你。”
“谢谢。”元汧汧起身朝他微微一躬,随即便离开了病房。
等她再回来时面色已恢复如常,她将洗好的饭盒装进袋子里,然后走到聂倾身边小声对他说自己要先回去了,这边留了其他的兄弟照料,人就在外面,让聂倾有事叫他们。
聂倾跟出去一看,果然看见走廊长椅上坐了一长一少两个男人,聂倾让他们进病房在沙发上休息,这俩人却都拒绝了。聂倾见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多少有些不自在,心中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于是不再强求,只安顿说累了就进去休息,自己则回到病房里看着连叙和余生。
半夜的时候,聂倾迷迷糊糊地靠着墙睡了过去,他自己也算个伤患,体力不如往常,要熬一通宵着实困难,但还好连叙也一直没有醒。
直到早上六点多,隐约听到些窸窸窣窣的动静,聂倾一下子醒了过来,视线聚焦之后发现余生刚从沙发上坐起来。
“阿生。”聂倾见余生正要走过来,忙起身去扶他,但坐了一晚上突然站起来腿有些发麻,不禁一个趔趄,差点没跪倒在余生面前。
“阿倾?”余生听着声音有些奇怪,伸手向前摸索着,聂倾这才拉住他,把他领到连叙的床前。“他还没醒,但体征很稳定。”
“已经两天了……会不会还有其他他们没告诉我的情况?”余生忽然紧紧抓住聂倾的胳膊,央求道:“阿倾,你能不能帮我去问问大夫,小叙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除了右臂还有其他地方受伤吗?头部有没有受伤?伤得重不重?”
因为连叙那一头漂亮的金发都被人剃光了,聂倾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他头顶的伤口。说重,还不至于致残甚至致死,但要说不重,却已足够触目惊心。
聂倾这一犹豫,余生就着急了:“真的有伤?在头上??”
“有是有,只是轻伤。”聂倾决定还是撒个小小的谎,捏了捏余生的肩膀说:“别担心,他一定是因为一次性失血过多,要缓过来不容易,再耐心等等。”
“嗯……除了等,我也做不了什么……”余生说着缓缓地坐到椅子上,嘴里还在喃喃念叨:“什么都做不了……”
这次的事,对三哥打击实在太大了。聂倾脑海中忽然响起元汧汧的话。
从她当时的表现来看,对余生造成打击的恐怕不止连叙受伤这一件事。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吗?
聂倾想问,又不忍心问,余生此时看起来仍不太好。虽然睡了一觉,但他的精神状态并没有恢复多少,整个人好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压着,连呼吸都在用尽全力,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抗争。
还是等连叙醒了,他轻松一点的时候再问吧。
聂倾这样想着,低声对余生说:“你别想太多,这个时候,我们大家能做的都只有等待,别给自己太重的压力。现在饿不饿?你昨天睡得早,我听元汧汧说在那之前你也没怎么吃过东西,别这样硬扛着。我出去给你买早点,想吃什么?”
“我这会儿还不想吃,你去吃吧,我等饿了再说。”
“你早该饿了,多少得吃一点——”
“咳咳……”
聂倾话音未落,就听见病床上传来两声微弱的咳嗽声。
“小叙?!”余生一下子来了精神,身体扑向病床,边摸索着寻找连叙的手边焦急问道:“他醒了吗?是不是醒了?”
聂倾也紧盯着连叙,见他在咳嗽完之后,眉头紧紧蹙了起来,眼皮和睫毛微微颤动着,片刻后,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醒了!”聂倾欣喜地搂住余生,“真的醒了!”
“小叙!”余生已经抓住连叙的手,紧紧攥着,“你醒了……太好了……”
连叙缓缓地转过头,目光从茫然渐渐聚焦在余生脸上,苍白的脸色终于出现些微变化,两边眼角都染上一抹薄红,张了张口,艰难地挤出一句:“三哥……对不起……”
“……说什么呢……”余生的声音哽咽了。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连叙哭了,眼泪不住地从眼眶里涌出,落在洁白的枕头上,晕出一圈圈潮湿。
“小叙……是我对不起你……”余生还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已经哽住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聂倾看到他俩这幅样子,心知连叙这次受伤肯定不是单纯的遭人袭击,但此刻也不方便问,于是先安慰余生道:“阿生,别难过了,至少现在连叙醒了,还是值得高兴的。你们在这等一会儿,我去叫大夫。”
余生不吭声地点了点头。
聂倾回来得很快,余生和连叙没再说什么。
等这里的主任医师做完一系列检查后,对余生和聂倾道:“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到底他年轻,身体底子又好,接下来好好调养就没事了。我听说你们打算做假肢?”
