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两个人穿着湿透的衣服从海里走上沙滩。佐伊还好，伊尔迷穿着长袖长裤，湿水后至少增重了十几斤。
沙滩上堆沙堡的小男孩手里的铲子掉下来，他目瞪口呆地说：“妈妈，美人鱼上岸了。”
女人尴尬道：“别说傻话了，这两个哥哥是刚游泳回来。”
“那他们为什么要穿着衣服游泳啊？”
“这个……呃，可能人家就是喜欢呢。”女人握起铲子，“我们继续建城堡好不好？”
伊尔迷目不斜视地走过，用“发”尽可能多的逼出衣服上的水珠，被太阳一晒后便已经半干了。
佐伊笑嘻嘻地瞥沙滩上那两人一眼，母亲的说话声突然停了。
他跟在伊尔迷后面，从头到脚边走边滴水，走路带着啪叽啪叽的响声，像个刚爬上来的水鬼。
伊尔迷说：“把衣服烘干。”
佐伊嘟哝道：“不行，我要保留我们在大海里浪漫约会过的证据。”
这叫什么浪漫约会？……伊尔迷无言以对。
上台阶时佐伊果然踩滑了，跌了一跤，爬起来后自己默默拧掉衣服上的水，抬头看见伊尔迷头也不回地在前面走，对他漠不关心的样子。
佐伊沮丧极了，蔫蔫地跟在他背后，像一只被主人嫌弃的小狗。
伊尔迷意识到了佐伊的情绪变化，他无法理解，并且觉得很麻烦。
他们经过来时的零售摊，摊主正无所事事地吃西瓜，看见这对帅气漂亮的兄弟走近便邀请道：“来一块尝尝吗？”
黑色长发的青年径直走过去，先前看着脾气挺好的银发少年还抬头狠狠剜了他一眼。
摊主吓了一跳，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之前买的墨镜和帽子都不见了，花环只剩下一朵，在那少年背在身后的手里被撕扯的不成样子。这是刚刚吵架了？他摇摇头，觉得实在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
伊尔迷又走了几步，呼出一口气，在心里妥协了。
他向右后方伸出一只手。
佐伊眼睛一亮，立刻扔掉那朵可怜的花，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拉住。
“回去再看看还有什么推荐的餐馆吧？早上那家的海鲜面就很好吃。”
伊尔迷轻轻回握住佐伊的手，即使他知道这个孩子的手上沾着细腻的白沙，指缝里藏着花的汁液，几分钟前还滥杀了一对无辜的母子。
他希望佐伊不要再患得患失，不要再妄自菲薄。
他说：“好，你来结账。”
“当然！我请你吃东西，你是我包养的小帅哥。”佐伊笑道。
*
夜晚气温骤降，下起暴雨，窗外电闪雷鸣，大风吹得玻璃阵阵晃动。
佐伊突然翻身紧紧搂住了他。
伊尔迷侧过身，听见佐伊闷声说：“我害怕。”
乱杀人的时候可没听见你说害怕。
伊尔迷无声地眨了眨眼，换了个姿势，像以前哄弟弟睡觉那样把他圈在怀里。
佐伊满意了，伊尔迷的怀抱温暖宽阔，他把自己窝进伊尔迷的手臂里，两手环着他的背，很快就睡着了。
大概是白天实在幸福得不可思议，他于是又做起噩梦来。
梦里的大海和白日所见不甚相同。
海底堆砌着泡得肿胀发白的人体和纠缠不清的头发，男孩被倒吊在海底伫立的青铜巨塔上，手里紧紧抓着一把玩具铲子。浓稠的鲜血从他的耳鼻里倒流下来，在海水中晕开一片红。
佐伊不害怕这些东西，他们都是死人，死人是造不成威胁的。他害怕熟人，可越害怕就越是出现，次次如此。
他走在深海里，眼睛里沙沙的痛，一张嘴就吐出气泡。白花花的死人胳膊在眼前飘来飘去，女人圆润的手肘和男人满是汗毛的手臂招摇着。
佐伊不耐烦地抬手挥开，手里却突然被塞了一个东西——那一瞬间他其实已经知道了这是什么，可还是努力睁着眼睛把它举起来。
修长苍白的手，男人的手，指甲的弧度圆润流畅，手心里有几个位置微妙的茧，伊尔迷的手。
节奏迷离的歌谣自头顶传来，声音带着梦幻般的质感，佐伊紧紧捏住那只断手，哭着求它不要走、不要走，可它还是一点一点分崩离析了。
海水里像有一台无形的绞肉机，把皮肤下精密错杂的骨骼与肌肉凭空搅成一摊骨渣混合的血泥。
佐伊不肯放手，它就连着佐伊也一起搅了去，小臂上出现平滑的截断面和撕心裂肺的疼痛。
佐伊独自站在深海里，苍黑色的海水占据了所有空间，窥不见天光，只有脚下踩着的软绵绵的尸首传来恶心的触感。
他知道为什么会做这个梦，它把他没入海水时所看到的画面重现了，只是又多了点什么。佐伊低头，看着抓住他脚腕的女人，心说早知如此自己真不该随手在路人身上发脾气。如果没有人叫醒他，这样的梦境会持续到天亮。
