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很多天,我时常一个人落寂的坐在魁星殿门外的台阶上。魁星殿往来的宫娥们从最初的惊讶道现在的默然。我只是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天空,那里是个云卷云舒的世界。看的久了,我才发现,原来我从未看懂过这片天空。就如同我在尘世漂泊的那些年,我一个人守着阁楼的窗等待泛白的天际。
天闲每天都会过来陪我,就像在尘世那样躺在我的怀中。不知道是背后高大的魁星殿太空旷还是远处的天空太深远,我时常会在这里迷失。我从未去问天闲是怎样穿过位面屏障找到我。我只想就像现在这样守着我最亲近的两个人。
父皇的病越来越重,十五之期也越来越近。每到夜晚,银月城内的每家月族人都会点起烛灯。那些烛灯挂在门前的檐牙上像是点点的星光,有风吹过的时候,烛光摇曳成美丽的形状。他们在欢庆他们新的王,月族最杰出的幻术师。
每到夜晚我都会带着天闲去看这些星光。我在银月城的高空来回逡巡着,鬼车带着带着天闲紧跟在后面。皓月当空,那空明的月华笼罩着这个安静的城。我像个王者伫立在高空,巡视着我的子民,若水的结界不时闪烁着清冷的光泽。
“哥哥,我们下面的灯光像极了我们新月时的星光,一点一点的,真好看”天闲趴在鬼车赤红的翎羽上望着下方,像个顽皮的孩子。
“你喜欢吗?”我回过头满眼悲伤的看着天闲。
“天闲喜欢,哥哥你看,我们从上面看下面好像是一片用星星组成的大海,将银月城点缀的多好看。可是为什么现在他们都要在门前挂上灯盏呢?”天闲抬起头看着我,清澈的眸子里满是疑惑。
“他们是在欢庆他们新的王。他们听人说,这个王将会是月族历史上最杰出的王”我挥了挥衣袂,下面起了阵微风,挂在檐牙上灯盏在微风中飘荡,像是一片星海中涌起的浪潮。
“可是,父皇不是月族的王吗?在天闲心中父皇是月族最强大的王。”天闲认真的看着我,紧紧的抿着小嘴,眼里满是坚定。
“父皇病了,父皇不再是月族伟岸的王者,不能再带给他们希望。所以,他们在欢庆新的王,带给他们新的希望”
“可是父皇为了他们每天忙国事,都没时间陪我。他们怎么可以这样?父皇为他们做了那么多,他们都不记得了吗?”说着说着,天闲哭了起来。泪珠在粉嫩的脸上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
他们还记得吗?他们还记的那个伟岸的王者吗?我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清冷的满月,用尽了全力去问自己。是忘记了吗?
“喝下去的水是冷的,人心是冷的。天闲,你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可以让人铭记,父皇不能例外,我也不会例外”我看着满月道,血红的瞳色里出现了点点的蓝斑。
天闲坐在鬼车硕大的身体上弱小的身板不断的抽动。
天闲是月族历史上唯一一个不能修习月族幻术的王子。在天闲成年的冠礼上,我的师傅,月族的最强的祭祀为天闲占星。师傅在月神宫最高的占星台上为天闲占星,直至新月散去,天上出现一轮勾月。师傅才从占星台上走下来,他走到我的父皇面前说,他不能修习月瞳。然后,回头看着天闲,眼里满是莫名的情绪。
我不知道师傅占到了什么?我去问过师傅,师傅说,知道的多了你会痛苦,不如不知。我清晰的记得师傅紫金色的瞳孔里满是悲伤,那是一种实质化的悲伤,就像是一座山压在人的胸口,让人不得有片刻的喘息。
成年后的天闲没有像普通的月族人一样成长,不能从月中吸收到一丝的光华,就算是成功的将月华引到瞳孔也会散掉。久而久之,天闲便不再修行,身体永远保持者孩子的样子。父皇也再也没有过问天闲。
“哥哥,你一定要做月族最杰出的王,让所有的人都记住你。”天闲坚定的看着我,两只手臂用力的蹭着脸上的泪痕。
我走到天闲身边,脚下泛起涟漪的水色慢慢的消失。我将天闲紧紧的抱在胸口,感受着胸口传来的心跳声。天闲用手勾住我的脖子,趴在我的肩膀上。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了,我不愿看到再失去这唯一的一个亲人。
“何必要他们记起?他们记得的不过是邻家的丑事,然后,肆意宣扬来证明自己的优越。多么可笑的优越感!哥哥要的是你陪着我,看着我做这个天下的王”许久,我低下头对着天闲道。
十五之期到,我再次来到父皇的床榻前。父皇设下的结界对我而言已经形同虚设,尽管那是月族的王用最强的灵力设下的结界。魁星殿内的搁架上还有零星的几盏烛火,蓝色的火焰在莫大的宫殿内越显的孱弱无依,好像是随便一阵来自天边的微风都足以让它熄灭。
父皇强撑着身子做起来,最后没有成功。这个叱咤月族的王者最后连做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释儿,你可知父皇此生最大的憾事是什么?”父皇躺在床榻上看着我的双眼,面无血色。
“孩儿不知。”
“我最大的憾事就是没能与雪族达成共处的协议,更是将你最心爱的女子送往雪族。可是,我不能弃我的臣民不顾,我不能看着我的臣民一个个在战场上死去。他们都是我的子民,像是我的孩子一样。”
“他们都有自己的家,父母不能没有子女,妻子不能没有丈夫,孩子不能没有父亲,我不愿看到他们妻离子散凄苦一生。你可知晓?”
