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亲妈。”仿佛预料到他们接下来会有的反应,慕西泽抢先一步道:“别急,我会解释清楚。”
“……你是得好好解释一下。”余生说完示意聂倾扶自己下床,“咱们换个地方吧,虽然小叙还没醒,但我们一直在旁边说话可能也会影响到他休息。”
“可是休息室里太吵了,人多口杂,也不方便。”
“那去天台吧,现在天冷,没什么人会去室外。”
“你等等。”聂倾一把拽住正要往门口走的余生,“知道天冷还穿这么少,把外套穿上。”
“哦……”余生在聂倾的协助下乖乖穿好衣服,这才跟他一起走出病房,慕西泽已经等在外面了。
“你们先进去盯着,我们去天台说会儿话,有事打我手机。”余生对守在门口的两个弟兄说。
“好的三哥。”二人答应道。
听着他俩进去和门被关上的声音,余生才转身招呼聂倾和慕西泽:“走吧。”
“好。”聂倾上前搀住他,慕西泽则默默跟在后面。
即将发生的谈话内容,慕西泽已经反复斟酌了好几天,直到此刻他也不敢说自己已经下定决心。
但是……
在打开通向天台的大门那一刻,室外的冷风猛地灌进身体,慕西泽一下子打了个激灵,那些犹豫的、纠结的、侥幸的、软弱的、乃至不堪的念头都被这股劲风扫荡一空,大脑瞬间清醒起来。
做错的事已经无法挽回,造成的伤害也无从弥补。
那么至少,从现在开始,做正确的事。
Chapter 136
“你不是孤儿吗?什么时候找到亲妈的?”来到天台站定后,余生开门见山地问道。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并不是孤儿。我只是在孤儿院住到七岁,然后被领养到慕家而已。”慕西泽背靠在天台围栏上,黑色风衣的衣摆被风高高扬起,看上去有几分萧瑟的孤高感。
“‘住’到七岁?”聂倾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用词,“听起来像是你自己选择住在孤儿院一样。”
“也不是完全由我自己选择。”慕西泽看着他,“但你想的没错,我不是被遗弃在那里的,而是我的亲生母亲为了掩饰我的身份,又不想跟我分开,才用了这样一个‘名正言顺’的手段把我留在身边。”
“喂……你说的该不会是……”余生的脸上显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洪嘉嘉??”
慕西泽避开聂倾震惊的目光,“是。洪嘉嘉,就是我妈。”
“我操……”余生没忍住连粗口都爆出来了。
聂倾也愣了好几秒,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猛地抓住慕西泽的胳膊问:“洪嘉嘉跟我们在查的那个警方的幕后之人是什么关系??你可别跟我说她只是个不明真相的局外人!”
慕西泽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如果想包庇她,就不会跟你们说这些了。她自然不是局外人。从明星孤儿院到繁星孤儿院,从林暖到梁玉,从我师父再到我……这些年以来,她虽然没有亲自动过手,但却是这一切罪恶的源头和最关键的枢纽。”
“你师父?”聂倾还不知道慕西泽和苏永登的关系,听到这个称呼有些困惑。
“就是苏永登。”余生替慕西泽回答了。“他就是之前苏纪提到的那个苏永登的关门弟子。苏纪只知道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却不知道是谁,但慕西泽对他却很熟悉。十几年来一直藏在暗处,还始终关注着自己老师的儿子,你可真够变态的。”
慕西泽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这是现在的重点吗?”
“我只是需要用别的事情来缓解一下刚才受到的冲击……你接着说。”余生耸耸肩。
慕西泽点了下头,见聂倾还牢牢盯着自己,于是道:“我先回答你刚才的问题。如果我个人的推测没错,那我们大家现在要查的那个警方内鬼,就是我的生父。”
“……操。”余生满脸都写着“你他妈在逗我”。
“你不知道你的生父是谁?”聂倾努力克制着自己一口气问一堆问题的冲动。
“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慕西泽微微一顿,“我妈从不肯告诉我关于生父的事。她一直在为他保守秘密,生怕他身份曝光,连我这个亲生儿子都信不过。”
“你这么聪明,居然用了三十年都没查出来?”余生问。
慕西泽听出他对自己有气,解释道:“我要是真足够聪明,还需要找你合作吗?我知道事先没告诉你这些是我做的不地道,但我也希望你能够理解一下我的立场。他们毕竟是我的亲生父母,即便我做好了最后大义灭亲的心理准备,但真要查起来,我还是没那么坦荡。”
“不坦荡你该早说。至少洪嘉嘉这条线索,如果能早一点知道的话,我们可以少走很多弯路。”余生说的话含有责怪之意,但语气却很平静。
慕西泽一时摸不准他的态度,想了想才道:“其实我也考虑过,要不要早一点把这个信息告诉你。但是后来我想,我们眼前最主要的目标是要找到陈芳羽联手警方内鬼贩卖器官的证据,从而找出这个内鬼的真实身份。至于我妈——我是说洪嘉嘉……她早些年管理孤儿院时确实深入参与,但最近几年已经不直接插手这些事了,从她身上可能查不出什么——”
“怎么可能什么都查不出来?”聂倾打断他,“就是她告诉我,当年领养林暖的人是余生的父亲,还一副心痛惋惜的样子。她很明显知道林暖真正的领养人是谁,却故意误导我们,你管这叫‘不插手’?”
