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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凡夏锦夏 当前章节:14723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2:23

木子尘暗暗翻了个白眼:既然是演戏,麻烦一演到底谢谢。

陆维生见莫白也下来了,招呼道:“这就结束了吗?刘姨已经准备好了午饭,不介意的话就在我家吃吧。”

“也好。”夏清风点头,“叨扰了。”

陆维生笑笑:“客气了。”

见莫白已经走下了楼,夏清风故意又加了一句:“哦对,这个。”他将红绳手链递给陆维生,“莫白送你的。”

正朝他们走过去的莫白脚步顿了顿:“……”

他斜一眼夏清风,在对方看好戏一般眨了眨眼睛的时候评价了一句:无聊。

“啊……谢谢。”陆维生接过,有些欣喜又有些不敢相信。他觉得很难想象莫白拿着红绳编手链的场景,但教养让他明智地没表现出来,只抬头看向莫白,又说了一遍:“谢谢。”

夏清风笑意更甚,莫白冷漠脸:“不客气。”

木子尘:……总觉得他们瞒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午饭间隙,除了食不言的莫白之外,三人相谈甚欢,夏清风自然趁机提起了龙骨笛的去向问题。

木子尘开车,喝的是果汁。“你怎么对那个笛子这么感兴趣啊?”

“干这行的么,没见过自然想开开眼。”夏清风抿了口红酒后舒坦地微眯了眼,“保不齐真是值得好好研究的文物。”

“嗤……”木子尘好笑地撞了身边的莫白一胳膊,掩着笑道:“嗳小白,我发现这个夏大仙还蛮有意思哈。他还真信老陆爷爷说的,那笛子是用龙的骨头做的?”

莫白回了他一个不冷不热的眼神。

“靠——”木子尘见状差点吐槽出声,他觉得不是莫白和夏清风疯了就是自己疯了。“不会连你都这么想吧?”

“是龙诶!”他压低了声音,“只不过是神话传说而已,你们玩什么呀弄得那么认真?”

“古《山河奇异录》载,千年前,沿海渔民曾见半夜雷火,次日晨,有蛟龙搁浅于岸,身中雷击,皮开肉绽。渔民以水灌之,设台为祭,是日,蛟龙腾空入海。”

莫白淡淡地将这段记载口述出来,对木子尘说:“你该多看书。”

“切,你就唬我吧。”木子尘撇嘴道,“我才不信。”

莫白暗暗摇了摇头,没再多言。

这厢两人在窃窃私语,另一头陆维生也回答了夏清风的问题。

“笛子被我表妹借去了。”他说,“他们话剧社新排了出剧,找不到合适的道具,想起我这里有这么个闲置不用的东西,就拿走了。你们要是急的话,我等会儿给她打个电话问问,看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不用麻烦。”夏清风摆摆手,“我们这个报告没有个把月也弄不完,等人家演出之后再看不迟。”

“不过。”夏清风挑了挑眉,“老爷子不是说笛子辟邪么?你也放心借出去?”

陆维生笑着摇了摇头,“我不太信这个,况且只是借出去罢了,爷爷不知道就行。”

木子尘被莫白鄙视完文化正听到陆维生的话,便随口问道:“你表妹在演话剧啊?哪个剧社的呀?”

“织杳。”

“她是织杳的呀?”木子尘闻言眼睛都亮了起来,“我们大学那会儿我不是也加入过学校的话剧社么,就有一次是和织杳联合演出的。人家那水准,可不是盖的。”

他接着问道:“这次的是个什么剧?什么时候在哪里演出?”

陆维生被木子尘一连串问得有些哭笑不得。“什么剧我倒没打听,但好像就月底吧,在市剧院演出。”

他说着从座位上走开,然后拿了三张票回来。“你们要是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

木子尘和夏清风一人伸手拿了一张过去,剩下的一张木子尘给了莫白。

莫白拿起来扫了一眼。

剧名叫《当风》,看剧照是个古风剧。二十六号下午两点……也就没两天时间了。

夏清风半眯着眼睛,“看上去不错,到时候我们去看看。”

☆、二十五:龙骨笛

回去的一路上,木子尘跟莫白喋喋不休说着他当年在话剧社里演男主角的事情。夏清风坐在后座,连输了两局游戏后终于忍不住嫌弃道:“你能安静哪怕一分钟么?”

“……”木子尘从后视镜里望一眼夏清风的冷脸,总算是闭了嘴。

他觉得自己面对夏清风时有点怂,但是他好像没胆子反抗。痛心,非常之恨铁不成钢地痛心。

莫白瞧见夏清风在揉眉心,用灵音问了句:“未休息好?”本来就脾气差,今天格外暴躁。

“嗯。”夏清风应了一声,向后仰靠在靠枕上,闭着眼睛。“按照你之前给的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

“有进展了?”

