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伊站在镜子前，掬了捧水泼到脸上，让自己清醒过来。
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地回视他，表情凝滞，眼睛里一潭死水，脸上带着苍白的病气，半截入土似的。他自嘲地挑起嘴角，那人也皮笑肉不笑，难看得很。
半晌，佐伊开始用力揉搓起自己的面颊，僵硬的面部肌肉被迫活动开来，颧骨被摩擦出了血色。
他对着镜子扯出一抹微笑，渐渐加深了这个笑容，眉眼相应地弯起，煞是动人。随后恢复到面无表情的状态再笑一次，用手指调整嘴角的弧度，直到能够长久保持住完美的微笑为止。
他想象着那个人的样子，眼睛里亮起光来。当敲门声响起时，扑过去开门的已经又是个漂亮鲜活的少年了。
“好久不见！”佐伊笑吟吟地打开门，几乎可以看到身后摇动的尾巴，“想我没有？”
直到开门的那一瞬间，他才发现做的都是无用功——见到伊尔迷，他不用做任何准备也能立刻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
“这是我的任务目标。”佐伊坐在宾馆的床上，打开电脑调出一张照片。
“啊，一样哦。”伊尔迷眨眼，举起手机上委托人发来的照片。
“这么巧？”佐伊点开赏金榜，男人的线索只有大概的地点和照片，连名字都没有，“响尾蛇行动的主谋者之一。响尾蛇行动是什么？他是犯了什么事，才会有人同时在揍敌客家和猎人赏金榜上同时买他的命。”
“没听说过。他的名字是阿见弥·肯尼。”伊尔迷看了看手机，“我准备在今晚完成任务，委托人给出的情报是他会在附近一所酒吧里喝酒，其他一概不知。我预感会是个棘手的对手，做好准备。”
“好，那我们正好可以去酒吧约会耶。”佐伊笑道，“不过还有另一种可能。揍敌客家接这个委托收费多少？”
“加上手续、情报费，共计八十亿。”
“喏，猎人网站上的赏金是一百亿。不排除有人赚两边差价的可能，二十亿呢。”
“……看来我也有考猎人的必要了。”伊尔迷不爽地皱眉，佐伊笑倒在床上。
“别管这些了，我们几点动身？”
“还有六个小时。”
佐伊趴在床上，调笑道：“先吃饭还是先吃我？”
“嗯？先吃饭。”伊尔迷面瘫道。
“真的吗？我想到一个能拿两份钱的办法，吃了饭就忘了也不一定。”
伊尔迷二话不说，压了上来，“假的哦。我刚刚在开玩笑。”
佐伊笑道：“哈哈哈哈……哈啊……”
*
在床上情投意合、玩得太嗨的后果就是匆匆洗了澡便跑去酒吧，只来得及在路上买了街边的小吃垫一垫肚子。
“我永远喜欢章鱼小丸子。”佐伊说，恋恋不舍地在酒吧卫生间里用矿泉水漱口。
伊尔迷整了整跑步时被风吹乱的头发，他自认是个擅于克制欲望的人，出现这种纰漏主要原因在佐伊。……真是只惯会勾人的小坏猫。
小坏猫本人不知道身边的主人在心里是怎么天雷滚滚地评价他的，他清了清嗓子，两人并肩回到酒吧里便于隐藏的幽暗角落。
酒保放下两杯鸡尾酒，“二位的长岛冰茶。”
佐伊一愣，“我们还没点。”
“我们这家店就叫长岛冰茶，店里只卖长岛冰茶，调酒师也只会调长岛冰茶。”酒保娇笑道，“我们店里并不是以酒为卖点喔，客人是第一次来吧。”
佐伊抬头，只见此人虎背熊腰，五官粗犷，长相抽象，身着粉白色泡泡袖女仆装。
“知道了，谢谢。”伊尔迷淡定道。
酒保冲他飞了个吻后离开，身姿摇曳。
“……你怎么不提前说这是人妖店？”佐伊崩溃到失去表情。
“不重要。”伊尔迷抿了口酒，观察着吧台前肯尼的一举一动，“我让糜稽——啊，就是我的第二个弟弟，查一下他的底细再行动。”
“不用那么麻烦，我去就是了。”佐伊把那杯长岛冰茶一饮而尽，微笑道，“虽然没做好准备穿女装来，不过既然他的特殊爱好已经明了，就一样好办。”
