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了点头,说:“我相信我通过尸体解剖得出的结论。”
“其实,这也好理解。”黄支队说,“李春的妻子方圆被带到派出所后,并没有太多的悲伤情绪。民警在追问后得知,这个李春经常会家暴方圆。”
“会不会是李春殴打方圆的事被保安知道了,保安看不下去,才下手伤害的呢?”陈诗羽说道。
“我们派一个女民警带着方圆去医院做了检查。”黄支队没有回答陈诗羽的怀疑,说,“她的身上确实有很多陈旧性的损伤,最严重的,还有陈旧性的烟疤。”
“这个畜生!”陈诗羽说,“如果是我,我也会帮她揍这个李春一顿。”
“是吧,你看,假如这个方圆和张跃有染,张跃伤害李春的动机就成立了。”黄支队说。
“昨天晚上,方圆挨打这事儿证实了没有?”我问。
“没有。”黄支队说,“医院检查,没有发现新鲜损伤。我们询问了周围的邻居,确实有邻居听到过他们家吵架打架,但昨晚没有,很安静。所以我们分析,是小孩子记错了时间。”
我看了眼陈诗羽。
陈诗羽果然嘀咕道:“我还是觉得这种事小孩子不会记错。”
“如果真的是小孩子记错了时间,那案发当天就没有引发故意伤害的导火索啊。”我说。
“被家暴者的心理,不是我们能理解的。”陈诗羽说,“他们有的一直缄默,有的会突然爆发,有的则用结束自己的生命来逃避。也许,这一天就是突然爆发的一天。”
我看了一眼陈诗羽,没想到这个还没谈过恋爱的小姑娘,居然会对被家暴者的心理有所研究,或许是上大学的时候,老师说到过吧。
“可是,动机说不清楚,我还是认为这案子里面有蹊跷。”我说,“假如是张跃去和方圆幽会了,为什么伤害行为不是发生在李春的家里?既然小区里都有风言风语,假如这风言风语里说的女业主就是方圆,那么张跃和方圆的关系已经维持了好久了,为什么这时候才动手伤害?这个说不过去啊。”
“我赞同。”大宝举了举手,说,“而且没道理在李春入睡了之后,又打电话把他喊下来进行伤害啊!”
“是啊。”我接着说,“虽然这块草坪在半夜三更的时候还是比较隐蔽的,但是总没有李春的家里隐蔽。如果是张跃憋着气,要报复,那只要等李春喝完酒回来就动手好了,为什么要等他睡着了以后再打电话喊他下来呢?”
“而且,半夜三更,打什么电话才能把李春喊下来呢?李春又不傻,一喊就下来?”大宝和我一唱一和。
“对了,大宝说的这个问题很是关键。”我说,“可是,电话又确实是从保安室里打出来的,只可惜电话没有录音。”
“哪有那种捷径?”林涛笑着说,“不过没关系,越复杂越有意思嘛。我现在就去提取一下保安室的电话机,看看能刷出多少指纹来。”
“对了,有足迹证据也可以说明一些问题。”我说,“提取张跃的足迹,让林涛看看他最近有没有进过草坪。林涛都说了,虽然不能认定,但是可以排除啊。”
“可是,张跃当天晚上穿的是哪双鞋,我们也不知道啊。”黄支队说。
“那就把他家里所有的鞋子都提取。”我说。
“那假如被他烧毁了呢?”黄支队问。
“不,我说过,这种死亡是偶然性的。即便是张跃干的,他也想不到人会死掉,那么就不至于立刻想到去销毁证据了。”我说,“对了,方圆的鞋子也顺便一起提取。”
韩亮在帮着林涛排查鞋印,陈诗羽去给程子砚帮忙分析视频,我和大宝两个人已经完成了尸体检验,没有什么工作了,于是去现场小区里溜达。我相信这种“外围搜索”,总是可以找到一点什么的。
“你说,会不会和打电话没关系啊?”大宝说。
“和打电话没关系,那他半夜三更醉酒状态下楼做什么?”我说,“刚才理化部门来电话,说死者的BAC是110毫克每一百毫升。”
BAC是指血液酒精浓度,既然大宝那么喜欢炫耀英文缩写的知识储备,我也就故意考考他。不过,大宝显然是可以听懂的,说:“那如果是……梦游呢?”
