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06戳了戳E03，眨眨眼睛，递给他一朵野花。
E03看着他，精致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啊啊。”E06把头埋得很低，这样他才能看到这个刚到他膝盖高的小不点。
他把花向E03面前送了送，柔软的花瓣戳到E03的鼻尖上。E03接过来，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
E06对他露出一个笑容。E06已经成熟了，各方面的，雄性激素催促着他找一个伴侣。
虽然E03不够强壮，但E06屡次对比后坚信他是最好看的。
“啊。”他温柔地说。
E03抬头看向工作人员，工作人员似乎有些焦急，没注意到念武器们私下的小动作。
E03狞笑起来，他发出“咯咯”的清脆笑声，两手揪着花瓣狠狠撕开。
E06瞪大眼睛，他偷偷摘来的花被撕坏了。他一手把E03推倒在地上，“啊啊”地叫着。
丽贝卡转过头来，用电棍把他们分开，警示性地点了点E06。
她心不在焉，没空搭理这些三岁小孩。她正式接替了B3-9的位置，代为看管E组的日常活动。
B3-9说是被念武器误伤，实际上任谁都知道，他已经没救了。被普通的念能力者攻击尚且难以活命，何况是被刻意培育出来的念武器呢？这可都是婴儿时期便被强大念能力者的念喂养出来的怪物。
“误伤”B3-9的是E12，那个先天性无痛症的小女孩。女孩通常比男孩要早熟一些，丽贝卡总感觉她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样，就像什么都被她看穿了似的。
此时E12正站在队伍最末端，和E组的大部分念武器一样，她的目光仍停留在墙边。
那是两天前B3-9被击倒的地方。E12的念能力是【剥离】，当然这只是研究员根据测试出的属性所起的名字。理论上，只要她想要，就能“剥离”一切东西。
但现在她还达不到这种境界。她最多只能剥离“某人脸部周围的空气”，剥离“餐后水果的外皮”，或者剥离“这个穿防护服的人的脊柱”。被剥离的物品会凭空消失，制约尚不明。
随着年龄增长与对念的领悟，他们的能力会不断进行完善，资料也越来越详细，A组的五个念武器就有相当详尽的资料。
两名同事从内部拉开门，丽贝卡对他们略一点头，领着E组的念武器们进去，排成两队。
注射针头扎进皮肉，药物注射入动脉。十分钟后，念武器们明显躁动起来，场上念压骤增，粗重的喘息声不绝于耳。工作人员无声地退场，把空间留给野兽。
丽贝卡站在监控屏幕前关注着战局。
E06已经挑好了对手，灌注着念力的双拳向E04挥过去，E04的身体瞬间鼓起胀大，被击中的地方变软凹陷，竟生生将E06人头大小的铁拳裹进体内。
“04的能力不错，可惜不是我们想要的。”研究员S-08推了推眼镜，“当肉盾使用的话，B组有比他更强大的能力。如果他没死，你要学会引导矛盾集中到04身上，处理掉他。”
“明白。”丽贝卡的注意力正集中在屏幕一角，银发男孩狼狈地躲避着E10的攻击。E10是E组里倒数第二弱的念武器，虽然没人教导，但弱肉强食的概念显然已经深深刻在了每个念武器的本能里。
提着长刀的木偶人跌跌撞撞地追在E03身后，刀影屡次与E03擦身而过，悬而又悬。可在危及生命的情况下，E03的念孔依然紧紧闭合着，没有任何开念的迹象，这意味着他已经是彻底的弃子了。这时E09也加入了战局，血红色巨剑凭空而现，他反手握着剑柄，对共同围捕弱小的猎物感到跃跃欲试。
半空中乍然翻涌起蓝色海浪，波涛倾泻而下，另一侧又闪现出巨大的蛇影，一时间，足球场大小的搏击场地中异象迭起。
这种场面丽贝卡还是第一次见。她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念武器们的强大之处。这样恐怖的念能力任何一种都能摧毁一座城市，联手起来毁灭世界也不在话下。
她回想起自己午休时交给03的技巧，但愿能留下那小家伙的小命一条……但她实际上已经不抱希望了。她现在能做的，最多也就是祝这不幸的孩子下辈子投个好胎。
“09的能力很好，适合单兵作战。”S序列的另一位研究员道。
“奇怪，06刚刚帮03挡了一击？”
“巧合吗……感觉不像。”S-02回放刚刚的片段，皱眉道，“03居然还活着。”
“12动了！”
丽贝卡迅速找到E12的位置，浅金色头发的小姑娘孤零零地站在战场上，所有人都刻意避开了她。她一直在啃手，方才终于放下那只手，把一块东西吐在地上——她把自己的手指第一节 咬掉了。
“天生的战士！她就是为战斗而生的！”研究员赞赏道。
“不愧是E组最有潜力的一个！”
丽贝卡皱了皱眉，她胃里像沉了块冰冷的石头，升起一股恶心来，不仅仅是因为监控中的场面。
E12向着E01的方向走去，她伸出一只手，漂亮的暗紫色念力发动，E01自脑部以下至骨盆上方瞬间皮开肉绽，整根脊椎如同自行撕开血肉一般消失，被“剥离”入无名之地。
