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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保姆的录像.2

作者:法医秦明 当前章节:92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5:03

事发后,保姆给刘岚英打了电话,但是她的电话无人接听。于是保姆拿了老人的手机,拨了大女儿刘落英的电话。这也是刘落英先抵达了现场的原因。

“老人,尤其是有病的人,吃煮鸡蛋,很容易哽死的。”大宝说道。

“就这些吗?”我一边用手术刀联合切开死者的胸腹部,一边问道。

“其他的没了。”陈诗羽说,“刘落英的说辞和网上的一样,坚称是小女儿在碗和杯子里下了毒,故意制造不在场证据。弄死了老人,她不就能拿到遗产了吗?还说这个狠毒的主意,自己那个笨妹妹肯定想不出来,一定是那个警察男朋友出的。你知道的,舆论热点只要引到警察身上,就能爆。”

“我看啊,这个刘落英才是有人指点。”大宝说。

“不管怎么指点,一会儿韩亮过来告知理化结果,不就一目了然了吗?”我无奈地笑了笑说,“看看我推测得对不对,是不是哽死,结果一出,是不是意外,不也就一目了然了吗?”

“嗯,我也觉得不是他杀。”赵永说道。

“刚才我们做尸表检验的时候说过什么?”我说道,“死者周身非常整洁,衣着也很干净,甚至指甲都修剪得很精致。这是一个只有半自理能力的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应该有的能力吗?不,即便是保姆,也不会这么尽心尽力,小羽毛刚才带回来的保姆的证言,也没强调对死者的个人卫生无微不至吧?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有更多相处时间的死者小女儿对他照顾得很是周到。如果是恨不得他早点死,好继承遗产的不肖子孙,会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的父亲吗?”

“突然想到你曾经和师父出过的一个现场。”大宝说,“那家儿媳妇照顾植物人的公公,但不懂医学,最后公公只吃不拉,撑死了。结果被老公打了一顿。唉,是啊,我们除了给逝者洗冤,还得还受委屈的人一个清白。”

我一边点头赞许大宝的总结,一边已经完成了开胸工作,说:“死者的胸腹部器官位置正常,无器官、血管的破裂出血。嗯,器官瘀血。”

“窒息征象还是有的,指甲也有青紫。”赵永说道,“喏,你看,心尖还有出血点。”

“看来又被老秦猜对了,哽死。”大宝说道。

我没有回答,用止血钳在死者的腹腔内,找到了胃,然后用剪刀剪开。

“不对啊。”我用勺子舀出了死者的胃内容物,说道,“胃内容物还没有开始消化,倒是确实可以证明是吃饭的时候死亡的。不过,这胃内容物里,有不少清晰的蛋黄样的食糜啊。”

“你是说,他明明把鸡蛋吞下去了,为什么会哽死,是吧?”赵永皱起了眉头。

“对啊,这么多量,有一个鸡蛋的蛋黄了。”大宝说,“难道是吃了两个鸡蛋?”

陈诗羽摇摇头,说:“不,保姆说就一个鸡蛋。”

“不用急着猜测,一会儿解剖颈部,再下结论。”我制止了大宝的猜测,将勺子中的胃内容物装进物证瓶,说,“这些胃内容物也要送去理化部门进行检验。”

此时,陈诗羽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她接通了电话,听了一会儿,对我说:“韩亮打你电话你没接,猜到你在解剖。他说,理化检验的初步结果出来了,没有常规毒物。”

“果真不是中毒。但是若也不是哽死,总不能又来一个死因不明的吧?”大宝说道。

“为什么要加‘又’?上一起案件,我们可是判断出了死因的。”我说,“现在,我们解剖颈部吧,看看他的气管内有没有异物,就知道一切了。”

万万没想到,结论的出现,并没有等到我们打开死者的气管。我用手术刀切开死者颈部正中的皮肤之时,就发现了异样。

刀一切开皮肤的时候,就暴露出了死者颈部两侧胸锁乳突肌广泛的出血,这显然不是一个正常的现象。

“颈部这么多出血,我还是第一次见!”大宝惊呼了一声,说,“可是他颈部皮肤没有出血啊,皮下肌肉里哪来这么多出血?隔山打牛吗?”