“别瞎说了,梦游,你以为是你啊?”我不禁想起当年和大宝一起出差,他半夜梦游找解剖室的事情,哑然失笑。
“我现在不梦游了。”大宝挠了挠脑袋。
“现在,我们捋一捋啊。”我说,“我们好像没有分析过张跃、方圆的供词,对吧?”
“怎么分析啊?”大宝问。
“如果真的是张跃、方圆干的,我之前说过了,不太符合作案人的心理状态。”我说,“如果不是他们干的,那他们的供词就应该是真实的。”
“对了,张跃有了新的供词是吧?”
我点了点头,刚刚黄支队他们对张跃进行了二次审讯,给我传来了最新的询问笔录。
“他说对方圆家是有印象的。说是一个月前的一天晚班,他在巡逻的时候,听见了方圆他们家里有吵架声,于是就上去看了看。当时上去的时候,方圆的嘴角是流血的,看起来是夫妻动手了。当时他觉得这是别人的家务事,就没管,离开了。”
“都受伤了,他一个保安也不管?”大宝惊讶道。
“很多人其实都是这样。”我说,“你想想,一个巡逻的保安都能听见打斗声,邻居听不见吗?可是黄支队他们查了报警记录,居然一个报警都没有。”
“冷淡啊!”大宝咬了咬牙。他的这副模样,看起来很像陈诗羽。
我接着说:“既然张跃没有回避和方圆的交集,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他确实是出去和某个女业主幽会了,但是为了不影响别人的家庭,所以不愿意交代出是哪个女业主,而这个女业主并不是方圆呢?”
“当然有这种可能。”大宝说。
“那就有个问题来了。”我说,“如果张跃离开了,保安室是不是就没人了?保安室没人的话,凶手是不是就可以用保安室的电话来打电话,再拿走保安室的橡皮棍了?”
“逻辑上,是这样。”大宝说,“可是,如果是想伤害殴打某个人,没必要去保安室打电话啊,而且,他怎么知道保安室没人?如果有保安的话,他不是自投罗网,给警方提供个线索吗?”
“你说得也是,这一定是中间有个结没有解开。”我皱着眉头说道。
“所以,你在溜达什么呢?”大宝问。
“你说,如果是保安干的,他为什么要把橡皮棍丢弃,而不是带回去?”我说,“死者全身没有开放性损伤,不可能沾染血迹,没必要把橡皮棍丢了啊。”
“对啊!”大宝拍了拍脑袋,说,“只有可能是别人去保安室拿了橡皮棍,打完人也没必要再给保安室送回去,对不对?”
“你现在知道我在溜达什么了吧?”我说,“只要凶手没把橡皮棍带回家,那么,我们一定会在小区里找到这根棍。”
“你早说啊,我们来翻翻垃圾桶。”大宝说。
“没关系,小区被警方封锁了,所有的垃圾都没运出去。”我说,“我这不是存着侥幸心理吗?不想扒拉垃圾。现在看起来,小区外面是没有橡皮棍了,最大的可能性,就在这七十多个垃圾桶里。毕竟从伤害他人的凶手角度想,把橡皮棍带回家没必要,还有风险。”
“你一路走过来,都数过了?”大宝瞪大了眼睛。
“既然扒拉垃圾势在必行了,那我们就以现场为中心,由近到远去搜索。”我说,“近处找到的概率大一些,要扔嘛,不会扔太远。哎,大宝,你人呢?”
