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轻开,下来一人,苍白的脸色依旧掩盖不了他风华无双的面容。
钱书丞依旧未动,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那个人,看着他下车,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小丞,明天周末,回老宅吧?”清冷却柔和的声音从那毫无血色的薄唇中流出。
钱书丞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高中时代。那时候学业紧,大哥又总不在,他平时都是住校。只是有时候,大哥忙完回来正好又赶上周末的时候,会和慕容凌一起到学校接他去老宅。慕容凌会吩咐厨子给他准备一大桌吃的,说他还在长身体,一定要补补。
那时候这个人也是这样,将车停在学校门口,再跟他哥到教学楼下等着,待他下课从楼里出来便走到他面前对他说:“小丞,明天周末,回老宅吧。”
可如今,少了一个人,也少了份心境。
随着这个人下车,周围未散围观骚包楚云锡的学生立刻转移目标,三三两两的聚集一起,边走边窃窃私语,还有用手机偷偷拍照的。
未得到面前人的答复,慕容凌又叫了一下,“小丞?”
钱书丞倏地回神:“嗯?”
慕容凌道:“这周没什么事儿回老宅吧。上次见面比较仓促,我想你应该想跟我聊聊。”
钱书丞道:“好,我先回家收拾一下。”
“你先开车到小丞公寓去吧。”慕容凌回头跟楚云锡打了个招呼,然后转头对孟君辰道:“你呢?要不要一起?”
孟君辰头手并用的狂摇,忙说自己还有事儿,连钱书丞都顾不上,一溜烟的跑了。
“走走?”慕容凌歪了下头示意。
“走吧。”钱书丞双手插兜,面无表情的回了句。
两人慢慢的走在学校幽静的小路上,夕阳的余晖斜斜的打在两个人的身上,形成了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尽管这只是画面。道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被风得沙沙作响,偶尔有学生从旁边路过,脸上都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慕容凌内心难得如此平静,他有多少年没有享受过这种安静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自从父母过世,他一人在腥风血雨中拼到现在,尽管这次来找钱书丞是有目的的,他却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说些什么,打破这个难得的好气氛。如果能永远这么走下去该多好。可是时间的齿轮永远不会因为一个人期望而停止转动,这条路也终究会有尽头,就好像曾经以为的美好也不过是稍纵即逝的泡沫。
慕容凌看着被树叶打碎,散落一地的阳光,他这种人注定是要下地狱的。
这段路,谁也没有开口。
到了公寓慕容凌并未跟着上去,识趣的等在楼下,看见楚云锡停在不远处的车便迈步走了过去。
敲敲车窗:“有烟不?”
楚云锡脸色怪异的从车上摸了盒烟从车上下来,抽出一根递给慕容凌,点上,自己也抽出一根点完猛吸了一口吐着烟圈。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楚云锡有意无意的看了看身边人。
“不久。”
这次回来,慕容凌变了太多了,多的楚云锡都快怀疑这是别人冒充的,可是他没法去问,也没有立场去问。终究,走到了他们这步的人,互相之间的羁绊大多就只剩利益了。问了能怎样?慕容凌都解决不了的事,他楚云锡凭什么能解决?
楚云锡:“你今天突然给我打电话说让我载你过来接钱书丞,我还挺惊讶的。”
慕容凌:“他一直在找私家侦探调查他哥的事。”
楚云锡:“这个不知死活的臭小子,你准备怎么办?”
慕容凌又吸了口烟,顿了一下道:“告诉他真相。”
楚云锡突然提高音量:“真相?什么真相?”
“警告他是没用的,他这个人,脾气太倔,不得到个答案是不会罢休。但是那些私家侦探你也知道,一群半吊子,胡乱瞎伸手。”慕容凌看着手上香烟的火光,忽明忽暗,就如同他的眼睛。
“怎么,那些人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了?”楚云锡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这些人美名其曰私家侦探,其实跟狗仔没太大什么区别,为了雇主的一些诉求到处蹲点,挨个地方打听。寻常一些事还好,这些私家侦探没准真能查出个小三小四什么的。但是他们的这个水,实在是太深太浑,稍有不慎就粉身碎骨。
慕容凌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还没有,那帮老狐狸还没那么容易被摸到,我只是以防万一。有些事迟早要知道,与其让他到处瞎碰得罪人,不如我直接告诉他。”
楚云锡苦笑了一下:“我想,你不会将那事情的始末说个通透。”
慕容凌捻灭了烧到尾的烟头道:“说个通透?我自己都还没想个通透。”
楚云锡的脸瞬间有些扭曲,狠狠的把烟头扔到地上:“说个答案?!你告诉我,那是答案吗?你想让钱书丞恨你是吧?想让他狠个彻底吗?慕容凌,你对自己有多狠?!最后一个念想自己也要亲手掐去?”
