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或者不是都不重要了,玉盘之夜能与一知己雅士相逢也是一场莫大的造化。不如我们入内畅饮几杯我调制的清酒如何?至于后事,我们酣饮后再提!”
越泽白裘一挥转身回坐到雕金宝座上。凭空一道白光出现,本是穿在他身上的白裘倏地化作了一只九尾白狐蜷缩在它的怀中。那白狐有着一双狭长的幽绿色眸子,如同是两个深绿色的碧玉般吸聚着这大殿内的烛火。它慵懒的缩在越泽的怀中,眉眼开合间闪烁着点点深寒的幽光。
“如此甚好。”
飞童缓步登上越泽殿前的高台,只是隐在衣袂中的右手仍旧紧紧掐诀。他暗自警觉,若察觉到越泽有丝毫的敌意以便随时放出千羽杀术。向来知己难寻,浮生之间飞童若能在这玉盘之夜能够与知己畅饮也是一件幸事。
入殿后,飞童与越泽正视而坐,我和司音一左一右立在飞童身后。
“很久之前我曾想过一方孤岛,十里桃花林,百坛陈年旧酒。独自一人在那桃林中酣醉,酒醉有睡,酒醒有酒,不知岛外岁月几何。就做上一世的酒鬼也比在这里早已看厌了的莲花强上万分。不知君下如何看?”
越泽望着殿外空明的月夜道,仿佛那片夜空之外就是他想到的那方孤岛一般。说到十里桃花林,百坛陈年旧酒,他一头红发无风自动,想来是对幻象出的那方世界有着极强烈的感情。而提及酒醉有睡,酒醒有酒时,他眼神迷离,眉眼中有着无限风情,俨然是沉醉在那种放浪形骸潇洒不羁的生活中。
“如此看,城主倒也是性情中人。倘若城主能在那世外的孤岛上做个桃花先生倒也是件美事。”
飞童灿然笑道,如同是对越泽所虚幻出来的孤岛有着极大的兴致。
“不知君下可有什么想要去的地方?”
许久,越泽平复了心绪问道。从问答之间可以看出,越泽已经把初次见面的飞童放到知己的位置。而这一切都不过是因为一句诗词罢了,人心当真是世间最难以捉摸的东西。
“我倒也没有什么想要去的地方。要说心想所致莫过于拥有千匹战马,十万兵卒,攻城陷地,守卫王土罢了。纵然马革裹尸,英魂尽散也不会后退一步。”
想是说道动情处,飞童的语气铿锵有力,一时杀意无限,如同前面就是征战的杀场一般。而他就是那征战中无往不利的将军。虽然,我早知飞童守卫月族之心,但是,在这另一方世界中听到他此番言语,却又是别样的味道。
“哦?君下是想做那征战的将军。不似我这般无用之人只想着出世飘然一生。君下的入世护国之心可昭日月,想必君下护佑之君定然也为之动容。”
越泽为飞童斟了一杯清酒,向前微微一推,那琼觞竟自飘离案几落在飞童的面前。而越泽飘忽不定的目光闪烁间望向立在飞童身后的我,他邪邪一笑,似乎是早已看穿了我们一行人的身份。
“此酒明月清水,君且尝上一尝?”
越泽率先举酒自酌。他十指修长,指骨含力而愈加显得苍白。若你细看可以发现那是一双用惯了兵器的手,青色的玉觞在他的手中若同是殿外夜空中那轮玉盘般散发着寂寥的清寒。
飞童见越泽如此放荡不羁的性情,会心一笑,想必他藏在心中的那个自己也如越泽这般随性。他拿起案几上的青花酒瓷,自斟一杯,含口而下。
“城主赠酒,我幻雪王身无所长,倒是身下有一伶女,善于音律。不知城主可有兴致听上一曲?”