说话间,我一侧脸,发现大宝已经不和我并肩而行了,再一回头,原来这老人家已经开始扒拉垃圾了。我不由得赞叹,论吃苦,法医职业毫不逊色于其他职业;论吃苦,大宝在法医里,也是佼佼者。
“物证袋呢?”大宝依旧低头看着垃圾桶里,说道。
“啊?啥意思?你总不能运气这么好,扒拉第一个就扒拉出来了吧?”我嬉笑着说。
“是的,在这儿。”大宝抬起头,看着我,用手指了指垃圾桶里。
我顿时一惊,立即打开勘查箱,拿着一个大号透明物证袋就蹦了过去。
“我说你小子,什么时候转运了?你不都是以‘黑’为特征的吗?”我一边说,一边戴手套。果真,一根黑色的橡皮棍插在垃圾桶的一角。
“所以才能找到这黑色的东西啊。”大宝帮着我把橡皮棍旁边的垃圾拨开,我小心翼翼地拿出橡皮棍,放在物证袋里。好在垃圾很干燥,棍柄没有被污染,应该可以提取到一些痕迹物证。
“林涛还在指挥部吧?”我拿着物证袋一溜小跑,和大宝一起向指挥部跑去。
林涛此时正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边指挥着几名技术员将从张跃家里提取的十几双鞋子的鞋底花纹和刚刚清理出来的草坪上的几十种新鲜足迹进行对比,另一边用一台便携式502指纹熏显仪,对保安室里提取回来的电话机进行熏显。
他看到我们跑回来,说:“还是你们法医好,尸检完了就没事儿做了,全撂给我了。”
“谁说我们闲得没事做?”我扬了扬手中的物证袋,说,“作案工具给你找回来了。”
“橡皮棍?没被污染?”林涛瞪大了眼睛。
“是啊,来,一块儿熏显吧。”我笑嘻嘻地把物证袋递给林涛。林涛小心翼翼地把橡皮棍拿了出来,放进了熏显柜里。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陪着林涛,蹲在熏显柜旁,看着里面的物件逐渐被熏黑。然后看着林涛把物件拿了出来,仔细地拍摄指纹。再然后,紧张地等待着林涛进行指纹特征点的比对。
“嗯,看来你想的是对的。”林涛在电脑上将一枚枚清晰的指纹放大,说。
“啥意思?”大宝问道,“什么是对的?”
“我们从保安室里的电话机上,提取了好几枚指纹,其中有张跃的食指指纹。”林涛说。
“快点说,磨磨叽叽的。”我说。
“不过这根橡皮棍上,倒是只有一个右手四指连指指纹。”林涛说,“却不是张跃的。”
“那……”我正想开口追问,却被林涛打断了。
林涛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就是这个电话机上,有没有和橡皮棍上指纹一致的指纹。”
林涛像是在说顺口溜,却概括出了我的中心思想。于是,我咽了口唾沫,静静地等着林涛下判断。
“有,电话机上有一枚完整的右手食指指纹,和棍上的一致。当然,指纹也不是方圆的。”林涛说道,“其实我们之前做的足迹分析,也基本排除了张跃和方圆。”
“那说明……”大宝还在翻着眼睛思考。
我拍了大宝后脑勺一下,说:“别想了,张跃不是凶手,凶手另有其人。我们思考的家暴这一条线,很可能是不对的。”
“你说,这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呢?”林涛抬起头,看着我,问道。
“案子没那么简单,有挑战性了。”我抱着胳膊,说,“可是,我们现在除了拥有凶手的指纹,似乎没有丝毫线索了。”
“是啊,总不能把死者的所有关系人都排查一遍吧?”大宝说。
“那是笨办法,有没有捷径,就要看一下子砚那边的结论了。”我说。
4
不知不觉,此时已经晚上九点了,我们到达市局视频侦查室的时候,程子砚、陈诗羽和几名视频侦查的民警已经在做扫尾工作了。
“现场视频环境有限,能看到特定的时间点有不少人经过。”程子砚见我们走了进来,于是说道,“但是,视频的质量实在是不敢恭维,这即便是能看到有疑点的人,也不知道画面中的人是谁,根本无法清晰化处理。”
“也就是说,有疑点喽?”我问道。
“疑点还是有的。”程子砚调出一段视频,说,“你看这个人,在这辆车附近绕着圈,又拿手电筒往车里照。喏,还有这一段,应该是一个人,在做一样的事情。”
程子砚调出了三个视频片段,分别是被三个摄像头拍摄下来的。画面中一个穿着浅色上衣、深色裤子的男人,分别走到几辆白色车辆旁边,先是在车辆周围绕着圈,窥探着什么,然后用手电筒往车里照射。看上去,他就像是一个专门砸玻璃盗窃车内财物的小偷。
“小偷吗?”大宝问道。
“像。”程子砚说,“不过,和本案应该无关,而且这个监控的品质,连他的体形都看不清楚,更不用说面孔了。所以,没啥意义。”
“昨晚,有车内物品被盗窃的报警吗?”我问身边的黄支队。
“啊,没有。”黄支队看了看警务通里的信息,说道,“今天这个派出所只有李春死亡这一起报警。”
“子砚,你的发现很重要。”我若有所悟,“不能说没意义,很有可能这就是破案的关键啊。”
“你从哪里能看出这要破案了?”林涛好奇道。
“别急,我们现在要去现场一趟。”我神秘一笑,说道。
“这刚来,又要回去啊?”大宝往椅子上一瘫,说,“你不累啊?”