“她当然会误导你们。当年领养林暖的人就是付队长背后的人,也就是我的生父,保护他的身份不被暴露已经成为洪嘉嘉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你的意思是她这么做还合情合理了?”聂倾提高音量。
慕西泽瞳孔微缩,紧盯着聂倾:“我没这么说。你能不能先把对我的偏见收起来?我只是就事论事。”
“可在我听来,你就是在帮洪嘉嘉找借口、推卸责任——”
“聂倾!”慕西泽的声音突然凌厉,“那可是我亲妈,我要迈出今天这一步没你想象得那么容易!你想批判我的做法,至少先跟我站在同一立场上再说!”
“如果我是你肯定——”
“阿倾,先别说了。”余生这时拽了拽聂倾的袖子,又面向慕西泽道:“谈事就谈事,别上火。我知道你为难,所以从来没有逼过你,尽量都在尊重你个人意愿的前提下展开行动。但是西泽,我们已经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再这么温温吞吞、不痛不痒地查下去,我只怕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慕西泽问。
余生朝他伸出右手,慕西泽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跟他握住。
“西泽,其实在小叙出事的时候,我已经决定要放弃调查了,因为不想再拿身边人的性命去冒险。但是就在十几分钟前,我改主意了。”余生的手很凉,掌心有些潮湿。慕西泽感到他握得很用力,好像要用这种方式向自己传达某种信念。
“我想做的事,只靠自己的力量是绝对不可能完成的。但是现在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你们!”余生突然又加重了手上的力度,脸对着慕西泽的方向,虽然眼睛里没有神采,但慕西泽却仿佛能感受到他通透的目光正直直探进自己眼底,一如从前。
“你还愿意相信我吗?”慕西泽问这句话时把头转开了。即便知道余生看不到,他还是有种无法直视他的感觉。因为这一次确实是他问心有愧。
“我信。”余生不带任何犹豫的两个字,让慕西泽的眼眶瞬间酸胀起来。
“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你不是敌人。虽然立场不完全相同,但我们的目标始终是一致的。”余生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嘴角轻轻上扬,“而且我没记错的话,是你先找上我的。”
慕西泽愣了下,随即有几分无奈地叹了一声:“是啊,我早就从陈芳羽那儿听说过你,又从各种渠道打听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觉得你可能是个合适的合作伙伴,这才特意准备了专治神经性头痛的药去接近你。”
“所以说从一开始,在寻求帮助的人就不止我一个。”余生忽然正色,声调下沉几分道:“那么,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和试探,你认为我是一个靠得住的盟友吗?”
“是。”慕西泽的回答很简短。
“那聂倾呢?”余生又问。
慕西泽下意识跟聂倾对视一眼,想了想才答道:“说实话,因为从小到大接触到的这些事,一直以来我对警察都没什么信任感。更何况我们现在要查的人就是警察,让我跟他们内部的人合作,我很难接受。”
“你这么说也太武断了——”
“但是。”慕西泽打断聂倾,定定看着他,“我知道你们两人之间的信赖关系非比寻常。如果我强行要求让聂倾置身事外,恐怕只会适得其反。而且,万一再出现类似这次的情况……我帮不上忙,好歹能有人顶上。”
余生和聂倾都没有说话,静静等待他的结论。
“聂倾,我想问你,如果我接受与你合作,你能不能对我交付同等的信任?”慕西泽认真地问。
“阿倾?”余生也转头对着聂倾,看表情似乎还有点紧张。
聂倾抬起左手轻轻拍了拍他,然后朝慕西泽伸出右手:“你们俩还打算握到什么时候?我之前不相信你是因为你藏得太深,既然现在话都说开了,只要你能做到今后不再对我们有所隐瞒,那我也可以既往不咎,不再对自己人心存怀疑。”
“这种时候你还不忘加个前提条件,就不能热血一次,干脆地说可以信任我?”慕西泽有些无奈地挑了挑眉。
聂倾搂过余生,主动握住刚从余生手里解脱出来的慕西泽的右手,说道:“这已经是我最大的诚意了,别得寸进尺。”
慕西泽轻嗤一声,握在一起的手上下晃了两下就松开了,“行吧,看在你已经这么努力的份上。”
“那我们现在算是统一战线了?”余生问。
“先不急,还有最后几件事需要确认。”聂倾盯着慕西泽,“接下来要做的都是性命攸关的事,如果大家不是一条心,可能又会回到原点。所以,我想趁今天把所有疑问都一次性解决了。”
“你问吧。”慕西泽舒了口气道。
“首先我要问的是,白彰的死,你知道多少?”