“……是。”余生回答时下意识侧过身子,把连叙挡在身后,好像这样就能减轻对他的伤害一样。
“我建议你们,到时候联系好供应商和医院之后,最好把相关材料拿过来让我看一下,我可以帮你们做个判断。”
“嗯,我也这么想,到时候还得麻烦您。”余生说。
“应该的。好了,先让他好好休息,我叫护士进来换药,有什么事你们随时来找我。”医生说完就出去了,接着又来了两名护士,给连叙打了针,换了药,把一切都安顿好后也离开了。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余生、聂倾和连叙三个人。
“小叙,这会儿还想睡吗?汧汧等下会送吃的过来,要不等吃完再睡?”余生重新坐回床前,握着连叙的手问道。
“不睡了……”连叙的脸色比刚刚醒来时好看一点,他将目光投向聂倾,少见地用客气的语气询问道:“能不能……扶我起来……”
聂倾闻言走上前去,动作很小心地扶着连叙坐了起来。余生乖乖坐在一旁不动,他怕自己越帮越忙,碰到输液管或是仪器的线反倒添乱。
连叙这时背靠着床板,聂倾拿枕头垫在他身后,努力让自己不要过多关注他空荡荡的本该是右臂的地方,但不经意瞥见时还是会感到一阵胸闷。
不过连叙自己似乎并没有对失去的右臂表现出什么兴趣。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余生身上。
“三哥。”坐起来后,连叙的气息顺畅许多,他慢慢地说:“我知道,为了我,你答应了那个人……但是,你不要照做……不要听他的……”
余生听得出连叙说话十分吃力,握着他的手又紧了紧,勉强挤出一个称得上笑的表情道:“你现在不要想这些,我会看着办的,你的当务之急就是把身体养好,其他事都不重要。”
“不——重要的!”连叙忽然反手抓住余生,提高的音量让嗓音愈发沙哑:“三哥你答应我,不要放弃!不要为了我、为了任何人放弃!否则,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余生死死地咬住嘴唇,低下头,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答应什么了?”聂倾终于忍不住问道,同时伸手紧紧揽住余生的肩膀。
连叙眼中浮现出一抹痛苦,别过脸放低音量:“之前,抓住我的那帮人,拿我的性命来威胁三哥,让他放弃一切调查,三哥答应了……”
聂倾瞬间了然。
放弃调查,对如今的余生来说,几乎等于剥夺他生存的意义。难怪元汧汧会说那样的话。
聂倾心疼地看了眼余生,终于明白这两天他都在承受着怎样的压力和痛苦,但他竟然未向自己吐露半分。
深吸一口气,聂倾定了定神,又问:“既然余生已经答应他们,为什么他们还要把你伤成这样?”
“我……”连叙低头盯着自己的断臂看了好几秒,突然抬起头表情发狠地说:“因为我跟他们说,不要妄想摆布三哥。有种的话,立刻杀了我,我宁可死都不想成为三哥的障碍!”
“你疯了吗!!!”余生突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聂倾用力都没按住他。
连叙刚说的这些余生也是第一次听到。他这两天也一直在想,为什么自己明明答应了,那个人还要重伤连叙,按理他应该不是个喜欢节外生枝的人。没想到,居然是因为这种原因……
余生气得嘴唇发白,脸色透出一种病态的潮红,声音发颤地吼道:“‘有种杀了你’?你还宁死不屈??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你的命就那么不值钱?!”
连叙整个人都呆住了,他从没见过余生这样。
“我一遍遍地说、一直在说,千万小心、安全第一!你都没听进去!!你有多厉害?当自己是英雄吗!死了很光荣是吗?!”