“算是吧。”夏清风眉头皱了皱,莫白察觉到他不太想提及这个结论。不过好在莫白本身也无所谓具体如何,便没问下去。

木子尘先把夏清风送到家,下车前夏清风倒是又和莫白说了句:“过段时间给你个惊喜。”

莫白通过后视镜看到对方眼中的狡黠,冷漠回答:“心领了。”

然后木子尘就看着夏清风不知为何笑了一声,愉快地留下句“走了”下车走进了小区。

木子尘:“他是不是有躁郁症?”阴晴不定的样子怪吓人的。

莫白正要点头,他们的车忽然自发一个长鸣把木子尘吓得一跳:“卧槽!”

“……”莫白很明智地转开了视线。看来属老鼠的某人又听见了。

——————

莫白出电梯的时候,隔壁胡家两夫妻正出门。看到莫白,孟梅笑着打了声招呼:“小白回来啦。”

莫白点了点头:“你好。”

“快开学了,小白也挺忙吧?”孟梅道,“咱们家小麒还说起很久没碰见你了。”

“还好。”莫白回道,目光往他们屋里扫了一眼。里面只有胡疆在换鞋。

孟梅注意到了莫白的动作,“找小麒呐?他几天前就回他外婆家住去了。”孟梅说着笑起来,“这孩子一暑假都住在我们这儿,两老人怪想他的。”

“我们正要过去呢,你要不也一起?”

“不打扰了。”莫白稍稍勾唇,婉拒。正好胡疆换好了鞋走出来,他便同对方点了点头,“再见。”随后开门进屋。

门外孟梅压低了声音在对胡疆说:“老胡,我怎么觉着这小白和咱们小麒之间闹矛盾了?”

胡疆拉了拉她:“别胡说。小白看着多稳重,哪能和咱们小麒闹矛盾?”

“也是。”

莫白将手里的钥匙搁到鞋柜上,表情无波无澜。

自从莫麒不再往他家里来,狸猫妖也成天不见影。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只身一人,无牵无伴,立世却又离世。

莫白说不上来哪里怪,然而放在他茶几上的莫麒落下的课外书,总让莫白无意识地会将视线放上去。

一本《活着》,一本《百年孤独》。

莫白觉得,哪天自己应该将这两本书还回去。

——————

话剧《当风》演出那日,夏清风因为神界有谕去不成,但他三令五申让莫白一定好好看清楚那把笛子是不是龙骨,最好再找个由头把它要过来。

于是莫白便和木子尘一起去了市剧院。

彼时演出还没开始,工作人员正布置舞台,程季锦挂着相机拉着莫麒往后台去。

程季锦这次是奉了命令来给人当御用摄影师的,莫麒就是他的拎包小厮。对此,莫麒认为自己能在高三开学前几天浪费时间在这件事情上面,绝对是因为把程季锦当兄弟,没二话!

演员们正在上妆,几排衣架挂的清一色的古装。几个已经换好服装的发髻高束手提佩剑,凑在一起做最后的排练对台词,进了角色后还拔剑相向,看得程季锦停下来拍了好几张照片。

“程季锦!”

一个穿了一袭白色戏服的女生看到进来的两个少年,高声叫了一声。然后在莫麒和程季锦循声望过去的时候和他们招了招手。“快过来!”

“瑶瑶姐!”程季锦应了一声,随即拍了拍莫麒的手臂,“走。”

易云瑶演的是女二号,一个行走江湖的女侠士,故而她整体的妆容都显得精练而大气。程季锦才刚走到她面前,她就伸手拍了记对方的额头,叉腰说他:“你今天可是我的专用摄影,怎么一进来就跑去拍别人了嗯?”

程季锦被说了也没放心上,嘿嘿一笑:“我看大家状态都太好了嘛,没忍住。”

“那当然了。”易云瑶哼了一声,颇有两分骄傲的味道,“我们剧社在整个临城都是数一数二的,新剧首演,状态当然得好了。”

她又将目光放在一旁的莫麒身上,将对方一打量,又拍了程季锦一记。“你不是说你朋友里没一个比你帅的么?那这小弟弟是谁?”

莫麒闻言有些脸红,不过倒是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道:“姐姐好,我叫莫麒。”

“哎哟,真乖。”

易云瑶说着就伸手去掐莫麒的脸颊,亏得程季锦眼疾手快地把她的手拉了回来,“姐,姐,这么多人呢,矜持,矜持!”

