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小阁的时候,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我在阁楼上守着远方那一片红晕,看着远处缓缓上升的霞光,不发一言。
临安城的早市如期开市,楼下变的车水马龙,喧闹非凡。我没有打开店门,天闲也没有来找我。我需要一个人安静的去想些事情。
我一个人躺在阁上的横梁上,盯着眼前那个小孔。小阁年久失修,屋顶上早已有星星空空的洞。我不知道我来这里有多久了,在我的记忆里,我一直生活在这个阁楼,这里的一块砖一片瓦都有着时光的味道,我不愿舍弃任何一段时光,我宁愿它坍塌在我的记忆里面也不动它。
我轻弹一个结界,将阁楼笼住。结界上不停流动的光华在日光下变得异常瑰丽。鬼车将白浅的魂魄放了出来。白浅施施然向我走来,款款一拜。
我指了指窗口的那排雕刻,那些雕刻上早已被我染上那个女子的颜色,大红色的长裙上一朵菡萏开得正艳。
白浅在每一尊雕刻前都伫立很久,我就坐在横梁上看着她。许久,她来到最后一尊雕刻前。那是我最满意的一尊,只是,还缺了一双眼睛。
“你一定爱极了这个女子”白浅细细拂拭着雕刻,修长的指尖滑过那个女子的脸颊。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爱她,我只是看着她会感觉到很安心”
“你一定是爱极了她,否则你怎么可以将细微处雕刻的如此精致,连一缕发丝都雕刻的浑然天成。这是需要很深的爱才能做到”白浅仰起头看着我,目光坚定。
“或许吧”我躲过白浅的眼睛,那双纯澈的眼睛让我不安。我不喜欢那个被别人轻易看穿的自己。
“虽然,我未曾见到过她,不过我想她一定是一个温情的女子”白浅看我躲过她的目光浅浅的笑。
“我不知晓,她只是我梦中的一个女子。”
“哦,如此你倒也是多情之人。”白浅漠然道,“我该怎么做?”
我跳下横梁来到白浅的身边,看着那张精致的脸,柳眉樱口,丁香小鼻,唯独少了一双灵动的眼睛。如此,便失了所有的神韵。
“用你真诚的意念告诉自己,你就是她,你现在回来了。忘掉你所有的记忆,告诉自己,你就是她。”我低声道。
许久,白浅抬起头满眼悲伤的看着我,“一定要忘了吗?所有的都要忘掉?连他都要忘了?”
我默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向白浅说,能忘掉一切是一种幸运,是一种解脱。
我至今还清晰的记得昨晚鬼车带我升空时谢萧对着我说的那句话,尽管耳边风声呼啸,那句话却是穿透世间所有的一切,直达我的心底,让我的心忍不住的疼,像是一根一根的钢针刺在胸口的疼。我知晓,这世间,最难懂的便是人心,最伤人的也莫过于人的心。
谢萧说“我赢了”
当白浅空明的魂魄面对谢萧溢满了泪水时,我知道这一局谢萧赢了。白浅终究还是逃不过一个情字,她终究还是逃不出谢萧的局。
谢萧为了王位杀了自己心爱的女子,却又用一个三分真七分假的故事让这个女子甘愿放弃生命。我自是知晓,如果想要得到一些东西,你就一定要放弃一些东西。王位与他而言就是他舍不去的命,他怎么会为了一个女子放弃自己性命。
我没有告诉白浅这些,我希望她可以放下一切,解脱自己。我没有告诉白浅,融合雕刻其实只不过是换一个身体,不用失去记忆。我知道如果一个人不愿意放弃,任你千般劝阻她终究也放不下。我希望这个女子可以重新生活,带着梦中的女子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白浅走向雕刻,魂魄愈发的空明,纯澈的瞳孔开始涣散。我知道,她还是放下了一些东西。至于,谢萧我终究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放下。
我站在雕刻面前,看着那双眼睛。外面的雪已经停下了,天也暗了下来。过了很久,那双眼睛缓缓的睁开,满眼迷茫的看着我。
“你是白芷,生活在一个长满白芷花的国度。你只需要知道这些,你现在可以自由的生活”
