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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赤足男孩.2

作者:法医秦明 当前章节:95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5:03

“为什么这些人遭受了人身权益侵害,都闷在心里不说呢?”陈诗羽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我看着董剑局长疑惑的表情,说道:“哥,别着急,我这边心里有谱。”

“怎么?你能找到证明胡立生犯罪的证据?”董局长转头看着我问道。

我摇了摇头,刚想要说些什么,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显示是市局DNA实验室的陈主任。在尸体解剖前,我让小羽毛去送检的时候,就嘱咐她找到陈主任,务必在第一时间内对现场血迹进行DNA检验,并且第一时间告诉我结果。因为血迹的DNA检验速度快,现在看起来,应该是出结果了。

我将手机打开免提,说:“陈主任好,结果出来了吧?是不是血呢?”

陈主任本来急切切地要反馈DNA检验的信息,但是听我这么一说,怔了一下,说:“血倒是血,不过,那不是人血,是猪血。”

哄的一声,专案组就像是炸开了锅,大家纷纷议论起来。原因很简单,这个突如其来的DNA检验结果大大出乎了大家的意料。当然,同样出乎了我的意料。我略一思忖,顿时更加有信心了。

“好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说吧。”董局长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对我说道。会场顿时安静了下来。

“如果没有这个结果,我也不敢妄下结论,所以见谅了。”我笑着说,“现在,事情已经基本清楚了,要从死者气管断裂的形态开始说起。”

其实在尸体解剖的前一阶段,我和大宝一样,同样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疑点存在。但是,我坚信,一旦一个案子疑点重重,这就说明凶手煞费苦心地做了很多多余动作。不过,我曾经说过,世界上没有完美犯罪,多余的动作越多,只会让警方发现越多自相矛盾的地方,而且,也会给警方提供越多的破案线索。

自相矛盾的点,就是从气管开始发现的。

当我对气管的断端进行观察的时候,我发现了断端处有类似“组织间桥”的东西,于是把气管剪开、展平、放大进行了观察,确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气管的断裂不是刀切的。因为如果是刀切开气管,断端应该很光滑,除非是刀刃不快。可是,这把刀在我们手上,可以看出那是一把很锋利的水果刀,而且,如果刀刃不快,是不可能一刀就将颈前皮肤和颈前肌肉全部割断而不留下一个皮瓣。

这样,基本可以判断,死者的气管断裂不是锐器伤,而是钝性外力导致的撕裂、断裂。

那么,就出现了两种可能性。一、在割颈前,死者的气管已经断了。气管断裂后回缩,导致割颈的时候,没有伤及气管。二、割颈后,肌肉和血管断了,但是气管没断,于是凶手又用别的办法,用钝性暴力使气管断裂。

很显然,第二种可能性是可以排除的。因为一来凶手这样做毫无意义,割断了血管就足以致死了;二来则是无法做到,因为我们通过创口判断,凶手只切了一刀,而且这一刀深达颈椎,并在颈椎上都留下了切割痕。颈椎上都有切割痕,位于颈椎前面的气管和食管没有不断裂的可能。

因此可以判断,在死者被人割颈前,他的气管已经断裂了。

这个结论,就可以解释死者颈部皮肤创口没有明显的生活反应,而气管内又吸入了少量的血液,是有生活反应的矛盾了。因为死者在气管断裂的时候,是活着的,所以可以吸入血液;而被割颈的时候,早已窒息致死。从死者尸体上的种种现象,法医如果抛开所有的影响因素,一定会确定死者并不是死于急性大失血,而是死于机械性窒息。而这一具尸体,能够造成机械性窒息的,只有气管断裂挛缩这一种方式。

董局长认可地点点头,问道:“下一个问题,就是什么样的外力可以导致气管在颈部皮肤和肌肉的保护之下被撕裂?”

我说:“很显然,人类的气管是有弹性的,正常情况下,我们无论怎么仰头、扭头,都是不可能发生撕裂的。无论别人怎么殴打,也都不可能导致气管的撕裂。但是,如果是超过人为力量很多倍的外界因素作用,可就不一定了。”

非人力可以形成的损伤,多见于高坠和交通事故。高坠伤会很复杂、更严重,而这个死者的损伤并不复杂严重,所以可以果断排除。那么,他有可能死于交通事故吗?