逃过一劫的莫麒:“……”

“切。”易云瑶拍开程季锦的手,这才正经一点和莫麒道:“易云瑶,你就和季锦一样,叫我瑶瑶姐就好啦。当然——”她又眨了下眼睛,“如果不想叫姐姐的话我也不介意。”

突然眼前凑近一张脸的莫麒:“……”

“瑶瑶,过来补个妆!”

化妆师在后面叫人,易云瑶应了一声“来了”后跟他们摆了摆手:“我去准备了,等下记得给我拍好看一点。”然后小跑着朝化妆台那边而去。

莫麒看着她的背影,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姐姐……有点怪。

反倒是程季锦长吁了一口气,跟莫麒解释道:“麒子,你别介意啊,瑶瑶姐就这样,最喜欢逗长得帅的男生,追星都追年纪小的。她人挺好的,就是有点drama。”

“没事。”莫麒笑了笑,“看得出来瑶瑶姐性格很好。”

“哦,这你就错了。”程季锦翻了个白眼,“她绝对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会整事儿的,我从小被欺压到大,导致现在看到她就抖三抖,第一反应就是跑。”

“那你还跑来给她拍照?”

“我妈的命令啊。”程季锦有些欲哭无泪,“我舅不是就这一个女儿,宝贝似的。这是她第一次拿主要角色,全家都等着我拍回去给他们看呢!”

莫麒闻言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任重道远。”

“呵呵。”

易云瑶补完妆,再次默背台词的时候,程季锦给她拍了几张照。不得不说,易云瑶收起她不正经的一面时,配上她的服装道具,还是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台下观众席基本都坐满了,就等着开演。导演最后再和大家确认了一遍:“该整的都整上啊,别上台了才想着忘。虽然是首演,大家还是放轻松,就和之前所有的演出一样,保持正常状态。”

“啊对。”易云瑶放下了剧本回到自己的储物柜前,从包里取出了一个用绢布包着的器物。“差点忘了。”

程季锦凑上去,咔咔拍了两张照。“这是什么?”

“秘密。”易云瑶侧了侧身挡住程季锦的镜头,“等下到了台上你们就知道了。”

她做了个鬼脸:“保管惊艳!”

“有这么神秘么?”程季锦给了她的表情一张大头特写。

“必须的。”开幕时间快到了,易云瑶像赶鸭子一样赶程季锦和莫麒离开,“快去台下坐好,给你们留了方便拍照的好位置。”

“知道啦!”程季锦无语地应道,然后和莫麒一道去了观众席。

——————

莫白和木子尘循着票上的排号找到了他们的位子。才刚坐下没一会儿,便随着一声锣响,灯光暗下,演出开始了。

木子尘凑到莫白耳边,道:“我今天可是特地请了假过来的。”

莫白瞥他一眼:那你倒是诚意十足。

“没想到有这么多人。”木子尘往周围张望了一眼,“夏清风不来真是可惜了。”

“你愿他来?”

木子尘设想了一下对方在场的情形……“还是不了。”

莫白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

身旁的两个位子仍空,莫白正想着是否还会有人来,便看到两个弓着身子的人一边轻声对坐着的人说“不好意思,借过一下”一边往这里走过来。

只是在看清来人的脸时,莫白的眸光动了动。

莫麒,和程季锦。

莫麒低着头往前走的时候还没看到莫白,一直到他快走到座位了,他才发现空着的两个位子边上的人影有些熟悉。他仔细看去,舞台灯光一扫而过,一张淡漠出尘的脸——和那人淡淡扫过来的一眼。

莫白哥……

看到莫白,莫麒的第一反应是堂皇,想要往回走;然后在别人不耐烦的催促中,他又变得有些窘迫,只能迎着对方的视线一步步走过去,然后坐到他身边。

“莫白哥。”

“诶?莫白学长,子尘学长?”程季锦一直没注意,听到莫麒说话他才抬头看了一眼,“怎么这么巧?”

没注意到的还有木子尘。他压低声音打招呼:“嘿,你们两个小朋友也在啊?”

莫麒感觉莫白的视线放在他身上有一个世纪,直到木子尘出声时才收了回去,然后他听到对方应了一声“嗯”。

隔着莫白和莫麒,木子尘和程季锦倒是聊得很开。

程季锦举了举手里的相机说:“我过来给女二号拍照的。”

木子尘:“朋友吗?”