我同样感到奇怪,连忙逐层分离了死者颈部的肌肉,然后用“掏舌头”的办法把死者整个咽喉部位都拽了出来。喉头的周围,都是严重的出血迹象。

不论心里有多奇怪,我们还是把死者喉头周围的各组织仔细地进行了分离,逐一进行观察。可以确定的是,死者的舌骨和甲状软骨这两个在外力作用下最容易发生骨折的骨骼没有骨折,但是甲状软骨和环状软骨的内壁可以看到非常严重的水肿和出血的迹象。会厌软骨上,也都是大块的出血斑迹。声带及前庭皱襞的出血和水肿更加明确,而且声门周围有一个巨大的血肿。

可以说,这是我们见过的最严重的颈部出血。即便是在很多扼颈致死,甚至死亡前剧烈挣扎反抗的尸体上,也不可能看到出血、水肿到这么严重的程度。

“食管和气管内是通畅的,没有异物。”赵永用剪刀剪开了死者的气管,说,“不是哽死。”

“啊?老秦,你推断错了。”大宝说。

我点点头,说:“这个情况,我确实是始料未及的。”

“始料未及啥?”陈诗羽说,“这些出血,是致死的原因吗?”

我点了点头,说:“大量的出血血肿,加之喉头水肿,把死者的咽喉给堵得差不多了。加上死者吃早饭的吞咽作用,造成了更多的出血和水肿,最终完全堵塞咽喉,从而窒息死亡。”

说完,我用止血钳夹起死者被切开的颈部皮肤,对着窗外的阳光看了起来。颈部的皮肤比较薄,所以有一定的透光性。光线透过皮肤,如果有一些轻微的、尸表检验无法发现的皮内出血,就可以利用这种方式发现。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果真是看出了问题。透过窗外的阳光,我看见死者的颈部皮肤上,有两个新月形的轻微出血。

“看来,这还真的是外力导致死亡的。”我叹息了一声,说道。

“啊?不是都排除了是中毒吗?”陈诗羽说,“哦,你的意思是说,是保姆干的好事?”

“不,是刘岚英。”我说。

“这、这怎么可能呢?”陈诗羽难以置信地盯着我说,“你刚才还在说,死者全身护理得很干净,说明这个小女儿非常孝顺。你刚才也说了,按照逻辑,她这样的人,不可能杀死自己的父亲啊。”

“我是有依据的。”我说,“现场,我发现了一缕长发,虽然还没有做DNA,但基本可以确定是刘岚英的头发。这缕头发,都是带有毛囊的,而且数量较多,排列整齐,显然不是自然脱落的,而是被人拽下来的。”

“你是说,刘青对自己的女儿家暴,女儿不得已还手杀人?”陈诗羽侧脸问道,“可是,保姆都说了,刘青是一个性格温和的老人,他怎么可能对无微不至照顾自己的亲生女儿动手呢?”

“可能你们不了解阿尔茨海默病这个疾病吧。”我说,“绝大多数人都知道阿尔茨海默病的病人,最突出的症状,就是记忆力显著减退,空间障碍,也就是出了门便无法找到回家的路,即便是住了几十年的老家,也找不到。还有就是,认知会出现障碍,一开始只是表达不清,发展到后来,可能连人都认不清。而且很多人并不知道,阿尔茨海默病的病人会表现出很明显的人格障碍,比如不爱清洁、不修边幅、暴躁、易怒、自私多疑,对自己做过的错事会百般抵赖,如果别人追问,就会立即暴躁如狂。”

“怪不得你说这个干净的老人,肯定是被照顾得很好。”陈诗羽说,“如果没人过多关注他,他肯定会很脏。”

“是啊。”我说,“阿尔茨海默病的病人,还有一个很显著的特征,就是他的暴躁、易怒,并不是针对所有人的。当然,这也分人。如果是得病前就周身充满戾气的人,得病后,他可能会对所有人都很暴躁。但是这个得病前很温和的老干部,他得病后的暴躁症状,主要就是针对他最信赖的人。”