“如果这一趟,就能破案呢?”我说。
“那我就请你吃小龙虾!”大宝说道。
“一言为定,出发。”我说。
韩亮开着车,带着勘查小组和黄支队,重新回到了案发现场。这个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小区里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小区的中央,依旧围着警戒带,有两名派出所民警正在把守。因为草坪被围了起来,小区内的停车位就更少了,车辆停得密密麻麻。
“我们先去找一下,死者的车在哪里?”我说,“是个大众对吧?”
“对。”黄支队说,“我知道在哪里,我们下午来看过。”
黄支队带着我们,走到了一辆白色的大众高尔夫旁边,指了指,说:“这就是死者的车,每天上下班都开着。我们在车里搜过了,没看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绕着车辆看了一圈。车辆的右侧挡风玻璃内侧,放着一个挪车电话号码牌。看到这个,我心里笃定了一些。另外,车头右侧有一处擦痕,我让大宝打着灯,仔细看了看,发现擦痕上沾着一些红色的油漆。
“怎么着,要对车辆进行尸检了?”林涛打趣道。
我没理他,顺着小区的小路走了一圈,把停在小区里的几十辆红色的、白色的轿车都看了一遍,边看,边在纸上进行记录。到最后,虽然有些失望,但我依旧胸有成竹。
“怎么破案?”陈诗羽问道,“我们等着吃小龙虾呢。”
我转头问黄支队:“所有进出小区的车辆,都要有小区的蓝牙卡对吧?有蓝牙卡,说明在电脑系统中,有车辆的登记,对吧?”
黄支队点了点头。
“那么,现在把小区所有登记车辆的车牌照录入交警系统,然后把红色的车辆给我挑出来。”我说,“再排除我记在纸上的这些车牌照,剩下多少,看看。”
“这个不难。”黄支队转身走向指挥部。
“我好像知道你的意思了。”陈诗羽恍然大悟。
“我也知道了。”林涛也恍然大悟。
“知道啥了?”大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也不再卖关子了,笑着说:“道理很简单,从解剖的时候,我就确定,这应该是一起激情杀人的案件,而不是预谋报复。”
“嗯,死因和损伤可以说明这个问题。”大宝说道,“能找到凶手的指纹,也说明了这个问题。”
“既然是激情杀人,破案线索就比较难找。”我说,“但是子砚的视频,给了我提示。首先,我们来看看视频上的这个人,如果不是一个小偷,那么他的动作有什么意义?他一定是在找车,找什么车呢?问题先放在这里。其次,死者是在居家准备就寝的状态,带着手机和钥匙下楼的,而且钥匙包里有车钥匙。”
“挪车!”大宝大叫道。
我点了点头,说:“结合上面两种情况,排除巧合的话,打电话要求挪车可能就是叫死者下楼的方法。而且,死者的车内确实有挪车电话,具备条件。可是,为什么视频里的人要左右看车呢?这时候我就觉得,挪车可能只是个借口。”
“轻微交通事故引发的报复心态,可能才是真相。”我说,“我看了死者的车,是白色的,而且他的车头有红色的油漆和擦痕。假如一个有红色车的人,半夜要开车出门,却发现自己的车子被人剐了,而且剐伤上有白色的油漆,那么他的第一反应,是不是要去找一下是哪一辆白车肇事的呢?”
