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响尾蛇岛上风和日丽。
“天空。”
“天空。”
“天空是蓝色的。”
“天,空是,蓝……”
“蓝色的。”
“蓝色的,天空是,蓝色的。”
“你真聪明。”
“……我,真聪明。”
女人笑起来,摸摸孩子柔软的银发。
“时间差不多了,快回屋里去吧。这是我们的秘密,不能被人发现。”
海蓝色眼睛的男孩点了点头,快速跑开。
丽贝卡一直看着他安全地跑进绿色的楼房中才放心离开。
这是她来到响尾蛇岛的第七个月零十二天。响尾蛇岛本不叫这名字,它是个位于埃珍大陆南侧的无人荒岛,被猎人协会买下来进行“响尾蛇计划”的实施,由此得名。
或者说,把它称为大型养殖基地更为贴切。丽贝卡无不嘲讽地想道。
“第十二批终于也快被制造出来了。”
“就在下周一。关于第三批次,上面有要求吗?”
“得找到足够的原材料才行吧。”
丽贝卡穿过趁着午休时间闲聊的同事,接了杯咖啡。
“B11-7,今天轮到你给E06测试了。”男同事坏笑一下,“做好心理准备哦。”
“是那个非常结实的孩子吧。”B11-7丽贝卡想了想说。
此言一出,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告诉过你了,不要再把他们当成人看。”同事啧了一声,“武器就是武器。变成那样了还算什么孩子?”
“就是啊,B11-7你来了半年多怎么还没适应。”
丽贝卡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她不害怕咯。执照猎人就是有底气。”
“真好啊,我最开始来这的时候一直吐呢。”
*
E04的脸紧紧贴着加厚玻璃,在玻璃上挤成一张饼。
“啊嗷啊啊呜!呜啊嗷!”
E03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两人中间隔的不是玻璃墙,而是次元壁。
E04一拳锤在玻璃上,发出警告性的嚎叫。
他的动静活像大孝子看着父母被人刨坟,大吼大叫后一头撞死在墙柱子上,先叫后撞,撞的时候还加了段助跑——才能撞出这分贝。
一个刚满三岁的正常孩子是不会有如此大的力气的,大概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嗓门。
他一墙之隔的同批次小伙伴纹丝不动地躺在小床上,嘴里无声地重复着。
“天空是蓝色的……我真聪明……天空是蓝色的。”他确认自己学会了,又开始复习之前学的东西,“你叫丽贝卡,丽贝卡真漂亮,丽贝卡真厉害……”
直到尖锐的铃声响起,所有玻璃隔开的房间里共同躁动起来。
身穿白色睡衣的孩子们站在房间门口,穿迷彩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来把门打开,他们自觉站成一行。
E04也不叫唤了,他肥胖而庞大的身躯和E02肌肉虬结的高大身体把又瘦又矮的银发男孩夹在中间,好似一个面包巨大、肉片巨薄的坑钱汉堡。
工作人员警惕地巡视着,E06在他过去后伸长胳膊,越过前面二人,拉了一把E03。
银发男孩回头看向他,面无表情。
E06飞快地比了个手势,工作人员已经走到了队伍末尾,马上就要转过身,两人同时恢复到站军姿的直立状态。
队伍缓慢移动起来,走进阳光下,最后进入另一栋大楼,仿佛一队无声的工蚁。
这样的工蚁一共有五队,E队的人数最多,12个。A队人数最少,还剩5个。
丽贝卡靠着窗向下望,即使注射了疫苗,也穿着防护服,她还是会感到不适。
念压,铺天盖地的念压。
如果此时有人在空中用“凝”向下看去,可能会以为看到了大都市的霓虹灯。
各色念气冲天而起,散发着炽热或冰凉的温度,在空中无声而激烈地相互抗衡。
门被推开,她对身高过两米的男孩点了点头,指向墙边的机器。
E06。他有着成年人的身体和三岁孩童的灵魂,即使他的身体数值已经达到27岁,大脑也已经发育完全,但实际上还是连话都不会说——这样便于管理,没有交流意味着大大减少了‘念武器’们叛逃的风险,并且,他们也没有会说话的必要。
丽贝卡起身,E06自觉站上机械,握起的拳头上裹着“硬”,一拳砸下,承重杆晃了晃,屏幕上显示出极长的一串数字。
丽贝卡记录下来,伸手调到下一个模式,示意他继续。
吃饭,训练,吃饭,测试,训练,吃饭,洗澡,睡觉。
念武器们的每一天都是上一天的延续,直到周五,死掉一两个或者不死,然后继续上一周的日程。
E组的寿命这周达到了三岁,这周五就该开始实战搏击了。丽贝卡有点出神,互相训练意味着会出现伤亡,通常最先被淘汰的是失败品,即没有开念的孩子。
做实验总会有失败品,每组里都会出现一两个没有成功开念的孩子。三岁开始的互相搏击实际上是他们的一次机遇。
有的失败品可能会激发出自身的潜力打开念孔,得以活下去。但更多的失败品会直接被失去理智的同批次武器杀死。
E03,那个长相可爱的男孩就是失败品。
丽贝卡记住他,是因为一次午休时的例行巡逻。那时她刚来不久,对“午休时武器之间发生什么都是被允许的”这条默认的规定尚不熟悉,听见有大力撞击玻璃的声音便赶了过去。
撞玻璃的是E04,因为天生的心脏病被抛弃。但经过半年的念力浸泡后,他的心脏强健得胜过小牛犊。
丽贝卡对他比着“停止”的手势,可E04只是看了她一眼便继续用头撞击自己和E03之间的玻璃璧。这像一种自杀行为,不过在响尾蛇岛上并不少见,他们没有自杀的概念,不能用常人的概念理解,E04可能只是头痒。
丽贝卡感觉自己快聋了,她像在对着一头疯牛弹琴。
“操……”她翻个白眼,放弃了。
一直安静坐在床上的银发男孩突然眼神一亮。他爬到靠近玻璃墙的地方,双手撑在墙面上盯着她。
丽贝卡这才想起来不能在武器面前使用语言。她皱着眉看他,一句脏话应该没事吧?
