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的秒针跳动，发出轻轻的“咔嚓”声，房屋的主人尚在安眠。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女仆的脚步很轻。她正进行着每日重复的工作，在主人醒来与客人到达前清理墙壁与地板。由于伊尔迷少爷的订婚仪式，近日前来拜访的客人大大增多，室内的干净整洁与室外花园的整齐端正一样重要。
她搞定二楼的长廊，提起水桶走到一楼的拐角处，却突然被人捂住了嘴巴，拉进楼梯间隐蔽的阴影里。
女仆看见一双在灰暗的光线下也流淌着光芒的漂亮眼睛。贴得太近了，银白色的睫毛几乎要刺到她脸上。
——入侵者。
“别动。”青年的匕首边缘抵在她脖颈上，蓄势待发，“你知道伊尔迷的房间在哪里吗？”
她点了点头，利刃离她稍稍远了一些。蓝眸的青年柔声道：“带我去，可以吗？”
揍敌客家从来不强求佣人在面对强大的外敌时选择舍命护主，因为他们不需要也不信任他人的保护。若佣人因此白白丧命，反而是一种浪费。
女仆再次点头，佐伊把她的双手在身后并起，手腕相贴，而后丝毫不怜香惜玉地用她的围裙带子在背后牢牢捆住。他一手拉着多出来的一截衣带，跟着女仆走上楼梯。
女仆的脚步在刚踏上二楼时乍然停下，佐伊皱眉望去，走廊尽头的窗边立着一个身影，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只有烟头红色的圆形光点在黎明前的暗色里一闪一灭，分外清晰。
“谁？”
女声。磁性的声线，有点漫不经心的味道，很性感。
佐伊感觉有点熟悉，却想不起来具体在哪里听过。红点缓缓靠近，那女人叼着烟向他们走来。
借着这一点红光，奥莉威尔大概看出了两个人的轮廓，一男一女，似乎是女仆和管家。
她自动脑补了一段佣人之间违规虐恋的小言剧情，挥挥手，“我不会说出去的，你们走吧。”
女仆不发一言地低下头，佐伊站在台阶上仰脸看着奥莉威尔，没有动作。女人姣好的脸庞在烟雾后多了几分柔美，身材高挑，熟悉的角度。
佐伊犹疑道：“……社长？”
奥莉威尔一怔，只有高中话剧社的社员会这么喊她，一时恍如隔世。她蹙眉，在楼梯上沉默的光影里，青年的银发十分惹眼。
“啊，你是……”她凑近，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长相，“佐伊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会在这里？
佐伊的目光从奥莉威尔身上的睡裙一扫而过。她只是个普通人，伊尔迷也不曾提过自己有妹妹，所以不可能是揍敌客家的孩子；伊尔迷的二弟和他之间差了6岁，那么和奥莉威尔年纪相仿的就只有伊尔迷，她可能是他名正言顺的恋人或妻子。除此之外，他想不到第二种她会住在揍敌客家的原因。
尖细的声音在他耳边叫道：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他面不改色地松开手，对女仆道：“今天原谅你了，你先下去吧。”
女仆走下楼梯，这个入侵者似乎和伊尔迷少爷未来的妻子相识，她不确定是不是约书亚家的阴谋。还好他似乎没有伤人的打算，她准备去喊管家过来，能减少一点主人的负担也好。
她踏上一楼的地面，突然感到身体旋转起来，头部传来一声闷响，而后归于虚无。鲜血无声地聚积，染红了白色的裙边。
此时是六点零四分，距离揍敌客家族通常的起床时间还有二十六分钟。
奥莉威尔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她向楼下扫了一眼，但光线昏暗，还有楼梯遮挡，什么也看不见。
