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
“很明显我就坐在这儿,跟你讲话,有眼睛吗?”肖恩不咸不淡的回答。
“......”林宗韵看起来表情不是太好,“我可以和你单独谈谈吗?”
“公事留在常规会议上说,私事...呵,我们有什么私事吗?”
林宗韵深吸了口气:“肖恩,我承认之前对你的猜测...”
肖恩的手指上扬,打断了她的长篇大论:“有屁快放。”
“好吧,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希望不是什么主引擎也坏掉了的消息。”
林宗韵在逆光中摇了摇头,身影被一层金光勾勒。
——就好像他妈的准备拯救某人的圣母玛利亚一样...伊万嘲讽的翻了翻嘴唇,意识到林宗韵准备说的话了。
事实上,这几天他一直在想,跟肖恩摊牌时候的场景到底会有多狗血,而每一个模拟分支的结局都是以他或者肖恩暴躁的关门扬长而去为结束。
然而此时此刻,在现实中那一刻真正来临以前,他发现自己竟然冷静的可怕,似乎林宗韵只是准备叫肖恩下去吃饭而已——心跳正常,温度正常,血液流速正常,准确来说他整个人正处于一种放空的状态,好像他的灵魂已经拍打着翅膀离开了身体,而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空壳。
肖恩会怎么说?
他到底会怎么说?
伊万面无表情的想...他其实一点头绪都没有。
“............”
然后,现世生活中三秒过去,灯光黯淡下,圣母玛利亚的声音出现在了他的耳畔:“肖恩,我很抱歉...但你知道吗?伊万和你没有血缘关系,你们不是亲兄弟。”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今天是2020年了...
新年快乐!
☆、Chap.34
室内沉默了大概两秒的时间,事实上这两秒对于伊万来说不亚于长长的两个世纪。
他抿唇沉默不语,眼睛盯着肖恩隐藏在烟雾中看不太清的绿色瞳孔,说不清自己现在是种什么样复杂到令人蛋疼的感情——
肖恩没说话。
他没说话。
“......”
一种不好的预感忽然闯进了他的脑海,几乎在那一刹那,伊万感觉自己就好像被人当头泼了一桶冷水,还是冬日里透心凉的那种,他紧紧的撑着眼睛,一眨不眨,心砰砰直跳,一下,两下,几乎快跳到他的嗓子眼......
——他真正的一颗心悬在了空中,拿摸不准肖恩的想法了。
就在这个时候。
肖恩懒懒散散的吐了口烟:“哦,知道了。”
伊万:“............”
罗斯:“???”
“一个两个这么瞪着我干嘛?”男人无法理解的翘起腿找了一个最为做作的姿势,然后忽然沉默了会,“......伊万,别告诉我你沉默是因为我想的那样?”
一时半会没办法从“哎我怎么这么惨我怎么是个这样子的小可怜”的苦情画风中转换过来的伊万干瞪眼:“......”
“哎哟,熊孩子,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
“......”
“你的脸上简直写满了‘我受不了了,我心碎了,我好伤心’的表情——从来没想过你竟然内心戏这么多。”
“......说一两句就够了。”伊万憋屈道。
“啧啧,真遗憾刚刚没照下来,要是让老妈也看到你的表情该多好,”肖恩放松的斜靠在背椅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弹着香烟,戏谑道,“哭丧个脸给我看吗...是不是以为老子要从此和你划条三八线你走东我走西了?”
伊万讪讪的撇了撇嘴:别说,《豪门真假姐妹花》里就是这么写的。
“果然是个养不熟的小白眼狼,亏老子对你那么好。”
“......”
“是不是有点愧疚感了?嗯?把我想成什么人了,蠢货?”
“那是因为你自己风评也很差啊,舰长。”
肖恩敏感的眯了眯眼:“谁说过我的坏话?”
伊万看向罗斯,罗斯拧过头看风景。
“......”
