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微微亮。我守着窗台一夜未眠等待着清晨的第一缕朝阳,这是我在俗世养成的习惯。雪族清晨的天空有着我之前从未见过的美。夜与昼瞬息的交替,一片银白之上是无垠的蓝色,如同是流动着的蓝色绸布般质柔顺滑。天际的朝阳隐在云中,瞬息间的红霞万丈犹如是蓝色绸缎上的一朵璀璨的印花。天光大开,红霞散尽,又是一个晴好的天气。
清晨向来是一种稍纵即逝的美,有一天你有缘见到那种美,你将会沉浸其中,无法自拔。当你将身心抵制天边,虔诚的等待着第一缕微凉的天光,而它终究不会负你。它姗姗来迟,携着万丈红霞,带着新的希望。只有将心沉沦在清晨美好的人,才会有一切都还有希望的那种感觉。
天大亮,客栈对面的店铺打开了厚重的朱红大门,冷清的街道上有着三三两两早起的行人。转身打开了房间的木门,新的一天开始,我们又开始新的征程。
“吱~”
打开破败木门发出的声音,司音带着天闲从左侧的房间里走出。司音换了一身青色长裙,薄薄的轻纱将她曼妙的身材修饰的刚刚好,多一份则多少一分则少。她挽起了三千青丝,斜插了一根玉色的步摇。那是初次见面时我送她的礼物,我们的初次见面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久到我已经忘记了司音还留存着这根步摇。
“哥,你也起这么早”
天闲见我从房中走出开口道,想是昨天睡的极好,小脸又恢复了往日的粉嫩光华。他欢快的跳到我的身边,牵住我隐在黑袍下的手。我已尽很久没有见到如此开心的天闲了,这一路上他一直沉默的赶路,疲惫不堪时躲在司音的结界中安睡。虽说他不曾道过一句怨言,而我也知道这对他来说定是一段难熬的历程。
“天闲怎么起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是不是这店子的床太硬了你睡不习惯?”
我俯下身将天闲抱起,我们两兄弟依然好久没有这般的亲近。天闲缩在我的怀中,白裘将他裹的紧紧的,如同是一个受了委屈的白色粽子。
“这里的床虽然很硬,但是比司音姐姐的幻界里面舒服多了。”
天闲低声呓语,然而,那呓语还是清晰的被我和司音听到。我们相视不言,诚然都能感受到天闲的困苦。我伸出手,轻轻的抚摸着天闲的头用来安慰他。想来,我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抱过天闲,此时竟感觉有些生疏了。
“司音姐姐说今天要带上天闲去城里逛逛,天闲一直呆在混沌殿中,还没有逛过街呢。”
天闲仰着头说道,眼中满是问询之意。他皱了皱鼻头扮出一副委屈的小摸样,生怕我不同意似的。若是寻常我定然是同意她们出去的,只是如今我们已身在雪族的东荒之境,万事都需谨慎小心。
“要现在去逛街?”
飞童从右侧的房间走出道。他身着月白长衫,用一方蓝色方巾束发,折扇倏地打开,俨然是一副饱读诗书的文人墨客。天闲在我的怀中转过身望着飞童,虽说飞童进入这东荒之境时已经卸下了盔甲,然而,天闲浑然孩子天性般没有习惯两种迥异风格的飞童,每次见到他此般摸样的飞童都会惊诧不已。
“现在出去,午时之前定能回来。”
司音在一旁答道,古井无波般深沉的口吻。她紧紧的盯着一旁的飞童,仿佛是对飞童的阻拦有些不平。
“司音乐师误会了,我是说此时出去逛街是不是有点早?”
飞童侧身向外一指,冷冷清清的街道却是没有什么好玩的物拾。此时逛街是早了一些,大半的店铺还未开门迎客。
“天闲见清晨我们都无事才提出去走走。其他时间,他是怕影响到我们行程。”
司音回道,她定然也知晓清晨大半店铺未开,街道萧瑟也没什么好逛的。然而,天闲这委曲求全的请求,她定是不会拒绝。此时,天闲底下头,瘦小的身子紧紧的缩在我的怀中,如同是犯了错的孩子。虽是隔着白裘,我也能感受到他极度的想走进外面世界。逛街未必就是真的逛街,那不过是一种期待在行走中与这个世界交流的方式罢了。
“既然如此,司音你要护住天闲周全。”
我俯下身将天闲放下道,天闲听到我的许可小跑到司音身边。我自是知晓司音会拼了性命去护住天闲的安慰,可还忍不住说出这句话。或许,这就是血肉相连的感情吧,生怕他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有丝毫的危难。
“必然”
司音带着天闲转身缓步下楼,青色的纱裙长摆拖在木质的楼梯上。外面的世界天光正好,只是,人成长过后很容易就失去了追求平凡事物的欲望。平凡之物只有在孩子纯真的眼中才会显得弥足珍贵。
司音走后,我和飞童在客栈的大厅落座。小二殷勤送来清酒,打开封酒的印泥,四周一片清香,如同是身处幽谷之中。我取了玉杯,飞童起身为了斟酒。许是很久没有沾酒,对饮几杯隐隐有些醉意。
这酒入口如天上清泉温凉,入喉如万花争艳而激起的花粉芳香四溢,入心则烈性尽显如同是心中有千刀走过。这酒,只有在心中才能尽显他的本性。更何况,往往是酒不醉人,人早已自醉。
“此酒甚好,只是不知是什么名字。”
我手执着玉杯叹道。这酒正如人生,闻如百花丛中过时的放荡不羁,入心则方知此生千回百转的执念困苦。我很想知道这种酒是什么名字,它应该有个很好听的名字才配得上它的品性。
“此酒名曰,流水。正是这越泽城主亲自调试出来的酒水。店小二曾说,寻常人喝之若水,有情人喝之则如人生。”
飞童放下手中的玉杯道,又自顾斟满倾口而下,只是不知此酒入他肠,到底是酒是水?