慕西泽听到这个问题表情一下子定住了。
沉默半晌,他才艰难地开口:“你们原先的猜测没错,白彰他……不是付队长杀的。他本来不应该死,但是,最终却被伪装成连环杀人案的受害者之一。”
“这些我们已经知道了。我现在关心的是白彰被杀的原因,还有你在这件事当中所扮演的角色。”聂倾面无表情地说。
又是一阵令人心焦的静默。
伴随着远处隐隐传来的打雷声,慕西泽轻声说道:“白彰,是个很聪明的人。我跟他住在一起的时间虽不长,但他已经发现我的身份可能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程序员那么简单。他大概意识到我在和一些有危险的人来往,虽然嘴上不说,但他心里应该很担心我。所以那天晚上,也是赶巧了。我和陈芳羽约了见面,没想到白彰居然会跟在我后面,那么拙劣的跟踪方式……我很快就发现了他。”
“然后,你做了什么?”聂倾问的时候感觉到余生浑身肌肉都绷紧了,于是轻拍拍他道:“别紧张,只是先了解一下情况。”
“嗯……”余生点了点头。他记得自己之前问过慕西泽,白彰是不是他杀的,慕西泽说不是,他相信他没有说谎。但余生不敢确定的是,慕西泽是否做过直接导致白彰死亡的事情。如果有,那聂倾这头……
“说实话,对白彰的死,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慕西泽的语速越来越慢,好像每说出一个字都需要经历一番剧烈的心理斗争。
“我在察觉到白彰跟踪之后,为了防止他进一步深入,就随便找了路边一个酒吧进去,想找机会甩掉他。但是,在跟着我的不光是他,还有陈芳羽的人。他也被那帮人发现了……”
“这么说是陈芳羽的人动的手?”聂倾问。
慕西泽缓缓地点了下头,“他们把白彰带到了富宁县,那里是陈芳羽的地盘,他们通常要解决什么人都会在那里动手。”
“就因为白彰跟踪了你,他就必须得死吗?”
“不只是因为这个。”慕西泽看了眼聂倾,又低下头,“白彰并不是从那天才开始怀疑我,他之前就已经偷偷调查过我的身世。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式,居然查到了洪嘉嘉头上……”
“这么厉害?!”余生忍不住出声感叹,“洪嘉嘉是你生母这件事应该被人瞒得密不透风,他能查到这一步,真是个人才。”
慕西泽沉默了片刻没有答话,不知是不是在表示默认。
“那然后呢?他查到洪嘉嘉的事被陈芳羽知道了?他该不会是主动交代的吧?”余生不敢相信地问。
慕西泽的表情越发郁结,“他是……他还以为,是我找人抓的他,所以还跟他们解释他只是担心,并且保证他绝不会把洪嘉嘉跟我的关系说出去……”
“……”
余生和聂倾同时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可奈何。
这个聪明、善良、脾气有点古怪的年轻人,或许直到死的那一刻,都不明白自己到底走错了哪一步,才招来杀身之祸。
可能他的初衷只是对朋友的关心和一点点好奇,却没想到这个世界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纯粹。
他死得太冤,太不值了。
“我记得苏纪说过,白彰的致命伤是用7号手术刀柄装载11号刀片刺入心脏造成的停搏,死后又被人用折叠刀二次刺入,掩盖第一次的创口。”聂倾微微一顿,“我相信,你应该知道杀害白彰的真凶是谁。还有,如果我没猜错,是你把白彰的遗体送进第一人民医院的太平间,并且替他整理了遗容对吗?”
慕西泽点了点头。
“当时我们在排查的时候,确实查到了案发时你的不在场证明,于是就忽略了后续转移现场和处理遗体的时间。这是我们的工作失误。”聂倾的语气似乎很平静,但余生能听出他心中的不甘和懊悔。
“阿倾,这次情况特殊,没想到也很正常。”余生说完又对着慕西泽道:“我说西泽,你就别跟我们在这儿挤牙膏了,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一阵沉默过后,慕西泽总算再次开口,“好,我都告诉你们。那天晚上,白彰被带到文化路227号的地下室,是陈芳羽让他最信任的一个手下动的手。这个人道上都叫‘康哥’,身手非常厉害,真实姓名不详,这么多年我都没查清他的底细。”
“康哥……”聂倾喃喃地重复一遍,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名字。
“我是在白彰被杀后才得到消息的。”慕西泽继续说了下去,脸色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将至。“我进去酒吧之后,没过多久就感受不到白彰的视线了。我以为他可能放弃了,而正好那个时候陈芳羽打电话催我,我看白彰没再跟上,就直接去了跟陈芳羽约好的地方。”
“你去的时候他在吗?”余生问。
“在。他这个人很少会弄脏自己的手,事情都交给康哥去做,自己为了逃避嫌疑,对于制造不在场证明非常拿手。我当时见到他,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告诉我白彰的事,而是等那头都确认结束了,才跟我说。”
“那为什么转移遗体的人会是你?”