可是人已经杀了，就算做噩梦也活不过来了。他踩断女人的手腕向前走，那女人却不屈不挠，又一次扒了上来，他踩一次那人就抓一次，佐伊不厌其烦地转身，准备给她个痛快。
可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容却变了几变，最终变成一张苍白清秀的男人的脸，双目紧闭，黑色长发湿漉漉地搭在颊边。
伊尔迷只剩下一只手臂，已经被他踩折成了好几截，形状扭曲，尖尖的五指依然抓在他脚腕上。
佐伊猛地跪下，嘴里吐出一串气泡，泪水夺眶而出。
那人却突然双目大睁，狂笑起来。
伊尔迷睁开眼，同时按下了床头灯的开关。
“不要开灯……”
伊尔迷已经看见了他的样子。他顿了顿，关灯，房间里重又陷入黑暗。
佐伊把嘴唇咬破了，唇上渗出细小的血珠，逐渐丰盈起来，又被他舔舐干净。
“怎么了？”
“做了个噩梦。”佐伊说，“雨太大了。”
伊尔迷“嗯”了一声。
佐伊摸了摸他的背，轻声说：“对不起，疼吗？”
“很快就好。”伊尔迷说，佐伊的指甲并不长，刚刚抓破的伤口应该已经止血了。
“伊尔迷，你不要生我的气。”
伊尔迷疑惑道：“我没有生气。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因为我很坏。我不乖。”佐伊把脸埋在伊尔迷胸膛上，睫毛一下下扫的伊尔迷有点痒，“我想让你受伤，最好也不要说话，变得很小很弱，这样我就能把你装在包里随身带着，不怕你丢了或者死掉。”
伊尔迷静静睁着眼，在黑暗里等待他的下文。
“你一定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连猎人考试的地点都能查到，查我还不是轻而易举。你太厉害了，伊尔迷。”佐伊开始发昏，他断断续续地说，“你那么厉害，让我很害怕，我感觉有一天我会失去你。
“那天你向我提出那三个要求的时候我就确定了，我们是一样的变态。你想要我永远听话，不是吗？我可以做到，你说什么我都听。为你死去，或为你重生，都可以。”佐伊的声音哑哑的，语速很慢，“你可以不在乎我，最好也别喜欢我……因为我决定要找一个永远也不会爱上我的人共度余生。你太合适了，伊尔迷，你谁都不爱，连你自己都不爱。”
伊尔迷想了想，没反驳，“然后呢？”
佐伊抬手锤了他一下，“我还没说完，你不要乱打断。”
伊尔迷默默点头。
“你只要享受被爱的感觉就可以了。我的条件是，你永远不能抛弃我，不能丢下我，不能逃开我。如果我发现你想脱身，就杀了你去找下一个爱人。”佐伊边说边发抖，“这样的事是由不得我的，库洛洛告诉过我这样不行，我在吃药控制了，可是没有用，我控制不住，已经没有用了……所以你不要离开我，我不想杀你。你得答应我别走。”
“嗯。”伊尔迷抽了张卫生纸给他擦眼泪，转身闭眼，“睡吧。”
佐伊又意识不清地嘟哝了几句，捏着纸抽抽噎噎地睡着了，一夜无梦。
雨水冲刷过的空气清新透彻，猎人考试带动了卡恩里的经济发展，不少找来这里的考生站在街头买早点吃。
佐伊吞下最后一口鱼肉饼，等着伊尔迷吃完他的糖饼。
他微微出神，“伊尔迷，我前天晚上是不是说了很奇怪的话？”
“嗯，你终于想起来了。说了哦。”伊尔迷点头，“杀了我什么的。”
“……”佐伊尴尬道，“那个，你就当我醉海吧。”
“哦，很新奇的说法。”伊尔迷眨了眨猫眼。
“不过我说的全部是真话。”佐伊补充道。他自觉无趣，耸肩，“你吃的饼怎么样，甜吗？”
“嗯，还可以。”
佐伊凑过去蜻蜓点水般亲了他一下。
“果然超级甜，甜死了。”佐伊笑着起身，提起拉杆箱，“那我走了。”
伊尔迷摸了摸嘴唇，说：“别动。”
“嗯？”
伊尔迷把手放在银发少年的头上，轻轻摸了两下，像在摸宠物。
“乖孩子。”
佐伊眨着眼，“什么意思？”
“很乖的奖励。”伊尔迷收回手，“嗯，下次见。”
佐伊走到考场门口带着笑容回头，那人已经离开了，乌黑的长发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他转过身，脸色骤然阴郁下来。
“哎，不长眼啊你？别在这挡道。”身材瘦小的男人不耐烦地挤开他，瞬间身首分离。
周围的惊呼声中佐伊淡淡把刀片抽回来，一滴血也没沾上。
反正没有规定考生之间不能自相残杀。猎人考试什么的……还是快点结束吧。
他还有远比这更重要的事要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