“啊!怪不得视频上的这个人几次看车,都是在看白色的车!”程子砚也恍然大悟了。
“对,凶手发现自己的车被白色的车剐了,于是在小区里专门找白色的车,看哪辆白车上有红色的油漆。”我说,“结果,他找到了,死者的车上有。我刚才看过小区内所有的白车,除了死者的,都没有沾着红色油漆的擦痕。凶手和我一样,能发现这一点。所以,他怒气冲冲地就去保安室找保安,这也是正常动作,对吧?结果呢,保安不在。作为凶手来说,他的气不打一处来,只能自己解决了。”
“所以凶手用保安室的电话,冒充保安让死者下来移车,同时又拿了保安室的橡皮棍在死者的车旁守候。”我说,“后面的事情,就不用我来推理了吧?”
“所以,找这个小区的红色车辆就对了。”陈诗羽暗叹道。
“对,凶手把死者打死,这是他自己也始料未及的。”我说,“所以,他可能是今天上午才知道此事。那么,他今天晚上很有可能不会把自己的车辆开回来,这是正常的犯罪心理。我刚才也进一步进行了确认,小区内的红色车辆,都没有擦蹭的痕迹。如果是临时补漆,一天的时间也来不及。”
“精彩!”陈诗羽说,“子砚,这次又是你立了大功!”
“不,不。”程子砚连忙红着脸推说道,“是有你帮忙,还有秦科长的推理。”
“大宝,你准备在哪里请我们吃龙虾?”我笑着问道。
“好说,好说,我正好藏了几百块私房钱。”大宝挠着头说道。
“不喊上黄支队吗?”林涛问。
“他们还要去抓人、审讯,怕是没有时间了。”我说。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源于我对自己推理的自信。
一觉睡醒,案件也就破了。
排查抓捕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在经过车辆排查之后,黄支队他们发现这个小区内,有一辆红车当天没有开进小区。而这辆车是在车管所因为疫情而暂停工作之前,刚刚入户的。入户后,这辆车每天都停在小区,唯独昨天晚上开出去后没有回来。
于是侦查员就对车主进行了调查,并且调出了他其他时间在小区里遛狗的视频,经过体态和步态的比对,大致认定这人就是视频里找车的男子。
在确定男子住处的门牌之后,侦查员开始了抓捕行动。当然,这个男子看到警察站在门口的时候,直接束手就擒了。毕竟有指纹和足迹这么直接的证据进行佐证,所以犯罪嫌疑人张力连抵抗都省了,直接交代了。
从审讯的情况看,这个张力本身就是个很情绪化的年轻男子。他今年二十八岁,身材敦实,从大学毕业后,就一直从事旅游行业。去年下半年,张力从原来的公司辞职,自己办了一个旅游公司,可没想到刚刚赚了一些钱,买了房,买了车,就遇见了疫情。疫情对旅游行业的冲击可想而知,他的公司破产了。张力每天为了房贷、车贷焦头烂额,却找不到谋生的出路。张力很是郁闷,只能在刚买回来还没开过一百公里的新车里坐坐,考虑着疫情过去了是不是要把车卖了,周转资金。
案发当天,半夜零点,张力接到了一个朋友的电话,说是要带他去见个老板,有可能帮助他恢复公司的运转。当他兴高采烈地下楼开车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车头被一辆白色的车给擦蹭了,而且伤得不轻。新车被剐再补漆,这辆不是原厂漆的车很可能因此而卖不上价格,张力顿时暴跳如雷。这本来就够让人生气的了,更何况剐车的人居然肇事逃逸,这样没素质的行径,让张力气急败坏。于是,张力挑着白色车辆进行寻找,很快就找到了李春的车。张力用手机照亮李春的挪车电话,开始想去保安室让保安做个见证。