我坐在床榻前不发一言,宫殿内回荡着父皇的责问。
“我从未觉得我做过什么值得我骄傲的事,除了你,月族天赋最强的幻术师是我擎苍的儿子。这就是我这一生最骄傲的事了。”许久,父皇又道。
“你将会是月族最杰出的王,所以,你要承担起月族这份重任,月族交给你我也可以安心的离开了。”
父皇抬起右手的无名指,缓慢的扣着一个复杂的印诀。一次次的失败,父皇却是不曾放弃。终于,一道青光隐现在父皇的额间。昆吾剑是父皇的宝剑,青色的寒光是在承月坛汲取了无尽的月华而成。父皇每天都会在承月潭淬炼这把宝剑。
“昆吾就交给你了,月族就交给你了”父皇笑着对我说,那种释然的笑容铭刻在我的心底。
霎时,淡青色的昆吾剑飘到我的面前,刺骨的寒意直扑我的面门。修长的剑刃青光不断闪现,剑柄上是一个人脊柱的形状向内弯曲。我单手握着剑,挽出一个剑花,一道清冷至极的月华闪现,化成了一个晶莹剔透的印诀。
“释儿,低下头让父皇再看一眼”父皇道。
我低下头,看着父皇那苍白的脸。那张脸上满是深深的沟壑,满是时间的痕迹。我之前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受到过父皇的气息,深远而又厚重的气息。他们说,这是父爱的气息。
蓦地,父皇睁开了双眼,赤红的眼瞳像巍峨的巨山一样向我压来。一道道深绿色的寒意从父皇的瞳孔飘出,在结界内窜动。魁星殿内的巨柱吱吱作响似乎是承受不住这样强大的灵力而要破碎。许久,那些深绿色的灵力开始一丝一丝的融合,越来越细小,最后化成一点急速冲入我的眼眸。刺骨的深寒将我瞳孔内翻腾的血海一寸一寸的冰封,许久,整个血海被冰冻成一面深蓝的镜面,像是深远的天空那般湛蓝。
我睁开眼看着父皇,眼眸化成了瑰丽的蓝色。他面如白纸的看着我笑,嘴角费力的扯动着。他的眼睑一点一点颤抖着合上。父皇离世之前,他扯动着嘴角却不能发出一丝的声响。我听到他说,照顾好天闲,照顾好月族。
魁星殿搁架上的灯盏已经熄灭。莫大的殿内瞬间暗了下来,整个大殿除了穿越而过的风响别无他物。我转过头,看到天闲立在殿门外,弱小的身躯依在殿门外愈显的单薄。
我站在父皇的床榻前看着天闲,天闲站在殿门外看着我。我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我们都怕惊着睡熟的父皇。
三日后,我站在银月城最高的城墙上,司音站在我的左侧,天闲站在我的右侧,身后是茫茫的高山,面前是叩拜我的臣民。
我听见他们说,拜见月族王——渊释。一声一声,直至云霄。
我默立在高墙之上。高墙上风很大,像一道道利刃划过我的脸,生生的疼。
我紧紧的攥着天闲孱弱的小手,天闲努力的忍住眼泪,清澈的眼眸在高墙上闪动着透彻的光泽。
司音伫立在旁边,狂风卷起他身后长长的白裙猎猎作响。我不知道此刻她在想着什么,会不会在想着那个接收她的王者。
“你将是月族最强大的王者,带领他们过上安定的生活”司音道。
月族最强大的王,他们都是这样对我说,我是月族天赋最强的幻术师,我将是月族最杰出的王。可是,我不知道他们说的那个人是不是我。
“我想去找我的师傅,墨漓”我转过头对司音道。
司音没有回话,或许是城墙上的风声太大,她没听见吧。我没有重复,有些话是说给自己听,说一遍自己听到已是足够了。
我想有些事现在一定要去做,不然,压在心底会慢慢的变质,直到有一天我再也提不起勇气去做。
我想是时候去见我的师傅了,月族最强大的祭祀。
风更盛,从城外卷来了许多淡黄色的花瓣,那些花瓣在阳光下变的透明,叶脉清晰。他们在上空盘旋上升而后坠落,在城墙前像是下了一场花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