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屠苏反手握了握肩上那只手,低低地应了。其实对于能否驱除煞气,他早已不抱任何期望。身边之人总是因他而受累,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负他们所望,好好地活着。
他记得有一回比试,误伤了陵越,当时自恼得厉害,就跪在紫胤真人跟前,固执地请求师尊降罪,甚至因为愧疚和恼怒,生出了自残的心思。
紫胤真人垂眸看着这个自行请罪的徒弟,闭了闭眼,肃然道:“为师的养育之恩你不报。如今陵越又因你而受了重伤,你岂可在此自轻自贱,弃性命而不顾,说如此蠢话?早知你有此一说,为师当初又何必救你?”
他那时是如何回答师尊的?对了,他说的是“可是,弟子怕再次伤人。弟子控制不了焚寂,更控制不了自己”。他就像是一具残躯,需要靠着别人的供给而活着,又如同他人养在笼中的凶狠猛兽,稍有不慎,便会反噬饲主。
在天墉城,除了师尊和师兄,没人愿意接近他,和他做朋友,更有甚者,看到他犹如见到了獠牙厉鬼,平日里左一个“怪物”,又一个“怪物”地叫他,他虽说已经习惯,但也为这种举目无亲而感到难受。
韩云溪之于他,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存在,韩云溪其实并非一开始就叫做“韩云溪”,那是一只小狐狸,是师尊和师兄下山除妖时带回来的。听说可以助他修炼,控制煞气,他便将它一直养在了身边,成了阿翔之外的另一只宠物。
韩云溪逐渐化形,和许多修成正果的妖怪一样,这只小妖有了一定的修为也能变成人的模样,不过很奇怪,这只小狐狸幻成人了后,居然和他长得越来越相似,鉴于这一点,他慷慨地将儿时的小名——韩云溪赐予了他。
从此,执剑长老的小徒弟就不再孤孤单单了,在师尊闭关、大师兄下山降妖的日子里,他也有了一个小伙伴。
与他不同的是,他的这位小伙伴虽然和他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显然要比他更受天墉城其他师兄弟们的欢迎。
即便韩云溪有些痴痴傻傻,远没有如今的活泼好动,可那群向来惧怕和讨厌百里屠苏的师兄弟们却并不吝啬于对韩云溪的善意。他们把百里屠苏和韩云溪分别对待,泾渭分明,几近残忍地在少年心中制造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狂奔在路上的韩云溪跑得气喘吁吁,由于绷带问题,他果然就吓飞了一干英姿飒爽的弟子。
当然,他也成功收获了一顿暴打,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咱们天墉城厨房的那位小师父参加初试在结界里划花了脸,所以他们全当大晚上的看到了灵活的僵尸,往死里揍韩云溪。
有的甚至还拿出了珍藏已久的收妖壶,直到确定韩云溪浑身没有妖气,体积硬是缩小不了才悻悻罢手,不过他们给出的充分理由是这绝非普通的僵尸,于是箭步如飞,跑出了飞一般的速度。
最后,韩云溪是爬回去的,可身残志坚了。好不容易到了院门口,晋磊居然还“嘭”地一声把大门关了,这真的不能怪他,谁也不曾想到韩云溪会以蛇的姿态趴石台下。
韩云溪疼得咻咻倒吸凉气,拿石头砸门。于是,等良心发现的晋磊大大把他架进屋后,又把他揍了一顿,谁叫他大半夜装神弄鬼的?像个苟延残喘的大头鬼。
“轻点,轻点,疼啊。”韩云溪任由晋磊倒饴他的伤口,眼神超级幽怨,并且已经在心里给晋磊扎小人了。
晋磊下手贼重:“谁叫你半夜三更顶着个大脑袋吓人的!”
韩云溪自认为十分冤枉,又不是他想绑成个大脑袋装神弄鬼的,要怪就怪这两个神医的包扎技术不过硬,居然有招邪效果。
“哎,跟你说个事。”药效抹开在伤口,火辣辣的疼痛散去了不少,韩云溪觉得淡淡舒爽,“今天系统归位了,你有没有问它要怎么穿越回去?”