白浅抬起手,抚摸着我的脸。我没有躲,我就那样安静的看着她。人都是有私心的,我说让她重新活过不过是欺骗自己而已,我心里是希望在这个世界可以见到那个女子,而不是在梦里。有那么一瞬间,我将他当做了梦中的那个女子。
“哧~”白浅颜面轻声的笑,眼里尽是调皮的样子,昏暗的光线下闪动着透亮的眸子。
我将勾月小楼所有的积蓄都给了白浅,我让她拿着银两走了。那些银两于我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对她来说却也可以一生无忧了。我让她立刻走,我怕多看一眼我就会沦陷在那双眼睛里。我要将心中那份美好留下,我要去遇见梦中的那个女子。
今夜的临安城没有月,远处一片漆黑。黑夜很容易让人恐惧。因为,你永远不会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你无能为力。我喜欢黑夜,因为当所有的人都睡熟了,这片天空才会只属于我一个人。
“啾”的一声历鸣,鬼车一个转身回到了我的肩头。我侧过脸看它,深红色的羽翅在黑夜里闪烁着金属的光泽。鬼车眼里泛着兴奋的光芒,在我的肩上不停的鸣叫,两只利爪不停的撕扯着我肩膀的衣衫。
我从怀中拿出那些玉玦的碎片。鬼车看到后更是兴奋难耐。我不知道鬼车为什么这么兴奋,或许,他知道它可以回家了。
我深吸口气,挥手再弹出一个结界。那里是一片无垠的深林,有着高不见顶的桂树,有着大片的曼莎珠华。我来到那个园子,这里除了我没有人。这里只是我设的一个结界,一个静止的时空。
我缓步来到那个高台上。在那个女子所在的位置,我将玉玦一片一片的拿来来出来,然后拼成了半块玉玦。玉玦的正面是是一个展翅欲飞的凤凰衔着一架瑶琴,背面是一个“灵”字。我我单手指月,将所有的灵力凝聚在我的掌心。缓缓的拂过那拼凑而成的半块玉玦,
霎时,这片静止的空间里,狂风大作。空中那轮圆月逐渐变成血的夜色,是红艳欲滴的血色。我站在高台上,衣袂随风荡起。脑袋中突然出现了很多的画面,一幕一幕不间断的出现,每一幕都有梦中的那个女子。
我拿起玉玦低唤一声“鬼车,此时不现更待何时?”
倏地玉玦闪现出一道红光,直射血月。血色的光华见慢慢出现了一个九头的鸟。巨大的羽翅上泛着血一样的色泽。鬼车对月长啸,而后伸展开巨翅在月下狂舞,九只巨大的头颅闪现出嗜血的寒光。
我也仰天长啸,身上的长袍段段碎裂,化成了灰烬,园子里的风更盛。
我知道,鬼车在厉叫什么?它说,我回来了。
过了许久,我撤了结界回到小阁。我看到昏暗的阁楼上有一个女子,我缓步向她走去。
她低下头,单膝跪地,双手交叉在胸前。
她说“渊释,月族的王子,我来接您回去”
我端坐在长长的横梁上。鬼车又回到我的肩上。我默然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司音。
“司音,这些年我的父王可好?你可好?月族可好?”
司音又低了低头说道:“王身体抱恙,他希望在弥留之际看到你和天闲。我一直在寻找一个人,尚好。月族与雪族因为百灵公主也很太平。”
听到司音的话,我玩耍鬼车的手抖了抖。鬼车历鸣一声冲了出去。
“走,带我回去吧。”
我闪身间便来到鬼车宽广的背上。抬手,鬼车像出弦的箭一样直上九天。知音站立在混沌兽上徐徐的跟在身后。倏地,鬼车回转巨大的头颅,对着勾月小阁喷出一星火苗,小小的火苗在风中越变越大,最后化成一颗巨大火球砸像勾月小阁。勾月小阁燃起熊熊的大火。
身下的临安城瞬间亮起星星的灯光,噪声大起。所有的人都赶过去救火,只是,鬼车的火又怎么是这些世俗人能灭的了。
我回转身形带着鬼车冲上九天,背后是火光染红的天空。司音始终不发一言,只是侧过脸对着我笑,梨涡隐现。
很多年后,我一直怀念这段在世俗的生活。在这里,我可以站在在别人的世界外面,看着他们的悲欢离合。只是,我终究还是逃不过那个情字。
☆、番外?白浅
我生活在一个长满白芷花的国度。每到墨迟国的春季,城外会开出大片大片的白芷花。那时,墨迟国的空气中是经久不散的香甜,那是属于白芷的味道。父皇说,墨芷是天神赐给墨迟国最好的祝福,它让墨迟国的战士勇往直前,无往不利。