死者的颈前区皮肤有一大块擦伤,延伸到颌下,不是被直接打击所致,而是受到有平面的钝性物体挤压所致;死者的胸部多根肋骨骨折。这两处损伤,基本确定了我的判断。假如是一辆汽车的轮胎,碾轧上了死者的胸部,并且猛然间向上顶住了他的下巴。这时,肋骨骨折就可以解释了,颈部擦伤也可以解释了。这个瞬间暴力,让死者的头部立即上抬,加上死者反射性的吞咽动作,就可以给气管造成一个非常大的拉扯张力。这个力,超过了气管的弹性极限,就会使气管断裂了。气管断裂后,断口回缩封闭,而且还吸入了血液,自然也就导致了死者的机械性窒息死亡。

“可是,这个拉扯力,不仅仅拉扯了气管和食管,而且还拉扯了肌肉和血管啊。”大宝说。

“是的,但是别忘记了一个道理。”我说,“血管的弹性和韧性比气管要强,肌肉就更不用说了。所以这个力,只是拉扯断了气管。不然,如果血管断裂,会瞬间在颈部形成巨大血肿,甚至出血死亡,而尸体上,并没有这一个表现。”

“车祸?”董局长的眉间似乎舒展开一些。

“我有了这个想法之后,还希望能找到更多支持这个想法的依据。”我说,“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尸体是被车轮碾轧其胸腹颈面,那么势必会导致死者后背和枕部的衬垫伤。如果道路平整,可能损伤不太明显,但是在肩胛骨下方也一定可以看到挤压伤。如果道路崎岖不平,那么衬垫伤就会非常明显。经过我们对尸体后背的检验,确定这是一段非常凹凸不平的路面。”

“真的是有衬垫伤?”董局长说。

我点点头,说:“至此,我基本可以确定我的判断了,而且林涛那边也有发现,支持我的判断。”

林涛打开幻灯机,放映一张照片。这是死者上身最外面穿着的毛线衣,虽然是深色,而且有很多泥土沾染,但林涛还是用红圈圈出了上面的一块,说:“死者的毛线衣上,有污染,但是在污染之中,我们发现了一处有特征性的泥土附着形态,你们看,这种波浪形的,绝对不可能是因为巧合造成的,而是有波浪形的物体直接按压上去形成的。”

“车轮印。”董局长平静地说道。

林涛点点头,说:“这种轮胎印,以我的经验看,通常是小型面包车具备的。”

“农村里的小型面包车很多啊。”董局长说,“有比对的可能吗?”

“这个不行,毕竟污染较重,有特征性的这一段很小,没有比对的价值。”林涛说。

“虽然车轮印没有比对的价值,但是路面有特征性啊。”我说,“我刚才说了,事发路段非常凹凸不平。这样的现象,只有可能出现在一种路面,那就是铺满石子,却还没有浇灌水泥的路面。”

“你是说,找路,再找监控。”董局长说,“找到铺满石子的路面,这个非常容易,但是不是有监控,我心里实在没底。”

“这个工作,我已经安排程子砚去做了。”我说。

“车祸导致死者死亡,这种死法还挺少见。”董局长说,“从你获取的DNA结果来看,这是一起伪造的现场了。”

“对。”我说,“我刚才说了那么多,都只能解释死者的死因和损伤情况。但是,对于现场的血迹,是无法解释的。而且,现场的血迹有些都没有干涸,不可能是陈旧的血迹和本案产生了巧合。所以,我一开始觉得那只是一些伪造的血迹。不过DNA的种属鉴定出来,确定了那是血,还是猪血,这就解释了现场的疑点。”

“也就是说,肇事者割断了死者的颈部之后,原本以为会有大量的血迹,但是因为死者那时候已经死亡,所以并没有血液喷涌出来。”董局长说,“所以,凶手用喷洒猪血的方式,来伪造了一个生前割颈的现场。”