不提还好,一提就令晋磊烦躁。晋磊重重地拍了他一巴掌,“躺好,把衣服脱了,你估摸着全身都青了。”
“啊?这么严重。”韩云溪乖乖躺平,顺便把衣服剥得只剩两件,无辜地望着晋磊,继续方才被打断的话题,“难不成系统也要你和谁谈个恋爱?”
晋磊一边按摩着韩云溪的双手双腿,一边咬牙切齿:“我倒是想和谁谈个恋爱!但是这个杀千刀的系统,它竟然要老子和你额头对额头念咒语,还说什么要把玉横先炸成四块,它当炸鸡腿吗?”由于情绪太激动,韩云溪感受到了阵痛。
晋磊秀气的五官变得扭曲,续道:“等再次收集完成了,才能穿越回去!”这是典型的吃饱了没事干。
韩云溪有点同情这哥。一窍不通的穿越人士注定要与大BOSS正面扛了,抢夺终极法宝到底是逃不掉的厄运丫,很值得默哀。他忽然觉得和男主谈个恋爱,是上天对他的眷顾。
晋磊虽说嘴上不饶人,每天对着生活不能顺畅自理的韩云溪没少埋汰,但行动上却从来不亏待韩云溪半分。
这晌,他已经替当起了大爷的韩云溪擦洗完了身子。
“滚床上去。”晋磊狠狠地拍了韩云溪一巴掌,主要是见不得这人一脸舒爽,毕竟保姆这项工作很不符合他高冷少侠的气质。
“哥。”韩云溪一面呵欠连天地往床上爬,一面扭过头来与晋磊瞎扯谈,“大师兄今天有没有同你提起过玉横失窃一事?”
晋磊言简意赅:“提过。”但要是他敢质疑老子,老子打死他!
韩云溪囧:“大师兄莫非怀疑你了?”别整得跟大师兄上了你一样啊。
“那倒没有。”晋磊暴躁了,“不过就算只是提了几句,那也不行!好端端的,跟我扯这事,他是想要我帮他去抓我自己吗?”
韩云溪汗颜,不要一提到大师兄,你就手舞足蹈啊。
晋磊掖了掖韩云溪透风的被角,道:“这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自有妙计。”顿了顿,叹气,“还是先等你的脸好了之后再作打算吧。”
我可不想跟一个脑袋上绑着绷带的人在月光下额头抵着额头,那实在是太煞风景了,老子完全没有恋尸癖啊。
又过了几日,韩云溪脸上的绷带总算是可以拆了,大概是觉得亲眼看着绷带从韩云溪的脸上落下会很惊艳,于是这日,屋子里哗啦啦地围了好多人,全都聚精会神地盯着韩云溪。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韩云溪以前英俊不凡的脸上赫然几道狰狞疤痕,看样子是没法消了,众人一见皆唏嘘不己,好好的一张脸,可惜就这么毁了。
韩云溪却不以为意,反倒仰着脸,像个讨糖吃的小孩子,“少恭,我这样看上去是不是勇猛多了。”是不是抗把刀,就能去收买路财了?
欧阳少恭端着药碗,表情一言难尽,即便城府深沉如他,也不由被眼前这张疤痕交错的脸震撼了下。
虽说皮相于男子无甚重要,但若是丑成了这样,站门口不光可以辟邪,怕是连一桌吃饭都要嫌弃了。
欧阳少恭深知韩云溪是心宽之人,不在乎表象,便也没废话连篇地开导他,只是将端药碗的手伸直了,“云溪,吃药。”
韩云溪:“……”真有这么难看吗?感觉自己露个膀子背把刀往山路上一站就能劫色劫财了丫,明明那么霸气!你们这群不懂欣赏的凡人。
显然,除了喂药的欧阳少恭不赞同他的奇葩审美外,连候在床边的陵越也忍不住戳灭他的土匪梦,“云溪,快别闹了,赶紧吃药。就你这样细皮嫩肉的,难保不会被某位民风朴实的山寨大王带回去当压寨夫人。”
韩云溪:“……”会不会说话啊,大师兄。然后,他气愤地摇手一指倚窗满脸忧郁的晋磊,“压寨夫人是长他那样的。”
貌美如花,如花似玉,顶上红盖头后还能恰到好处地嘤嘤嘤,不怕山寨大王感受不到自己的霸主气质,胸膛一敞,就能让你嘤嘤嘤地摸一整天,要是氛围佳,说不定还可以洞房花烛。
晋磊:“……”
晋磊:“韩云溪,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语毕,他叉腰而起,快速而准确地掐住了韩云溪的脖子,“老子今天要弄死你。”
韩云溪连忙把舌头拉得老长,甚至故意舔了下晋磊的手背,晋磊吓得跳出一丈,“韩云溪,你皮痒是不是?”
