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残局前等待着玄女的回答,我所能交付出去的我已经言明,剩下的只待玄女的抉择。跟我走出去探索答案,或者留在这玄之境内孤独终老。我想,我能够明了玄女的答案,毕竟我们是一类人。我们都是踽踽独行在这个冷漠疏离的世界边缘守着本心的人。
人只有在探索的路上才能得到想要的答案。倘若自己不能亲自走上一遭,终究不会探寻到属于自己的答案。接受别人的答案无异于是在走别人走过的路罢了,那是孱弱者的选择。我知晓玄女定不是那种懦弱到向这个世界屈服的人。所以,我猜测出她的答案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我没有上前打扰玄女的思考,她需要自己给自己下个决心。每个人的路都应该由自己选择,这样才会心甘情愿的走下去。走或者留不过是一念之间,只是,这一念将会决定我们以后的路,将会决定我们虚幻的宿命的归属。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如此平静的在一个未知的时空在一个静谧的院落去等一个女子的答案。假如,我不曾回月泉山找师傅,倘若师傅不曾和我提及玄女,我此生一定不知道玄之境的存在。而现在我真切的坐在这里,这就是探索宿命的乐趣。你永远不会知道下一刻你会遇到什么样的风情,这着实让我着迷。
玄女静坐在白泽身上,一袭白衣胜雪。月华下的院落不时有花瓣飘落,在玄女的身后如同是下起了阵阵花雨。我坦然的坐在玄女对面,静享着这方小世界的美好。如果你懂了,你就会知道这看似平淡的事是多么的来之不易。
许久,玄女终于下了决定。她从白泽身上缓步走下,长长的裙摆在拖在院落中的落花上。院落中的长风骤然停下,如同是玄女做出了最后抉择后的释然一般平静。她一步一步向我走来,不卑不屈,纯白的身影在月华之下散发出圣洁的气息。
她走到我的面前单膝跪地,而后双手交织在身前,头微低。她从容淡然的做完这些,如同是这些动作她已经做了千年般娴熟。
“渊释,我愿认你为王。”
虽然这早已是我预料中的事,而当玄女单膝跪在我的身前认我为王时,我的心里还是若波涛般涌起万丈浪头,那是一种酣畅淋漓的成就感。
这一局,我赢了。
“玄女,你将成为我月族的月神,你可愿意?”
我一挥衣袖 ,一道蓝色的气流骤然将玄女托起。
“自是愿意”
玄女淡然道,不悲不喜。这才是我所认识的玄女,从我踏进这玄之境的第一步我就知道这玄之境的主人一定是这般的女子。
我转过身望着天上的圆月。又是圆月之时,我从月族动身也是月圆之时。不知道司音和天闲在月族可安好。还有飞童,忤逆叛乱的飞廉之子,月族的银月将军。月族最强的幻音师,最强的占星师,最强的刺客,我将会聚集他们一同前去雪族。
“灵儿,我很快就可以见到你了。”
我将脖间的玉玦拿出,紧紧的握在手中。我很少将玉玦从胸前拿出,每次将它握在手上总是忍不住的悲伤。这是灵儿走时赠与我的念想,我一直将它贴在胸前,那是离我的心最近的地方。我渊释的人,谁都不可以动,纵然是倾尽了月族之力我也定将你迎回。
“玄女,我们此刻便离开吧”
我喟叹了一声,这一次的探寻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同时,我也知晓了我不过是师傅手中的已离去棋子。有得有失,刚刚好符合我对真实的定义。这让我知道我走的确是一条真实的路。
“王,还望稍等片刻”
玄女转过身看着这方世界许久。这里的云、月、木屋、花树、长风,这里的一切都是她所熟识的。她需要最后深深的看上一眼,然后将这段岁月珍藏起来。
“王,你知不知道当你一个人静默的看着这片星空足够久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其实,这片星空也在看着你。”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总在想我为什么活着,因为我一无所有。别人有父亲还有母亲,而我没有。别人有玩伴有希望而我没有。自我懂得思考的时候,陪着我的只有天边遥不可及的云,我每天都会静静的看着他们,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其实他们也在看着我,看着我这懦弱的生活。”
玄女低沉的音调像是在和自己对话。我自是知晓每个人都有着她不同的生活,我将他们归结为命运,或许,宿命在开始的时候已经注定了结局,而我想要在开始到结束的这段时间能够走上自己的路。
“阿奴”
玄女对着花树一指,一个女子从花树中走出。这女子正是阿奴。原来阿奴不过是这方世界中的一棵花树。
“阿奴拜见主人,不知主人有何差遣?”
阿奴单膝跪在玄女身前,丝毫不见初见时的风华。
“我要离开玄之境了。你可知道该如何做?”
