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了幽暗空旷的大厅,打开店门,门外早市的喧嚣迎面扑来。
我记不清我来这里多久了,或许很短,所有的事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一般。又或许我来了很久,久到我闭上眼都可以走到市尾的药铺去找天闲。对我而言,时间已经失去了本身存在的意义。我每天只是守着店门等生意。
我是这间店的老板,也是这间店的伙计。我的店不卖任何货品,只卖命,卖给夏国的王——谢萧。我要的酬劳是一块一块的玉玦碎片。那是,我记忆中的玉玦。我总觉得那是对我最重要的东西,我说不出原因。或许,当我搜集到完整的玉玦就会得到答案吧。
当然,我也会留下一些心动的东西。我在为我的雕刻寻找纯澈的眼睛,让它活起来的眼睛。我已经留下了六双眼睛,给我最喜欢的六个木刻装上,给予他们新的生命。我一直都在寻找梦中那女那般纯澈的眼睛。
我每天都会坐在店子门口的台阶上,像孩子一样抱着双膝。一整天,我都只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说一句话。
整个市的人都知道,勾月小楼的老板是个怪人。店里不卖任何东西,也没有伙计,老板从来不招呼客人,整天坐在店门口台阶发呆。他们还说,宁愿去塞外充军也不愿招惹勾月小楼的老板,充军或许还能捞个功名,招惹到小楼的老板就别想再看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只有市尾药铺老板的儿子不怕我,每天都会来这里陪着我,他说,他叫天闲。我喜欢这个名字。他叫我哥哥,我也喜欢这个称呼。
我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遇见天闲的,我只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市里行人很少。我那时还没有坐在店门口的习惯,我只是站在阁楼的窗口边看着天上的雪,我总是厌恶冬天的雪,我也说不出原因。
那天,远远的我看着一个孩子在市里跑闹,小小的身子披着一条白色的裘袍,头发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雪。我就站在窗口看着这个孩子,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和亲近感,像是一个我失散的亲人。那是种我从未经有过的感觉,第一次想要去亲近一个人。
当天闲快到我店门的时候,我看到一群身着铠甲的护卫军,大红的披风。在这里只有夏国王谢萧亲近的人才可以用红色。这里的人都以红色为神的恩赐,能得到丝毫红绸都像是得了天恩一样。其实,那不过是一种颜色而已。
天闲仰起头在雪中旋转,精致的笑脸在雪中笑的正艳。倏地,一个不小心跌倒在街旁的水坑,白裘上的雪瞬间变成了泥色。不巧,泥水溅到领头护卫军的红裘上。只见,这一队人瞬间将天闲包围了起来。
“呦,这不是芝草堂的公子吗?兄弟们,这芝草堂的千年灵芝可是紧俏的很呢”领头的护卫俯下身戏谑道。
“大哥,这次可要抓住这个好机会找刘老板借点钱花花。刘老板生性软弱,又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芝草堂那可是这个市里日进斗金的行铺,所有是药草都是供给宫里的。这次,他要出点血了。哥几个可是很久没开荤了”
护卫队的人一团哄笑,只见一个细长白面的男子向头领靠了靠道。
“大哥,兄弟们早想去找那糟老头子要点钱花花,一直没找到好的借口。咱是跟皇上的人,又不能打着皇上的幌子去抢,这次可算抓到机会了”一个人附和道。护卫队里又是一团哄笑。
“那是自然,兄弟们的苦哥可都看着呢,这次绝不会轻易的放过刘老板的”说着,只见队长一把抓住天闲的领口提了起来放在肩膀上。一行人,哄笑着就要远去。
天闲在护卫队头领的肩膀上,踢踢挠挠的。这样的小身板又怎么能给胸背虎腰的汉子造成什么威胁,无非是给他们添了些乐趣。
突然,天闲抬起头,看着我,那种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想他一定是看着我的。天闲爬在大汉的肩膀上小脸憋的通红,两只眼睛里一闪一闪,像是在极度的忍着眼里泪。蓦地,天闲低下头,在大汉的肩膀上咬了一口,大汉吃痛一把将他摔在地上。
天闲在雪地里缩成一团,像一个小刺猬一样缩起来保护自己。只见,大汉抬起小腿向着缩成一团的小身体用力的踩去。我不再犹豫,身形一闪将天闲抱在了怀里。
