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童又开始做梦了,但这次的梦却与先前的浑然不同。自己虽仍是那副孩童模样,可奇怪的却是没和那个少年待在一起了,仅仅是自己一个人。
但梦里的自己似乎并未发现这个异样,甚至悠然自在。他小小年纪就有翻山越岭的本事,便常常从风岚山跑去另一座山上偷摘野果吃,师父知晓了也没阻止,而是告诉他哪些草药可治病,方便他划伤时能及时治疗。
正因如此,梦里的自己一开始爬树抓鱼,后来又将脚丫子放在潋滟的小溪里浸泡,兜里还装着甘甜的果子,清风和煦,一切似乎都是那么平静。
忽而一声巨响,不远处的山崖上散发着滚滚黑烟,有两人匆匆跑了出来,不一会儿就消失了踪影。
他虽是惧怕,但却有种莫名的牵引力,在告诉他快去看看。梦里的苦童只得照做,但山路险峻,身上的嫩肉被划破了不少伤,便一路摘下了疗伤的叶子,以备不时之需。
浓烟还未散去,刺鼻的气息仿佛真的可以闻到,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切。他突然就好奇了,总觉得这山洞里仍会有人,于是,他一步步走进,直至……
“童儿……童儿……”
一人的声音忽而打破了苦童的梦境,后者却有些恍惚,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人便是忧心忡忡的温怀舟。
“童儿,你终于醒了。”温怀舟心有余悸地拉着他的手,身上却已穿戴整齐了。
苦童定睛一看,竟不知何时回到了家里,一旁还站着清毓和不知所措的晚冬,各各都挂着关心的神色。
“不必担忧……许是中暑了罢。”苦童现在头也不晕了,说话也很利索,便以为没事了。
谁知温怀舟却相当气愤,一双剑眉挺立,义正言辞地说:“怎的可能!你方才晕倒得毫无征兆,又怎能让我不担忧!”
苦童一愣,已是许久未见温怀舟这副气愤的模样了。
后者看到苦童的神色后,也知晓自己的失态,便沉沉地叹了口气,语气变得缓和了不少:“我先出去候着,让清毓再给你看看。”
出去后的温怀舟颓废地贴在墙上,失神地望着屋顶。
天知道那时在湖畔的自己是有多么的慌张,他害怕苦童的身体会再次出问题,害怕苦童会像曾经在镐平那样一次次倒在血泊里,更怕苦童会随之离去……
温怀舟只要一想到这些,身体就会止不住得发着抖。
他甚至都在想,是不是自己打破了苦童的这份宁静,是不是自己本就不该出现于此……
但温怀舟仍是不甘心,他想好好的照顾他,也不想任何一个人觊觎苦童身边的这个位置,所以他仍是想要留下来。
清毓其实也查不出苦童身体的毛病,甚至在想是不是那个早已消失殆尽的蛊虫在作祟……但经过鹤兰那老头的调理后,苦童的身子骨早就好了许多,普通疾病根本影响不到他,便也就算了。
有了这一出,一天也就很快地过去了。
于是清毓便想把隔壁的封清河叫来做饭,让苦童自己先歇着。自从某次清毓被封清河叫去一夜未归后,两人的关系可发生了极大的转变,清毓不再别扭,封清河却照旧。苦童不知他们之间发生了何事,却也欣慰不已。
而温怀舟还想赖在这里不走,甚至还跟在苦童寸步不离了。
苦童也想起了那时他划伤的手臂,便想叫清毓给温怀舟瞧瞧。可温怀舟知道了,极力反对。
“不必了,不必了……莫要担心,你那时不还给我敷了草药么?”