“哦,也就是说,谁对他好、谁离他最近、谁和他最熟悉,他就会对谁最暴躁。”陈诗羽沉吟道,“所以即便是保姆指责他,他也顶多是狡辩和认错。”

“而如果是对他最好的刘岚英指责他,他就会暴跳如雷。”大宝补充道。

“甚至于动手打人。”我说。

“那,会每天都这样吗?”陈诗羽问道。

“绝大多数人暴躁易怒的症状是间歇性发作的。”我说,“这个间歇期,可就说不好了。有的人一个月发作一次,有的人两天就会发作一次。可能到最后,那个照顾他的人,根本就不敢过多地说他一句,否则就会立即招来打骂。”

“我的天哪。”陈诗羽说,“那么多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家属,都经历了什么?这,太不容易了。”

“生这病的人,很可怜。他身边的人,更加是一百倍的可怜。”赵永说道。

“这就是所谓的久病床前无孝子吧。”大宝感慨道,“很多人都认为是子女的锅,其实得了这种病的病人,真的就是在对其子女的身心进行摧残啊。试问有多少人在这种环境中,还能做到刘岚英这样,三年如一日地照顾自己的父亲,还毫无怨言呢?”

“是啊,都没有和保姆抱怨。”陈诗羽说道,“你告诉我,怎么预防阿尔茨海默病?”

“你现在就开始预防,有些早了吧。”我笑着说,“少吃油条、粉条这种含有铝和矾的食物,多进行有氧运动,多动脑子思考问题,做一些益智类的活动,减少自身的焦虑,都是有效的预防手段。”

“我才不是自己预防。”陈诗羽白了我一眼。

我明白了过来,说:“不,不会的,师父不会的,他天天动脑子。”

“我说,”赵永打断了我,说,“你们是不是聊偏了?现在问题还没有解决呢!”

4

确实,如赵永所说,虽然我们发现了死者颈部的轻微损伤,但是很显然,这样的损伤不可能造成这么严重的颈部出血。而且,事发的时候,刘岚英明明已经上班去了,只有保姆和死者在家。有迟发性溺死,真的也有迟发性扼死吗?掐一下脖子,过了好几个小时再死?这听起来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这个问题不搞清楚,对死者是不负责任的,对刘岚英也是不负责任的。

“这个问题,我现在也不能妄下结论。”我笑了笑,说道,“毕竟我之前轻易下的哽死的猜测,被证明是错误的。”

“变谨慎了吗?”大宝问道。

“在工作中出现的失误,会不断地提醒着我们,不要先入为主,一切要以证据为主。”我说,“走吧,我们去市局,年支队那边,应该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了。”

因为这一起案件还没有确定究竟是“案件”还是“事件”,所以并没有成立专案组。不过,年支队的办公室成了临时的“专案组”,里面挤着好几个民警。已经完成了现场勘查的林涛也在其中。

见我们走进了办公室,年支队笑眯眯地看着我们问道:“怎么样?究竟是毒杀,还是意外哽死?”

“不是毒杀,也不是意外哽死。”我说。

在年支队骤然变得严峻的神色中,我介绍完了我们的尸检所见。

“你的意思是,掐了脖子,没事,过了一段时间,才窒息死?”年支队瞪大了眼睛问我,“这个真的是匪夷所思。”

“不然,我想不出其他的解释方法了。”我耸了耸肩膀说道,“当然,我的这个理论,建立在你们调查的结果上。”

“调查什么?”年支队问道,“刘岚英还是不愿意说话,其他的调查结果,都让陈诗羽给你们带过去了啊。”

“你忘了吗?我让你调取死者生前的体检记录啊。”我说。

“哦,对对对,这个调来了。”年支队拉开抽屉,拿出一沓纸,说,“我就看得懂‘脑萎缩’这几个字,其他也看不懂。”

我接过那一沓体检报告,仔细翻着,慢慢地,我都能感觉到自己拧紧的眉毛松开了。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我指着体检报告里复杂的表格,说道,“凝血四项,数值都是有问题的。”