飞童放下玉觞缓缓道,他见时机成熟便提出让司音在旁弹琴。因为他知晓司音的琴声是她最大的杀术,而在此时若不为司音谋得奏琴的机会稍后激战时恐怕不易寻得。
“甚好!我以酒赠,你以天音偿还。如此我们两不相欠,也算是淡然若水的君子之交。”
越泽叹了一句,司音从身后拿出那个赤红色的漆盒,那上面的水莲印记纹理尽显。司音从盒中取出了灵儿的凤凰琴将那漆盒至于案几左侧,一声历鸣,司音上空隐现一只浴火的凤凰虚形。只是越泽并没有对司音上空浴火的凤凰看上一眼而是紧紧盯着司音身前的漆盒。
司音席地而坐,素手拨弦,天音乍起。伴随着司音的乐声,大殿内居然徐徐出现许多水莲。一时间水光四射,我们恍惚是在一座莲池之中。
“此酒虽好,只是尚且不知这酒中之事,品之总觉差些火候。”
飞童豪爽笑道。这名曰清水之酒我曾在客栈畅饮过,此酒暗藏的玄机也略知一二。此前曾想能调制此等精品酒水的人定然是一个淡然若水的女子,她用尽平生的征途方调制出这淡之若水的清酒。见到越泽后,我才知原来这世间的男子也有一片玉壶冰心。
“不过是不足道的痴念罢了”
越泽摇头戚戚然道,有些许清水从玉觞中溢出滴落在怀中的九尾白狐身上,那九尾狐倏地弓起腰身,一声立吼,口中的獠牙散发出骨瓷般的寒光。越泽设下的封锁结界险些被它那一吼给破去。
“一个人在这深深宫邸,也只能将似水年华腐朽殆尽。倒是九尾默默的陪了我这么多日夜,始终不离不弃。”
越泽无言一笑,用手细细安抚着怀中的九尾。那九尾在越泽的安抚下慢慢放松了身形,又蜷缩在越泽的怀中,如同是一只温顺的猫儿一般不时打量着案几对面的飞童。
“古来英雄难过美人之关,想越泽兄此般灵姿,所念的女子定然是绝世独立的天仙吧。”
飞童玩味道。越泽迷离的眼神望着殿外,只是不停的喝酒并未答话。飞童轻摇折扇,也未追问。两人对坐默然饮酒,大殿中只剩下过境的长风。不知过了多久,案几上的酒瓷尽数饮完,而那九尾狐蜷缩在越泽的怀中俨然睡去。
“吼”
猛地一声历吼,如同是从九幽炼狱中的传出来的呐喊一般震慑心神。越泽设下的血色结界中生出一朵雪莲,那雪莲浑然不似之前的清冷之意。盛开的莲花叶瓣上阴险一道道血色的管道,那管道如同是人的血管一般还在微微收缩着。一时间,这方小世界的空气中弥漫着嗜血的味道。
“哦?时间到了吗?”
越泽低声叹了一句。他走到殿门望着夜空下那盛开的血莲许久,肩膀倏地的一松,想必是做出了决定。望着这突生的异变,我知晓之前风清月朗的情分已断,接下来将是一场你死我亡的血战。而那朵血色莲花想必就是杀戮开始的讯号罢了。
“也罢,苟延残喘了这么些年去守着那个没有结局的梦,也该醒了。”
越泽守在殿门前喟叹了许久,如同是一个守候者失去了守候的伊人那般失意。越泽缓缓转过身,身上的气息顺便。他散开狂舞的红发,那红色的发丝如同是一柄柄嗜血的兵刃。在他月白色的长袍上也出现一朵盛开的血莲。而那九尾白狐此时正站在他的肩上,一扫之前慵懒的样子,琥珀色的眸子已经变成了血色。它弓着身形,九条长尾在身后不断变幻,俨然是一副攻击的姿态。
“你们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都按照雪女大人的意思来到这里。这里没有幻雪王,越泽城外的雪山不过是九尾狩猎的地方。这东荒之境永远都只有一个王,就是我越泽。你们的容貌雪女大人早已告知于我,而你们所乘坐的车架不过是雪女大人信手拈来的一朵水莲罢了。可怜你们千般算计万般试探,在她的眼中不过是徒增了笑料罢了。这世间没有人能逃过雪女大人的手段,我们都不过是她逗趣的小玩意罢了,可怜我们这样的弱者居然还在这畅谈幻想。”
越泽桀骜不驯的仰着头看向我们,如同是看着一群蝼蚁一般。他气息再变,完全没了方才温文尔雅的文人风情。大殿中杀意越来越强,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越泽,这个杀伐之境的主人。原来,我们这一路来的蝇营算计不过是一个笑话罢了。
“我早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在这座大殿内犹如行尸走肉一般看着自己生命的枯萎。若不是她走时说了一句她会回来,我也不会这样苦等了千年。雪女大人说过,只要能将你们留下,她会带黎儿来见我。”
“我已经很久没有杀人,这越泽城内全是废物,根本不配我出手。我承认你们很强,你的刺杀之术,你的幻音之术都很强,只是不知你这黑袍人有何手段?”