苦童将信将疑,让温怀舟露出那手臂看了看。
不过是由淋漓的献血变成了凝固的血块。
苦童叹气,知晓温怀舟不想找清毓,便自己从清毓那儿拿了些草药,给他小心敷上:“下次可要小心点,看着路。”
“是、是。”温怀舟傻笑着答应了。
晚冬在门口悄悄地望着他们,直至苦童发现她了,晚冬才一路小跑进来,又扑进他的怀里。
“爹爹的身体如何了?”晚冬的声音很小,秀眉都紧锁在一起。
苦童轻笑着,抚了抚她的头:“冬儿莫要担心,爹爹身体好着呢。”
“哼!骗人!好多次你都一个人锁在屋里……”
苦童当下捂住晚冬的嘴,责备地唤了她一声。
温怀舟顿时就明白了晚冬的意思,咬紧了下唇。
这么两年来,苦童都是一人度过发情期的……没被标记的坤泽大多都能应付应付,可一旦被标记了,那将会是件相当痛苦的一件事,甚至很多坤泽因承受不住,自杀的情况比比皆是。即便身旁有清毓这种数一数二的大夫,也顶多只能缓解缓解。
这下,温怀舟便更加确信要呆在苦童的身边了。
后来,正巧开饭了,这话题才没真的发展下去。
饭桌上常常是清毓一人在调节气氛,封清河配合地应答。余下的两人话都很少,几乎没说过几句话。
而这时,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苦童起身开门,看到来人后,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正是许久未见的江明风,今日一看,他竟也长出了些青色胡茬,一副颓靡的模样,只有在看到苦童后才勉强笑了笑:“阿童,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苦童赶紧让开身体,准备开门的时候却被另一只手给止住了。
“江公子?”温怀舟轻蔑地问。
江明风对他轻轻作揖,毫不意外地感慨:“是温将军啊。”
“三少爷,快让人家进来啊。”苦童小声责备。
“无事,那我便不进去了罢。”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皮纸,“你向来爱吃周婆做的油酥饼,方才出来时恰巧撞见了,便为你讨来了一份。”
江明风虽也有些心不在焉,但他看着苦童时的温柔,却是真情实意的。苦童赶忙两手接住,心里终是有些不忍。
“明风……你,留下吃碗饭罢。”
两人先前也有媒妁之言,早已到了直呼性命的阶段了。
可后者却淡然一笑,如那皓月朗朗,又如那徐徐清风:“不必……有缘再会。”
苦童呆愣地望着他从自己的面前离去,双手还捧着那油酥饼。
还是热乎的。
苦童心中感动万分,正想追出去的时候,身后的温怀舟突然大力拉住了他。
“童儿是忘了我么?”他咬牙切齿。
他看着苦童和那人眉来眼去,看着苦童对他的恋恋不舍,更听到了苦童那声亲切的称谓!
苦童是直到现在都没叫过自己一声“怀舟”!
这让温怀舟嫉妒得发狂,要不是理智尚在,他定会一拳头直接打了去。
苦童心里却是怨恼温怀舟的,皱着眉说:“人家特地来这给我送的油酥饼,三少爷你是什么意思?我想留他吃顿饭都不行么?而且……这里不是你家,是我家。”
温怀舟本是愤怒的,现下听了这话却变得慌乱了:“童儿……不,不是,我只是……”
“三少爷!你究竟想如何?这不是镐平!我也早不是你的……”
“够了!你是!我说你是你便是!可别忘了,我休书上还未画押呢!”温怀舟忽而打断了他的话,是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吼了苦童。
苦童下意识后退两步,有些发怵。
温怀舟气血上涌,不过是因为害怕苦童真会说出那句话……他不愿承认,也不愿想象,倘若苦童真的不属于自己……他会发疯,亦或是崩溃。
当温怀舟平静下来后瞬间偃旗息鼓,小心翼翼地拉着他,惶恐地问:“童儿……我不是有意吼你的,我只是太害怕了……”
苦童只是轻轻摇头,平静道:“三少爷,你走罢,你并没有错,只是我错了。”
“不、不是,不是的,是我的错,是我!你……”温怀舟慌张极了,想圈住他的同时,却被他躲开了。
“不,三少爷,我早已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苦童了,你或许会失望罢?失望我没法听你的话,没法再次去镐平为那白涟当挡箭牌,没法凡事都受你使唤……”
“不!怎么可能!你听我说……”温怀舟的心都疼极了,他卑微地想要拉住苦童,后者却一退再退。
“三少爷,听我说完罢。我虽才见了你短短几日,却知晓你也变了许多……即便我仍是不懂你突然找我的用意。但,我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苦童了,我不可能听你的一面之词就放下这里的所有。我只是想好好的过日子,但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打破了我平凡的生活。可是……或许是我生活的方式不太对罢,就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说到这,苦童留下了一滴泪,但他很快便擦去了。
“三少爷,你也有你的人生啊,你生而不凡。你可以金戈铁马大战四方,你可以锦衣玉食一声腰缠万贯,你更可以和你心爱之人执子之手……你有大好青春年华,但这些,不应该有我。”
他是个平凡的人,平凡的外貌,平凡的生活,平凡的一切,却也想平凡的过好这一生。
但温怀舟与他不同,他是万人敬仰的英雄,是精通诗书的风流才子,还有一个与之相配的佳人。而自己的出现,是阴差阳错,是逢场作戏,更是他辉煌生命中的一个不知名的过客。
他们本不相配。
温怀舟听了这些话,只是震惊地连连后退,一双眼满是绝望。
苦童在说什么?他为什么说自己不配?怎么可能?明明不配的是自己啊……
“三少爷,你我好歹夫妻一场,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们,好聚好散罢。”苦童镇定下来后,平静地说道。
温怀舟听到后,并未再说话了,只是失魂落魄地应下一句:“好。”
然后跌跌撞撞地走了。
看着他走后,苦童才松懈地叹了口气,看着一旁静默的清毓二人,哑然失笑。
只有躲在一旁的晚冬突然跳了出来,乖顺地拉着苦童的衣角:“爹爹……不哭……”
苦童破涕而笑,一把拥住她。
他从不恨温怀舟的,甚至还很感谢他。
谢谢他给了自己一个这么乖巧的孩子,这让苦童孑然的一生不同凡响,甚至增光溢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