“不是,亲戚。”

木子尘做了个OK的手势:“那得拍好看一点。”

“是呀。”

耳边飘荡着程季锦和木子尘的对话,然而莫麒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很重,一下一下,带着从未有过的紧张,比考试还紧张。

这段时间避开见面,莫麒还能自个儿模拟一下下次见到莫白怎么和人家解释;然而突然见到了,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还是对感情懵懂的年纪,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面对莫白时的感觉。他甚至为自己在那天亲到莫白后回味了好几天而感到羞耻又罪恶,认为自己亵渎了神明。

毕竟,对方真的是神明。

应该道歉的吧?可是……莫麒抬眸望一眼莫白的侧脸。他需要吗?

莫麒剥着一边食指的指甲,低头默叹了一声。

和少年的偶遇,让莫白恍惚有了对时间的错觉。

他自混沌末来,时间于他而言几乎是不存在的。如掌中沙从指缝中流走,他看得到,却感受不到重量。然而在少年的身影落入他眼帘的那一刻,他却忽然感受到了时间,还有,由时间引来的距离感。

这种感觉很新奇,让莫白忍不住思考它产生的缘由。于是他将目光放在对方身上的时间久了一些。

然后,他听到了身边少年的心声,一声轻轻的叹息。

落寞的,带着一点哀伤。

莫白一直觉得人的感情很复杂,他不理解他们为何敏感而忧愁,正如此时,他不理解身边少年的心事。

他只是忽然想起对方遗忘在他家中的两本书,于是说:“落了的书,记得过来取走。”

莫麒表情一愣。他朝身边的人望了一眼,没见对方开口。

然后他想起对方的身份,在心里默道:“莫白哥……刚刚是和我说话了吗?”

“嗯。”莫白的声音再次落入他的耳中,他看到对方偏过头来与他对视了一眼。

“哦,好。”莫麒应道,匆匆移开了视线,这才没让耳朵尖红起来。不过他却想不起来自己落了哪两本书。

“《活着》和《百年孤独》。”莫白提醒。

“……好的。”

☆、二十六:龙骨笛

《当风》讲的是守城女将和盲眼琴师的故事。

琴师入城时,城未破,国犹在。琴师于高楼抚琴,奏一曲海晏河清;女将于城上倾听,饮一杯天朗星稀。后来,城破,国亡,高楼倾覆,满街流离。女将从城楼坠下之时,琴师弦断,最后谱的那一曲未曾终完。于是多年后,琴师的徒弟踏过风沙而来,于城头吹奏出那日战火纷纭,吹奏出用满城将士鲜血也未换得的国泰民安。转眼经年,城楼耸立,小童扶着琴师走入城中。城墙上站着的女将抚过腰间短笛,耳边仿佛再响起当年欢歌妙语中奏出的琴音。

王朝更替,人潮来去,不过一个轮回。

易云瑶演的是那个吹笛的徒弟,亦是后来新朝的女将。一袭白衣换戎装,不变的是她手里的短笛。笛子在剧里只是一个陪衬物品,只是在最后,易云瑶的指尖抚摸过它的时候,所有人仿佛都感受到了它的重量——一个王朝的重量。

只有莫白在它刚出现的时候眼神就凝重起来。

那是用龙骨做的笛子,有和屠神剑上一致的真龙的气息。便就是之前在陆维生家感受到的,那被借走的他们此次过来的目的。

莫白用灵音给夏清风传了讯息:[龙骨笛已现,属真。]

然而它如今毕竟属于陆家所有,贸然不便抢夺。

“卧槽,没想到瑶瑶姐她们演得这么好。”

演出结束,所有演员都出来谢幕,全场掌声雷动。程季锦站起来对着台上连着拍了好几张照片,这才转头抹着眼泪跟莫麒说,“我这拍回去了,我舅他们估计能骄傲一年。”

莫麒本来还沉浸在演出带给他的震撼之中,听到程季锦带着鼻音的这句话忍不住笑了:“别哭了,等下让瑶瑶姐看到又得嘲笑你。”

“我现在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程季锦坐下来回看了刚刚拍的谢幕照,“说明我感情丰富。”

木子尘也动容地感叹着:“没白来,真是没白来。”

他扯了扯莫白,道:“小白,刚刚那个吹笛子的是不是就是老陆的表妹?她拿着的笛子,就是从老陆那儿借去的吧?”

