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9月,塞兹林森林。
凌晨时分,人烟罕至的森林中浓雾弥漫,寂静而神秘。山地鞍部一处地面突然颤了几颤,轰然塌陷,露出幽深低陷的洞口,空中扬起土尘,惊起飞鸟阵阵。
银白色长发的瘦削男人率先爬出洞穴,呛咳几声,回身把同伴们一个个拉上来。
走在最后的是个银发的漂亮青年,凯特犹豫了一下,面色阴郁、不情不愿地伸出手。
佐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动作。
阿瑟在一旁尴尬道:“来,佐伊,我拉你。”
“不用了。”佐伊跳出洞口,动作潇洒,凯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阿瑟更尴尬了。
“你真该庆幸自己是金的徒弟,若不是看在金的面子上……”佐伊挑了挑眉。
“如果不是金,我也永远不会和你这种人为伍。”凯特忍无可忍道。
佐伊两手插兜,走到无人处坐下,恍若未闻。
“别介意,他就是这么欠,没有针对你的意思,这一个月你也该习惯了。”阿瑟诚实地对凯特解释道,“不信你听他和我说话,也是一样的。”
接着他转身向佐伊小跑过去,谄媚道:“搭档,渴吗,累吗,要按摩还是喝水?”
凯特深深看了这个金推荐的遗迹必备合作伙伴一眼,诚觉得他脑子不太好。
众人或坐或立,风尘仆仆地在遗迹外休息,凯特拿起手机联络猎人协会。
阿瑟从包里翻出保温杯,小声问:“搭档,你为啥这么不喜欢凯特啊?他挺强的,虽然不是遗迹猎人,但是当领队也很尽责。”
“我最讨厌长头发的男的。”佐伊放下水杯,端起一本书,“尤其他还没什么表情。”
“啊,为什么?”
“娘炮。”
阿瑟心说你这是歧视、是偏见,但想到武力值的差距,只得讪讪闭了嘴。
几分钟后他忍不住又凑过去,“你在看什么书?黑灯瞎火的,看得清吗?”
佐伊立起书,《如何征服英俊少男》。
阿瑟惊讶道:“你有喜欢的人了?男的?”
佐伊莫名其妙道:“你觉得我应该喜欢女的吗?”
“也对,你看着是不像喜欢女人的。”阿瑟挠挠头,“不过你都长这样了,还用看这种书么?喜欢谁直接上去亲,没人能拒绝你的。”
“谢谢,虽然你说的没有任何道理,但是我很受用。”佐伊低头,“我看这本书只是因为……我和我喜欢的人之间出现了一点状况。”
“感情上的事,来问我啊!我可是恋爱天才,有什么疑难杂症尽管问!”阿瑟一拍大腿。
“啊,看你这幅蠢样子我都快忘记你和你哥在花心这方面一脉相承这件事了。”
“别再笑话我了,我只是个文斗派而已。”阿瑟无奈中夹带着八卦地问,“所以,你和你喜欢的人之间到底出现了什么状况?”
佐伊笑道:“他想把我的心掏出来算吗?”
阿瑟:“呃……是有什么误会吗?”
“没有,差一点就成功了。”
“好吧,那确实有点状况。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随时来问我,这方面我多少可以帮到你一点。”
佐伊道:“不用了,我和他已经分手了。”
阿瑟瞬间脑补了一出苦情大戏,心道好惨,还是前男友,也不知道佐伊是分手前差点被杀还是之后差点被杀?不管哪种,那个男的都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好,拯救苦情搭档的任务就交给我了!
“难道分手了就不可挽回了吗?一看你就没和别人共同探讨过恋爱问题。”阿瑟苦口婆心道,“没有新的思路是很难进一步发展的,而我这种恋爱小天才恰恰是你需要的感情好帮手。”
佐伊若有所思地点头。
“那先描述一下你和前男友的感情历程吧,我得知道你们的问题出在哪。”
佐伊道:“我喜欢他,他不喜欢我,他妈妈让我们分手,他也同意了,然后就分手了……这是两年前的事。”
阿瑟捂住嘴,还是因为家庭因素!而且都被甩两年了还喜欢他!搭档真的太不容易了!
