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音走后,玄女迈着莲步走向那道冲天光柱。白泽兽紧跟其后,飞童坐在白泽的身上轻摇折扇,虽说衣衫不复往日的清雅但是眉宇间流露出的文人意气却是盛了一筹。司音走了,玄女走了,飞童也走了。这莫大的废墟中只有我和天闲,不过转瞬间而已,这里只剩下人去殿废的寂寞。我望着天空中那轮血月不语,默默感受着这废墟前变得厚重的时间。
“哥哥,我们走吧?”
天闲紧紧的抓住我的手指,许是见身后的那道光柱已经变得暗淡了起来,天闲还是忍不住打破了这片废墟里的宁静。
“走吧!”
我叹了口气道。俯下身将天闲抱入怀中,天闲在黑袍内双手环住我的脖子,安静的靠在我的胸前。这一路,我们总是在遇见不同的人,不同的风景。而在我的心中隐隐觉得变了得恐怕不只是这一路的风景,或许还有那深不可测的人心。越泽只是一个暗喻,一个被雪女安置在这里的暗喻。只是,她暗喻的东西我还没有想通彻。
我转过身一步踏入传送的通道,不再想这里的种种隐喻。既然在这里想不到,那就继续走下去,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在路上明悟这里的种种。那通道从外看是冲天的光柱,踏入其中才知那通道不过是一朵盛开的雪莲。那雪莲如同是一面明镜,从那雪莲中我看到了司音、玄女还有飞童身处在一个满是绿色的丛林中。我步入那朵雪莲之中,硕大的雪莲缓缓合上花瓣。司音设下的通道没有幽深冗长的黑暗,没有瞬息万化的幻象,什么都没有,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我已经来到她们的身侧。
这里是一个绿色的丛林,参天的灌木丛掩天蔽日。司音背靠着远处的一颗巨树沉默不语,许是在冥想着什么事情。玄女站在白泽兽的身上,她闭着眼玉指在空中不断的印着幻诀,环绕她四周是一片迷蒙的星云,在那星云中不时有星辰放出耀眼光泽。飞童守在玄女旁边,右手掐诀,警惕的环顾四周。
“飞童叩见王,谢王不杀之恩。”
飞童见我出现,倏地松下紧扣的印诀向着我单膝叩拜道。我俯下身将天闲放下,天闲一落地就跑到司音身边默默的坐下,如同一个白色的小粽子一般靠在司音的身侧。我抬步走到飞童身前,将他扶起。此时再观飞童,已经不复方才的落魄。只见他头戴龙冠,身上又幻化出一袭月白长袍,长袍上是一朵盛开的雪莲刺绣,浑身上下多了一层威严之感。
“王,你要小心,这里很奇怪。月神大人已经在占算前路,还望王稍等片刻。”
飞童起身环顾四周道,此时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见到飞童有着别样的感觉。原来飞童周身的杀意已经不见,他周身反而释放出一种让人亲近的安全之感。飞童作为月族最强的刺客,他杀人如同饮水一般随意,周身早已积压了浑厚的杀意,纵使他有意隐藏也会让人感觉到他周身的寒冷,让人不能亲近半步。那是人的神魂对杀意条件反射的疏离。
“这里不时会有琴音响起,那琴音若同是深谷的溪水一般空灵。伴随着那飘渺的琴音,这丛林中会升起许多的绿色的雾气。臣等刚一到这里就出现在那绿雾之中,臣未能防御吸入绿雾,惶恐中发现那绿雾竟然没有丝毫的害意,反而治疗了臣的伤患。”
飞童倏地打开折扇在身前轻摇,想是对于这里的种种变化有着极深的兴趣。
“你明悟的蓝瞳之境是什么?”