莫白的眼神变了变。“想必是。”

台上的人脱下了铠甲,手中也没带任何东西。龙骨笛,应该被放置在了后台。

莫白开始考虑要如何开口向陆维生索要这骨笛。

“麒子,走走走,咱们赶紧去后台等着。”程季锦拉莫麒,“等会儿还能和主演合个照。”

“那我……”程季锦已经和莫白、木子尘招呼了一声先挤出去了。莫麒望了望莫白,“莫白哥,那我先过去了。”

“嗯。”莫白应了一声,看着莫麒跟着程季锦挤出了人群。

“回去吧。”莫白对木子尘道。

“好。”

观众也都陆续离场,莫白和木子尘等到众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随着人流走往大门口。

大家一边往外走,一边还讨论着刚才的剧情。莫白听着觉得有些烦心,便屏蔽了大部分的的听觉。有时候他也会想,身处凡尘,为神也不算什么好事。

夏清风也不知是被何事耽搁了,此刻仍未就他方才的传信给回复。这段时日看来,诚如夏清风之前所说,神界能掌事的不多。他倒并非担忧神界的未来,不过一事未尽并且自己还参与其中,若是不了结,莫白也无法真正抽身。

龙骨笛既出自屠神剑中龙灵原身,莫白想,自己和夏清风没猜错,龙骨笛必是引出龙灵的关键所在。龙骨笛是圣物,普通人无法将其奏响,这在刚刚的演出中就能知晓。易云瑶一看就是会演奏笛子的,但她刚才气声指法都对得上,曲子却是由早已录制好的音响播放的。人类无法奏响,那么,是需用法力?还是说,得以特定的旋律?

“小白,小白。”

木子尘的声音缥缈地传过来,莫白听了两遍才听到他在说:“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怪声?”

莫白眉头一蹙,解除了对听觉的屏蔽。

木子尘指着头顶的吊灯。“你看,好好的室内,哪来的风?”

莫白的视线顺着风去的方向。他听到了叮铃、叮铃的声音,像雨落丛林。

那个方向……

木子尘轻声道:“后台?”

龙骨笛!

木子尘刚有反应,莫白已经大步折返跑了过去。“小白,你等等我!”他第一次看到莫白急迫奔跑的模样,让他来不及多想就跟了上去。

莫白的眉头皱着。他有些不渝自己此刻凡人的身份,以至于本能眨眼到达的地点花上了许多时间。

后台的门被一把推开,莫白面无表情地越过众人走进去。

“嘶——”莫麒揉着脑袋坐起来,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焦急地看着自己的程季锦和易云瑶的脸。

“麒子,你没事吧?”程季锦扶住莫麒,“能站起来么?”

“没事……”莫麒摆了摆手,捂着脑袋在程季锦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然后坐到易云瑶拉过来的椅子上。

“怎么回事呀?贫血吗?”易云瑶问道,“怎么突然就直挺挺地摔了下去,吓死我们了。”

程季锦本来正在给他们几个主演轮流拍照的,忽然就听见“嘭”一声,看到莫麒摔在了地上,脑袋还磕到了桌角。

“没事,没事……”

莫麒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解释自己摔倒的原因,甚至他自己都不太愿意相信。

刚才他站在一旁看程季锦给他们拍照,忽然感到一阵寒意擦着他背脊过去。他打了个寒噤,回身,便看到一只几乎透明的手伸向了易云瑶放在梳妆台上的短笛。

他都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想的,下意识地直接就扑了过去将短笛护在了怀里。那只透明的手没有意外地落在了他背上,甚至仿佛穿透进了他的身体。莫麒的身体在那瞬间僵硬了一下,然后他的脑袋就磕在了桌上。

“我就是,想看看这支笛子。”莫麒将还握在手里的骨笛递过去,磕磕巴巴道,“不小心绊了一下。”

幸好,笛子没摔坏。

莫麒心想。刚才莫白哥和子尘哥好像说,这个笛子是向陆维生学长借过来的,那一定很贵重。要是摔坏了,估计十个自己都赔不起。

“你想看就看呗,那么急干什么?”程季锦有些摸不着头脑,“地上什么磕绊都没有,你还能摔了,平衡能力也太差了吧。”

莫麒咧了咧嘴:“是啊……”

“行了,别说了。”易云瑶接过骨笛,道,“我们这边也结束了,我送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不用了——”

“我送吧。”

听到身后的声音,程季锦和易云瑶都转过身抬头看去。然后看到逆光的一个人影,和他眼里的万千星光。

莫麒愣了一愣。“莫白哥?”

“嗯。”莫白应了一声,走过去朝他伸出手,“走吧。”

莫麒看着伸到自己跟前的手掌,看着他掌心清晰的纹路。随后他将自己的手伸过去握住,感到心里满了起来。

“好。”

“小白,没事吧?”木子尘也从人群里挤过来。看到莫白扶着莫麒,他问道:“小麒怎么了?”

“摔了。”

“严重么?”