可没想到的是,保安室门关着,没上锁,里面居然空无一人。张力在保安室门口等了十分钟,都没有等到保安,这更是火上浇油。这是什么小区!什么邻居!什么物业!他打开保安室的门,走了进去,用保安室的电话给李春打了电话,准备骂他一顿。可没想到,电话一接通,自己居然因为半夜打电话而被李春骂了一顿。张力强压着怒火,以挪车为名,骗李春下楼。当看见李春醉醺醺骂骂咧咧地从楼上下来,他立即抄起从保安室里带出来的橡皮棍冲了过去,对李春进行了殴打。两人一路追打到草坪中央的污水池,李春滑了一下摔倒了,张力冲上前去,将他的头按在水里。你让我的车受伤,我就让你喝喝脏水!张力这样想着。
一番殴打结束后,李春不知道是由于酒精作用,还是由于精疲力竭,从池里出来后,仰卧在十米远的草坪上喘着粗气。张力也打累了,见李春躺在那里还骂骂咧咧,于是走上前去一脚将李春身边的手机踢开,最后扬长而去。
当然,张力怎么也想不到,就这样看似不严重的殴打行为,居然让李春丧失了性命。
“想想,也觉得可悲啊。”韩亮说,“如果方圆及时发现丈夫出门没有回来,而出去寻找的话,只要经过抢救,肯定不会死亡的吧。”
“如果抢救及时,应该不会死。”大宝说,“一个死了,另一个重判,真是悲剧。”
“所以啊,夫妻之间,要是多一分牵挂,”韩亮说,“估计会少死很多人呢。”
“我真是搞不懂你的三观。”陈诗羽说,“方圆都被家暴成那样了,你居然要求她牵挂?”
“你是ETC吗?自动抬杠啊。”韩亮说,“我没有要求方圆牵挂,而是在说和谐的家庭关系有多重要!”
“不和谐,也都是家暴渣男导致的。”陈诗羽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也缓和了一些,只是不甘地喃喃道。
“都少说两句。”和事佬林涛顺势出场,“快到了,快到了。”
之前提取了方圆的鞋子进行比对,现在案件既然已经破获,排除了她参与案件的可能性,这些鞋子自然要给人家还回去。
陈诗羽自告奋勇要求去帮忙还鞋,我们只好跟着一起。
“您好,方女士,这是您的鞋子。”陈诗羽敲开了门,说道。
方圆没有说话,默默地点了点头,把装着鞋子的袋子放在门口。
“这个,我们只是例行排查,还请您不要往心里去。”陈诗羽在没话找话说,看起来是想找个切入点来安慰安慰方圆。
方圆还是没接话,微微低着头,将自己眼角的瘀青藏在阴影里。
“以后有什么困难的话,可以去找派出所,他们会给予你帮助的。”陈诗羽说,“你们辖区派出所的所长是我的师兄,我都和他说好了。”
“谢谢你。”方圆低声嘟囔了一句。
见方圆并不想和我们多说些什么,陈诗羽只能告辞离开。离开之前,陈诗羽的眼神透过大门,定格在客厅里。
我顺着她复杂的眼神向客厅里看去,里面一个五六岁大小的小男孩正坐在地毯上,左手抱着一个变形金刚玩具,右手不断地拍打着它,嘴里还说着:“打死你,打死你。”
这一幕,让陈诗羽在整个返程途中都心不在焉。而林涛似乎察觉出了陈诗羽的心不在焉,也有些心不在焉。
车开了一会儿,韩亮猛然一脚刹车,车里全部人都因为惯性向前一个趔趄。坐在副驾驶上的陈诗羽系着安全带,也被勒得一阵皱眉。
“今天你们都是怎么了?”大宝一张大脸结结实实撞在前排座椅上,捂着鼻尖说道。
“这可不怪我,前面的车急刹,若不是我反应快,就得追尾了。我估计啊,隧道里有事故。”韩亮耸了耸肩膀。
我把头探出车外,前面不远处,隔着三四辆车,就是隧道了,因为有光线反差,所以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是能看到前面有车似乎正在冒烟。