慕西泽长长地叹息一声,“陈芳羽当时已经跟付队长达成了协议,为了让付队长的复仇行动顺利进行,他必须要帮他摆脱嫌疑。当然,我那个时候还不知道杀害师父的人是付队长……陈芳羽用苏纪的命来要挟我,让我帮他们善后。是我篡改了医院的监控录像,把白彰的遗体带进太平间,用折叠刀……”慕西泽咬了咬牙,“……刺进跟致命伤同样的位置。让他看起来,像是被同一凶手所杀……”
“奇怪,陈芳羽为什么要帮付明杰呢?”余生不解地问。
“陈芳羽对我师父不满很久了。”终于说完白彰的事,慕西泽有些虚脱似的转身挂在栏杆上,深深吸了口气道:“我师父那人,医术真的很高明,但在做人方面……原本,他还有所顾忌,但是自从师母走了以后,他就彻底变了。好像再没有什么人、什么事可以牵绊住他一样。只有钱能给他安全感。”
余生:“所以他开始狮子大开口了?”
慕西泽微微点头,“他要的越来越多,陈芳羽自然不愿意。如果当时付队长没有动手,大概他也准备要除掉师父了。”
“啊!”聂倾忽然轻呼一声,扭头看了眼余生,“阿生,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在第一人民医院苏院长办公室那层,有扇窗户是坏的,可以全部打开!”
“记得啊,我还坐在上面来着。难道说——”余生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那估计是了。”慕西泽接过话头,“那段时间我一直提醒师父要注意安全,他应该对陈芳羽有所防备,但没想到,最后杀他的人居然是付队长。”
“可是,这只是针对苏院长一人。付队的报复目标一共有六人,陈芳羽之后不是还在帮他么,富宁县的那几处房产都由他使用。陈芳羽总不会是个帮人帮到底的性子吧?”聂倾边思索边道。
慕西泽听完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才说:“根据我的猜测,陈芳羽应该是想从付队长那里得到些什么。至于他想要的东西——你们想想,这么多年来,付队长应该是跟那个警方内鬼关系最密切的人,也是知晓他秘密最多的人。陈芳羽虽然在跟那个人合作,但手上倘若没握住对方足够的把柄他肯定不放心。所以我估计,付队长恐怕答应他在事成之后,会把手上掌握的一些信息告诉他。”
聂倾点了点头,“这样倒是能说得通了。”
紧接着沉默,三个人都在静静沉思。大约过了几分钟,慕西泽问:“你们还有其他问题吗?”
“也不能说是问题。”聂倾的表情十分凝重,“根据你刚才说的,我们已经知道杀害白彰的真凶是谁了,但偏偏现在还不能抓他……一旦动手,就会打草惊蛇,你在陈芳羽那里肯定就此失了信任,苏纪的安全也难以保障。可是不抓他,一想到凶手还在逍遥法外我就……”
“别着急,一定让他们一个都跑不了。”余生拍拍他,转头又对慕西泽说:“不过,虽然很高兴你能对我们敞开心扉坦诚以待,但为什么选择今天?之前你都没跟我说过。是因为这次洪嘉嘉被小叙撞见了?但其实如果你不说,我们也不可能猜到她跟你之间的关系。真的要大义灭亲了吗?”