慕容凌不为所动,从楚云锡那里又掏了根烟把玩着:“念想?我早就没有念想了。我现在只想把我该做的事都做完,不该有的东西都砍掉罢了。不用同情我,我不觉得我可怜。火。”
楚云锡气急败坏的把打火机扔给慕容凌道:“我才不会浪费我的同情心,你有什么好同情的。早死早超生吧你。”说完这句话,楚云锡自己愣了一下,有点想抽自己嘴巴。
“借你吉言。”慕容凌接过打火机又给自己点了一根,“最近我发现,烟真是个好东西,能麻痹人的神经,总会给人一种很轻松的感觉。”
楚云锡皱皱眉道:“那也别抽太多了,你得多注意身体,年纪轻轻身体搞得跟七老八十似的。”
慕容凌“呵”了一声,碾灭抽了一半的烟:“走罢,人来了。你扔地上的烟头捡起来,什么习惯。”
钱书丞其实没有太多东西,带了件换洗的衣服和睡衣就下了楼。刚出公寓就看见慕容凌指尖白烟袅袅的香烟。
他记得慕容凌从前很讨厌烟,觉得这是个百害而无一利的东西,所以从来不碰这东西。
钱书丞甩了甩脑袋。
想什么呢,这个人,自己无论如何也管不着,他是什么人,自己是什么人,用得着自己管吗?
楚云锡开车,慕容凌去了副驾驶的位置,钱书丞自然而然的去了后排。
车辆缓缓驶出,钱书丞总觉得有淡淡的烟草味环绕在鼻尖挥之不去,越闻越烦躁,最后实在受不了打开了车窗。
九月末的天,尽管白天还是热的,早晚已经开始泛着凉意。白昼的时间渐渐缩短,6点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泛黑。微凉的秋风顺着车窗灌入车内,终于吹散了钱书丞心中的烦躁。
楚云锡看钱书丞开了车窗,侧头瞄了眼副驾驶上的慕容凌,却见那人双眸微闭,脸上挂着丝丝疲惫,随即不动声色的将空调打开,调整了下温度。
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想起了上车前慕容凌最后对他说过的话:若是将来我出了什么事,其他什么都别管,护住他。
三人一路各怀心事,未发一言,抵达慕容老宅已是7点半左右。
慕容老宅位置略偏,属于城郊,之前慕容家选址于此一是因为城郊地广,二是因为人少好办事。但出门就需要费些时间。
车子驶入宅子的大门,入目的景色是钱书丞记忆中的样子。慕容凌于这些东西上没什么讲究,宅子整体设计在建成那之日什么样,基本上就一直什么样,入了主宅大厅,一应装潢皆没有变。
慕容凌:“陈姨,带小丞去他的房间,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的。”
陈管家:“好的。”
钱书丞一言未发的跟着陈管家上了楼,待二人上了楼走过转角,楚云锡才悠悠的开口。
“你考虑好了?”
“嗯。”
“话出口就不能回头了。”
“我没想过回头。”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的楚云锡心中一酸。
他转过身,直直的看着身边的这个人。
“阿凌,最近有空的话我想跟你聊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别白费力气了。”慕容凌绕到沙发前坐下,拍拍沙发示意楚云锡也别站着说了。“你觉得我是为什么回来?回家跟你爸说,我给他一年时间调整,及时止损。”
“你真要如此?”
“既然他们非要把我从地狱拉回来,就要应该做好被我拖下去的准备。”
钱书丞将东西放下并没有怎么整理,毕竟不是长住,东西带的不多。刚下来就见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都拿着本杂志翻看。不同的就是,慕容凌翻得从从容容,楚云锡感觉快把杂志扯烂了。
慕容凌看了下来人说:“收拾好了?”