“流水,流水。倒也不辜负了这酒。”
想必越泽城主定然也是一雅士,否则怎能调试出此等好酒,还配如此诗意的名字。这生之执念正如流水,抽刀断水,水更流。何不寻一寂静之地执酒对月长叹此生,痛快一醉,将浮生往事都付与流水之中。
“不知月神大人是否占算到这间破落的客栈对于我们刺杀越泽有何契机?”
飞童望着我道,几杯清酒入肠飞童更显文人风范,隐约间有种指点江山之意。想来,这酒于他正如其名,清水罢了。倘若没有一颗求醉之心,纵使最为烈性的酒也如水一般。
“玄女只言午时过后契机定会出现,只是,是何契机她也站算不出。”
我放下酒杯回道,额头隐隐作痛如同是醉了一般。此酒由越泽调试而出,其中必有深意。想我以达月族蓝瞳之境还敌不过这几杯清水。
“飞童,你在此守至午时。我有些困乏,午时一到来唤我。”
我转过身向楼上走去。我已经很久没有寻常人的睡意,此时这种昏沉如同是前世的记忆一般。清水当真如人生,几杯入肠,如同轮回百世般让人疲乏。再次有睡意也是极好的,至少我可以如常人般休息几个时辰,这已然是极其难得的事。
走进客房,退去黑袍,挥手弹出一个结界。这里的一切都交予了飞童,想必他定然不会辜负了他的骄傲。
梦中又见到了那个女子,只有在睡梦中才能见到的女子。她时而在月下抚琴,头顶上空有着凤凰的虚影。时而,她站在莲花池中对着我痴痴的笑,宛若一个顽皮的孩子。时而,她又安静的依在我的背上,静若处子。
她闲坐在凤凰的虚影之上对着我伸出芊芊玉指,梦中的她依然如同初见时的美好。我说不清她到底哪里好,好到几百年过去了我也无法释怀,无法割舍。我知晓这一生我都将输给了这莫名的情感。
我向着她伸出手,我说,灵儿我来了,我来雪族迎你回去。她只是对着我痴痴的笑,如同是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一般。
猛然睁开眼睛,梦境消失,双眼被窗外的阳光照的生生的疼。午时已到,若如玄女所言,契机即将出现。
我缓步走下楼,司音带着天闲已经回来,他们所落座的木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物品。天闲坐在司音身侧不时摆弄着一个红色的风车,他嘟着嘴向风车吹着风,风车转动,他看着转动的风车自顾自的笑。
“哥哥,你睡醒了?”
天闲见我下来拿着风车就向我奔来,跑动引来的风让他手中的风车旋转的更快。我敞开怀抱将他抱起,已经很久没有见他如此的开心了。感觉到他在我的怀中开心的笑着,我心中的世界一片明媚。
“天闲玩的开不开心?”
“天闲开心,哥哥你看,我给你们买了好多东西”
天闲一边说着一边将我带到了放满了物品的桌子前。那桌子最上面放的是一个玉冠,一方轻纱,一把折扇,下面就是各色孩子的玩意儿。
“这个是哥哥的,这个是司音姐姐的,这个是飞童叔叔的,这个是月神姐姐的”
天闲拿起玉冠放到我的手中,而后拿着银簪递给了司音,那把折扇则是送给了飞童,至于送与玄女的轻纱则交给了我。
“剩下的都是天闲的,你们不许抢!”
