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佐伊。”一个还没有褪去童稚的声音传来,“你醒了?”
奇犽看着他银白色的睫毛一抖却死活不睁眼,鄙夷道:“别装了,就我一个人。”
佐伊睁开眼,视线平直地落到天花板上。
“奇犽。伊尔迷呢?”
银发的孩子一瞬间有点犹豫,道:“他去禁闭室受罚了。我说,你为什么染头发了?”
“为什么受罚?”
“因为任务失败了。”奇犽理所当然道,“老妈说要罚他到她消气为止。”
佐伊没有忽视他之前半秒钟的停顿。他抿了抿嘴唇,坐起身来,身上的伤口还在痛。
奇犽说:“喂,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佐伊。”
“为什么……?”佐伊的目光动了动,缓缓移动到奇犽脸上,神色突然变得微微有些诡异,“因为,我不想让伊尔迷把我和你弄混。我不想,成为你的替代品。我希望伊尔迷眼睛里看到的人是我,只是我。”
奇犽一怔,突然发现这几年不见,佐伊瘦了很多,显得有点疲惫,看起来已经有了“大人”的样子,不再是那个记忆里脾气很好的大男孩了。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佐伊话里含的意思,重复道:“你说什么?”
佐伊轻声道:“你妈妈她——夫人,她要伊尔迷怎么做?”
“……”奇犽被转移了一半注意力,“你已经知道了啊。”
他纠结地踢了踢床脚,抬头,“就是分……”
基裘猛然推开门,把奇犽拽到身后,挡在佐伊和他之间。她的力度之大,奇犽甚至向后退了几步才站住。
“既然醒了,就请你离开吧。”她紧盯着病床上的少年,电子眼里红光闪烁,“你救了伊尔迷的命,我们一家人都感激不尽。但,请恕我直言,你并不是揍敌客家欢迎的客人。”
佐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基裘做好了用“坚”护住头部的同时出手攻击的准备,她暗暗对门口跟来的柯特做了个手势。
“原因,想必你也清楚。”她在这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独属于流星街人的扭曲杀意,愈发警惕起来。
“奇犽,告诉伊尔迷我会查清那个忍者的事。”佐伊轻声道。
奇犽眨眼,“……我知道了。”
基裘动了动,没有阻止。
佐伊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按着出血点慢慢下床站直,向门口走去,动作迟缓。
基裘松了口气,道:“鹄音。”
女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你带他从后山离开……”
柯特拉着三哥退至门侧,因此错过了电光火石间发生的骤变。
佐伊一直按住右手背的左手瞬间抬起,指间夹着的那枚注射针插/进女佣颈部的死穴,女佣一声不吭地倒下。
基裘一扬羽毛扇向佐伊挥去,附着“硬”的扇边被早有预谋地闪过,她瞬间转为用“坚”护住头部,一手成爪状掏出。
“【结】,百分之百!”佐伊向窗边冲去,扔下动作僵住的基裘,最终也没有伤她。
穿着宽大病号服的清瘦身影破窗而出,基裘也随之恢复了行动能力,她按住电子眼一侧的按钮,喝道:“警戒等级3!拦住他,直接杀了!他要付出应付的代价!”
女佣与管家迅速行动起来,窗外传来阵阵枪声。
柯特立刻向楼下掠去,奇犽仍站在门边,满眼的不可置信。
“看到了吗,奇犽?!”基裘忍无可忍地尖叫起来,“这就是你信任的人!我再来迟一秒,你就被他杀了!!!”
“什么……”奇犽微微瞪大眼,“佐伊会杀我?”
基裘紧紧把他拥进怀里,几乎带上了哭腔,“妈妈如果没有你了该怎么办?!奇犽,只有家人才是值得信任的!!外人只会背叛你,就像他一样!”
“……”
“还有他之前和你说的话,一句也不要听!全都是假的!是骗你的!!他精神有问题,知道吗奇犽?!”