在他说完这句话时,一滴雨点忽然打在慕西泽的眉骨上,顺着眼眶滑落,像泪珠一样。
慕西泽摊开手,仰起头看着天空,仿佛在观察着雨势,同时轻声说道:“我这次,给那个孩子做了心脏移植的手术。”
“嗯……”虽然一直没问,但余生已经猜到这个结果。
聂倾还不清楚手术的事,此时看着面前二人惨淡的神色,暂时忍住了没有发问。
“你知道接受移植的人是谁吗?”慕西泽的这个问题并没有等人来回答的意思。越来越密集的雨点从空中落下,他却依然扬着头,任凭雨水敲打,只是微微眯起眼睛。“李艾嘉……爱嘉……是我的亲妹妹啊……”
“亲、亲妹妹??”余生这回是真的震惊了。
“是啊……”慕西泽的嘴角溢出一抹苦笑,就像被雨水冲刷出来的一样,苦涩的味道都融进了周身空气中,随着水汽渗入在场所有人的体内。“我从来不知道她的存在,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手术台上……为了救她,我夺走了另一个女孩的性命。”
叙述在这里戛然而止,余生只觉得周遭雨声突然变吵了,还有聂倾猛然握紧自己肩膀的手。
又过去许久,余生才听到慕西泽朝着聂倾说道:“你放心,等这一切结束之后,我一定会接受应有的惩罚。但是现在,我不想一错再错了。”
“你真的想好了?毕竟是你的亲人……”余生此刻心情也是异常复杂,没想到他们面对的竟会是这样一种局面。
但是这一次慕西泽的回答却很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
“想好了。”他说,“为了他们,我一直为虎作伥,现在甚至成了杀人凶手,他们却毫不在意,反而想要索取更多。这样的亲人,这样的父母,不值得我再付出了。”
一方是为了自己的父母,一方却要将其割舍。
聂倾看着余生和慕西泽,只觉得对他们二人而言,命运实在太会捉弄人了。
Chapter 137
从天台回到病房,三个人都是一头一脸的水。
脱了大衣,聂倾找来一条毛巾,把余生按在沙发上帮他擦头发,他自己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你先处理了自己再帮他吧,把人家地板都弄湿了。”慕西泽边说边极不讲究地把他脖子上那条价值不菲的围巾当毛巾用。
“阿倾,你先别管我,自己擦干再说。”余生听见这话便从聂倾的手下躲开了。
聂倾瞪了一眼慕西泽,又看看地板,压根没湿,水都流进脖子里了,衬衣前襟和后背倒是湿了一片。
考虑到万一自己生病了反而更麻烦,聂倾没再反对,迅速将头发擦了擦,然后把毛巾递给余生,一边解开衬衣的纽扣道:“元汧汧昨天给你拿来了几件换洗衣服,先借我一件,今晚我让苏纪去我家帮忙取些衣服和日用品送过来。”
“你今晚就别待在这儿了,回家休息吧,你的伤还没好呢。”余生皱着眉说。
“没事,在哪儿休息不是休息。”聂倾说着已经拎起余生的一件粉色细格纹衬衣,又朝另外那件黑色真丝绣小碎花的款上瞥了两眼,终究还是有些犹豫地将这件粉色的穿到身上。别说,还挺合身。
慕西泽这时将被沾湿的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挂到一旁的衣架上,回身对聂倾和余生说:“我看你们不如现在一起走吧,今晚我留下。”
“你?”聂倾和余生异口同声地反问。
“怎么,还信不过我?”慕西泽挑挑眉。
聂倾不置可否地耸了下肩,看向余生。
“不行。”余生反对道,“不亲自守着他我不放心。之前还冲他发了火……万一他醒过来发现我不在,可能又会想到别处去。我得等他醒来,向他道歉……”
“非急在这一时吗?你是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像比之前老了十岁,你还敢熬?”慕西泽的话虽然夸张成分很大,但还是基于基本事实的。
余生在这短短几天之内又瘦了一大圈,本就瘦削的轮廓愈发显得形销骨立,整个人就靠一副骨头架子撑着,脸颊都凹陷下去,眉宇间尽是倦色,看起来跟之前那个风流倜傥的夜总会小老板简直判若两人。
看到他这个样子聂倾本就心疼得不行,再经慕西泽一提醒,他更加觉得不能让余生再这么摧残自己的身体。于是十分难得的,聂倾暂时跟慕西泽站在了一头,附和道:“是啊阿生,你不能再硬撑了,在病房里到底不如家里舒服,你得先调养好自己,才能照顾连叙。”
“可我——”
“别‘可是’了。你刚才说的话我大概了解了,如果小叙在你不在的时候醒来,我会帮你向他解释的。况且,以小叙对你的在意程度,要是知道你为了陪他不好好休息,他会开心吗?他一定会自责的。”慕西泽显然很了解什么样的说辞对余生最有效。眼见余生脸上出现动摇的神情,他又轻飘飘补上一句:“正好今晚让小纪过来送东西,我有话对他说。”
“你要对他摊牌了?”余生的注意力一时被转移开。
慕西泽嗯了一声,“既然都和你们说了,也不好再瞒着他。其实他那么聪明,肯定已经猜到了一部分,但我不提,他也从来不问。我感觉很对不住他。”
“也是……被蒙在鼓里不好受,还是说清楚好。”余生叹了口气。