按照“没有等到回答就默认全他妈是小人诬陷”的神逻辑,肖恩“啊哈”的嘲讽了一声,懒得追究,只是意犹未尽的感叹:“十八年啊十八年,十八年连条狗都养熟了,难道你把每月给你开家长会每星期准时投喂生活费晚上还起床给你盖被子的这些回忆全喂了猪吗?”
“没有啊。”
“——那那头猪估计都可以被撑死。”
“肖恩...猪只吃猪饲料,不吃那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肖恩哼笑了下,没好气的说:“忽然感觉我好伟大,到底是怎么把你拉扯到这大的,脑回路真是清奇到叹为观止,九曲十八弯都没你想得多,蠢货。”
明明在场的所有其他人都觉得你渣到会做出那种事情的好吗。
——伊万想了想,明智的没有把内心想法说出来。
无论如何,头顶上的一块巨石落下了,而且最后还不是石头,是一颗橙汁味的软糖,伸出舌头舔一口简直让人心情倍爽。
更重要的是,一切发生在罗斯和林宗韵面前,毕竟一位笃定肖恩会和他说拜拜让他赶紧找下家,另一位像圣母玛利亚一样同情完他,然后马不停蹄的去拯救陷于错误亲情的舰长大人。
瞧瞧,肖恩还是很靠谱的,虽然有袜子乱丢却过于讲究卫生的奇怪毛病,但关键时刻不掉链子真是太给面子的令人感动了。
于是,年轻人笑得一脸阳光灿烂:“哦,肖恩,得了,我只是看多了狗血小说而已,别这么气愤,爱你么么哒。”
男人一副被恶心到的表情。
而另一边的林宗韵看起来神情不太对,逆光中,她的嘴角虽然勉强上扬着,但紧绷的眼神让伊万缩了缩脖子,觉得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罗斯:“对了,肖恩...”
“叫舰长。”
“...舰长,你还记得下周是什么日子吗?”
肖恩的表情难得有些不确定:“你的破壳日?”
伊万抽了抽眼角:“准确的说,是某位神明的破壳日。”
“哪位?”
“耶稣啊兄弟,12月25日圣诞节!”
“......这么看我干什么?睡了几个星期晨昏颠倒你指望老子知道现在是几月几号吗?”肖恩理直气壮的窝在沙发里伸展了下身体。
于是伊万闭嘴了,愧疚又回到了他身上。
然后舰长大人面前只剩下了单军奋战的罗斯:“今年圣诞要准备些什么吗?”
肖恩弹了弹烟灰:“随便吧,这些东西懒得管。”
林宗韵:“舰长,自从我们降落后就发生了一些不太令人愉快的事情,我看这次圣诞可以让大家稍微缓解下压力。”
“可安德烈虫族的事...”伊万略微有些紧张,“万一它们在圣诞节那天忽然发疯怎么办?”
林宗韵笑了笑:“伊万,相信我,探索者号是整个联合国唯一的核动力民用舰,它的作战能力和防护能力绝对不是安德烈虫族可以破坏的。”
——可那个蜂巢实验室还号称S+的隔离水平最后还不是被踏穿了...伊万想了想也没做声。
“林舰长,我想这些事情不用我来管吧。”
“我只是...”
“好了,别你只是你只是的了,拿出点副舰长的样子来,”肖恩站起身,拖鞋在地上发出懒洋洋的沙沙声,“去舰桥吧,别让那些垃圾等太久了...真是一群巨婴,我看再给他们几个小时他们可以再给我弄坏一只引擎。”
“......”黯淡的阴影中,林宗韵看向他,迟迟没有动作。
“还不去,要让我送你?”
“...肖恩...”
“诶,我在。”
林宗韵略微犹豫了会:“别越过界限太多,前面可是血海地狱。”
“也有可能是天堂,谁知道呢。”
他们俩个打哑谜似的语气让伊万一头雾水莫名其妙,还有点本能的不舒服——于是他转过头,亮闪闪的眼睛看向罗斯试图寻找援军...好吧,似乎整个房间除了他以外都知道某件他一无所知的事情。
忽然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几声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伊万有点脸熟的同僚推开门,气喘吁吁的喊道:“报...报告副舰长,啊,还有舰长——舰桥那边有人打起来了,劝都劝不住!”