“是啊,这一招看起来很高明,其实非常愚蠢。现场血迹提取,是警方必须做的工作。可能,凶手不知道DNA是可以查出种属不同的。”我笑了笑,说,“是肇事者自己抛洒血液,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尸体周围都是喷溅状血液,而其衣服前襟却没有被血迹浸染;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墙面上的血迹都是自上而下的方向,而没有自下而上的方向;还可以解释为什么颈部这一刀明明是别人造成的,喷溅状血迹却没有出现一个空白区。因为这是一个抛尸、伪造现场,所以可以解释,为什么死者赤足躺在杂草当中,而其足底没有任何损伤。”

“也就是说,通过现在的检验和检查,做出这样的一个推论,是唯一可以解释所有矛盾点的办法。”董局长说,“那应该就是真相了。”

我点了点头。

董局长接着说:“如果是交通肇事导致人死亡,没有实施应有的抢救措施,反而移尸、抛尸、伪造现场,这个行为,涉嫌间接故意杀人罪了。”

“是啊,所以这个案子不能只定为意外。”我说。

“也就是说,我们之前调查胡立生的工作,是误入歧途了。”董剑说,“因为胡立生是中学生,没有车也不会开车。可是,他为什么恰巧那一天会迟到,而且对于迟到原因会支支吾吾呢?”

“这个问题,需要进一步调查和勘查。”我说,“林涛,去胡立生现在的住处以及万联联家附近进行勘查。”

林涛点了点头。

“下一步工作呢?”董局长问道。

“那我也来猜一猜。”我说,“死者今天上学为什么要带刀?这个动作很奇怪,一个中学生上学的时候带刀,可能是想报复,也可能是想自卫。而他的尸体又恰恰被人运去‘仇人’家里进行了抛尸并伪造现场,那么这绝对不是巧合,只能说明抛尸、伪造的人,知道他们之间的恩怨。”

“嗯,对。”董局长说,“这说明,凶手不仅仅和死者万联联熟识,万联联会把自己被欺负的事告诉他,而且,他还和万联联的‘仇人’胡立生熟识,知道胡立生家的老宅所在,知道他家的老宅里和老宅附近都没有什么人,这才会选择老宅作为大白天抛尸、伪装的地点。不错,这个范围已经很小了。”

“不仅如此,范围还可以进一步缩小。”我说,“你想,想要用猪血来伪装现场,难不成现杀一头猪吗?一个人能做到吗?”

“是了,凶手的猪血从哪里来的?”董局长说,“这个可以好好调查一下,看看什么人能轻易地获得猪血,或者,去菜市场进行调查,看有没有人去买猪血。”

“我觉得买猪血的可能性实在不大。”我说,“因为猪血放置一段时间后,就会凝固,无法再进行抛洒了。只有可能是……”

“杀猪的。”董局长说道。

“反正和屠宰行业相关的人,熟识万联联、胡立生的人,具备小型面包车的人,都要调查。”我说。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程子砚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秦科长,我们找到了一个路面,正在铺石子,恰恰是从大湾村到小湾村中间的一条公路。”程子砚说,“我们从道路两段调取了监控,在今天早晨七点到八点之间,有二十多辆小型面包车经过,现在侦查部门正在对这二十多辆车的车主进行逐一排查。”

我挂断了电话,笑盈盈地看着董局长说:“哥,估计今天晚上就能庆功了。”

“是啊。”董局长也如释重负一般,向椅背上一靠,说,“二十多辆车,半个小时就能查出个端倪了吧。”

4

半夜的审讯,我们没有参与。毕竟这个案件与故意杀人案件是有所不同的,犯罪嫌疑人的抵抗心理不会特别强烈,而且审讯侦查员已经掌握了这么多线索和依据,突破犯罪嫌疑人的心理防线应该不难。

不过,林涛和陈诗羽两个人却闲不住。

在接近凌晨的时候,侦查部门发现了一名重点嫌疑人。万军,今年三十岁,是万联联的一个堂叔,他有一辆五菱面包车,平时主要的工作,就是从大湾村的屠宰场将每天早晨屠宰的猪的血和下水拉到小湾村一个做“杀猪汤”的饭店。“杀猪汤”是用新鲜的猪血和猪下水做的汤,一个著名当地小吃,大多数本地人早饭都是吃这个。