“那个B组的监护人也是这么死的吧？看来E12是故意的，那绝对不是误伤。”
“我们的公主殿下毕竟还小，可能只是迷上这招了。”
这场血斗出现了第一个死者，但没有人因此而停顿片刻。E03躲在E06身边，局势不知何时已然转变，E09手中与身形不成比例的巨剑与E10操控的提刀木偶数次相接。
E09骤然一剑刺向E03又被E06挡开，木偶手中的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虚影，E09举剑格挡。恰好海潮又起，E10将将站稳，09的巨剑已经削飞了他的半个脑袋。
“E03是故意把他们引到这里来的。”
研究员笑道：“他在智力一项的表现是所有实验品里最为杰出的，很聪明。可惜我们只需要愚忠，他生错了地方。”
“聪明而弱小，属于危险因子。但愿他活不过这次训练。”
研究员们就像在沙发上看球赛的男人，并不能直接决定什么。E组的念武器们在下午六点被准时放出来，第一次搏击就淘汰了三个念武器，对战的强度之大在响尾蛇项目中史无前例。
“这是好事，攻击性与念能力危险程度的大幅度提高说明我们的技术越来越成熟了。”S-02道，“十二批次可以尝试增加S级念力的混合比例。”
丽贝卡带着九个孩子前往食堂，心情难免有些沉重。
照这个进度下去，几周后能活着坐在这里吃饭的，还有几个？她的目光扫过E03的脸。这个孩子，又还能苟活多久？
E07看起来被吓到了，不停打着哆嗦，他是剩下的孩子里倒数第二弱的，并且没有像E06一样强壮的靠山；E03的状态稍微好一些，但他始终紧紧绷着肩膀埋着头，只敢与丽贝卡对视，甚至不敢看E06。大概室友E04在他面前被E06打得血肉横飞的场景对他的刺激太大了。
E01和E04都被E12杀了，E09则杀了E10，干净利索。这两个孩子引起了研究员的兴趣，战斗力爆表的强大念能力武器正是他们想要的，而一手培育的武器乖巧又听话，犹如有鞘的利刃。如果真的能投入实战，这将是一笔多么巨大的财富！
E12，丽贝卡发现她又在啃手指头——原先断裂的部分已经长好了。丽贝卡也学会了对她视若无睹，啃吧啃吧，啃自己的手总比啃别人的脊柱好。
她没想到的是，E03和E06居然关系这么好。明明开始训练前两人还差点打架。
“你和E06达成什么协议了吗？”她盘膝在草坪上坐下。
“我和……达成什么，协，议了吗。”
“我在和你说话啦，没让你学。”丽贝卡拍他一下，“E06就是昨天帮你的大个子。”
“E06。大个子。”男孩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对，这是他的名字。”
男孩脆生生道：“丽贝卡真漂亮。”
“哈哈，丽贝卡是我的名字。”
“丽贝卡是你的，名字……”银发男孩歪了歪头，“名字？”
“名字，你的名字就是E03。”
“E03.……”男孩重复着陌生的字眼，“E03是，我的名字。”
丽贝卡看着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的目光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悲悯。
E03被这样的表情镇住了，他刚满三岁的生命里从未有人用这种目光看着他，他不明白这目光所代表的残酷的意义。
“不是。E03不是你的名字。”丽贝卡轻声说，“这只是便于指代实验品所用的编码罢了。这不是你的名字，名字是有特殊意义的。”
“E03……是我的……编码。”她的话太长了，E03一时反应不过来，“不是我的名字？”
丽贝卡双臂交叉举在胸前，说：“不是你的名字。”
E03觉得这个动作很有趣，他也举起手臂来，“不是我的名字。”
“像丽贝卡这样的，才是人的名字。作为人的名字你还没有。”
“人？”
“人，你是人，而不是什么武器之类的东西，那些傻逼全他妈瞎扯淡。”丽贝卡点了点他的额头，“嘛，起名这种事应该是父母来做的，寄予对孩子的祝愿和希望什么的。不过你没有这种东西……还好我带来了词典。我会尽量取个好名字的。”
E03很多时候不明白丽贝卡的意思，比如她说的一些名词，但他能敏感地分辨出对方的情感，就像懵懂的幼兽。
丽贝卡对他总是充满善意的，她和她的同类不一样。E03经常感到来自那些东西的充满恶意的注视，并不只是针对他，还对于和他住在一起的所有人。就像高级生物看低级生物的目光中暗含的恶意，一眼就能让人冷到骨髓里。
正是这种恶意杀了那个总是在隔壁制造噪音的胖子，虽然E03亲眼看见他是被E06打死的，但他十分清楚，真正杀了他的，是那些白色外皮下的东西。
他已经死了，下一个是不是就是我。
E03比丽贝卡想象中的要聪明得多，他早熟早慧，是个有思想的念武器，尽管也只是一些三岁的思想，但也和其他头脑如中空的芦苇般的念武器截然不同。
他意识到了一件令他感到恐怖的事。
他和他的同类比起来，弱小的不堪一击。可那些披着白色厚重外皮的东西，却和他一样弱小。