“所以,你们给我俩腾出个私人空间吧,别在这里碍事。”慕西泽绕回正题。
余生看上去仍不同意,皱着眉,但是没再直接拒绝。犹豫了好一会儿,他才缓慢地点了点头,有些勉强地说道:“那今晚先拜托你……不过万一有什么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我说小余哥,你是不是失忆了?”慕西泽再次打断他,一脸无奈,“真要有什么事,有我跟小纪在,不比你亲自在这里管用多了?你想什么呢。”
“……学医了不起啊。”余生小声嘟囔一句,但神情放松了许多,看来还是认可了慕西泽的话。
聂倾悄悄舒了口气,对慕西泽微微点头,然后走到余生跟前按住他的肩膀,“放心,从这里到我家开车最多半个小时,来回很方便。”
“好,就去你那儿。”余生总算下定决心,从沙发上站起来,在聂倾的引导下走到床前,将连叙的左手紧紧握住,却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转身长长地吸了口气,“走吧。”
聂倾拿起自己的拐杖,扶着他走出病房,下电梯的时候说:“我们打车走,早上直接从机场过来的,没开车。”
“我都可以。”余生扭头对他轻轻一笑。
聂倾感觉自己的心跳瞬间停了一下。
他有多久没看到过余生这样发自内心、毫无芥蒂地冲他笑了?曾经那么自然而平常的一个表情,如今再次看到却恍如隔世。
其实他一直以来想要的,早就拥有了。但是好险,差一点就被他自己给弄丢了。
坐车回去的路上,聂倾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一直紧紧攥着余生的手。
余生以为他还在想刚才的事情,毕竟今天收到的信息量太大,确实需要时间去消化,于是也安静地坐着沉思。
到家后,大概意识到自己这一路十分沉默,聂倾有些抱歉地拉着余生坐下,打开空调说:“冷吗?先别急着脱外套,等会儿暖和了再脱。”
“嗯。”余生看上去十分乖巧地陷在大衣里。
“要不要泡个澡?解解乏。”聂倾问。
“都听你的。”余生又笑了笑,人虽看着疲惫,但是很放松。
聂倾不由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起身道:“稍等一下,我去给你放水。”
“好。”余生回应完聂倾,就静静地坐在那儿等着。
聂倾放好热水出来,发现他还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连一根头发丝儿都没有发生过位移,就像一尊雕塑。
在眼睛还看得见的时候,他何曾这样安静过?总喜欢绕着自己转来转去,不停地说话,从正经事到荤段子,恨不得把这二十几年里知道的事情全部抖落出来给他听,一遍又一遍,从不厌烦。
可现在他却只是悄悄坐在那里。
聂倾放缓脚步,轻轻走过去在余生身边蹲下,拉起他的手放到自己唇边,贴上去,紧紧闭上眼睛说不出话来。
“阿倾?”余生感觉到从手背上传来微弱的颤动,心里一紧,另一只手探出去覆上聂倾的脸颊,指尖探知到一抹潮湿,心更加揪起来,“怎么了?”
聂倾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跟余生的手掌贴得更紧了些,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嗓音沙哑的开口道:“没事。我领你去浴室。”
“哦……”余生没有追问,其实原因他大致也猜得到。
进了浴室之后,余生自己脱着衣服,听见聂倾在旁边试水温,然后他脱得只剩下最后一层,聂倾却还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那个……”余生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耳朵,“阿倾,我可以洗了,有事我再叫你……”
聂倾扭头朝他看了一眼,然后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帮你洗。”
“呃……啊?”余生愣在原地。
“啊什么啊,快过来,站在那儿不冷么。”聂倾说完一低头,看到余生身上仅存的那条“遮羞布”,又道:“你还留一件是什么意思?不脱光洗吗?”
“……不、不太合适吧?”余生挣扎着不肯走过去,结果被聂倾一把拉住,直接替他完成了最后的步骤,然后把人半抱半搂地放进水里。
看着余生瞬间通红的脸色,聂倾的眼神是痛苦的,但语调却带着几分轻松说:“有什么好害羞的,你哪儿我没见过。一起洗澡都不知道多少次了。”
“那不是之前么……现在我们又不是那种关系……”余生抱着膝盖坐在浴缸里,把嘴埋在膝间小声说道。
聂倾抬手拿淋浴头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避过这个话题道:“你胳膊上的枪伤还是新的,万一沾到水发炎了怎么办?”