越泽指着我们三人道,突然,大殿内的杀意化作灰色的河流般浑然向着越泽流去,越泽宛如一个无底的黑洞一般疯狂的吸收着虚无的杀意。“嘭”的一声,越泽的月白长衫似乎是忍受不住这浓烈的杀意猛地的炸开,而那长袍上的血莲宛若有灵性一般瞬息间幻化出一袭红袍。
那九尾将身形隐在浓烈的杀意中,此时再看它已经异变成一只巨型九尾狐,雪白的皮毛被异变后的巨大的身形挣裂,大块的筋肉从皮毛的裂缝处露出。它透过环绕四周的灰色杀气,显露出那双血色的巨眼和锋利的獠牙,九条巨尾如同是九条天柱一般屹立在身后。
“也罢,就让我再战上一场,看看雪女大人指定的人有何本事。”
越泽话未说完,飞童的千羽针魄悄然放出。越泽一个闪身来到了大殿之外,原地还残留着越泽的残影,两吸后才散去。飞童的千羽的针风也瞬息而至,将越泽团团困住,这速度倒也不枉他修行的行空之术。
说话间我们都到了殿外,司音寻了一个高处盘膝而坐,右手掐诀,混沌琴现。她素手拨弦,大殿之外瞬时一片兵戈之声回荡开来。
“裁炼冰雪 折上万重 寒星冷月匀注 几番春秋 千羽初成 万灵凋蔽 更多少 无情风雪 平添重重杀意 天遥地远 血溅九泉 ”
飞童从大殿中缓缓走出,一步一句。他每念一句,那千羽针风就凝实一些,待得飞童走到那被千羽的针风困住的越泽身前时,眸子中血海滔天,正是血瞳之境。这两人都是杀人无数的男子,此时能相战一场倒也不复相识一场。
飞童隔着千羽的针风望着被困住的越泽,双眉凝“川”,显然他知晓这杀伐之境的主人定然不会如此轻易被困住。飞童一贯的作风是先敌人一步下手,接着就是连绵不断的杀生之术。与越泽相战,此时已然占了先机,只是,能否施下连绵的杀术还是未知。
飞童正色,右手飞快的掐诀,一时间夜空下满是他手指的残影。这正是血瞳·藏针之术,是飞童最强的杀术。显然飞童不认为那些连绵的杀术能伤到越泽,所以一出手就是他最强的杀术。越来越多的的针风从四野齐聚,而那团团的针风内宛若凝实出一枚枚的银针向着越泽刺去。
“你就只能这样了吗?”
越泽似乎对飞童的杀术不屑一顾,任凭那些银针刺向他的体内。只是那些银针在接触到他的身上的血衣时竟然瞬间消散,如同是被血衣给蒸发掉了一般。
“你太弱了。不如让他来。”
越泽在那针风之中望着飞童满脸尽是失望之色,他抬起手指向我。就在越泽方要扯动嘴角嘲笑飞童时,飞童额间一道血光激射而出融进那围困越泽针风之中。我微微一笑,我知晓他们之间真正的较量这才开始。
那血光正是飞童的毕方兽,而在毕方兽口中含的才是飞童的千羽针魄。这些围困越泽的针风不过是千羽针魄从四野幻化出来的杀意罢了。
说时迟那时快,毕方方一融进针风便张开巨喙吐出一枚细小的银灰色的针形,千羽针现,那四野的风如同被他们的王召唤一般化作旋风激射而来。千羽瞬间将四周的针风吸入,原本银灰色的针形瞬间化作一枚血针,向着越泽刺去。越泽倘若被千羽所刺,定然消散在飞童的杀术之下。
“血瞳·藏针!”