我对着飞童淡淡道。飞童早已到达血瞳之境,只因在月族他一直镇守着银月城故而未能突破到达蓝瞳之境。想必之前他与越泽酣畅一战定然让他有所明悟,境界也从血瞳到达蓝瞳之境。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浑身释放的亲近之感。
“臣所明悟不过是这茫茫宇宙中的微小的道罢了。臣的蓝瞳之境是’放下·自在’,这一切还要感谢越泽。”
飞童收起折扇望着身后粲然一笑,只是那笑中有着深深落寞,想必还在介怀着越泽的死。我自是知道在这世间能找寻到自己的知己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越泽之于飞童正如谢萧之于我,越泽与飞童之间因文而成知己,我与谢萧却是以深深的寂寞成了知己。细想来飞童比我幸运的多,至少他与越泽还有促膝长谈的片刻,而我与谢萧只有静默的相处。又或许,这就是我与谢萧成为知己的缘由吧,我们两人只能在静默中才能感受到对方的寂寞。
“越泽?你且细细道来。”
我挥手弹出一个庇护的结界将司音和玄女笼在其中。司音挥手一道粉色光华弹出将笼在她身上的结界破去,想是她不需要我的庇护罢了。见及此,我也不言。转身走向玄女的另一边,飞童紧跟在我身后。
“王,其实我也说不清楚。只记得在与越泽激战的关头,越泽身后的九尾白狐发出婴儿哭泣的幻音,臣一时不查被幻音所惑被越泽用血衣拖入千羽针风之中。臣本以为必死无疑,不想越泽竟为臣挡下了所有的针风,他在我的耳边依稀说了一句话’放下方能自在’。只见他挥手间竟轻松的散去了周身的针风。事后,臣一直在想着这句话,终于有所明悟到达蓝瞳之境。”
飞童缓缓说道,悲伤的语气如同是对故人的怀念一般。虽说他们不过初见,想必在他们的心中应如远行的故人归来,越泽与他也算是有指点之恩。此时看来,越泽与他一战不过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幌子,目的只是想要指点飞童突破境界罢了。
“放下方能自在吗?”
我低吟道,或许正是这样吧。飞童镇守银月城早已千年,他已然将护卫整个月族的安危当成了他的习惯。他已经习惯了杀戮,而他向来都是杀伐果断,死在他手中的人早已不能数计。那样的生活早已经不再是他想要的生活,只是,他尚且放不下,他已经被这种持续千年的习惯折磨的精疲力尽。所以,他刚一离开月族,就幻化出文人墨客的摸样,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越泽在对战中对他说的“放下才能自在”想必不是无的放矢。越泽应在初见的时候就看到了对面之人境界的凝结之处,才会佯装与飞童对战,而实际上不过是想要找个机会指点下知己的境界罢了。这也解释了以越泽的战力又为何会与飞童激战了那么久。
“他对臣说放下,只是,他到死还是未能放下。儿女情长当真比族群的安危还要难以放下吗?”
许久,飞童仰天问道。或许,至今在他心中没有什么感情能比得上族群的安慰,纵使他的父亲被我的父皇擎苍赐死,他还会忠心耿耿竭尽全力的守卫着整个月族。只是,情之一字,没有入情的人又怎么会知晓各种奥义?
“感情……”
我刚想要回答飞童的疑问,只是话音未完,潺潺的琴音响起,只见从那参天的巨木中倏地放出了浓郁的绿色雾气。飞童一个转身回到玄女身边,右手掐诀,额间的千羽印记含而不发。我环顾四周,吸入少许的绿雾,正如飞童所言,那绿雾竟然没有害人之意。我吸入了少许,月魂竟空明了许多,身体也退去了少许的疲乏。
“蓝瞳·洞察”
我用黑袍将自身束紧成茧状,蓝色的瞳孔中放出了洞察之力。只见在洞察之力的范围内空无一物,我缓缓向上升起想要洞察这参天树木的上空,不想那参天巨树竟也向上升起。这不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幻术,不想这施术之人竟能应用的如此灵妙。
“鬼车·噬魂”
我低声喝了一声,只见神魂中的鬼车气若长虹般冲出,它扭转着九颗巨大的头颅向着四周一阵狂吸。只是,这片从木林在鬼车的吞噬之力中竟纹丝不动。我知晓这并不是鬼车的吞噬之力不能破了这丛林中的幻术,只是,在那幻术之上又落上一个幻术,不过是幻术的叠加而已。这一点我早在司音的混沌殿外早有领教。