“不是……我没有……”
“为什么不能多爱惜自己一点?为什么不懂得自我保护?我说过任何时候保命都是第一位的!我宁可你背叛我,也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余生在说完这句话后忽然感觉心脏那里像是被人拿刀绞了一下,剧烈的疼痛让他呼吸一滞,大脑一片空白,再下一秒他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聂倾接住他时,发现在他眼角还有一滴将落而未落的泪珠。
或许,他们都想错了。
对于余生来说,失去,才是他当下最不能承受的。
Chapter 135
给余生做完检查,医生说他只是劳累过度,再加上一时生气着急才会突然晕厥,多休息就没事了。
因为连叙这间算是vip单人间,空间较大,聂倾便麻烦医院的人帮忙在房间里又安了一张床,让余生在上面休息,这下两个人他都能兼顾到。
连叙那会儿刚被余生斥责过,紧接着又被余生晕倒吓了一跳,一直坚持到医生检查完说余生没事,他才像突然断电似的又昏睡过去。
聂倾也感觉有些累了,孟峥还没有联系他,看来那头暂时没什么进展,余生没有醒过来他也问不了其他问题,精神便稍稍松懈下来。他出去跟守在门口的两个人安顿几句,回来躺到沙发上,不多会儿也睡着了。
直到被一阵旋律急促的铃声吵醒。
聂倾睡得迷迷糊糊,恍惚间听到余生已经接起电话,声音刻意压低:“你怎么才打来,这几天你在哪儿?”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这边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又听见余生说:“好,那我们见面再谈,你来找我吧。”说完余生报了医院的地址,就把电话挂了。
“是慕西泽吗?”聂倾下了沙发走到余生床边。
“嗯……”余生坐在床头按了按眉心,微微蹙着眉问:“我刚刚……是晕倒了?”
“哪里是刚刚,已经到中午了。”聂倾看了眼窗外,天有些阴,病房里没有开灯略显昏暗,让人的心情也明朗不起来。
“小叙呢?”余生又问。
“还在睡,大概短时间内不会醒。”聂倾说完轻轻叹了口气,“他看起来被你吓到了。我知道你为什么发火,但是,他是因为重视你、时刻都把你的事放在第一位才会那么做。你那样斥责他,是不是太过了?”
“……我,不该对他发火。”余生蜷起腿,把头埋进膝盖里。“我是对自己生气……是我害他变成现在这样……”
“你说什么呢——”
“一直以来,都是我在异想天开。”余生打断了聂倾的话,继续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明明是个瞎子,却还妄想着要去追寻什么真相。明明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必须要依赖他人的力量,却还成天装出一副清高的样子好像无所不能一样。明明知道在做的事有多危险,却义无反顾地把自己人推入险境……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自负,虚伪,卑鄙,软弱,自私……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不惜牺牲身边的人……”
“你不是!”聂倾实在听不下去了,强硬地掰起余生的肩膀让他抬起头来,然后单手卡住他下颌直直盯着他无神的双眼,“你听我说,你刚刚所描述的那些根本就不是你!你想做的事情没有错,在这个过程中会发生什么事先谁也不知道,你不用这样责怪自己啊!”
“你说得对……”余生轻轻闭上眼睛,“事先谁也不知道……但是,有危险却是一定的。我自己不去,却让他们去,如果当时去的人是我……”
“没有这种如果。你现在再说这些对连叙毫无意义,对你本人也毫无意义。下一步该怎么做,才是当下最该考虑的事!”聂倾望着余生萎靡不振的样子硬起心肠说道。
他必须让他清醒起来。
然而余生听了却摇摇头,反问道:“下一步?哪里还有下一步……你没听小叙说么,我已经放弃调查了。以后,都不查了……”
“你还真打算对犯罪分子信守承诺?就这样放过可能是陷害余叔叔的犯人,你能甘心吗??”
“不甘心还能怎样……如果我继续追查下去,不单单是小叙,还有你、汧汧、苏纪、乃至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会有生命危险。我已经拼不起了……阿倾,这次我是真的害怕了,我怕万一还有下一次,哪怕你们中有人当着我的面被伤害,我都帮不上一点忙……我保护不了别人,甚至需要被人保护,还有脸说什么查案……我就是个笑话。”
“不是还有我吗?你做不到的事,由我来做,这不正是你这次回来找我的目的吗?”