“那你只帮我洗头发就好,身上我可以自己洗,不会沾到伤口的……”余生想了想总算肯妥协一小步。
聂倾看着他紧并双膝一副不自在的样子,默默叹了口气,“好吧,我先帮你洗头,洗完我就出去。”
“好……”余生仿佛松一口气,往中间坐了坐,仰起头,方便聂倾替他冲水。
聂倾的动作很温柔,指腹在头皮上轻轻按压,一边洗也在一边帮余生按摩。余生被伺候得很舒服,表情和身体都渐渐放松下来,被水浸湿的头发变得十分柔软,就像一只温顺的小动物一样蜷在那里。
聂倾的手指开始有些不听使唤。
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克制但指尖却在余生湿润的发间暧昧地摩挲。
余生也意识到不对劲了,忍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红着脸问:“洗好了吗?要是好了你就先、先出去吧……再这样下去……”说完双臂把膝盖环得更紧,身体前倾紧紧压在大腿上,像要隐藏什么一样。
“阿生……”大约过去半分钟,余生听到聂倾近在自己耳畔的一声叹息。
然后,水声停了,聂倾覆在他脑后的手却没有拿开。
当余生感觉到有滚烫的气息接近自己时,下意识睁开眼睛,虽然仍是一片漆黑,但那黑暗里仿佛也沾染上灼热的温度,不再是以往冷冰冰的色调。
下一个瞬间,唇齿上骤然传来温软的触感,令人熟悉又有点陌生,好像隔了很久,他也等待了很久。
“做兄弟太难了……”
在聂倾说完这句话之后,余生就扬起头彻底将他的嘴堵上。
这种事,早就知道了。
Chapter 138
这一觉,余生睡得很沉。
从入睡到醒来一直都在同一个温暖的怀抱中,这让他感到十分安心和踏实。
迷迷糊糊中,余生扭了扭身子,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手表,他印象中昨天洗澡前摘了下来,但放在哪儿就不知道了。
“醒了吗?”聂倾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听上去很清醒,看来他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
“嗯……几点了?”余生声音黏黏糊糊地问。
“刚过十点。”聂倾声音里带着笑意说。
“……十点?!”余生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怎么可能睡这么久!我的表呢?你是不是在骗我?”
聂倾也笑着起身,拉住他的手道:“真的十点了,我骗你干嘛。你是最近累坏了,难得能好好睡一觉,挺好的。”
“你应该早点叫醒我……”余生抓了抓头发,又开始摸手机,“慕西泽有没有联系我?小叙醒了吗?”
“别着急啊,都跟你说过了,以后不用凡事都亲自操心,你可以依靠我。”聂倾从背后将余生环住,贴在他耳边说:“连叙昨天半夜醒过一次,吃了些东西又睡了。他醒来的时候问过你,听说你跟我回来休息后很放心。这些都是慕西泽今早发给我的。估计他也是怕打扰到你休息,就直接来找我了。”
余生听完不禁轻轻舒了口气:“能吃东西了就好。阿倾,我们现在就去医院吧!”
“医院是要去,但路上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你还说连叙能吃东西了就好,你自己都多久没正经吃过饭了?”聂倾说着先松开他下了床,“你等我先去洗漱完再帮你,可以再躺会儿。”
“不用,我跟着你吧。”说完余生也从床边蹭下来,光着脚凑到聂倾跟前,紧紧挽住他的胳膊,“你带我一起去洗漱,我可以站在旁边不妨碍你。”
聂倾有些窝心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答应:“也好,那就一起。”
两个人动作迅速地洗漱完,聂倾总算穿上自己正常的白衬衫,又不由分说地给余生也套上一件,还给他多加了一层羊毛背心,对某人的抗议行为无动于衷。
直到上车,余生还很不适应地揪着背心的毛领嘟囔着:“好扎呀,能不能不穿啊……”
“不能。”聂倾一口给他驳回,“你少来,我又不是没穿过,一点都不扎。现在天不光冷还潮湿,你身上好几处伤都没好全呢,必须得小心不能再受寒了,别嘚瑟。”
“……好的聂警官,知道了聂警官。”余生用怪里怪气的语调说完还偷偷冲聂倾吐了下舌头。
聂倾余光里其实都看着,忍着笑意道:“这还差不多,配合从宽,抗拒从严。”说完这句,聂倾脑海里忽然想起秋路新的事,便接着问道:“对了,我还有件正事想问你,你知道有关陈芳羽生母的事吗?”
“陈芳羽生母??”余生没料到聂倾会突然提起这个名字,他虽然一直不愿意让聂倾接触到这一头的人,但事到如今已没有继续阻拦的必要,都决定要合作了。于是,略微想了想后余生说道:“我只知道他是孤儿,没听说他找到生母了。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最近难道开始流行‘妈妈去哪儿了’?”