他脱掉外套，束紧腰带，上身只穿了件无袖背心，腰肢纤细如少女，双臂却有干练恰当的男性肌肉线条，雌雄莫辨的少年气质被放到最大。
他低声说：“我不会做什么的，马上回来。”
伊尔迷的目光在他后颈处一停留，点头。他看着佐伊走过去在任务目标边坐下，脸上很快扬起具有叙事性的笑容。
伊尔迷移开目光，平日里相处时佐伊的表现几乎让他忘了他们的初见是在酒吧里，而佐伊明显是个中老手。惯会勾人的小坏猫……伊尔迷思考着要怎么惩罚他。
*
“四十五到五十岁，离异或分居，有孩子但不在身边，可能由前妻抚养。有南埃珍大陆口音，警惕性强。”佐伊续了杯长岛冰茶，悄声道，“手上的茧是常年握刀形成的，二刀流，胸口有图腾状纹身。结合阿见弥这个名字，我怀疑他是忍者。”
伊尔迷面无表情，“糜稽说响尾蛇行动被设置了权限，他要破解需要一段时间。还有，不要试探我，佐伊。我的耐心有限。”
“只是聊了会儿天而已。”佐伊微笑，看到他的脸色又改口，“好吧，我是故意的，不过我很满意你的反应。”
“没有下次。”
“好，我知错了。现在动手吗？”
“人太多了，等他出去。”伊尔迷有种在教弟弟的感觉，“或者去卫生间。”
“啊，那他马上就要去了。我送了他一点礼物。”佐伊举起一片红色药片，眼神迷离，“你想尝尝吗？”
“对我没用。”伊尔迷抬头，男人果然正在向卫生间走去。他身形一晃，用“肢曲”无影无踪地跟上。
佐伊从兜里掏出药品分装盒，在手心里倒出一大把，就着酒尽数咽下去。
半分钟后，他起身结了账，低着头走进卫生间。
伊尔迷怎么回来的这么慢？
他……又撇开他走了？
他推开门。
阿见弥·肯尼正在洗手，指缝里流下鲜红的血水。
“哟，你来了。”男人毫不惊讶地对他露齿一笑，“来晚一步啊。你对你男朋友很有信心嘛，可惜……”
少年已经飞身冲来，阿见弥吹了声口哨，一脚踩上墙壁借反作用力跳开，双手中刀刃乍现，两人短兵相接，金属之间发出刺耳的碰擦声。
墙壁开裂，烟尘飞扬，佐伊眼前的世界正在崩裂，虚影不断浮现，所有东西都变成诡异的扭曲形状。
他在一片血红的视野中盯死了那个时大时小的人影。自八岁后他耳边从未如此寂静过，仿佛他活的这不到二十年的短暂时间内，所学的一切东西都是为了发挥在杀死这个人上。
阿见弥吃了一惊，即使用“坚”防御也险些抵御不住骤然袭来的巨大噪音，头部一阵刺痛。
“有意思，原来你也有精神攻击的念能力。”阿见弥咬着牙笑道，“今天还真是遇到对手了……”
浅棕色短发的少年眼神失焦，他大概什么都听不见，身体却自动躲避开男人一连串攻势凌厉的飞镖，喃喃道：“【音】，百分之……”
他心底有个声音说：清醒一点，伊尔迷懂得怎么保护自己，他不会死的，没必要用这种玉石共焚的方式。
佐伊眨了眨眼，被唤回了几分神智。他心想，哦，伊尔迷没死，可那又怎么样？
那是我捧在心尖上、舍不得动一分一毫的人，这老头算什么东西，也敢伤他？
他反手一刀狠狠刺进阿见弥胸口大开的空门，仿佛没察觉到阿见弥的袖剑已经没入了自己的腹部。
阿见弥不曾料到他竟拼死也要攻击，甚至还把自己向深处送，匆忙用念护住，拔剑向后脱身。剑尖在少年单薄的背后冒出来，又被骤然拔出，带出大量的鲜血与碎肉。
阿见弥捂着伤口，却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的念能力是【反噬】，将对手对自己造成的伤害以精神攻击的形式回击。即使是身躯硬如钢铁的人，大脑也是脆弱的，靠着这一招，他向来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念能力【反噬】，发动！
与此同时，他听见少年低声说：“八十。”
八十？什么八十？