玄女依旧是冷漠的口吻。阿奴听到这句话如同雷击一般,笔直的身形颓然倒下。我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能够让平时傲然而立的阿奴有此番举动。阿奴就那般的侧坐在院落中,不再言语。只是 ,洞察之术让我清晰的感受到阿奴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悲伤,那种悲伤浓郁到如同一片死寂黑暗的世界一般让人绝望。
“阿奴知道。”
许久,阿奴再次挺直了跪着的身形道。她似乎是做了某种决定,只是这决定一定是她所不愿看到的。她双眼不时闪过泪光,泪滴中闪烁着月华清冷的光泽。此刻,我突然明悟有些 事我们虽然不愿做,但是我们无从选择。我们不过是求生的弱者而已,我们只能屈从于强者定下的规矩。
得到阿奴肯定的答复后,玄女转过身走到我身前。她没有转过身再看身后的阿奴一眼,她们之间如同陌路之人一般。
“王,待我打开这幻界的通道。”
玄女倏地伸开双手,脚下白泽兽骤现。她缓缓升起,天上的圆月瞬间消失,天地间一片漆黑。不多时,上空出现了点点星辰,一颗接着一颗的闪现。玄女的占星术虽然没有师傅的强大,可是,从这漫天的星辰可以看出尽得师傅的真传。
玄女闭上眼,侧坐在白泽身上双手扣起繁杂的印诀,印诀的繁杂对于她来说似乎是微不足道。她的双手在空中拂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星空下满是她手指的幻影。白泽身侧倏地出现了一组不断变幻的星辰。这些星辰时而闪现时而消失,完全在她的掌握之中。
没多久,玄女停下了舞动的双手。双目猛地睁开,金光四溢,她那一双眼眸的光芒胜过了这漫天的星辰。玄女将右手的食指放在额间,低声念诵命运的法诀,古老而深远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压迫性的威严。
“无量·命宫,开”
玄女将手指向上空,一道银光从她的额间激射而出。隐约间我看到了那道银光正是之前玄女用过的无量尺。银光月缩越小,最后微不可见。最后在上空猛然炸开,破裂反弹的气流险些将我推倒在地。 此刻我才知道玄女的占星术的强大,倘若她以此和我对战,我是无丝毫战胜的可能。
随着无量尺携带的星辰之力将这方世界破碎,一个淡紫色的通道出现在玄女的头顶。通道中的玄女如同是九天之上的仙人一般漠然的看着我,让我有那么一瞬间叩拜的幻觉。玄女总是不停的给我带来惊喜。
我一个闪身走进了通道。玄女紫色的星辰之力将这通道稳定住,而后拾级而上,如同脚下真的存在着层层的阶梯。我紧跟在玄女身后,通道的尽头如同一个美好开始等待着我。当我们走到一半的时候,玄女蓦地回过头,我也回过头再次打量这方世界。
方才还是晓风明月般平静的世界此刻化作了一片火海。我在上空散开了洞察之力,此时变化的种种让我不寒而栗。一个又一个的部落在火海中消失,而他们之前虔诚朝拜的神像就是这火海的源头。神像消失,部落消失。我隐约间听到有人在火海中朝拜他们的神,祈求她的宽恕 ,祈求她的救赎。而她所祈祷的神灵此刻就站在的我的身侧不发一言。
“做冷欺花菰蒲雨,自此不做怜心句。莫怨心石寒胜铁,漠漠长风空几许?”
玄女默自念道,语气中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泰然自若。我终于知道玄女对阿奴下的谕令,我也终于知道阿奴的语气中为什么有那么深远的悲伤。原来,玄女的谕令就是毁灭了这方世界,毁灭这个她们自在生活的地方。
再回首时,漫天的星辰已消失大半。原本璀璨迷蒙的星图现在已经变得黯然。玄女侧坐在白泽身上,只是,我能感觉到玄女隔着轻纱的眸子已不再如先前那般的闪亮。
“王,你可否觉得我残忍?这方世界的居民就是这漫天数之不尽的星辰,而此刻,他们已然从天上消失。”
“在这里,我定下的所有规矩不过是让他们更安逸的生活,他们只有通过战争才能更好的生存。新生的和逝去的达到完美的统一,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生活下去。他们信仰我,而此刻我已无心再照看他们。他们若是没有了信仰的指引,只能行尸走肉一般的生活着。此刻,我能做的不过是在那到来之前带他们走。他们这个安逸的梦已经做了太久,也是时候该醒来了。”
“这不过是一个虚幻出来的世界,想不到在毁灭的时候我还是会心痛。”
玄女将身形隐在白泽巨大的身形里,白泽用宽厚的羽翅将玄女护住。这里的一切一定有它原因,我也知道玄女一定会说出来。有些悲伤说出来并不是寻求理解,不过是自己对自己纯粹的审视而已。
我没有回答玄女,她的答案我想那些在火中丧生的人一定不会知晓。这或许就是我们的悲哀了,我们一直以为我们是最强的,殊不知,我们的命却握在更强的人手中。我们决定别人的命,同样我们的命也被人左右着。
玄女转过头,不再言语。我们默默的向着通道的尽头走去。
一步,一步。
期待着走向那个美好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