莫麒揉了揉额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啊。”木子尘应了声。他看着莫白,“去医院么?那我先去开车。”

“嗯。”

莫麒觉得有些难为情,仰头对莫白说:“其实不用去医院的,我真的没事。”

莫白垂眸望着他的眼睛,没什么表情。但莫麒听到他的声音落入耳里:“你的魂魄,为何有所动荡?”

莫麒一愣。魂魄?

看来他一直不知道。莫白心道。

然而也是,即便体质招鬼惦记,也不一定就有鬼怪能发现他魂魄的问题甚至告知他。

莫白不再多言,开口说:“走吧。”

看着莫白和莫麒离开,易云瑶撞了撞程季锦的胳膊。“刚刚我没看错吧?那个人,帅裂苍穹啊!”

程季锦瞥她一眼:“昂,对啊。”

“啊啊啊!!!”易云瑶激动地抱住了程季锦的脖子,就差没把他勒断气。“小锦锦!给我他的联系电话!我连跟他的孩子叫什么名字都想好了!我要嫁给他!!!”

“窒息了,窒息了!”程季锦拍着易云瑶的背,翻了个白眼:这一波我绝对站莫麒,对不起亲情了。

——————

是日晚,莫麒再次回到莫白的家,并且进了他从未走进去过的莫白的卧室——虽然没有顺便睡到对方的床上。

莫白的卧室里除了基本的床、衣橱、矮柜,还在落地窗前铺了一块米白色的地毯,边上有一张摇椅。

“今晚你便住这。”莫白取了干净的衣物给莫麒,说,“有客房。”

莫麒接过,点点头:“谢谢。”

手中的衣服和莫白身上的类似,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味道。莫麒莫名想着:感受不到莫白哥的气息。

他还没神游完,对面的人就说:“没穿过。”

莫麒一愣,抬头看着对方神情淡淡,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无意识所想的又被人家听了去,立马臊红了脸。

他窘迫道:“莫白哥……你能不能不听我心里的话呀?”

莫白倒是不知对方因何害臊,往门外走出去,回答:“你想的有些大声。”

莫麒:“……”明明是你耳朵太灵好不好!

屋子里另一个房间虽然没人住过,不过该有的床具都已经布好。莫白打开门让莫麒进去,“需要什么再说。”

“哦,好。”

莫白顿了顿。他看着少年走进去将怀里的衣物放到床头柜,然后动手铺床;他看着少年的脊背对着自己,动作有条不紊。他站了一会儿,随后他转身走开。

莫白没带过孩子,不太明白同他们相处和与成人相处有什么不同。曾经在天界,天帝还不是天帝的时候倒是在他殿中待过一段时间,但天帝总归和别的孩童是不一样的,没有什么事情需要他操心出手。再后来,天帝历劫,入过轮回,等他再回来,第一上神仍旧是第一上神,而天帝的模样已不是小孩。曾经天帝管奚墨白叫“师尊”,后来,他管对方叫“墨白”。

再之后么,有了渡公,有了弄绿,有了很多强者,天界如有需要教导的孩童,再也不会送到第一上神那里。一批一批的新神降生,【奚墨白】三个字,越来越遥不可及。

莫白不喜欢小孩么?倒也不尽然。面对小孩,他还是会多一分耐心的。

去医院做了检查,莫麒这一跤没摔出毛病,不过医生说他体虚,平常要注意补补。莫麒怕回去了两老会担心,打算住胡疆家,不过给他打了电话,说和孟梅去外地参加朋友女儿婚礼去了。于是在各种原因下,少年最终住到了莫白这里。

莫麒洗完澡,莫白的门缝里还透着光。

他敲了门:“莫白哥?”

莫白早猜测对方或许会找自己,应了一声:“进来吧。”

莫麒开门进去,莫白穿着睡袍坐在摇椅上,赤足安于地毯,一旁矮几燃着一方香炉,没有烟,只有很好闻的浅浅的味道。

莫麒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无处落脚。

直到莫白抬眸向他望过来,微微扬唇,开口:“过来。”身后落地窗外是星光灯火,身上是白衣如雪,眸中是月悬寂空。

莫麒如同被蛊惑一般走过去,在对方身边屈腿坐下。

“想说什么?”

莫白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时空远远地传过来,莫麒过了好久才似听清,从恍惚中回神。随后他收回了视线,方回答:“是有事想和你说来着。”

“今天在后台,莫白哥你是因为那阵风而来的吧?”

莫麒对灵异的感知让莫白有些意外。“你察觉到了?”

“嗯。”莫麒点头。“察觉到了,也看到了。”

莫白的眉头一动。“看清是什么了?”

“没看到全部,只看到了一只透明的手,好像是要去拿瑶瑶姐的笛子。”

莫白薄唇微抿。他看着跟前盘腿的少年。

“你……便是为了护那笛子?”