将送与我们的东西分发完,天闲一个跃身扑上桌子将满满一桌子东西拥入怀中。
“好,我们不和你抢。”
司音将银簪斜插在步摇之下笑道。飞童望着天闲孩性般的举动,但笑不语。我将玉冠收起,自从灵儿走后,我已经习惯用一根黑色的带子束发,想是天闲这小东西心疼我那一头长发才给我选了这个礼物。
“现在,我们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刺杀的契机即将出现。”
我坐下后对着司音和飞童说道。司音水袖一挥,将天闲淘来的玩意收起。天闲拿着风车自顾自的跑到店外玩耍。
此时正是午饭时间,店内人川流不息。至于玄女所说的契机,却是没有显露丝毫端倪。自从踏出这东荒之境,玄女就一直隐藏在虚空之中。只有她传音与我,我给她的传音都如同是泥入大海。
“不知道月神大人对于这契机有没有提示?”
司音问道,她紧蹙着秀眉,想是也在想玄女所说的契机到底是什么?
“龙冠 盒子 孩童 琴 ”
我伸手沾酒在桌子上写道,这就是玄女占算到的契机。我苦苦思索许久也不得其解,这四个词之间到底有何联系?司音望着桌面上的四个词,秀美蹙的更紧。飞童也侧过身望着这四个词,手中的折扇在桌面上一拂,字迹消失。
“月神大人占算出来的契机是不是一个抱着盒子的孩子,那盒子里有一个龙冠和一架瑶琴?”
许久,司音开口打破了沉寂道。
“不会这么简单,如果是让我们寻找一个孩子月神大人为何又占算出龙冠、盒子和琴?又为何一定是在午时过后出现?这其中定有玄机,我们还是静静等待吧。”
飞童轻摇折扇反驳道。我赞同飞童的说法,宿命向来玄妙,占算出来的东西也定然不会如此简单。我们当以不变应万变,静静等待为好。既然玄女已经说了,这家客栈会出现契机,那么就一定会出现,我们只需耐心的等待便可。
傍晚时间,客栈大堂的客人早走之一空。店小二躲在柜台内打盹,大堂内只有我们这一桌客人。我们等了整整一下午,也没发现任何与那四个词有关的人或者事。此时,我已经开始怀疑玄女的占星术是不是有些偏差,我们已经在这家客栈浪费了一天的时间,至今还未看到她所说契机的端倪。
“这是谁家的孩子?”
一声吆喝打破了殿内的沉寂。一听孩子,司音率先冲了出去。天闲为了不打扰我们整个下午躲在客栈外玩耍,此时,司音担心天闲安危率先冲了出去。
“孩子!”
我和飞童相视惊道,隐约间觉得这定然和玄女所说的契机有关。等我们走到店外时看到司音将天闲护在怀中,而她们对面却站着一个白发的壮汉。雪族以发色区分灵力高低,白发不过是月族白瞳之境罢了。这样的人在月族也是成千上万,此时壮年见我们一头乌发俨然一副凶狠异常的样子。
“你们还不快退下,若是惊扰到幻雪王的车架,你们吃罪的起吗?”
那壮年向着司音跨了一大步,街道两侧的店门扑哧作响,银发之威尽显。
“幻雪王是谁?”
飞童走到司音身侧问道。他一身华服,羽扇纶巾,折扇轻摇,不怒而威。
“连幻雪王都不知道,幻雪王子就是这越泽城外幻雪山的主人。他老人家已经步入红魔之境,一头红发比之越泽城主有过之而不及。此次,幻雪王入城为越泽城主进献珍宝,你等弱者有眼不识泰山也情有可原”
银发壮年侃侃而谈,语气中满是轻蔑之意。俨然他就是那幻雪王,而我们就是他的臣民一般。这一切都不过是他狐假虎威罢了,他却乐在其中。这样的人是不会有任何成就的。
“哦?幻雪王,有意思,有意思。”
飞童对着银发壮年笑道。王应该是有龙冠的吧,如此玄女所占算的第一个天机就要出现。而向越泽进献珠宝,这不正是我们刺杀的契机?
“有意思?你们这些弱者就喜欢故弄玄虚!”
壮年冷笑一声向前探出一只手,那手迎风见长,到达飞童上空时依然变成惊天巨手,宛若是想要将飞童掌握在手中一般。在那手之下,风雪乍起化作一柄柄冰雪长矛向着飞童刺去。飞童望着壮年的幻术,笑而不语。
冰雪长矛还未到达飞童身前便寸寸俱碎,而那壮年则“嘭”的一声倒地,化作一滩雪水。霎时,那雪水涌动出现一朵雪莲,向着城外的幻雪山激射而去。至死他都不知身前这黑发的少年是如何杀了他。飞童的千羽速度之快已经超出他的所见,而他幻化出来的长矛在千羽的针气之下寸寸粉碎。
“砰砰砰~”
就在飞童刚刚刺杀了那壮年,鼓声霎时传来。想必是那幻雪王已经到了这个路段,司音牵着天闲回到我的身边,而飞童站在原地瞬息消失。
倘若,这幻雪王此行头戴龙冠,那么他定然死于飞童的暗影杀术之下。
我站在店外将黑袍拉低隐藏了面容,静静等待着幻雪王的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