“我知道了……妈妈。”
奇犽在基裘有力却颤抖的臂弯里,犹豫片刻,双手搭上她的背。
他并不认为佐伊真的想杀他。
但是他知道,以后他大概再也吃不到每次大哥回家时代为转交的、那个人买给他的巧克力了。
*
佐伊死死咬着嘴唇,在密林里穿梭。
该说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揍敌客家吗?佣人明显经过专门训练,配合有素,即使各个单拿出去也是能在流星街活下来的人物。
他保持着“圆”张开的状态狂奔,腹部的伤口很大程度上减缓了奔跑速度,时不时要躲避背后的子弹。
空中突然跳下两名身穿黑西装的管家,佐伊刹住脚步,瞬间被包围在正中间。
枪声齐鸣,管家的身形一闪便消失。
隐形的念能力吗?没用的。在我的领域里,你们的生死都要由我控制。
浑厚的念爆发开来,子弹被“坚”牢牢阻隔,佐伊笑道:“【音】,五十米,百分之三十。”
喷溅而出的血液与脑浆也在半空被阻隔,少年漂亮的五官却扭曲起来,仿佛承受了极大的痛苦,可他满不在乎地狞笑起来,转身迎上新一批赶到的佣人,张开双唇。
“【音】,二百米,百分之四十。”
*
日常把家里监控当电影看的糜稽“噗”地一口可乐喷出来,这他妈不是那个先后被大哥和老妈调查的小子吗?他怎么会出现在家里?!不要把别人家里搞得像丧尸片拍摄现场一样好吗?!
他才比自己大几岁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念量啊?!这不科学啊!!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文职人员的容身之处了吗?!!
他匆忙咽下嘴里的薯片,抓起电话,“喂,爸爸……”
*
这注定是一个不安静的深夜。
伊尔迷和糜稽一起被束缚在墙上。
席巴严肃道:“伊尔迷。当初你认识了这种危险的人物,就应该上报给我们。”
“是。”
伊尔迷面无表情地想,就知道佐伊会犯神经病。
基裘叫道:“你一定要好好惩罚他们!奇犽差点就被那个怪物杀了!”
“我知道,别多嘴。”席巴看着她离开后,转身,“这次意外对我们家的损失非常大。”
“甚至超过亚……”糜稽开口。
“没错。”席巴截住了他的话,“这个人……”
伊尔迷道:“佐伊。”
“佐伊,他一个人杀了我们家的二百多名佣人和四名管家,其中包括两位培训班的专科讲师。还险些伤到柯特。”席巴深吸一口气,“这意味着,我们必须重新寻找合适的人来填补空缺,培育他们又是一笔庞大的开销。”
伊尔迷低头道:“是。我错了。”
“但凡你们两人中有一个提前告诉我,他是什么样的人或者他的能力是什么,这次的伤亡就可以降到最小。”
“我不这么认为,老爸,这件事是由老妈的过激反应导致的。”伊尔迷道,“她担心奇犽受伤害,因而提高了对佐伊的警戒程度。佐伊只不过杀了一个女佣,本不应该被所有人追杀。”
“基裘也有错,但她并不知道佐伊会杀了所有前去追捕他的人。”席巴喝道,“错的是你,伊路!你早已料到了佐伊的反应,却因为对妈妈逼迫你心怀不满而故意不告诉她,不是吗?!”
糜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大哥?”
“你把佐伊带进我们家的私人医院时,就早已经猜想到这个结局了,不是吗?!”
糜稽抖了一下,缩着脖子看向身边的人。
“你本就打算好要用这种方式,来向我们证明他的强大,以此引起我们的重视,不是吗?!”
“是。”伊尔迷面无表情道。
“……”糜稽瞪圆了一双被赘肉挤压的眼睛,说不出话来。
席巴执起带倒刺与尾勾的铁鞭,低声道:“我对你很失望,伊尔迷……没有让你成为家族继承人,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这句话实在再残忍也没有了。
糜稽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死死盯着脚下的地板。
席巴一鞭一鞭抽打在伊尔迷身上,毫不留手,旧伤尚未痊愈便重新绽裂,血腥味在密闭的空间里扩散开来。
可糜稽的余光里,大哥的喉结只是最开始的时候滚动了一下,就再也没了其他的反应。
*
佐伊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醒来。
他低头看了看,衣服还是那身衣服,揍敌客私家医院的病号服,胸口绣着巨大的“Z”字,仿佛在说揍敌客与你同在,在这种场景下略显嘲讽。
蓝格纹的被罩,室内稍显杂乱但干净,应该是男孩子的房间。
佐伊记得自己昏过去时选了个比较安全的地方,本以为醒了之后就可以直接动身离开,没想到还是被人捡了回来。
他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拉开窗帘,阳光温暖而不刺眼,应该是下午。
墙面上贴着大大小小的奖状,从小学到高中,最后贴了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门后的挂钩上挂着束口篮球袋,房间的衣柜里有数件篮球服。
佐伊找了一身运动服换上,忽然听到屋外传来对话,带着点亲切的口音。
“饭做好了,你去看看那孩子醒了没有。”
“哎呀,肯定没有,哪儿醒那么快呢。”中年男人说着抱怨的话,声音却逐渐近了。
“阿德也该起床吃饭了吧。”
佐伊怔怔地站在窗边,身后是平凡朴实的正常生活,身前是条颇有些眼熟的街道,仿佛他只要转过身去,便能再次过上曾经梦寐以求的那种日子似的。
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纷杳而来,面包店、印着店铺名称的围裙、便当盒里的章鱼小丸子,最后是吞没一切的火光。
他猛地回过神来,在脚步声到达门口前撑着窗台跳了出去。
这种生活对他而言只是奢望罢了,他已经用实践证明过了。
他在空中不断地下落,可地面似乎永无止境。
好熟悉的街道。
怎么这么高?