“糟糕,是有事故。”我说,“去看看要不要救人,韩亮,你报警。”
除了韩亮,我们五个人跳下车,穿过车辆之间的间隙,急忙向隧道内跑去。进入隧道后,光线陡然一暗,我们适应了一会儿,才看见前面是一辆小轿车不知怎的就撞上了隧道的墙面,车引擎盖下呼呼地冒着烟。为了防止车辆起火,我们冲到了车边,拉开车门,见车内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两个人都和陈诗羽差不多岁数,正坐在车内龇牙咧嘴。
女人坐在驾驶位,系着安全带,方向盘上的安全气囊已经打开了,她泪盈盈地坐在座位上,双手掩面。男人伏在副驾驶的操作台上,因为没系安全带,而且安全气囊也没有打开,所以可能伤得比较重,一直在呻吟。好在汽车的驾驶舱还没有变形,所以他们并没有被卡住。
“估计是突然进隧道,光线变暗,导致驾驶失误的。”大宝说。
我心中一动,对大宝的判断并不赞同,虽然进隧道确实是光线变暗,但是隧道内又没有什么障碍物,为什么会突然打方向盘,导致车辆撞上墙壁呢?
“要紧吗?”我拉开车门,问道。
女人依旧是在掩面低泣,没有回答我。男人倒是挣扎着说:“我好像,肋骨断了,呼吸困难。”
肋骨骨折,如果断端错位,就有可能刺破胸膜,导致血气胸甚至危及生命;如果骨折的肋骨多,就会导致胸部塌陷,呼吸肌失去作用,也会丧命。所以,这个男人自称呼吸困难,让我们很是紧张。
我和大宝还有林涛跑到副驾驶的门前,拉开微微变形的车门,把男人扶了下来。这是一个身高一米八的壮硕男子,我和林涛两个人搀扶,都有些吃力,好在他不需要人背着。
“怎么样,还能走吗?”我问道。
男人一脸痛苦地点了点头。
此时,陈诗羽和程子砚也把女人给搀了下来。
“怎么样,哪里伤了?”女人下车的时候,穿着的长裙撩了起来,露出的小腿有很多处皮下出血。我是法医,一眼就能看出,那是陈旧性损伤。
“嘿,扶人!”林涛踹了我一下,说,“非礼勿视!”
我没理林涛,让大宝帮忙搀扶着男人,而我则走了过去,对女人问道:“你好,我们是公安厅的,一会儿120会过来送你们俩去医院。但是,你得告诉我你伤到哪里了。”
“没有,我没事。”女人撤下一只掩面的手,撩了撩头发。
这时我才发现女人的鼻根部肿得老高。
“哎哟,你这撞了头啊。”陈诗羽关切地说道,“那得去做个CT。”
“没事,我真的没事,谢谢你们。”女人又捂住了额头,看得见,她面颊上的泪痕未干。
不仅如此,我还发现这个女人在掩面的时候,还不时地拽着袖口,像是怕被人看见什么似的。
此时,交警已经抵达了现场,用灭火器对受损车辆喷了一圈,走到女人的身边说:“你们什么关系啊?120来了,你们先去医院,是单方事故吧?把你的驾驶证和行驶证先给我。”
“哦,他是我老公。”女人说道,“是我自己不小心。”
女人拿出钱包掏证件。趁着这个时候,我也看清楚了她的伤情。她的鼻根部和右眼部有明显的肿胀,肿胀的区域还没有变成紫红色,这说明是刚刚受伤。
交警收了证件,120拉着两个人向附近的省立医院开了去。我们重新坐回了韩亮的车,陈诗羽指了指前面,说:“跟着他们。”
“为啥?”韩亮莫名其妙地问道,“你这是多管闲事吗?交通事故,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把我送去医院,后面的事情我自己跟。”陈诗羽白了一眼韩亮,说,“你们该干吗干吗。”
韩亮扭头看了看我,我默默地点了点头。韩亮耸了耸肩膀,踩了一脚油门,跟着闪烁着蓝灯的救护车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