这样看起来,万军是具备所有条件的重点嫌疑人。

为了保证证据确凿、万无一失,在万军被警方传唤的时候,林涛和陈诗羽立即对他的面包车进行了勘查。据小羽毛说,那是一辆腥臭味难忍的面包车,里面尽是血迹、组织块和油脂。当时打开车门,林涛差点吐了出来。林涛则狡辩说,那是因为车开得太颠簸了,他有些晕车而已。小羽毛也承认,司机开的车和韩亮比的确是差远了。因为这一句话,林涛还郁闷了好久。

不过,既然是这么肮脏不堪的一辆车,想从里面精准地提取到死者的DNA来证明这辆车有运送尸体的过程,几乎是不可能的。一来是因为死者在被抛尸的时候,可能并没有被割颈,那么他全身也没有开放性的损伤,不会留下更容易被发现的血迹。二来即便是发现了死者的脱落细胞,意义也不大,因为两人本身就是叔侄关系,死者搭个车很正常。三来就是车辆污染很严重,到处都是猪的DNA,即便有微量的死者DNA也会被污染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死者穿着的宽大板鞋,有一只在面包车里被发现了。虽然还没有经过DNA检验,但是死者父母辨认后确认,那鞋子就是死者的。这只鞋子卡在面包车货仓一角的设备箱后面,位置较为隐蔽,可能这就是万军在抛尸后,没有发现的原因。这个位置的一只鞋子,就排除了死者万联联坐货仓搭便车的可能了,因为货仓里肮脏不堪,如果搭车的话,断然没有不坐副驾驶位,而坐货仓的道理。结合程子砚调取的监控录像的排查锁定,以及前期分析的凶手要点和万军高度吻合的情况,完整的证据链基本已经形成了。

但是对于公安机关刑事技术部门来说,证据是不会嫌多的。不会因为证据链已经形成了,就不再去取证。相反,无论证据链已经有多扎实,我们都会考虑到方方面面,尽可能地多取证。

这个观点在林涛的脑海中根深蒂固,他想到了如果我们没有推断错,是肇事车辆轮胎轧上了万联联的躯体,并顶住了他的下颌,造成了擦伤,那么轮胎上的夹缝里,很有可能有没被擦蹭污染掉的死者血迹,于是林涛让侦查员把车的四个轮胎都拆了,送去DNA实验室,让陈主任去头大。

在拆轮胎的时候,林涛也没闲着,他又对车的外体面进行了最后一次巡视,因为灯光角度的问题,他偶然发现面包车的后备厢盖上,有一个残缺的灰尘减层痕迹。这让林涛如获珍宝,他仔细提取了这枚手印,经过比对,是死者万联联的无疑。胸有成竹的林涛立即减少了拆卸轮胎的侦查员的一半工作,因为只需要拆卸两个后轮就足够了。

全部工作完成之后,已经清晨了。我睡眼蒙眬地看着林涛疲惫地回到了房间,顿时感觉有些惭愧。在林涛介绍完检验鉴定的结果之后,我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作为痕迹检验专业技术人员,这个案子他们已经发挥到了极致。但是作为法医专业技术人员,我的工作并没有完成。

让林涛赶紧睡觉的同时,我洗漱完毕,带着大宝重新回到了解剖室,对死者的衣服进行了再次检验。检验目的很简单,既然抛尸的交通工具是面包车的货仓,那么我们希望在死者的衣服上,找到猪血或者猪的DNA,以进一步敲定事实真相。

一直到下午时分,所有的检验鉴定结果都出来了。面包车上发现的鞋子确实是死者的;面包车的轮胎上,发现了死者的微量DNA;死者的毛线衣和牛仔裤上都检出了猪的DNA。至此,案件真相已经查明。

在这么多证据面前,犯罪嫌疑人万军不得不交代了他的罪行,并且带着警方去一个路边草丛之中指认了他抛弃的属于万联联的另一只鞋子。

原来,万联联和胡立生之间的矛盾,万军在几天前就是知道的。万军和万联联虽然是叔侄关系,但是私交非常好。在万联联的眼里,万军是个非常仗义的人。万联联遇见什么事情,不愿意和性情冷漠的父母说,倒是愿意第一时间告诉万军。三天前,万联联被胡立生等人殴打后,也是第一时间告诉了万军。万军告诉他,这个世界是强者的世界,既然被打了,就要打回去。谁的拳头硬,以后就是谁说了算。如果万联联真的打不过胡立生,万军表示自己会出面帮忙。