“啥意思?”陈诗羽问道。

“意思就是,从这个人生前体检的结果就看得出,他的凝血机能是明显存在问题的。”我说。

“那,为啥没治疗啊?”林涛问。

“因为没有发现其他可以证实死者有肝病或血液病的依据,所以体检报告上只能写‘凝血检查异常,请予以复查’。”我说,“医院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他了,可是,很多人对于体检报告上的这些结论并不在意。”

“如果平时没有什么症状,肯定不会在意的,注意力都被脑萎缩吸引过去了。”大宝说。

“其实症状肯定是有的,比如磕碰到哪里,就会很容易青紫一大块,会鼻衄,会牙龈出血不止什么的。”我说,“只是当事人被护理得很好,受伤少,也没把其他症状放在心上吧。”

“那,这个说明什么问题呢?”陈诗羽问道。

“本来这件事情的最大疑点就是为什么那么轻微的力量,就会造成那么严重的出血,而且还是延迟发生的。”我说,“现在,就可以解释了。某个身体部位出现了外伤,损伤程度是和施加的作用力有关的。但是如果这人的凝血功能出现了问题,那么很轻微的力量就有可能导致严重的出血。随之而来的,是炎性反应加重,这叫作无菌性、外伤性炎症。因为颈部是闭合的嘛,加上损伤的部位是声带以下,这里的黏膜疏松,空间较大,一旦有出血,不易因周围组织压迫而止血,就会出血严重。严重的出血,加上严重的炎性渗出反应,导致他的喉部堵塞,从而窒息死亡。而且,因为损伤轻微,所以血管破裂面小,出血是缓慢发生的。本来缓慢发生的出血点是可以自凝的,但是死者因为凝血功能障碍,而不能自凝。缓慢发生的出血、缓慢发生的炎性渗出反应,最终导致了死亡的迟发性。有文献表明,无菌性炎症渗出达到顶峰需要48个小时,他这个因为有出血,肯定不及达到顶峰,也就窒息死亡了。看出血的颜色,估计也就12到24小时之间吧。所以想明白了形成机理,这种看似奇怪的死亡,也就不奇怪了。”

“这个时间,也确实是刘岚英照顾刘青的时间。”陈诗羽说道。

“这个事件发生的概率很小,嗯,怎么说呢,是扼颈的位置恰好富含血管,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大宝说,“极小概率事件,就可以排除刘岚英蓄谋作案了,因为这种杀人手段实在是太不保险了。若是想杀害一个阿尔茨海默病病人,有更多更保险的方法。”

“哦,我明白了。”林涛说,“老秦在垃圾桶找到的毛发,也是有证明意义的。还有,我们现场勘查的时候,发现垃圾桶里,有一个碎裂的杯子和被踩坏的路由器,你说,如果不是发生了打斗,怎么会有损坏的东西呢?”

“垃圾还没有来得及去倒,这也说明了时间并不长。”我说,“而且说明,这个后果,也是刘岚英意料之外的。”

“有了这些证据,就不怕刘岚英不交代了吧?”年支队站起身,说,“走吧,现在刘岚英被请来了市局刑警支队的办案中心,我们去问问她。”

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办案中心,此时,刘岚英已经被警方依法传唤。

刘岚英一个人坐在询问室的椅子上,已经停止了哭泣,神色落寞地低着头,玩弄着自己的手指。

“目前,尸检结果已经出来了。”我说,“死者因为喉部被人掐扼,导致了局部的损伤。损伤处不断有炎性渗出和出血,最后导致喉部出血压迫血管、喉头水肿而窒息身亡。实施这个动作的人,应当承担责任。”

刘岚英肩头一震,眼神里更是有说不尽的悲伤之色,很快,眼珠泛红,两汪清澈的眼泪就从眼眶内涌了出来。

“通过现场勘查,现场只有你、保姆和死者的痕迹,也就是说,并没有其他人进入现场。”我说,“根据视频监控,死者刘青在这两天也都没有出门。所以,不会有第三者对他实施颈部作用力,嫌疑人只有你和保姆二人。”

