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司音一直向着天际飞了很久，直至天际翻起了鱼肚白。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喜欢每天在阁楼的窗口守着天际泛白。因为，那是我回家的方向，那是我一生无法割舍的情结。就算我将自己虚化在封天海边，借助朱厌之力忘掉所有的往事，我还是知晓，这是条我永远我无法忘却的路，它已经深深的烙印在我的魂灵上。
我和司音停在红霞边。司音脚下的混沌兽身体隐在我万丈的红霞中，只剩下两双巨大的羽翅在不停的飞舞。我默默的站着，不发一言，身下的鬼车阵阵历鸣。眼前便是黑夜和白天断裂而形成细微的通道，薄薄的一层，极其的微小。我知道穿过去就是月族的天地。
我转过头，将所有的灵力凝聚在双眼，瞳孔从黑色变成灰色，接着变换成纯正的白色。极目远望临安城的那个方向，除却厚厚的云层和深蓝天空我什么也看不到，我再也看不到那座安静的城。我自是知晓以我目前的灵力看不到那么远，可是，有些事明知道不不能完成却还是要做，更多的只是想要给自己一个交代而已。
司音侧坐在混沌兽上，青葱玉指在红霞中画着一个又一个复杂的符号。每完成一个，那些符号就会化成淡青色琉璃状的图像漂浮在司音的四周。司音的手指在红霞中挥动的越来越快，空气中传来皮肤摩擦的破鸣声。当司音将最后一个符号画完，指尖滴出一滴赤红的血，像极了月族最纯正的血。那滴血慢慢飘到漂浮到司音的额间化作一粒朱砂痣，那颗痣着倏地散发出比红霞更胜的光芒。那些图形开始以一个有序的方式围绕着司音旋转。图形越转越快，最后，在司音的周围化作了红色的霞光。
司音在图形的正中，月白色的长裙飘在身后，长长的乌发散乱成一个好看的形状。司音瞳孔变得深红，仔细看去像是一片气势磅礴的血海。月族的灵力是以瞳孔的颜色划分，此刻看来，我的灵力还远不及司音。
当旋转的速度达到极致的时候，那些琉璃色的图形开始出现裂缝，然后，碎裂成一片一片像极了满天散落的樱花。司音抬起右手扣着一个复杂的诀，从慢到快。那些碎片蓦地静止了下来，然后以一个极快的速度冲向司音额间的朱砂，那朱砂慢慢变得赤红欲滴。司音从嘴角流出一道血迹。
我知道只有用幻眼术才能打开这个空间壁垒，而幻眼术却是月族禁术。幻眼是以灵血为媒将魂魄打碎来幻化自身第三只眼睛，这只眼睛威力磅礴。如果失败则会魂飞魄散。我起初只是借助朱厌的伏牛之力打开壁垒，才将一丝灵魄送出。此刻，看着司音以幻眼之术打开壁垒，我内心诧异不已。我知道，在月族除了师父墨漓是不会有第二个人会这等秘术。
司音额间的朱砂慢慢的向两边移动，化成了眼睑。
“开”司音低哧一声。
那双眼蓦地睁开，射出万丈的霞光。那层薄薄的壁垒开始浮动，像是一颗石子落入湖中泛起的涟漪一般。
司音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额间的那只眼向壁垒投去。红光闪烁，幻化的眼睛以莫大的力量将壁垒轰出一个通道。那通道漆黑一片，我知道，那里便是月族的天空。那里是我魂牵梦绕的家园。
司音的身体颓然倒下，身下的混沌幻化成一把瑶琴，光华一闪冲进司音的体内。司音的额间出现了一架古朴的瑶琴的印记。
我将司音放在鬼车巨大的身形上，通道开始慢慢的回缩。我转过身，不再望向那座城的方向。我知道有些东西只要经历了就无憾了，它本就不属于你，你得到了是莫大的幸事，失去了也要释然。人这一生总要学会放弃，有所得必有所失。
鬼车历啸一声，带着我穿过通道，扑面而来的是月族无尽寒冷。我扣住无名指弹出一个避水的结界，光华闪烁。
当我再次站立在封天海的上空，头顶是一轮清冷的满月和稀疏的星光闪现，脚下是无边深蓝的海水。
月族八百年一轮，分新月，上玄月，满月，下玄月。月族人只能活两轮，除了我的师傅，他是月族不死的神魂。细算来，如今我也有500多岁了。在世俗待了两百多年，我只是花很多的时间思考，而我的灵力却只能借助梦境提升。
我就那样的站立在鬼车的身形上，看着头顶的满月。
我离开月族之时，还只是上玄月，那是一勾美丽的月，因为它的不完整。我喜欢不完美的东西，那样会让我感到很安心，因为希望，有让它变得完美的希望。而完美的东西却总是让我恐惧，因为我将见证它的破碎。
月华下的封天海有一种神圣的美，它默默的在守在月神山角，像是一块巨大的深绿色的玉。我常常来到这里，一个人静默的看着它的美。我总以为这一刻它就只为我而存在着，这是我莫大的福分。
我来到封天海的一个崖落，看着那具化成石头的身体。它早已和身下的崖落融为一体。它站立着，衣袂上是一个有一个的坑洞。它仰着头，望着天边的圆月。或许，在他的记忆力只有那最美的勾月和月下独舞的女子。
我抬起手，轻轻指向石塑。看着石塑向着崖下的丰田海冲去，心里莫名的悲伤，像是平静的封天海激起的浪花。
我是月族的王，我是月族最强大的王。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我的脚步，过去不行，现在不行，未来也不可以。