“唔,其实……”聂倾组织了一下语言,把他这次去a市找孟峥调查的收获都给余生讲了一遍。
正好他们这时到了早点铺子,聂倾把车停在路边,牵着余生找到一个空座,点了豆浆油条、包子紫米粥,还给余生要了一小碗馄饨,外加两个白煮蛋。
“早餐要吃这么多吗?都快中午了。”余生闻着味儿已经能辨认出面前一共摆了几样东西。
“说的好像你会按时吃午饭一样。”聂倾递给他右手一个勺子,又拨好一个鸡蛋放到他左手里,把装馄饨的碗稍推开了些,“先垫垫肚子,不用吃太撑。我估计书记和慕西泽早上也吃了些,等会儿去了先看看连叙怎么样,情况稳定的话我们四个可以先一起去吃个午饭。”
余生点了点头,又捡起刚才的话题说道:“你说你怀疑秋路新跟陈芳羽是亲兄弟?这不太可能吧?他俩一个天南一个地北,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还是一警一匪,要说有血缘关系也太巧合了。”
“我也这么想,可‘陈羽’这个名字,实在让我没办法不往这方面去猜。而且,先前的焦尸案,加上池霄飞的死,还有那次我们和苏纪、慕西泽在文化路那里遭遇的枪击,都跟秋路新有脱不开的关系。如果说他跟陈芳羽早有勾结,那么这一系列的案件,可能就有了新的解释。”
“嗯……阿倾,你说秋路新会是那个警方的内鬼吗?”余生叼着勺子头问。
“怎么可能。”聂倾无奈地哧了一声,“你没听慕西泽说嘛,内鬼就是他亲爹,你觉得秋路新看起来像是能给他当爹的人?”
“我知道。但你想想,如果秋路新不是内鬼,而他和陈芳羽又知晓彼此身份的话,事情不就变得很奇怪吗?陈芳羽为什么舍近求远找别人合作?先前还可以说是因为秋路新不在y省,但如今他调来了,他俩不该紧密联合起来吗?至少从你刚刚讲的内容来看,秋路新并没有直接参与付明杰的复仇行动,也没看出他有帮助付明杰作案的迹象,他的行为更像是自成体系、自有目的,很难把他们联系在一起啊。”余生说着话就下勺子去捞馄饨,结果没等送到嘴边又掉回碗里,在碗周围溅起一小滩汤汁。
聂倾一直盯着他,看到这一幕便从他手里将勺子接了过来,捞起一个送到他嘴边,说道:“张嘴,我喂你。”
“阿——”余生其实想说“阿倾,不用了”,但这一开口就好像是在配合聂倾一样,直接被投喂了一个馄饨下肚。
聂倾一边看着他吃,一边接着说:“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先确定秋路新母亲口中的那个‘陈羽’到底是不是陈芳羽。阿生,你有陈芳羽的照片吗?我可以发给峥哥让他帮忙确认下。”
“我还真没有。我加入他们快四年了,总共就见过陈芳羽一面,还不是正脸。他给自己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除了吴燊跟他的几个亲信以外,恐怕没什么人清楚。”余生摸了摸脑门,忽然一拍桌子:“等等!慕西泽肯定知道啊!他跟陈芳羽那么熟,就算没现成的照片,你找个你们局里负责给犯人画像的专家来,让他描述一下不就可以了?”
聂倾听完眼前一亮,“这倒是个好办法!”
“走走走,快点吃完去找他!”余生这下狼吞虎咽起来,把聂倾刚喂给他的馄饨一口吞下,又拨开他的手,端起碗就准备囫囵吃光。
“不差这几分钟。”聂倾一把按住他,无奈道:“你慢点吃,我们现在每一步都得稳扎稳打,心急就容易出错。另外还有一件事……”
余生听出聂倾声音里的犹豫,问道:“你是不是想问慕西泽做手术的事?”
聂倾:“嗯。他说夺走另一个女孩儿的生命……难道这个心脏移植手术——”
“就是你想的那样。”余生低下了头,“我跟他先前在查的,就是以陈芳羽为首的一整条跨境器官走私与贩卖的产业线。这也是当年我爸出事前一直在追查的案子——当然,那个时候他们的头目肯定不是陈芳羽。”
“可是查案子怎么又变成他去做手术了?听你们说话的意思,他这是第一次做?为什么之前——啊……”聂倾忽然露出恍然的表情,“慕西泽是苏院长的学生,之前一直是苏院长在帮陈芳羽做这种事,而现在他死了,就改由慕西泽来顶替了?”
余生重重点了下头。
听到这里,聂倾已基本上明白了。“那前一阵,你跟他是想借这次行动的机会抓到陈芳羽走私贩卖器官的把柄。或许他已经想好了如何避免真正动手术,但没料到这次心脏移植的接受方竟然是他的亲妹妹。我想,洪嘉嘉一定也对他施加了压力,所以他才会说出这样的父母不值得他再付出的话,对吗?”
“应该是这样……”余生握紧了拳头,“他其实在这次去之前就已经有所觉悟了。我们也做好了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为防打草惊蛇,不得不进行手术的心理准备。但是准备归准备……真的让自己成为一个杀人凶手……”余生咬紧牙关,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又说道:“阿倾,我知道,在这件事情上没什么好辩解的。但是,慕西泽的做法,我不是不能理解……他本来不该成为这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