“你们不用查了,是我做的,和保姆无关。”刘岚英慢慢抬起头来,此时她的面颊上已经沾满了泪水,她强忍着抽泣,说,“是昨天上午我掐的,是我杀了他。”

“你不用过于悲伤和自责。”我于心不忍,说道,“通过我们的调查,确定刘青生前患有凝血功能障碍,通过检验,也可以确定扼颈的力量很小。虽然是你的这个动作引发了这个后果,但是导致他最终死亡,自身疾病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参与度。”

刘岚英的眼睛一亮,似乎得到了极大的安慰,她连声说道:“谢谢,谢谢,谢谢你们!”

“现在,我需要你把和父亲在一起生活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还需要你把事发当时的所有经过都详细说一遍。”林涛示意侦查员可以开始记录了。

其实,刘岚英已经三十岁了,依旧姿色出众,追她的人也很多。她和那名特警至今仍保持男女朋友的关系、还没有谈婚论嫁的主要原因,就是她的父亲。

十年前,刘青的母亲去世,那时候刘岚英还在上大学。上完大学后,刘岚英就一直和父亲二人相依为命。刘岚英的姐姐刘落英比刘岚英大十岁,那时已经结婚,傍了个所谓的大款,极少回家看望父亲和妹妹,关系也就疏远了。刘青是一个正直的老干部,为人忠厚,对自己的女儿也是照顾得无微不至。那段时间,刘岚英下班回家都能吃到现成的,有什么心事也会和父亲分享,父女二人其乐融融。

可是慢慢地,刘岚英就发现不对了,父亲的记忆力突然开始显著下降,说话也文不对题,甚至连做饭都总是放错调料。刘岚英知道自己的父亲老了,该轮到她照顾父亲了,所以她接过了所有家务的重任。可是,父亲不干活儿了,病情也发展得越来越快了。有一天,父亲还是走丢了。好在一辆巡逻的特警车看到了发了疯似的在街上奔走的刘岚英,并且帮助她找到了父亲。也是这一次,刘岚英认识了自己的男朋友。

在特警男友的提议下,刘岚英带着父亲去医院进行了专科检查,确定父亲已经是中度阿尔茨海默病了。刘岚英没有办法,辞去了自己的高薪工作,去了一家工作时间较为自由的物业公司供职,并且几乎用自己所有的工资请了保姆,日子过得也很拮据。

这三年来,特警男友曾多次表示要和刘岚英结婚,共同来照顾刘青,可是被刘岚英拒绝了。原因很简单,刘岚英自己饱受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父亲的折磨,她不希望再拉别人来一起受罪。她不仅拒绝了特警男友的求婚,而且还把自己受的委屈全部咽进了肚子里。用刘岚英的话说,那是父亲最后的尊严。

她要是不说,没有与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生活过的人,永远也不能理解她的苦。

我之前陈述的所有阿尔茨海默病的症状,在刘青的身上都表现得很充分。原本温和忠厚的老人,突然变成了一个自私自利、多疑多怨甚至有暴力倾向的老人。他经常会犯错,可是刘岚英不能说,哪怕是用商量、恳求的口气说一下,他都会暴跳如雷,甚至动手打人。他会口出污言秽语,把刘岚英骂得狗血淋头,侮辱她的人格,践踏她的尊严,让刘岚英苦不堪言。可是,刘岚英知道,父亲这是病了,他是可怜的病人。无论他发脾气、打人还是侮辱人,都不是出于他的本心。所以,刘岚英三年如一日,认真、细致地照顾着父亲,防止他单独溜出门去。

事发当天上午,刘青又在阳台上小便。刘岚英发现后,没敢指责批评,而是默默地去清扫阳台。可没想到,这个默默地清扫阳台的动作,都让刘青暴跳如雷。刘岚英依旧是默默地听完了父亲的污言秽语。可是刘青不依不饶,非要自己出门不可。此时,刘岚英的午饭已经在灶上了,不能陪他出去走,于是只有好言相劝。