“你觉得他一点也不喜欢你吗?”阿瑟问。
“他谁都不喜欢,超酷的。”
“……那你为什么喜欢他?”
“可能是因为我喜欢这种不喜欢任何人的人吧。”
阿瑟愣了愣,问:“所以你喜欢的究竟是他,还是谁都不喜欢的人?”
“……”佐伊撇过头,这红毛蠢驴一根筋竟然问到点子上了,“这两者是一样的。”
“当然不一样!如果你喜欢的是他……”阿瑟没说完的话被凯特无意间打断。
凯特和猎人协会沟通完毕,挂掉电话,转身道:“遗迹开发已经完成,后续调查人员会在下午赶到,各位的报酬会一一打到卡里。大家可以离开了。”
佐伊顺势起身,带过这个话题,“我先走了,你要去哪儿?”
“我太弱了,师父叫我特训。”阿瑟顺着他说,“我都一年多没握过剑了,好怕被她劈成两半……搭档你呢?”
“回家睡觉。”银发青年背起包对他一笑,褪去青涩后的面容更显俊美非凡,“再见。”
阿瑟叹了口气,这几年搭档是越来越难懂了。虽然为人处世似乎成熟了不少,也不像以前那样杀人跟玩儿似的,但他总感觉佐伊越活越压抑,好像把自己逼进了一条死胡同里,阿瑟因此感到有点不安。
佐伊并不知道他这位把自己活成老妈子的搭档又在操什么闲心。
他在荒郊野岭里走出去了十几公里,一直沉寂的手机才终于有了微弱的一格信号,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成一串。他嫌弃地把手机调成静音,一条条翻看起来。
大都是赏金猎人之间传递的情报,引起佐伊注意的是刚发来的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那人自称是库洛洛,可方才佐伊还收到数条幻影旅团在友客鑫被歼灭的消息。
佐伊回复道:“怎么证明?”
片刻后,这人打了个电话进来。
“喂。”
“佐伊,是我,库洛洛。”
“嗯?还真是。”佐伊缓缓眨了眨眼,“稀客啊。”
“你在哪里?”库洛洛那边传来隐隐的回音。
佐伊胡编乱造道:“我看新闻还以为你们死了呢,正在流星街帮忙建衣冠冢,刚找到一块黑心石头,很适合当你的墓碑。”
“窝金被杀了。”库洛洛说,“我被封了念,和旅团其他成员被迫分开了。”
“窝金?”佐伊一怔,“……谁干的?”
库洛洛说:“一个窟庐塔族人。这是旅团的恩怨,别插手。我找你,是有另外的事想请你帮忙。”
天边出现了一缕红光。薄雾渐褪,太阳升起来了。
佐伊停下脚步,“什么事?说来听听,我闲着也是闲着。”
“你现在是在塞兹林森林吗?”
“嗯,我在外围。你怎么知道?”
“请你原路返回,东侧有一个雾魇蜘蛛的山洞,我被困住了,先把我救出去。谢谢。”
“……”
熟悉的银发在洞口出现,虽然脸颊线条的弧度已经由圆润转向男性的平直,但这张祸水脸确实是佐伊没错。
库洛洛这才放心地扔下电话,他双手被缚,行动困难,若不是隐约看见佐伊从远处经过,还不知要被困多久。
银发青年迅速反应过来现在的状况,大步向库洛洛走来。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大衣里面不穿衣服就在外边儿瞎逛。”
佐伊用刀切断库洛洛身上的蜘蛛丝,他那匕首也不知是什么来头,削铁如泥,“以后别天天穿的跟卖肉的似的,母魔兽最喜欢你这种皮薄肉嫩有嚼劲的壮男了。”
“……小心,这个时间她只是去觅食,很快就会回来。”库洛洛沉声道。
佐伊动作一顿,产生了不妙的联想。
“觅食?”