“啵”
一声微不可闻的细碎声,如同是一个气泡突然破裂发出的声音。鬼车一个转身回到我的神魂中,而我的额间隐现一只的九头鸟的印记。此时在看,我正站在一个硕大的树冠之上,而在那树冠之上没有清明的天空,有的却是如同墨汁一般黑暗。这里宛若是漂浮在无尽虚空中的一方孤岛般。
我的洞察之力向着上方的黑暗探去,这次洞察之力的范围终于竟出现一物。那东西却是长约百丈身围约八尺的巨蛇,青头黑身,此时正合着琴音不停的扭转着身子,而在它的身下不时的落下绿色的粘液,想必丛林中的绿雾与它身下的绿液脱不了干系。
我踏着树冠飞身而起,伸手成抓向着那巨蛇的约合七寸处探去。那巨蛇见这虚空之中突然出现一人竟是不怒反喜,只见它不停的扭转着身体,而硕大的身子在扭转中逐渐缩小,最后竟化作了长约一条三寸小蛇落入我的手中。
我伸出手细细看了一眼手中的小蛇,只见那小蛇不停的吞吐着小舌,口中的绿色粘液到是粘黏。它青色的蛇头,周身的鳞甲,或青,或黄,或黑,或赤,几乎五色齐全了。此时,它正在我的手中不时的翻滚着,宛若是一个淘气的小孩子一般。
“这灵蛇倒也有趣。”
我自言一语道,翻身下了树冠。只见此时玄女已经占算完毕,飞童与司音环绕着玄女身侧。此时不见天闲,许是天闲累了回到司音的幻界中了吧。此时,玄女手中正拿着一块淡紫色琉璃状的图形,那图形中正有几个亮点不时闪烁,想必那就是玄女占算出前行的道路了。
“王,月神大人已经占算出这里。”
飞童见我从树上落下道,司音却是向着我看了一眼并不言语,我与司音之间如同是突然升起了一座高墙将我们两人隔开。而这种陌生感却是从越泽殿门外的水莲开始,想必是司音的记忆被人掩住了一些,现在她已经开始想起了。
我缓步走到玄女的面前,只见玄女手中淡紫色的琉璃上出现四个明亮的光点,想必就是我们四人。而在那琉璃的另一端却是一个更为明亮的点,那里定然就是我们在这个幻界所要到达的目的地。在这五点之间有着无数的细线,那些细线错综发杂,宛若是那琉璃上交错的裂纹一般。
“渊释,我已经占算出这里的出路,只是这里的路会随着丛林中的琴音而变。我们需要计算出这个中的规律才能前行。方才占星,每到即将完成之时这里都会出现飘渺的琴音,占算出的东西似乎都是被一庞然大物击碎。我们要小心为好。”
玄女缓缓说道,此时反观玄女,她周身散发出的已经不再是之前冷冰冰的寒意,更多的是一种谨慎之意。想必是,她不想在遇见那名为黎昕的女子前有丝毫的差池。
“你所说的正是这个,我方才在这树冠上的虚空之中捕到。只是,这小蛇似乎有意要跟我走一般。”
听到玄女所说的庞然大物,我瞬间想到了这条长约百丈的巨蛇。此时,我伸出手,小蛇从我的黑袍中窜到我的掌心,它傲然挺立着青色的头颅吞吐着小舌望着众人。玄女见到小蛇身子猛地一震,想必是她知晓此蛇为何物。
“此蛇名曰,修蛇,又称巴蛇。此蛇看似虽小却能食象,三岁而出其骨。若有人能吞下这条小蛇,则无心腹之疾。是为天地之灵兽也。”
玄女侃侃而谈,想必是她已经相信了方才她占算时的震动是由我手中的小蛇而引起的。
“此蛇本是长约百丈身围约八尺的巨蛇,不知为何缩成三寸小蛇留在我的手中。这丛林中能治疗百患的绿雾不过是它身下的绿色粘液所至,这样说来它倒也是一条灵蛇。”
我向着众人解释道,飞童听后轻摇折扇只道有趣,司音却是迷茫的看着这条小蛇,仿佛是她曾经见过这条巴蛇一般。而此时玄女将手中的琉璃地图收起讲起了她所占算到的东西。
原来,此地是雪族四大幻境中的南侧的幻境,这个幻境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万音之境。在这南域万音之境中没有城池,没有人群,莽莽的丛林中只有一家木制的院落,在那院落之中有着一面高约十丈的墙体,名曰万音壁。而那墙体正是我们去往下个幻境的通道。
这个幻境的主人是一名女子,玄女说,占算时并未见到那女子的面容,那女子如玄女一般用一面薄纱遮面。不知那女子名姓,只知晓那女子善于弄琴,手中正是流失了很久的绕梁之琴。那院落正是这女子所居的院落,名曰,幻音居。而那院落中矗立的万音壁却非是这幻境之主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