钱书丞:“嗯。”
慕容凌:“那洗手吃饭吧,要喝点什么吗?”
钱书丞:“不用了。”
楚云锡:“我用!”
话音未落本人已轻车熟路的去酒柜处挑酒。
三人落座,陈管家很快就将菜品上齐,基本上都是钱书丞爱吃的,除了放在慕容凌旁边的几道清淡的菜。
钱书丞祖籍是四川,喜欢吃辣,对一些清粥小菜兴趣不大。慕容凌可能是因为十几岁就在外奔波,有时朝不保夕,有时食不果腹,所以对吃的一向不挑。以前经常跟这兄弟俩一起吃辣,嘴说最开始不是很习惯,时间久了慢慢的也喜欢上舌尖上刺激的感觉。
今天,慕容凌对那些红红的菜没有动过一下。
钱书丞和钱书宁两个人十三年前被慕容凌捡回来。那年,钱书丞七岁,钱书宁十五岁,慕容凌十四岁。
两兄弟的父母在钱书丞四岁的时候在车祸中丧生,那年,钱书宁也不过十二岁。由于父母二人都是外来务工人员,医院乃至警方怎么都联系不到老家的亲戚,最后两孩子只能被送到了福利院。
福利院这种地方虽说有政府部门的补贴,终究还是不够这么多长身体的孩子们吃的,所以日子过得很艰苦。若是再遇到一些喜欢欺凌别人的大孩子,日子就更难过了。
钱书丞自小就跟着父母奔波,之后又在福利院待了两年,身体底子不好,总容易生病,这也使得他成了重点被欺负的对象。钱书宁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弟弟受欺负,便经常跟其他人打架。有些人的阴险算计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他们欺负钱书丞的时候每次都会小心的不留下证据,至少身上从来看不到明显痕迹。比如抢吃食让他饿肚子,比如偷院里阿姨的缝纫针。最后就算闹到管理员那边,管理员最开始几次还会仔细检查盘问,但是后来次数越来越多,每次又没有看出什么问题,时间长了管理员就觉得就是只是小孩子之间胡闹,不再上心管这事儿了。
在钱书丞7岁那年冬天,钱书宁被叫去帮忙除雪,钱书丞因为太小就跟其它一些年龄相仿的孩子留在了屋内。几个躲避干活的大孩子看管理员都走了,觉得实在是无聊,互相窃窃私语了一会儿便一起走向了钱书丞,把他拖到仓库,逼着他给他们当马骑,钱书丞不肯,想叫人来救他,那群大孩子怕真把人叫来,便把钱书丞摁倒地上,脱了他的袜子塞进嘴里再用条绳子勒住。
钱书宁干完活找不到钱书丞急得团团转,最后终于在仓库发现他趴在地上,正在被当马一样骑着。那时,钱书丞的脸已经毫无血色,反应也是微弱得很,好像下一秒就要咽气。
看到这一幕的钱书宁哪还有理智,红着眼抄起仓库门口的铁铲就拍在骑着钱书丞的人的脑袋上,那孩子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软了下去,鲜血顺着他的脸颊不住的向下流,其他围观的人懵了两秒后全部尖叫着的向外跑。
钱书丞在看到哥哥的那一瞬,先是委屈的瘪了瘪嘴然后直接软倒在地。钱书宁背着晕过去的弟弟步履艰难的从仓库一步一步的慢慢向外走,那个时候的钱书宁也才十五岁,刚刚帮院里的人清扫完后院的雪的身体已经很疲惫。心中有个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能放弃,不能松手,休息了的话,自己的弟弟就可能没有了。
当他们慢慢的挪到仓库门口的时候,几个管理员已经闻讯跑了过来。此时此刻,就算最开始是那些孩子有错在先,现在重点也变成了钱书宁用铁锨故意伤人,而那个被伤的人现在还满脸是血的躺在地上生死未卜。
那次之后,钱书宁这个打架惯犯是要被送到少管所的。他想,自己去哪里都不要紧,可是他的弟弟无论如何他也放心不下。所以当天晚上,他抱着仍有些虚弱的钱书丞连夜跑了。
好巧,那晚慕容凌在城郊的路边,捡到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