不过万联联并没有让万军帮忙,而是在案发前一天下午等到了独自回家的胡立生,并和他一对一打了一架。这一架,胡立生惨败。虽然是惨败,但胡立生这个“校园霸王”嘴上倒是没有服软,他扬言一定会再打回来,让万联联等着。

昨天早晨,照常开车送货的万军在路边遇见了万联联。因为并不顺路,所以万军只是准备打个招呼就走,结果没想到万联联却要求万军驾车带着他去小湾村。万军心感奇怪,就一边开车,一边询问情况。万联联说自己虽然已经打了回来,但是胡立生那个小子还是没有心服口服,而自己也就存在着再次被打的隐患。所以,万联联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一定要让那小子彻底服气,那样自己就是新的“校园霸王”了。于是,万联联带了一把刀,准备到小湾村的村口去堵胡立生,当然万联联不会真的捅他,只是吓唬吓唬他,让他放弃报复的想法。

一路上,万联联都在吹嘘自己昨天下午是怎么把胡立生打到满地找牙的,胡立生这个所谓的“校园霸王”是如何在自己的脚下滚来滚去的。万联联还说,万军说得对,世界就是谁的拳头硬,谁才有资格说话。

车开到一个铺满石子的上坡路段时,突然熄火了,而且怎么也打不着了。万军没有办法,就让万联联站在车后推车,而自己则尝试重新打火。

在上坡时推车,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而且在这个时候,万军家那个不省事的媳妇打了电话过来,和他争吵为什么上个月的工钱少了一千多块。在争吵的过程中,万军单手操作车辆,导致挂挡和刹车配合失误,车辆猛然向后溜车。这一溜车不要紧,把车后的万联联直接给撞倒了,而且车轮轧上了他的身体。和媳妇争吵过后,心不在焉的万军,居然一开始没有发现。他继续给车辆打火,总算是打着了火,再去喊万联联的时候,才发现对方躺在地上抽搐挣扎、说不出话了。

万军本来想对万联联进行施救,或者拨打120求助,但是看到万联联翻着的白眼和咳出的点点血迹,他觉得万联联是活不了了。要知道,万联联是家中的独子,是他堂兄一系的香火传承啊,就算自己因为交通肇事坐不了几年牢,出来了也会被自己的堂兄给弄死。于是,一个邪恶的念头涌上了万军的心头。他将拨好号码但没有打出去的电话收了起来,再将万联联抱到了车上的货仓里,准备将其送到胡立生家的老宅,伪装成胡立生斗殴杀人的假象。此时万联联还没有死,还在不断地抽搐,而且他的鞋子因为宽松而落在了隐蔽的角落。

抵达老宅后,万军见四下无人,就利用车里现成的、还没有凝固的猪血,随意抛洒,伪造了一个杀人的现场,然后开车逃离。逃离的过程中,他发现货仓中有一只万联联的鞋子,连忙顺手扔掉,也没有心情再去顾及另一只鞋子在哪里了。

至于胡立生为什么支支吾吾,侦查和勘查也都查明了结果。原来,胡立生觉得,在一对一的斗殴中落败,这事儿要是传出去,自己一定会被嘲笑。被嘲笑事儿小,要是因此影响到他在学校中的地位,那可就不好了。思来想去,他觉得必须打回来。于是,案发当天胡立生还真的去了万联联家寻仇。只可惜,胡立生躲在万联联家附近的草垛后面等候万联联的时候,万联联早就已经搭车离开了。这一点,林涛通过草垛后面的泥地足迹,确定了胡立生确实去过万联联家附近。胡立生等来等去也没有等到万联联,因此迟到。而被警察问到迟到的原因时,胡立生隐瞒了自己被打而想去寻仇的想法。很简单,一是怕警察怀疑到他,二是自己被打这事儿是绝对不能张扬的。

案件顺利破获,我们在当天下午打道回府。

因为疫情影响,大家好久没加餐了,而且大宝欠下的小龙虾也一直没兑现,所以,刚刚回到龙番,大家就吵着要大宝请客去吃小龙虾。可是此时上哪里去找小龙虾呢?于是大家改成了吃火锅。