“啊……”莫麒愣了一愣,随后他才恍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也不晓得怎么想的,当时就脑子一热扑过去了。现在回想一下反倒有些后怕,那只透明的手……落到我背上了应该,挺冷的,感觉脑子都被冻住了。”

他说完朝莫白咧了咧嘴,笑容有点讪讪的。

少年的身体有异,想必那东西的灵力对莫麒的精魂有了冲撞,才导致对方本就不稳的魂魄有所动荡。

想到这里,莫白伸了手掌到莫麒头顶,在对方因他的动作怔怔的之时微松了口气——幸而,此刻已经平稳下来。

然而在莫白收手的时候,莫麒握住了他的指尖。莫白眸光一动。

莫麒抓着莫白的手指,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表情有些凝重,眼神很认真。“莫白哥,白天你问我,‘为何魂魄有所动荡’。我相信,你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身上到底有什么问题?或者说,我的……魂魄,有什么问题?”

“我爸妈去世的时候,我已经是能记事的年纪。就是在那之后,我开始接触到常人见不到的东西。”他笑了一下,只是怎么看,这笑容都有些苦涩。“然而所有人都对我爸妈的事故讳莫如深,他们都当我不知道……莫白哥,或许你可以告诉我,在我身上发生的那些怪事,和我爸妈身亡,是不是有关?”

作者有话要说:  《当风》的故事,之前写了完整版,有兴趣可以去专栏找一下哦。

☆、二十七:龙骨笛

莫白看着身前仰面的少年澄净的眼睛。

炉内燃的香草,是他辗转多地寻到的和曾经在云缈峰的行宫之上相似的味道。闻着,便觉得熟悉,觉得安心,仿佛闭着眼,能听到渡公在殿外训峰上的守卫,能听到四名侍女来去的脚步,能听到峰下清灵城的撞钟声……即便睁开眼来,一切为空。

有言,人类和天神是同一种模样,同样的灵魂,同样的心,同样的血肉,唯一不同的,只有人类加速了生命的流逝。

呵……多可笑的说法。

人类和天神啊,那是多么不同的两种存在。人类有三魂七魄,而天神唯有唯一的一抹,叫元神;天神的感情淡薄,可以让胸腔里没有跳动。人类是多丰富多彩的一个生命体,而天神……更多时候可以说是死物。

只是啊,生命,从来都很脆弱。

十几年前的噬灵者作乱,莫麒和他的父母都是受害者。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天神赶到的时候,莫麒的父母已经被吸干了精元,遗骸遭受啃食,脑髓遍地。在他们的尸体旁,孩童方遭侵害。毕竟被吸了精气,根骨已损,天神的术法只能堪堪使之稳定以免魂魄消散。这么多年来,从孩童长到少年,只因莫麒胸口的挂玉压制着,他的灵魂才不曾飘散。而这,怕便是他时常撞鬼的原因罢。

莫白曾想过,替少年找出了原因,替他解了多年的心结,他们之间的这些牵扯便可两清。然而当他从夏清风那儿了解了事情经过后,他又想,怕是很难两清了。他无法将当年惨烈的情况全然相告,也无法对少年得知真相后的心情全然不理。

左右,他都是把自己套进去了。这也是这段时间以来令他多少有些不爽快的原因。他想置身事外,结果越发无法置身事外。

唉……莫白心里轻叹了一声,罢了。

“莫白哥?”

莫麒看着莫白的脸。他等着对方的回答,他知道对方定然不会如别人一样瞒他。这么些年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别人不一样,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成了一个孤儿。他不想不明不白地活着,不想不明不白地,承受着自己不期望的却避无可避的那些恐惧和痛苦。

哪怕如今,他的生命里照亮了一束光,足够驱散所有的阴暗。可他仍旧希望,自己能够完完整整明明白白地走过去,伸手去触碰它。

少年握着自己指尖的手心传递着浅浅的温暖,如春日阳光明媚下拂过草地的一阵微风。像他的人,言行举止,都让人舒服。

说他脆弱,偶尔他又显得坚强;说他开朗,偶尔他又表现出敏感。

矛盾体。

莫白心道。

他将手抽回,倾身,触到少年的额角。轻轻的,一触即离。

“是。”他道。

你的魂魄有问题,并且与你父母的事故有关。

莫麒睫毛一颤。似乎是心里已经做好铺垫,他的表现还算是镇定。他深吸了一口气,半晌,他问:“那么,我魂魄上的问题,严重吗?”