死亡来临的那一瞬间，阿见弥甚至没有感到痛苦。他连着半截视神经的眼珠在半空中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只看见少年猛然跪倒在地，身下拖出长长的一道血迹，向着一个方向手脚并用地爬去。
阿见弥的大脑中残留的最后一个意识是：奇怪，为什么他们打成这样外面却没有人注意到？……
佐伊的念能力没有名字，他不擅长取名，用次声波共振和幻听攻击敌人精神的能力就叫【音】，短暂控制敌人小脑以限制行动的能力就叫【结】，简单粗暴。
【音】是一种伤人伤己的自残式能力，发动媒介是语言。使用【音】时对方与自己受到的痛苦是一致的，只是对自身不会造成实质伤害，而敌人要同时承受次声波的攻击。不过相应的，次声波攻击也会转换为精神攻击同步至自身。
对付不会念的普通人，百分之一就足以致死。其他念能力者或许会把【音】修炼成必杀技，非紧急情况不用，但佐伊通常把它当成最常用的技能，他不怎么在乎对自己的伤害，日积月累中反而提高了最高耐受值。
佐伊可忍受的区间在百分之五十以下，百分之五十是对上西索时使用的最高值。百分之三十西索的行动就会遭到一定程度的打断，上次在天空竞技场的百分之五十则瞬间让他口鼻耳大出血，内脏破裂受损。至于百分之八十，佐伊以前还没有试过。
今天他知道了，原来百分之八十可以直接把阿见弥这样的高手化作一滩沸腾炸裂的血水。他威胁库洛洛的那句“我可以随时杀了你”果然不是不自量力地吹牛逼，太好了。
佐伊隐约察觉到了一丝不对，但此时他已经分不清是阿见弥的念能力更让他头痛还是这次自杀式袭击的【音】给他带来的痛苦更剧烈了，相比之下身体上的伤口简直不算什么，想保持冷静的思考是痴人说梦。
他索性放弃了，只顾一点点向那扇自门缝里向外渗出鲜血的隔间爬去。来之前吃的药起了作用，他四肢发冷，血压迅速降低，幻觉渐渐稳定成日常所见的重影。
浑身浴血的男孩拉开了隔间的门。
黑色长发的男人坐在人妖酒吧卫生间里低矮的金色马桶盖上，捂着滴血的心口，半垂着黑眸与海蓝色双眸的少年对视。
这场景于悲戚中透出喜感，可少年一眨不眨地仰视着男人，目光痴迷而憧憬，仿佛那就是他的神明，他为他征战而来，虽死犹荣。
即使他们之前还做了一下午的爱。
伊尔迷缓缓眨了眨眼，说：“结束了？”
“结束了。”佐伊本该不负众望地晕过去，可惜他硬撑着没晕，扶着门边站起来，走了两步，跌进伊尔迷怀里。
伊尔迷断了的肋骨更疼了，佐伊圈着伊尔迷的腰，脸颊贴在他心口处，沾了满脸的血，那是从伊尔迷心脏附近温热地涌出来的血液。
“你没事吗？”他轻声说。
“嗯，精神攻击的特质系很少见，一时不慎被偷袭了。”
“我没力气了。你快报警，我们去医院。”佐伊缓了口气，那一刀扎进他肺里了，“不然你可能马上要恢复单身了。”
“不用。”伊尔迷说，“我带你回家里治疗。”
佐伊濒死的脑子感觉瞬间好了大半，他抬起头来，“真的？带我回你家？！”
“嗯。这种情况下，应该不用推开黄泉之门了。”
佐伊终于幸福地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佐伊:我可以！我值得！我痛并快乐着！
基裘:呵呵，你以为这文为什么叫“前男友”?
题外话
和朋友聊天（还是之前那个朋友）
他问我小说写完了吗他想看看
我说没有写完，然后把大纲发给他了
以下为真实对话:
他说:这叫he吗?
我:he啊
他说:你he你马呢?
我感觉受到了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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