“也是巧了,最近两个案子都是偶然导致的必然。”韩亮把肉片下进了锅里,说道,“这要不是万军媳妇的一通电话,他只要集中精神操控车辆,那也未必会有大事发生。”

“你要以此为戒!驾驶就要专心,不可以分心。你说你开车的时候,是不是经常讲话?”陈诗羽说,“还有,不要把罪责都往女人头上推。”

“是啊,驾车就要专心,不然后患无穷。”林涛附和道。

韩亮耸了耸肩膀,若有感悟地说:“万联联的父母也真是冷漠,自己孩子的思想动态完全不掌握。那个万军更是夸张,居然怂恿孩子之间打斗。”

“这不是个别现象吧?”大宝说,“很多家长教育孩子,不都是‘挨了打就要打回来’吗?从小我爸妈就是和我这么说的。”

“以暴制暴当然是错误的教育方式。”我说,“无论是家暴还是校园暴力,以暴制暴就是能解决问题的方式吗?万联联和胡立生这两个小孩打来打去,曾经的校园暴力受害者也变成施暴者,这只是在传递暴力,根本没有解决问题。家长和学校都应该教导孩子,防止暴力的滋生和传递。”

“那你是怎么教育小小秦的呢?”程子砚伸头问道。

“我觉得知道自己的孩子被打后,第一件事并不应该是生气。”我说,“应该了解自己孩子和别人孩子出现矛盾的主要原因。你得了解自己孩子的内心,才能知道暴力事件的原因。只有知道事件的根本原因,才能找到解决事件的办法。从根源上解决矛盾,才是最好的办法,而不是不顾一切打回去。”

“是啊,对暴力和控制的盲目崇拜,本身就是愚昧的表现。”陈诗羽说道。

“能找到根源的,解决根源;找不到根源的,寻求家长和老师的帮助、寻求法律帮助、寻求相关部门的帮助,这才是解决被实施暴力的方式。”林涛说,“如果以暴制暴真的有用,那这个社会会成为什么样子?”

“会是个充满戾气的社会。”我说,“这需要国民素质进一步提高,社会上的戾气进一步削弱,才能实现真正的社会和谐、家庭和谐。”

“多读书,可以消除戾气。”程子砚也插话道,“秦科长说的。”

“他是为了卖书吧?”韩亮开玩笑地说道。

“读书本来就有大大的好处,像你这种不喜欢读书的,格局就有限。”陈诗羽立即找机会㨃了一下韩亮。

“我怎么就不读书了?我不读书,哪来‘活百科’的名号?”韩亮否认。

“好的,‘活百科’,我来考考你。”大宝已经胡吃海塞了一顿,此时打着饱嗝儿,指着一盘黄喉说,“你知道,这是猪的什么部位吗?”

“我当然知道!”韩亮说道。

“这么简单?黄喉,应该是气管吧?”林涛抢着说,“喉不就是气管?”

“错!”韩亮笑着说,“气管是由软骨、肌肉、结缔组织和黏膜共同组成的。你看,这黄喉这么光滑,哪儿来的软骨?哪儿来的黏膜呢?”

“是啊,其实黄喉不是喉,而是猪的大动脉血管。”我说,“血管是由平滑肌、结缔组织以及上皮细胞组成的,比较光滑,而气管则应该是一棱一棱的。血管的弹性比气管更好,韧性更强。这个,我们在之前解剖的时候,好像说过吧。”

陈诗羽和程子砚同时皱起了眉头。

大宝用筷子夹起一片黄喉,指着上面的一块块斑迹,说:“你看,这些血管内壁不光滑,那是粥样硬化斑,这头猪生前吃得比较油腻。”

“天哪!”程子砚轻呼了一声,说,“看来是真的不能和法医一起吃饭。”

“哦,我约了人,我先走了,你们接着吃。”陈诗羽看了看手表,站起来说道。

“啊?好不容易聚个餐,怎么说走就走?”林涛问道。

“嗯,我有点事儿。”陈诗羽和大家打了招呼,转头离开了。

看着林涛有些落寞的眼神,我有点想笑,我知道陈诗羽是去做什么,她可真是有耐心、有恒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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