墨迟的风季,墨迟国会刮上很久的微风。久到墨芷城内都会落满那些细碎的白色花瓣,空气中满是浓郁到化不开的香甜味道。当我伫立在殿门前仰着头看着他们,它们在空中像一把把白色的小伞般飘落,像是一群身着白色长裙的美丽仙子向你款款而来。
每到墨芷的花季,我常常一个人偷偷的溜出墨芷宫。我喜欢站在墨芷城最高的城墙上看着这些美丽的小花,他们将墨芷城外的世界染上圣洁的纯白色。每当我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我都会觉圣洁的天地我一生无法割舍。
风太常常带着我飞上天空,那里是一片无垠的深蓝。我隐藏在风太细碎的翅膀下看着墨芷城在视线内变成白色帷幕上的一个黑点。风太是白芷花灵,她用那些细碎的花瓣幻化出纯白的身体。当我第一次看的风太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白芷花瓣上同心圆是一种结界。那些同心圆是墨迟国死去战士的魂魄所化,他们死了也要守护墨迟国的意念将他们的魂魄化作了一朵朵白芷。他们会在墨迟的在春天盛开,在墨芷城外守护者墨迟国。
我是白浅,父皇和我的几个哥哥叫我浅儿。很久以后我遇见了一个男子,他也叫我浅儿,满眼的柔情。当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我就知道他是我的劫难。
那年,我十六岁。父皇说,浅儿已经长大了,到了嫁人的年纪。我从未想过要出嫁,我喜欢这座城,这里有我的父亲和哥哥,有城外一望无际的白芷花,还有我最好的朋友,白芷的花灵,风太。
父皇说,浅儿到了嫁人的年龄。第二天,我便接到了墨迟国最好画师作的画像。我要嫁的人是邻国的王子,寒林国未来的王者,寒暮。画像上是一个持剑而立的男子,宽眉厚唇,敦厚的面容。男子背后是高大的松林群和皑皑白雪。
风太说,寒林国只有雪季。长年飘雪的气候,所以那里只有种满高大的松林。当松林长成便被砍伐做成一辆辆勇猛的战车,比墨迟的战车还要好上百倍。
风太说,寒林国用他们的战车跟墨迟的王,我的父亲换了我。父皇同意了,以寒林国提出的双倍数量。我不愿相信。
我去见父皇,我说,我不愿嫁给寒暮,我要守着墨迟国。
父皇下令将我关了起来。
那天,父皇坐在高高的皇位上说,生死嫁娶由不得你。语气冰冷至极,像是对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直至那一刻,我才发现这十六年来我从未真的认识过我的父亲,也从未认清过自己。我在他的眼里不过是和寒林战车等价的物品而已,而我却是一位我是他最宠爱的小女儿。
我的两个哥哥每天都会来找我游说。他们给我了很多美好的理由。他们说,如果墨迟国有了寒林的战车将会是这片土地上最强大的王国。周围所有的国家都要俯首称臣,包括寒林国。纵使我去了那里,也不会受到丝毫的委屈。
风太每天晚上都会来陪我,带着白芷的香甜。
我和风太说,我恨他们,从始至终。
风太伸开巨大的翅膀将我环抱。我躲在白色的白芷花里,用手环抱着双膝。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十六年来我从未想过自己的未来。
风太用白芷花的灵在我所居住的白芷宫殿外设下了结界。那是一圈用白芷花瓣组成的圆将墨芷宫圈住,那些细碎的花瓣像极了风太那双的巨大而又浑厚的翅膀。风太说,只要我不愿,他们永远不能进来打扰到我。
我和寒林国王子的婚期一拖再拖。直至有一天风太告诉我,墨迟国北侧的夏国王子举全国之力攻打墨迟国,只是为了带我走。风太在墨芷宫的殿内不断的变换着形体,直至幻化出一个剑眉星目的男子。
我从未见过见过夏国的王子,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我走。
那一晚,风太将我带到墨芷城外,夏国的阵营。在我的印象中,父皇是一个刚毅果断的王。墨迟在他的带领下兵多将广,粮草充足,城外还有用之不竭的白芷草药。我从未想过一向中庸的国家能够一路进攻到墨迟国的国度墨芷,将我的父亲逼到走投无路。