鬼车带着司音冲了下来。司音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只是因为使用秘术而散掉了许多的灵力。瞳孔中那深红的海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株株粉色的花树。
鬼车向着封天海冲去，九颗硕大的头颅闪现，向着天上的满月“啾 啾 啾”的历鸣。那一声声的鸣叫都散发着它再次回到的欢喜。
司音抬起头看着天空的满月，月华的清辉倾泻而至司音的四周，形成一个空明的结界。那是一个清冷至极的结界。这是司音的凝聚灵力的方式，有时候，司音弹奏她的混沌琴也会引下月华环绕四周，就像是深藏在我心底的那个女子。
我们就那样站着，两个人一个灵兽享受着这片宁静，这里是只属于我们的时空。
“什么时候去找她？”司音突然发问道。
“等我继承了月族的王位，我就会迎她回来。像她那样骄傲的女子，我要让她坐月族的王妃。”
“两百年前，百灵公主嫁去雪族，做了雪族的王妃。而后你就消失了，不久，天闲也消失了。你可曾想过有一个人会为此难过？”司音转过脸看着我，眼中满是月华的清冷。
“我不得不这么做。当我无能为力时，我只能逃离。只有那样，我才会好过一点。”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事你无能无力，你总是想逃，你怎么做月族的王？”
我紧了紧握着的拳头，直至手指泛白。我没有回答司音。因为，我知道怎么回答。我知晓自己的懦弱不堪。当遇到我无能为力的事，我更多的时候我只想着逃离那里。
“你要勇往直前，那是你的意志。你要用的你意志战胜你内心的恐惧。就像你在尘世那样，你的意志就是那个世界的主宰”司音继续说道。
更多的时候，我只是像这般听着司音说。因为，她是一个灵动的女子，她总是可以看清我所有的软弱和无力，然后，一针一针的刺痛我的软肋，让它变的强大。
“勇往直前吗？”我低声重复道。
“你要做月族的王。那你就要拿出足够等值的东西来换。拿你的软弱，恐惧去换。当你的意志成为月族的意志的时候，你就是月族最杰出的王者。”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挂在在封天海上的满月。那一瞬间，仿佛这天地间没有了封天海，没有了司音，没有了鬼车，只剩下夜空中那轮满月和无尽的清冷。
那么月的意志是什么？月的意志是什么？看着月下的不停闪现的鬼车，远方平静的深绿的封天海。脑中有一丝的明悟，可是我怎么也抓不住他。
司音站在身边，月华的清辉更胜，让我有了丝丝的凉意。脑中那丝明悟却是越来越清晰。
我就那样的盯着天上的满月，不久，眼睛胀痛的留下泪水，在封天海边化成了一滴滴的冰粒滴落在崖边，掷地有声。那细微的声音在这片天地回荡，经久不散。
突然，我明悟了。月的意志就是“冷”。它永远的独处在浩瀚无垠的夜空上，从始至终的一个人。无论残月还是满月，他都独自守着自己的清寒。那些稀疏的星光和周围的云不过是他的附属，它用它的寒将整个时空变的清冷。它用它寒冷的意志，让整个月族膜拜。
我慢慢的飘离崖落。在半空中，白瞳隐现。我咬破自己右手的无名指尖，将月族的纯正血滴过我的白瞳上。而后，我看到一轮血月，它不再是我之前看到的那轮清冷的血月。它散发着浑厚的热意，与我的心意相连，那是我的意志，王者的意志——自由。我要做这天地间最自由的幻术师。
衣衫无风自动，束着长发的红绸碎裂，长发在空中散乱。我要自由，我要做这天地间最自由的王者。
司音在崖落上看着我，抚着手中的混沌浅笑，梨涡隐现。
我的灵魄开始一点一点的消散，而后，又一点一点的凝聚。我清晰的感受到我的灵力在急速的上升。
许久，血月开始消散，那轮清冷的圆月出现。我回到崖落站在司音的身旁，再看向天上的那轮月，心底却是熟悉的亲切感。在我的眼里，那是一轮自由的月。
“你的灵力已到血瞳，如今，月族胜过你的不超过十人”司音侧过脸对我笑。
“你可知我的意志是什么？”我问司音。
“你要的是自由可对？”
“我要做这天地间最自由的王者，我会一往直前，不再逃避。”
“你可知你离开的这两百年间，最痛苦的是谁？”许久，司音再次道。
我没有再回司音，我知道一定是他。这冷漠疏离的天地间若论谁最牵挂我，一定是他。
“他是月族的王，他更是你和天闲的父亲。”
我的父皇，擎苍，他是月族最强大的王，他是月族臣民爱戴的王，他是月族唯一受到月神洗礼的王者。
他很少来看我和天闲。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在丹桂园的承月潭边独自修行。那里只有大片高大的桂树和冰寒刺骨的潭水。那是他的意志，他要做月族最强大的王者。
父皇的宽厚的身影在我的脑海里隐现。我首先想到的是他是月族的王，然后，才是我和天闲的父皇。
此刻，司音再次提到我的父皇，我从未想过那么强大的王也会有病弱的一天。
我仰起脸，努力压下那些悲伤情绪，任风吹在黑色的瞳仁上，干干的，涩涩的，直至心里回流了那些难过的泪，那是苦涩的味道。
平复了情绪，我转过头看着司音。司音在结界内渐渐消散的身形化作了星星的萤火离去。
封天海上，月明依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