“各位,要银子的话可以来我店里拿,多少随你们取了便是,这个孩子就放了吧。”我感觉到怀里的小人儿紧紧的抱着我的脖子,这种亲近感,让我更加确信自己要这样做。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当大爷们的财路,是不是嫌命太长了?怎么着,让兄弟们动动筋骨?”靠边的一个汉子一边说一边将手指握的“咔 咔 咔”的响。
许是对我这突然出现的人有了顾忌,领头的大汉看着我,双拳紧握,脚尖却在不停的在面前划来划去。
我知道,大汉在考量利害。我喜欢观察一个人细微的动作,那些不自主的动作会说话。事实上我不顾忌再杀几个人,我只是担心在这里会吓到怀里的孩子。
许久,大汉放松了双拳,想是做了决定。
“今天算兄弟们点背,出门不利,不要你多,白银千两就够了”
“千两白银,好说。我的店就在旁边,你们来拿吧”
回到阁楼,我放下怀里的小东西。从橱柜里取千两银锭放在托盘上,回头对身后的小东西说“你在上面呆一会,一会哥哥就上来陪你”
下了楼,将拖托盘放在大厅的圆桌上。护卫队的人看着桌上闪着白光的银锭口水直流,不断的搓着双手。毫无掩饰的贪欲。
“哥几个,还等什么,将银子收起来啊。店家,我带兄弟们谢过了”
“客气了,这点银子算什么?如果你们能回答我两个的问题,我将所有的银子都给你们” 说着,我关了店门,店里瞬间暗了下去。
护卫队的人看我关门脸色一变,听到还有银子拿眼睛却是泛起了绿油油的光。
“店家,你问吧,我们知道的一定会告诉你的,以后,勾月小楼我们兄弟们护下了,有什么事就报我们护卫队的名,承皇上恩赐,我们是外室护卫队——狼团”
“我就两个问题,说来也简单。倘若答出来所有的银子都是你的,倘若答不出来……”还未说完便被一个汉子打断了。
“答不出来又怎样?你这店家快问,兄弟们等着去吃酒呢”
“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我是谁?我来自哪里?”
“这个问题有什么难的?你不就是勾月小楼的店主,你来自你娘的肚子里。哈哈哈哈”
护卫队又哄笑一团。我讨厌他们哄笑的样子,像是狗一样。
“店家,这个问题我们不知晓,你的银子我们兄弟也不多拿了。就这样,兄弟们走着,飘香馆的娘们该等急了。”说着,护卫队的人向门口冲去。
我起身,吹熄了灯。大厅瞬间暗了下来,有刺骨的寒风吹了进来,卷起了殿内黑褐色的泥土。
“该死,这是哪里?店家,这是哪?”护卫队的人从外面冲进来将我围在中间。
“这是勾月小阁,真正的勾月小阁,你没看到外面的月亮吗?那可是一勾美极了的勾月,我带你们出去”
“走,快点带我们出去,我们赶时间不想跟你浪费口水”说着,那个长脸白面的汉子从后面推搡着我。
外面月正好,些许的红晕,没有风,没有虫鸣。
“快带我们出去,带我们去我们来时的地方”
“这里不是很好,以后你们就在这里吧,这里更适合你们”
看着这群人。我知道,勾月的红晕又会增加一些。我喜欢勾月变成血红的样子,那是我梦里的月,我喜欢那个梦。
“兄弟们上,杀了这个店主我们一定就可以出去了”领头的大汉率先向我冲了过来。
“现在动手,会不会晚了点”我闭上双目,感受着勾月下的光华,在大汉快要冲到我面前的时候双目猛地一睁,瞳孔换成了惨白。
“白瞳,网现!”
天上的勾月瞬间变成了血色,这个世界变得一片血红。我看到一丝一丝的月华飘落,像漫天飞舞的柳絮。那些月华化作了一张红色的网,将这群人网在了里面。
有几个汉子身体收力不急,穿过红色的网,瞬间就化成了一缕红丝融入了网线,红裘飘落在地。血网内的几个人像是受惊的小鸟儿,在网内张望着我。倏地,都跪了下来。
“大爷、大爷,小的们错了,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放过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欺软凌弱了。我们一定会向皇上为你请功,让你做皇上身边的红人”
“谢萧的帐,我自然会算。你们犯的错,不可原谅!死有余辜。白瞳,收”
血网急速收缩,我看着里面的人一个一个的消失,勾月的月晕又红了几分。
你们不该对一个孩子下手,在我眼里,你们的命未必强过草芥。
回到店里,关上门,店内瞬间暗了下来。上了阁楼,看见那个小东西居然缩在角落里睡熟了。俯下身将他抱到床上,小东西又向我怀里缩了缩。
“哥哥,哥哥,我知道你最爱天闲了,你一定会保护我的”
为他盖上了衾被,我又回到窗口边。只是,心停在了身后的小人儿。
“是叫天闲吗?真是个有趣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