“抱歉，多萝西总是笨手笨脚的，以前在厨房时还不小心摔碎过奇犽少爷的餐具呢。”佐伊微笑道，“真没想到会在揍敌客家和你再见啊，社长。”
“哈，我也没想到。不过这儿太冷了，叙旧还是换个地方吧。”奥莉威尔摸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把烟掐了。
“嗯，好啊，刚好我现在没什么事。”银发青年眯起眼，笑容含蓄亲切。
奥莉威尔点头，转身的瞬间佐伊收起了所有表情，目光阴郁。
始料未及的发展。他的噩梦成真了。佐伊死死掐着掌心，试图让嗡嗡作响的大脑恢复清醒。
杀了她是没用的。奥莉威尔以前是同性恋并不代表现在也是，万一他们真心相爱，这只会让伊尔迷永远忘不掉她。如果是出于家族利益则更没用，奥莉威尔只是一个代表利益的符号而已，杀了一个还会有很多个。怎么办……怎么办？好讨厌，好烦！该死！
……啊，好想把伊尔迷关起来，关一辈子，让他们之间永远不再出现莫名其妙的第三者。
奥莉威尔坐在床上，翘起二郎腿，“随便坐，紧张啥？”
略显拘谨的银发青年腼腆一笑，在皮面软椅上坐下，“有五年没见了吧。”
“嗯，自从你突然退学之后。”奥莉威尔道，“你怎么想的啊，成绩那么好为什么不继续读书？连演出都没来看。”
“当时家里出了点事，不是很支持我考大学。后来，我就来揍敌客当管家了。”佐伊眨眼，露出混合着失落和憧憬的表情，“不过我还只是个见习生而已，前辈们都太厉害了。”
“这样啊。当管家也不错嘛，很适合你。”
“谢谢。”佐伊弯起眼睛，“我没有想到社长你也会出现揍敌客家呢。”
“这个说来话长了……我也没想到真的会到这里来。”奥莉威尔苦笑，“这么说吧，我出生于约书亚家族，你应该听过吧，‘巴托奇亚背后的家族’之类的。”
青年海蓝色的眼睛沉静温柔，无声地鼓励她说下去。
“我一直很反感家族的控制，所以高中和大学才选择了去友客鑫的学校就读。大学毕业之后我开了一家花店，啊，是和当时的女友一起开的，最开始确实目的不纯，但后来是真的喜欢上了伺候花草的感觉。”
奥莉威尔把玩着打火机，笑容轻蔑，“我父母很生气，认为我应该像家族里的其他孩子一样从政，为家族效力。他们先是找借口把花店关停了，又向那小姑娘施压，恐吓她离开我。在我明确表示不会从政之后就开始逼我结婚，从十八到三十八的单身男人全给我介绍了一遍，我真的快被逼疯了。”
看来是第二种情况，家族主使的婚姻。真可笑，他求而不得的东西，却有人避之不及。
佐伊垂下眼，道：“但是社长你还没到非结婚不可的年纪吧。”
“以约书亚家族物尽其用的理念来看，既然我已经丧失了事业方面的价值，就应该榨干我身为女性作为联姻工具的价值，不然培养我实在太亏本了。”
“嗯……可以理解。”佐伊道，“然后呢？”
“然后我出柜了，在新春夜里，全家人面前。”奥莉威尔笑起来，“当时我父母的表情……非常精彩。”
“……”
奥莉威尔无奈道：“我被他们送进精神病院了。我以前在杂志上看过报道，没想到会发生在我身上。老一套的暴力治疗，电击、催吐，屁用都没有。我用了半年才摸出心理检测的规律，‘治好’出院。直到现在我还有那时候得的毛病，大半夜睡不着，只能起来抽烟。”
“治好出院。”佐伊重复道，作出他在认真听的假象。
“嗯，出院后继续给我安排相亲，我拒绝了无数次，直到有一天他们要求我必须去。我见的那个人叫伊尔迷，揍敌客家的大少爷，你肯定知道。”
“我知道的。”佐伊微笑。
我知道他喜欢吃甜品，知道他嫌热的时候会把头发扎起来，知道他想操控未来要当家主的弟弟，知道他生气或开心是什么样子。我了解他的全部野心与欲望，而你对他一无所知，你不知道他的口味、不了解他的爱好。你根本什么都不懂，我却要把他让给你！
佐伊换了个坐姿，逼迫自己保持冷静，不要像言情剧里被抛弃的原配一般失态。