下坠感突然消失了,有人拉住了他的脚踝,身后传来怪异的笑声。
“你别跑啊。”
“我们让你住在阿德的房间里,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你杀了阿德,不是吗?”
“把阿德还给我们啊!”
阿德。阿德。阿德。阿德是谁?佐伊头痛欲裂。
“他想不起来了,他杀的人太多了。”
“可是阿德只被他杀了啊!这怎么公平呢?”
公平?杀人也要公平吗?
“你真的想不起来阿德是谁吗?”
佐伊听见自己说:“想不起来。”
于是他们把一张黑白的遗照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世界像是胶片破损的老电影似的乍黑乍白。
男人有着硬朗的面部线条,笑容阳光,下巴上总是有剃不干净的胡茬。
摸上去很扎手。
咦?他是怎么知道很扎手的呢。
他又想起来男人的脖子上少了点什么,少了一个用红绳穿过的口哨。以前那是条黑色的普通尼龙绳,后来他亲手为男人做了一根红绳,在好几个晚上偷偷用四条红线编织出来的。
男人站在篮球场上,站在操场上,都需要用哨子。这一串是他始终戴在脖子上的,时不时就拿起来吹响它,红色的绳子,多鲜艳呐,每次看到的时候都觉得心里甜滋滋的,是他和他之间不为人知的小秘密啊。
可是后来这哨子和绳子去哪儿了呢。佐伊又想不起来了,他看着男人黑白的脸,原来自己在遇见伊尔迷之前,也曾有过两情相悦的恋人的。
他因为什么死的,佐伊也想不起来了。
“阿德的全名叫什么,你还记得吗?”
佐伊说:“我不记得了。”
“他叫德波尔。”女人的声音细细的,“别再忘了。”
佐伊睁开眼,喃喃道:“德波尔。”
是了,他在友客鑫第二高中退学后去找过德波尔一次,那个高中体育老师。
德波尔没有什么特殊的,只不过是众多背叛他的人中其中的一个而已。
他去的时候德波尔正和新来的女体育老师拉拉扯扯呢。明明脖子上还挂着那条红绳。开什么玩笑?那是他编给他的啊。
他不是在乎才天天戴着,是压根忘了是谁送的了吧。
于是佐伊把他杀了,已经忘记了用的什么手法,却还记得自己把哨子从他脖子上取下来,放在床下的盒子里收着,第二天又剪了新闻报道一并放进去。
那是他的真心存在过的证明,都好好收在床下了。
冰凉的夜风吹过来,吹得佐伊一个哆嗦。他又忘了刚刚在想什么了。
佐伊站起来,摸摸兜,当然是没有药的——他还穿着那件“揍敌客与你同在”的张扬病号服。
他站在夜风里想了很久,想过去和未来的事,想“伊尔迷是被迫才会和我分手的”,刻意避开“他为什么故意带我去他家医院”和“他就是想趁机把我甩开”。
他已经很累了,不想再做徒增痛苦的思考。
天将破晓时,佐伊决定履行那个诺言,查清楚阿见弥·肯尼——虽然他当时只是为了装x而随口一提,但是,伊尔迷肯定会当真的。
他在服装店里偷了两件衣服换上,向猎人协会出发。
*
“到此为止。糜稽,回房间反思,从明天开始每天必须按时训练。”
“是……”糜稽的冷汗浸透了衬衣。
“伊尔迷。抬起头来。”
“是。”
席巴看着那张和基裘相似极了的清秀面孔,缓缓道:“告诉我,你的动机。”
“我让医院的人抽了一管佐伊的血。”伊尔迷嘴唇干裂,哑声道,“请比对他和……揍敌客家族的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