聂倾松开卡在余生下颌上的手,轻轻滑至颈后,将他的额头按在自己肩膀上,手指在颈间轻轻摩挲。
“阿生,你不要搞错了,我也好,其他人也好,我们的人身安全都不该成为你的负担。我们可以自己保护自己,虽然做不到万全,但人生从来就没有万全,做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意外。更何况我们已经选择了这样一条路,结果无论好坏都该由自己承担。”
“我知道,失明的感觉一定让你非常不安。你其实一直很害怕对吗?你不说,我居然也从未问过你,我早该意识到的……我早就应该告诉你,在你还看得见的时候就告诉你,不要怕。”
“既然你保护不了别人,就由我来保护你。你无法做到的事,我会帮你完成。我希望你能像从前那样信任我、依赖我,你可以肆意、任性、甚至是无理取闹都没关系,我不会再丢下你,绝对不会。”
肩头忽然落下一滴微凉的湿意,从衣服和皮肤的缝隙间穿过,沿锁骨一路滑至心口。
“阿生……”聂倾手掌紧贴着余生后颈,能感受到他身体微弱的颤抖,还有喉咙里竭力压抑着的抽泣声。
“想哭就哭出来吧,在我面前,你不需要有任何顾虑。”聂倾说完侧着低下头,唇瓣从余生耳后轻轻擦过,最终停留在他耳廓上方那一弯脆弱的软骨之上,又低声说道:“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在逼你,是我做错了,对不起……”
“阿倾……”余生已经发不出清晰的音节,眼泪决堤般喷涌而出,他伏在聂倾肩头,开始还兀自咬紧牙关不肯哭出声,但很快便坚持不住了,抽泣声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埋在聂倾怀里号啕大哭。
积攒了这么久的委屈、担心、害怕、恐惧、愤怒、绝望、还有不甘,都在这一刻尽情宣泄出来。
他实在太累了……
一个人,真的快要走不下去了。
“阿生,我们能不能——”
“咳咳……”突然传来几声不合时宜的咳嗽声,就像在电影情节正要进入高潮时屏幕却被几个乱跑乱跳的熊孩子给挡住了一样。
“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慕西泽靠在门口问。
聂倾轻抚着怀里人的后背,一面帮他平复下来,一面对慕西泽说:“要不你先在外面等等?”
“客气什么。他这个样子被我看到也不丢人。”慕西泽说着已进了门,一扭头看见躺在病床上的连叙,目光一顿,却并未显得意外。
“他醒过吗?”慕西泽问聂倾。
“醒过一次,又昏迷了。”
“大夫怎么说?严重吗?”
“你说呢?”余生这时已经坐直,眼泪擦干了,但鼻音很重,“你什么时候知道小叙受伤的事?”
“今天。”慕西泽回答。
“那你这些天去哪儿了?”余生又问。
慕西泽瞥了一眼聂倾,“你确定让我现在说?”
“如果需要,我可以回避。”聂倾看着他道。
“不用了。”余生按住聂倾,“西泽,我们之前瞒来瞒去,最终却是这样一个结果。你觉得还有保密的必要吗?”
等了一会儿,慕西泽才平静地开口:“其实我都无所谓。保不保密,现在对我已经不重要了。既然你信得过聂倾,我会尊重你的意愿。”
“我当然信得过他。”余生顺口答道。
聂倾不由看了他一眼,回过头时,发现慕西泽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他的眼神和往日一样透着股高深莫测,让人猜不透,但又好像有了些许不同,曾经总是在那对瞳仁里若隐若现的玩味和戏谑之意,此刻却无迹可寻。
他似乎和上次见面时不太一样了。
“在说我的事情之前,我想先问一句,连叙有没有告诉你们他那天在医院看到了谁?”慕西泽问。
“他还没来及说就被发现了。”余生稍稍顿了下,“你知道是谁?”
“嗯,是我妈。”慕西泽回答。
“你妈?!”余生差点从床上跌下来,也顾不上自己这话听上去像在骂人,大声确认道:“是你的养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