E03与念武器们的思想不在一个层面上。念武器们把这种披着白皮的东西当做小虫子，是自己可有可无的仆人。E03并不这么认为，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呢——为什么明明我和他们是同样弱小的，他们却可以用这种目光看着我呢？
难道披上这层白皮，就能变成更高级的东西吗？这对于幼小的他而言，近乎是世界里第一大难题了。
精心观察后，他发现白皮们脸上的东西是后来戴上去的，并不是天生自己长出来的，摘下来后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连品种都是一样的，他们到底高贵在哪里呢？
海蓝色的眼睛在无声中捕捉着一切蛛丝马迹。白皮生物之间似乎有着特殊的联系，与他和他的同类不同，他们看起来互相了解。E03和他的同类们是无法准确交流的，没人教导的情况下他们只能发出简单的单音节与手势来粗略表达情感。
午休时间白皮们会回到他们自己的聚居地，之后他们的嘴巴经常一张一合，许多张嘴同时蠕动着。E03隔着窗户看得很清楚。虽然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但他在玻璃墙内的无数次偷窥中确定了，他们一定有自己的交流体系。
交流意味着思想将在交换中成倍增长，他猜测这就是他们高人一等的原因。E03想，如果我也能学会这种交流方式，就可以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进入更高的等级。
可是每个白皮都谨慎极了，他们从来不在念武器面前张口说话，表现得像一群哑巴。E03一无所获，直到那一天。
E04又开始撞击玻璃，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终于有人理他了。E04更加兴奋地用力撞击着，头上的血液顺着玻璃墙流下来。
E03看着这个赶来的白皮东西，他记得它是新来的，以前没有见过。她看起来和其他白皮东西不太一样，一般白皮东西不会在这段时间来这里。
他清晰地看到她张了张嘴，吐出一个陌生的音节，他立刻意识到——他寻找的东西终于找到了。这就是他们的语言，只要学会这种东西，他就可以达到和他们一样的高度。
他的眼光果然没有错，这个特殊的白皮就是最薄弱的突破口，轻易默认了他的得寸进尺。
她叫丽贝卡。她教了E03很多东西，远比她自己认为的要多的多。他分析着她说过的每一句话，记住她的表情和动作，日夜苦思。他克制着自己不要在她面前显出全部智慧，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幼稚与无知来。她果然一无所觉。
E03敏锐地察觉到了，E12能和自己达成良好的合作。他从她的眼睛里就能看出来，而她也是一样。
四个月前，E12“剥离”开一堵堵坚不可摧的玻璃墙壁，穿过失去隔阂的囚笼向他走来，所有念武器都在绝对的强者的面前沉默。
警报尖锐地响起，但不会有人来，任何出格的行为在午休时间都得到默许。E03对此再清楚不过。
E12看着他，剥离玻璃壁对现在的她来说念力消耗很大，但杀了这个不会念的同类仍然绰绰有余。
E03伸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说：“心。”
他的发音还有些晦涩，声音清亮，眼神坚定。
E12的眼神变了，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弱小的同类可以发出奇怪的音节。
E03再次拍了拍胸口，“心。”他抓过E12的手，压在自己心口处，他瘦得皮包骨头，两人同时感到了有力的跳动。
他对着E12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比划了一个“掏”的动作，然后向后倒在床上，表示自己死了。
E12犹豫了一秒，她的能力制约是必须对想要“剥离”的东西做出明确的范围指定，越精确，消耗念力越小，不能叫出准确的名称大大妨碍了她的发挥。她不知道E03是怎么发现的，但送上门来的机会，她没有错过的道理。
“……心。”她伸出一只手，紫色的念力漩涡在头顶成型。
E13的房间传来一声惨叫，E12将念力集中在眼周，看清了他胸口上破开的血洞，里面空空如也。
她回过头，E03对她微微一笑，笑容诡谲。
作者有话要说：
冷知识:
《句法结构》（Syntactic Structures）是乔姆斯基介绍转换生成语法的《语言学理论的逻辑结构》一书的精华版。
这一理论认为说话的方式（词序）遵循一定的句法，这种句法是以形式的语法为特征的，具体而言就是一种不受语境影响并带有转换生成规则的语法。
【划重点】儿童被假定为天生具有适用于所有人类语言的基本语法结构的知识。这种与生俱来的知识通常被称作普遍语法理论。
如上↑【划重点】本章出现的脑内独白依据:不会说话也是可以动脑子的！
小剧场:
E12:我只是03这个疯批心机婊的工具人罢辽q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