好言相劝对于一个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丝毫没有作用,反而引起了他更强烈的怒火。刘青又一次殴打了刘岚英。这一次,他揪掉了刘岚英不少头发,打坏了刘岚英最喜爱的一个杯子,甚至连路由器也扯下来跺坏。积压在刘岚英心中的无限委屈,终于在那一刻爆发了。她为了抵挡父亲又一轮拳头,伸手掐住了父亲的脖子。就那一下,父亲颈部受压,脸上一阵扭曲,还吐出了舌头,随之怒气也就消散。

刘岚英见此情形,非常后悔,她安顿好父亲,甚至给他跪下磕头,不过见父亲没事,也就没往心里去了。可没想到,就这么一下,居然造成了这么严重的后果。

事发后,刘岚英悲伤、愧疚、自责的心理几乎让她窒息,她隐隐感觉父亲的死,和昨天她的那个动作有关系。姐姐刘落英发的帖子她也看到了,但是用她的话来说,回避的心理比委屈、愤怒的心理更加严重。姐姐根本不了解父亲的情况,也没有受过自己的苦。这三年来,姐姐来家里的次数不超过四次,而前两次也都是简单说个事情就走了。后两次,父亲已经认不出姐姐了。

在姐姐的心里,刘青还是那个温和忠厚、善解人意的好父亲,她完全不会相信刘岚英所说的一切。而对于刘青不认得她这个大女儿的情况,她却认为是妹妹在背后为了遗产挑拨离间,让父亲不搭理她。所以,刘岚英最担心的,还是今后怎么和姐姐相处。她情愿把父亲所有的遗产都给姐姐,只要姐姐不再来揭开她的伤疤。

“你说的一切,都是真话,我们都相信。”我诚恳地盯着刘岚英,说道。

她感激地点了点头,随即低下了头,说:“法律怎么惩罚我,我都接受,这是我罪有应得。”

“不,你应该走出来!”陈诗羽说道,“你是一个好女孩!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像你一样!”

刘岚英苦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我们走出了询问室,看着侦查员们已经开始给刘岚英上手铐了,心中一痛。

“真的,我们就不能帮帮她吗?她多委屈啊!她的心里有多痛啊!”陈诗羽几乎都要哭了,而身边的程子砚早已哭了出来。

“你们别着急。”我安慰道,“我刚才说了,死者患有的基础疾病,是导致他死亡的绝大部分因素,外力轻微,刘岚英没有伤害的主观故意,加之刘岚英有自卫的情节。我相信,此案交与检察机关,一定会免于刑事处罚的。”

“你们要把详情写进鉴定书里啊!”陈诗羽强调道。

“放心,这是我的职责。”我想到了当年“小青华”的案子,心中一痛。

“可是,即便是不追究刑事责任,她今后心理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呢?”陈诗羽神色黯然地说道,“她那个不是东西的姐姐,把错误全部归咎于她,会不会善罢甘休呢?”

“放心吧,我都分析过了。”林涛轻蔑一笑,说,“那个刘落英,不过就是想着那点遗产。既然刘岚英把遗产都给她,她也一定不会再多嘴了。毕竟这个父亲在她的心目中,根本就不重要。”

“一套破房子,加几十万,这点遗产也要用手段啊?”韩亮摇摇头,说。

“你可拉倒吧!你以为我们都和你一样啊?这不少了好不好!别炫富!”大宝抗议道。

“就是让那个不孝女最终获利,我心里感觉很不舒服。”韩亮说。

“人在做,天在看。”我叹了口气,说道,“我曾经说过,当一个人把取得的成就全部归功于自己的时候,就说明他膨胀了,而膨胀的最终结果,就是灭亡。和气球一样。同理,当一个人把过错全部归咎于别人,甚至从中获利,那这个人的膨胀最终也会导致灭亡。”

陈诗羽突然停下脚步,把原本就拿在手里的手机拿得离眼睛更近了一些。

林涛最先发现了陈诗羽的异样,于是问她:“怎么了?看你的表情,感觉有颗小行星要来撞击地球了。”

陈诗羽收起手机,说:“赶紧回去,我拜托师弟去调查许晶和史方的家庭情况,现在好像有些端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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