韩云溪摸着自个儿方才成功解救出来的玉颈,惊魂未定道:“不痒不痒。”
原以为欧阳老板和大师兄至少会提前拉住晋磊,不至于被掐得半死。
谁知道这两帅哥居然真的只是作壁上观,欧阳老板百忙当中还不忘给自己泡了壶好茶,他们的激战一结束,他玉手中所执的茶盏也递给了陵越大师兄。
画风那个小清新,简直了。于是,韩云溪想嘤嘤嘤了。
陵端近来一直受芙渠师妹的困扰,不管他睡得多晚,只要天亮了一阵子,他的身子就会被这个力大无穷的姑娘提起,然后他也跟着神清气爽,捂住小裤衩,吱哇乱叫。
清白居然也开始接受考验了,作为天墉城德才兼备的二师兄,陵端忍不住流下了羞耻的泪水,这该死的烂桃花,怎么就让人措手不及。
当年他爱慕上芙渠(可能是因为天墉城偌大一个修仙门派,结果就只有一个女弟子的缘故),没少吃飞醋,特别是见不得百里屠苏和芙渠独处。
更是因为见到芙渠往百里屠苏手里塞信物而与百里屠苏大打出手,但谁还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渐渐地,冲动的喜欢被岁月的风吹散,他现在只当芙渠是个情同手足的师妹罢了。
不曾想,当初的求而不得变成了唾手可得,甚至变本加厉,面对芙渠的火热追求,他简直要吓尿了好吗?
“芙渠师妹,我知道你移情别恋了,但你也不能这么快就找上我啊。我以前是有那么一丢丢喜欢你,可是爱情来得太突然,我有点……”
话没来得及说完的陵端便给那力大无穷的小姑娘直接打飞了,扯什么爱情,他谈过恋爱吗?
芙渠活动了下手腕,自言自语道:“天墉城的二弟子也不过如此嘛,还以为隐藏了实力。切~”
她伸了伸懒腰,是时候去找陵越大师兄松松骨了。
而被打飞的陵端好巧不巧落到了韩云溪的院子里,因为今日是韩云溪摘掉绷带的非凡一天,院内来了不少前来嘘寒问暖的弟子,尤其他们得知那天晚上胖揍的人是亲亲小师父韩云溪后,他们羞愧难当,非要得到韩云溪的原谅才肯离去。
于是,韩云溪坐在院前的小松树下,演讲了起码有一个时辰,直到陵端从天而降,方得以结束这场看不到头的接受道歉感言发布会。
陵端只穿了小裤衩,甫一站直身子,他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惊吓过后,他连忙躲到了韩云溪的身后,略委屈,好想嘤嘤嘤,衣衫不整什么的,显然会引起铁面无私的陵越的责备。
果然,陵越第一个发声,问道:“大清早的,你是在修炼?”
那必须是啊,陵端泪流满面,但又不能说自己是被芙渠师妹一拳打飞的,他干脆躲起来不见人了,害羞得像个小姑娘。
韩云溪:“……咳咳,那各位师兄弟们,都散了吧。”围观暴露狂的二师兄肯定会被改日揍的。
然而各位忠诚于八卦的师兄弟们仿若发现了新大陆,七嘴八舌地炸开了锅,并不是很想听从韩云溪的逐客令。
要知道,他们向来便对八卦趋之若鹜,即使对象是凶神恶煞的二师兄,那也同样阻止不了他们。
“哦!我的天呐,我刚刚看见了什么?”一个据说是异国他乡的小师弟开口了,他那充满了异域风情的口气瞬间点起了所有人的求知欲。
“我们看到了二师兄从天而降。”有人眉飞色舞地附和,并且丧心病狂地补充了一段砸地的音效。
“可是他为什么只穿了裤衩?哦,我知道了,这肯定是练功练到了一定的境界。我在书上看过,好像是修为太高,衣服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