她发现这个漂亮小孩的嘴巴在小幅度地上下张合,突然又紧紧闭上了,银白的睫毛上下扇动,海蓝色的大眼睛渴求地看着她,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似的……
比如,让她再说一遍。
见鬼。这么好看的小孩为什么会被扔到这里来?丽贝卡和他对视一眼,立刻硬起心肠,走开了。
那天下午她状似无意地提起:“那个E03,挺聪明的。”
“E03?哦,他啊。”同事看了她一眼,“劝你不要把这些小家伙当成人,最后伤心的是你自己。尤其是E03这样的。”
“他怎么了?”
“失败品。E组马上就满三年了,我看他最多也就再活这半年。”同事嗤笑一声,“白浪费念了。”
“不要把他们当成人”。就算丽贝卡知道这是过来人的好心告诫,但还是……难以苟同。
第二天她在食堂里监视,正对着的方向恰好是E组。
银发的小孩低着头吃饭,周围的念力汹涌如潮水,E06与E04隔着桌子无声地厮杀,小男孩之间的好斗欲在怪异的封闭社会中被无限地放大。
E组唯一一个女孩表情麻木地咬着手指头,满手鲜血淋漓,丽贝卡已经看到了她的指骨。这孩子是先天性无痛症,没有痛觉意味着她未来会成为格外勇猛的战士……如果她没有在这之前把自己搞死。
身边的同事隔着厚厚的防护面具视若无睹。丽贝卡犹豫了一下,在E12放下手指、转而开始咬自己手腕的时候还是走了过去。
她拿出手铐,把这双小手铐了起来。女孩抬头看着这个奇怪的人,沉重的手铐让她难以再次抬手自残。
这时,丽贝卡感到了一道过于灼热的视线。她若无其事地转身,目光瞥过E03,这孩子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唇,最终又闭上。
“多管闲事。”同事用眼神向她传达这一讯息。
丽贝卡挑挑眉,她就是看不惯别人自己找死,仅此而已。可这样异类的举动却让那个银发男孩误认为她是个很好接触的人,排队回房间午休前,他拉住了她的袖子。
E03看着她,目光近乎焦急,眉头蹙起。他拉着她的手上没有几分力气,丽贝卡却没挣开,她读懂了他的意思。
她弯下腰,男孩欣喜地贴近她耳边。
“次奥……次奥。”他说,还没变声的声音清亮,“操。”
丽贝卡心梗了。
你可别学了宝贝儿。
趁没有工作人员注意,她起身把他推开。这小孩却不放弃,骨子里有一股犟劲儿似的,进房间前又跑出来找她。
丽贝卡拿着电棍,作势要赶人。
男孩呆呆地退了几步,突然叫了一声:“操!”
“……”
丽贝卡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拉到没人的草坪上。这个时候是全天里看管最松懈的时候,有能破坏玻璃的能力的念武器甚至可以越过墙去,和同批次玩一会儿或者互相残杀。只要不把楼炸掉,工作人员就不会来管。
午休与搏击时间内,念武器之间发生任何事都将被允许。毕竟这里并不是学校,只是为了选拔顶尖念武器而建造的念能力实验基地,武器之间的杀戮虽没有明文允许,但却理固宜然。
“不许再说这个字!”丽贝卡凶神恶煞地警告他,说完了才想到说了也是白说。
“不与在,在桌……”男孩果然听不懂,开心地重复。
……
“B11-7,喂,你听到没有?”
丽贝卡回过神来,“什么?”
“B3-9被念武器误伤了,你代替他带队去训练。”同事说,“你又不写报告,坐这干嘛?”
“带哪组?”
“E组。”
临危受命的丽贝卡站在E组的十二个孩子面前,突然意识到了气氛的诡异——并且离奇的安静。
就在她身边,大面积的血迹呈喷溅状铺开在墙面上。
孩子们看她的眼神改变了,就像初次尝到狩猎滋味的幼狼。
原来这种穿着厚重的防护服,躲在看不清面容的面具后的、无声的东西……也是可以杀的。
1981年5月13日,周三,距E组开始实战搏击训练还有两天,响尾蛇岛发生了第一例念武器伤人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