飞童大吼一声,声震九天,越泽设下的封锁幻术隐隐有破碎的倾向。飞童放出的这杀伐大术不过是瞬间的事,待得千羽刺向越泽之时,越泽的嘴角方扯起却是露出一个令人玩味的笑容。
越泽在那针风中抬起左手,扣起一个印诀。瞬间,他一头红发向着千羽针魄缠绕过去。发丝刚触碰到那千羽针魄,“砰”的一声,竟然想起了金石之声。此时,越泽已经收起玩弄的神情,他屏息凝神一头红发与那千羽针魄缠斗在一起。只是,那千羽所召唤来的针风不时刺入他的体内。从远处看,他俨然成了一个针筒一般。
“吼!”
越泽身后的九尾一声巨吼向着飞童的千羽针魄扑去,飞童的毕方兽一个转身迎了上去。那九尾兽异变后身形增大了几倍有余,想比之下,毕方兽弱小的身躯却总能灵活的躲过九尾的攻击,而后向着九尾喷去神火。九尾兽被烧了几次后,急切的跃起扑向空中的毕方,面对九尾的攻势,毕方总是堪堪躲过。
此时,对于飞童而言正是一片大好之势,越泽俨然已经被飞童的藏针之术困住。突然,飞童转过身望向我们,一脸茫然。
“逃!”
我对着飞童吼道,只见飞童转身间已被越泽用血衣笼住了身形拖进了针风之中。在那针风之中升腾起了一片血意。事后才知,原来是越泽的九尾发音扰乱了飞童的心神。
“嘣”
一声低沉的断弦之音,司音猛地站起身形望向那片血色之中,断弦划破的指尖还在潺潺的流血。
许久之后,血意尽散。越泽披散着一头红发,单膝跪地,嘴角还残留着血迹。想是被飞童的无上杀术所伤。而飞童则被九尾压在身下,在血战中他衣衫尽碎,此时他赤裸着的身子如同棉絮般缩成一团。他勉强幻化出一身深色长袍,强自站起身,身子猛地抽搐,一口鲜血喷在身前。
“你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越泽站起身对飞童说,这是强者对强者的认可。我挥手弹出一个术法将飞童带到身边,看着身前这人之前还是意气风发此时却被伤成这般摸样心中可谓是百转千回。
“王,臣刺杀失败。死罪!”
飞童在我的耳边低语,气息微弱。
“你没败,只有弱者才会言成败。你是月族最强大的刺客!现在,你先休息片刻,剩下的事让我来。”
我在飞童耳边说道。倏地一道淡紫色光华将飞童笼罩,玄女将他接引到这片虚空之中养伤。我默然等待着他恢复,这是强者对强者的尊重。
“风又萧萧 雪又飘飘 惊字枪调 夜字香烧 长路遥遥 魂命必召 无人共你忘川桥 。”
越泽闭上眼缓缓念道,他一边念,一边掐诀。许久之后,他睁开眼,满头的红发竟寸寸断开飘向玉盘,在夜空中缓缓出现一杆黝黑的神枪,想必,这就是他的惊夜枪,他竟没用兵刃就将飞童击败。
“现在,该你了”
越泽执枪指向我,虽说刚刚与飞童激战受了伤,此时对战却也不输了风采。
“你,越泽,该死!”
我冷声道,想及飞童一直跟随与我竟被越泽伤成那般,我已然有了杀心。我向前迈出一步,身后一只九头巨鸟惊起,硕大的羽翅将夜空中那轮玉盘也染成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