或许是想问他的魂魄具体是什么问题吧,怕让莫白为难也或是怕超过自己承受力,才选了一个折中的问法。莫白扬了扬嘴角,“不算严重。”他的指尖指向莫麒胸口的挂玉,“这个,别丢了。”

莫麒闻言摸了摸胸口已经和自己体温一致的玉佩,轻声道:“这块玉,是我那时候刚能看到那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时,我乡下的爷爷奶奶给我挂上的。”

“我以前觉得自己好像是个怪胎,觉得老天不公平,凭什么只有我是这样。”莫麒的语调很平静,甚至还带着微笑,“没有人能够理解,我在遇到那些东西的时候有多害怕。那个时候,周围的小朋友都不愿意和我玩,他们应该也怕我吧,怕我会突然大喊大叫,怕我会突然哭,怕我会突然晕倒。倒是没人对我恶语相向,大人们觉得我可怜,小朋友们也没有说过我坏话,他们只是……”说到这里,莫麒眉头皱了一皱,“他们只是,躲得我远远的。”

“有了这块玉后好多了。”莫麒嗨了一声后耸了耸肩,“而且能够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也没那么糟糕,就像是我的特异功能。遇到的多了,习惯了也就好了。”

“莫白哥你知道吗?”少年抬了抬头,稍稍振奋了一些。“初中毕业后,我和季锦几个人约了一起去露营。有一天清晨,我们爬起来看日出,我看到朝阳跃出来的时候,林中有很多像是七彩的萤火虫一样的光朝天边飞过去。那副场景……真的特别好看。”

“而那个场景,只有我能看到。”

“所以现在,如果不是偶尔会遇到的危险,我会想,也许在我身上发生的这些事,其实是上天给我的恩赐。尤其——”说到这里莫麒顿了一顿。直到莫白眼睫一抬对上他的视线,他才笑起来,接下去:“尤其,我遇到了你,一个神。就像做梦一样。”

莫白的眸光动了动。

少年仰头望着他,目光映着灯光,干净,柔和。莫白伸手,在莫麒额心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勾出一抹浅笑。“醒了么?”

莫麒一愣。随后他笑出了声,点头:“嗯,醒了,原来不是梦。”

“莫白哥。”他道,“我还想问——”

莫白的食指抵到了莫麒唇上,像是落了一片雪。

“不要问。”莫麒听到他说。“无论当年之事因何而起,真相如何。斯人已逝,你需过好的是自己的人生,不应背负其他重量。”

莫麒垂了视线。“好。”

我的爸妈,他们的灵魂,安息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莫麒在当晚的梦里得到了。梦里,他的爸妈一左一右牵着他的手,草地绵延,他们笑着走了很久。然后,他停了下来,而他的爸妈还在往前走,相携着,回头望着他微笑。他们没有招呼他,只是就这样走啊,走啊,一直走,走向望不到尽头的那个地方。

孩子,我们很好。

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然后他向他们挥了手,流下了眼泪。

而梦外床边,身披月光的青年的指尖从他眉心收回,并抹去了他从眼角滚下的泪水。

——————

临大开学后,莫白再次回到了他的正常生活步调。而他也是在那之后才再次见到了夏清风——在这之前莫白都默认对方可能是在哪次处理事故途中陨落了。

临大暑期学院翻新,他们研究所也在其列。所以等到开学,莫白和几个老教授整理了好几天的资料。学校照顾到他们的年纪派了学生会的干部来帮忙,但也不能抵消莫白基本干完了他过去几万年来都没干过的那么多活——毕竟他并不在校领导关照的年纪范围内。

来帮忙的学生会会长跑过来叫莫白的时候,莫白才得空收拾自己的办公桌。

“莫白学长。”门开着,对方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在他抬眸望过去的时候咧嘴:“几位教授让你去一下会议室。”

莫白将手里的资料锁进抽屉,“好。”

会议室的门半掩着,莫白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的说话声:“这段时间辛苦几位教授了。”

“哪谈得上辛苦,我们几个老家伙全靠政府照顾,尽一点绵薄之力罢了。”

莫白神情淡淡地推开门走进去。

一屋子的人转头朝他看过来——而莫白的视线只落在站在高展礼身后的人身上,看到对方朝他扬起了嘴角,灵音入耳:“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莫白:呵呵。

“莫白啊,快过来。”郭羡石对莫白招手,“高馆长带了政府部门的领导过来,你来认识认识。”

“是说是说。”高展礼也在一旁打哈哈,“咱这工作,今后少不得还得打交道,年轻人,认识认识好。”

他跟身旁的两名穿西装的青年介绍莫白:“这是研究所的莫白研究员,也是咱们几位教授的得意门生,百年一遇的高材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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