我站在厚厚的毡帐内看着那个男子,身着金色的战袍。睡梦中两道峰眉紧蹙,薄薄的唇有着干裂的血迹。我来到他的身侧,看到他枕边放着一个平铺着的白色的手帕,手帕的右下角是一朵盛开的白芷,乳白色的花瓣上是一圈一圈的印痕。
那是我丢失已久的帕子,我从未想过会有人如此珍藏着它。我轻轻的抚摸着那张睡颜,刚毅的线条击溃我内心沉睡多年的粉意。风太扯下眉间的白芷,身形开始散乱。许久,风太将那瓣白芷放在男子的额间。白芷触到男子的皮肤开始消融变淡,最后化成一道白光消失。男子额间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白芷印记。
风太说,那是白芷的灵,他希望白芷的灵能继续保护着我。
风太带我回到了墨芷宫,那座高大的宫殿。我站在门前看着殿外跪倒一片,我骄傲的父皇,我的哥哥们,白芷宫所有的宫娥们。他们跪着,他们要我走出墨芷宫门,走向那个陌生的国度。
我站在殿内看着他们,始终不发一言。我听到城外的厮杀声传来,渐传渐近。
我在等那个人,我在等那个带着我男子。
终于,他来了。他站在殿门外,金色的铠甲上染满了血迹。他说他是谢萧。
他叫我浅儿,眼中是一池揉碎浮萍般的柔情。
他说,浅儿,我来带你回家。
金色的夕阳将他的笔挺的身影扯长,金色铠甲的血迹散发出金色的光华。
那一刻,我眼中所有的景色淡化成了盲点,耳边所有的声音也都消失。我的世界,只剩下他的那句话和夕阳下他长长的剪影。
我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施然浅笑。
我跟他回到了夏国。他带着我站在夏国的城墙上当着他所有的臣民说,这是我的妻子,你们的王后。
我站在他的身侧不发一言。城墙上的风充满了衣袖。
我住在谢萧为我打造的墨芷宫内。宫内的一切都是按照我原有宫殿的摆设,高大宫殿的每一个角落都是精雕细琢的艺术品。我让谢萧每天都为我送来盛开的白芷,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我将那些盛开的白芷铺在大殿内,香甜而又熟悉的气息。
我每天都会做同一个梦。梦中是我的父皇,他坐在高高的皇位上看着我。那里一个暗红色的宫殿里,满是血的腥臭。他就那样的看着我不发一言,那是一个无声的审决。我从未否决过我的父皇,这场审决里我只能无助的站在下面惶恐的看着他。
我慢慢疏远了谢萧,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爱着他。更多的时候,我感激他带我走出了那个殿墙,而现在,我仍是在殿墙内生活。只是,这里再没有大片的白芷花和风太陪着我,剩下的是那些不着边际的寂寞深深的包围着我。
谢萧每晚都会在殿外守着我,额间的白芷印记显出熟悉的光华。每晚都会假装睡熟等着他离开。然后,睁开眼,看着殿内的白芷花,数着铜漏的水滴声过活。
有一天,有一个人来到殿内。黑色的长袍在墨芷宫拖出刺耳的声响。
他说他是勾魂者,我收下了他的帖子。
我将我的眼睛给了他,作为酬劳。我想要了谢萧的命,我希望带着他离开这个尘世。我知道他生活的并不快乐,如我这般从未有过自己的生活。我希望我们能够得到新生,在一个不知名的村落过着荆钗素食的平淡生活。
他终究不愿意走,我没有强求。
我最终被带到临安城的一个阁楼上,从房顶透射进来的光线里满是悬浮的颗粒。阁楼上摆满了一尊尊雕塑。
他对我说,忘记一切方可重生。
我说,连他也要忘了吗?那个让我终究无法释怀的男子。
他默然。
我走向那尊雕塑,光华闪过。
一个身着黑袍的男子站在我的面前。
他说,你是白芷,你生在一个长满白芷的国度。
许久,我走出阁楼。外面是光亮而又喧嚣的早市。我回过头看到店门上写着“勾月小楼”四个强劲的草字,像是潜伏着的虬龙。
我是白芷,我生在一个长满白芷的国度,我期待遇见那个男子,他会走到我的面前对我说,我带你回家。
我缓步走到临安城的城墙上,远处朝阳正好。
只是,城外没有大片大片的白芷花和那个为我征战十年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