奥莉威尔毫无察觉地耸了耸肩，“我明确告诉他我是同性恋，说的已经很明白了，结果他还是坚持要和我结婚，那意思好像是要形婚。”
等等，什么？……伊尔迷在知道她是同性恋的情况下主动要求和她结婚……
“形婚？”佐伊抬眼。
“你不知道吗？就是互助婚姻，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不干事的那种，比如女同和男同。”奥莉威尔解释道，露出一个坏笑，“为了维持你家大少爷的面子，劝你别告诉别人哦。不过嘛，比起他喜欢男人，我更愿意相信他是无性恋，和谁结婚都无所谓那种。总感觉不论男女，他不可能真正喜欢任何人。”
佐伊微微低下头，双眼不受控制地睁大，心头涌上巨浪般的狂喜，他几乎怀疑自己处在清醒梦中。
“我想，和他结婚对家族和我个人都是好事。我不用再被逼婚，巴托奇亚政府和揍敌客家族的关系更上一层楼……”
奥莉威尔还在一边说着什么，在佐伊耳里自动被过滤，还没有耳边幻听的尖叫声大。
烟花在佐伊脑中混乱地炸开，所有把伊尔迷囚禁的狂想瞬间破碎，他面无表情却呼吸艰难，几乎快要喘不过来了，抬手松开一颗纽扣。
他喜欢我……他喜欢我！他在等我！
什么“不可能真正喜欢任何人”？你他妈懂什么，他喜欢的人是我！赢的人是我！你这个轻易拥有我所有想要的东西却不知珍惜的蠢货！他在心底毫无教养地狂吠着，瞳孔因兴奋而紧缩。
若不是时机不对，佐伊简直想在原地打滚儿撒欢，冲进伊尔迷的房间舔他的脸。
“佐伊？喂，我讲的就这么没意思吗……”奥莉威尔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我刚刚问你是不是快该去工作了，快六点半了，好像揍敌客家的人都这个点起床。”
啊，太好了，伊尔迷喜欢我。那你的存在就太碍事了，伊尔迷就交给我了，你安心去死吧——佐伊眨了眨眼，正欲开口，手指却骤然一颤。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随口搪塞道：“那现在你还想开花店吗？”
奥莉威尔一怔，半晌才缓缓开口。佐伊无心听她忆往昔峥嵘岁月，他盯着她的脸，头脑瞬间冷却下来，心中思绪翻涌。
不对，我不能杀她。
伊尔迷是在试探我，这是他做出的决定，我不能……我不能随意改变。他不喜欢我滥杀，他说过的……我要杀谁都必须先经过他的同意。我要做乖孩子，只有乖孩子才能得到他的喜欢。
即使我痛恨别人介入我们的感情里，即使我想把她剥了皮吊在树上，即使我想把揍敌客家除他之外的所有人全杀光……都不行。
我只拥有自己的身体，他才是我的灵魂。
“只要做你认为对的事就够了。”佐伊对奥莉威尔轻轻一笑，柔声道，“社长，你知道伊尔迷少爷的房间在哪里吗？他之前和我约好了，说今天有事找我。”
“喔，不好意思让你听我抱怨了这么久。出门向南走，最里面那间就是。”奥莉威尔起身，开了个玩笑，“加油啊，争取早点当上正式管家，到时候帮我管账什么的。”
“嗯，我会的。”太阳已经升起，房间里明亮了不少。银发蓝眼的俊美青年微笑道，“谢谢你。”
奥莉威尔点上烟，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她皱了皱眉，觉得今天比平时要吵，不过再如何也不会闯到伊尔迷的未婚妻房里来，她这里是安全的。
可惜佐伊走得太匆忙，她忘记问他知不知道爱丽丝故意车祸自杀的事儿了。那事说来也是蹊跷，就是在彩排那天，第二天佐伊就不来学校了，两人还是同一班的。
算了，那个疯子能和佐伊扯上什么关系？
她摇摇头，拿起手机开始刷推特。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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