库洛洛示意他看洞穴深处的蜘蛛网,上面挂满了人的残肢与大型动物的皮毛。
洞外传来一阵沙沙声。
库洛洛神色一凛,佐伊立刻侧身藏进凸起的岩壁后,“周”悄无声息地张开。
来的不只是母蜘蛛,还有她猎来的“早餐”。
佐伊不妙的联想成真了,还真是这丢人玩意儿。他暗骂一声,恨不得把自己变成石缝里一棵草。
红发男人拼命挣动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哀鸣,被体型庞大的魔兽甩到蜘蛛网上。
他又挣扎了两下,彻底被粘住了。阿瑟绝望地抬头,发现被蛛丝吊在半空中的黑发男人和石头后面藏着的佐伊都在默默注视着他,顿时尴尬中混合着欣喜,羞愧欲死。
阿瑟:“……唔!呜呜。”搭档救我!
母蜘蛛化作人形,柔情似水地向库洛洛走去。
*
“这种蜘蛛肉也算是高蛋白食品吧。”阿瑟在衣服上抹了抹灰,干笑道,“话说,我们这样真的好吗?”
“它要吃你之前,也没问问你这样好吗。”佐伊擦去匕首上的紫血。
库洛洛对阿瑟微笑:“我在遗迹里见过你,记得吗?”
阿瑟呆道:“啊?抱歉,我可能忘了,你是……”
库洛洛把额前碎发撩起,露出繁复的紫色十字,“这样呢?”
“哦!你是那个盗贼团的团长!”阿瑟一惊,他还记得佐伊说过这人不是好人,动作迅速地蹭到佐伊身边,远离这个男人。
佐伊面无表情道:“你的要烤糊了,阿瑟。”
阿瑟手忙脚乱地抬起蜘蛛腿,翻面。
“你真的不吃?雾魇蜘蛛没毒。”佐伊看了眼库洛洛,此人已经又披上了破破烂烂的黑色大衣,“此蜘蛛非彼蜘蛛。”
阿瑟用刀切开坚硬的外壳,白嫩滑弹的蜘蛛腿肉立刻跳了出来,烤制食品的香气在山洞中扩散,分外诱人。
库洛洛伸手:“……给我一条吧,谢谢。”
送走了阿瑟,失去念能力的库洛洛看起来格外可亲,还很好说话,可能是由于无处可去的原因。
“你怎么会在被封念的情况下到这儿来?”佐伊疑惑道,“你也想试试自杀吗?”
库洛洛不明白这个“也”从何而来,但他为逃生联系佐伊时就做好了受到冷嘲热讽的心理准备,选择性略过佐伊的后半句话。
“我在友客鑫被封念,并且被禁止和幻影旅团的成员见面或交谈。我依循预言向正东去,横跨优路比安大陆,到达了某个岛屿。”库洛洛道,“登岛后,我立刻被一个男人用某种力量驱逐离开,瞬间移动到了这个森林里。不过,在这过程之中,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佐伊眨眼,“什么东西?母蜘蛛的爱?”
“……不。”库洛洛眼神复杂地看他一眼,“你知道贪婪之岛吗?”
“金和他的同伴研发的游戏。”
“没错,多亏飞坦提起过他想要,不然即使是我也想不到。”库洛洛道,“过了这么多天,他现在应该已经得到了。我想要请你通知侠客他们,除念师在贪婪之岛上。”
“你的意思是,那个游戏就是在你被驱逐的海岛上进行的吗。”
“是的。”
“我答应你,出于同情心。”佐伊道,“但是要付款。”
“不是说出于同情心吗?”
“抱歉,同情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之一。而且,打长途电话也是要钱的。”
“啊,之前就感觉你有哪里不一样了,这么看来果然如此。”库洛洛掩唇,“你和那个揍敌客家的年轻杀手越来越像了。”
“……你见过他?”
“见过几面,只是金钱支撑起来的缘分。”库洛洛仔细观察着佐伊的表情,“我很惊讶,你们分手之后他竟然还活着。”
“如果我杀了他,揍敌客家会排着队来挖我的心的。”
“只是因为这样吗?”
佐伊面无表情地加快脚步,把失念的男人抛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