“啊哈,我就说,再给他们几个小时他们可以上天下地无所不能。”肖恩嘲讽的勾了勾唇角。
……
伊万跟在林宗韵后面匆匆离开房间,于是一片沉寂中,只剩下了肖恩和罗斯——一位气焰嚣张的半躺在沙发上,手里烟雾缭绕让人产生一种压迫人心的畏惧感,后者...则有些试探意味的站直了身体。
“...父亲?”
肖恩哼笑了声,掐灭烟屁股,于是最后一抹光亮消失在了黑暗中。房间很大,微微敞开的那一条门缝透露过来橙色暖光被压缩到极致,远处看来带着一种梦幻般的朦胧感,给男人神色不清的面孔染上了些许霞红,却也让他的碧绿色眼眸更加的冷漠。
他理了理衣服站了起来,将那一个声音当做空气,然后头也不回的出了门,罗斯站在原地没有动,只见三秒后,门又被肖恩从外面打开:“罗斯少尉,麻烦让那群医生准备好医疗室,过会儿可能有伤患过来...啧啧,真是一群麻烦的巨婴。”
☆、Chap.35
伊万跟在林宗韵后面赶到舰桥时,现场一片混乱。
灯光大咧咧的开着,地上液体蔓延,打破的玻璃碎片无人问津,文件纸屑漫天飞舞,伊万甚至眼尖的可以瞅见一张纸上挂着的明晃晃的“绝密”两个红色大字,更糟糕的是,肖恩的那张霸气嚣张的高背舰长椅倒在水泊里,看样子刮破的真皮应该是怎么抢都抢救不回来了。
啧啧。
真是糟糕透顶。
肖恩会气疯的。
——他砸了咂舌。
还没等伊万摆出合适的表情,也还没等林宗韵兴师问罪,在吃瓜群众的围观下,一位α-04小队的前成员晃晃悠悠的从门里飘了出来。
玛丽瘦了很多,整个人和干柴一样,脸颊凹陷,眼睛无神,头发还沾着不知道从哪里挂上的菜叶子,身上穿着上一次伊万见她时的长裙,手里捏着那封信,粉色的,和仿佛龙卷风袭击过的现场刺眼的违和,她仿佛就像没看见他俩一样,自顾自的哼唱。
“——(Mary had a little lamb, His fleece was white as snow)玛丽有只小羊羔,小羊羔,小羊羔,玛丽有只小羊羔,啊雪白羊毛。”
“...可怜的姑娘,她不会是疯了吧。”伊万小声的凑在林宗韵耳边。
玛丽在他们面前晃了一圈:“(And everywhere that Mary went, The lamb was sure to go.)不管玛丽到哪里,到哪里,到哪里,羊羔总要跟着她,总要跟着她。”
林宗韵皱了皱眉:“有人可以告诉下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一个人蹦着举起手,伊万定睛一看,竟然是之前和他在舰桥上打牌一起受罚的难兄难弟安德烈。
“我知道!我知道!”安德烈一脸积极。
“请说。”
“事情是这样子的——十分钟以前,玛丽在舰桥晃荡的时候,把这位先生,”他指向一位耳钉男,“他的饭盒给撞倒了,于是他骂玛丽是‘有娘生没娘养男人都死了的贱货’,玛丽骂他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智商堪比喜马拉雅空气的笨蛋’,然后他回骂‘你这狗娘养的克死了一整队的人为什么还不自杀’,然后玛丽回骂...”
伊万哭笑不得的打断了他:“等等,安德烈,可以直接讲重点吗?”
安德烈愣了下:“哦,当然,所以他们两个就吵起来了,之后这位先生准备动手,但玛丽先击中了他的那个部位,所以他发狂了,然后玛丽和她的朋友就和这位先生和他的朋友打了起来,然后你们就来了。”
“......”
“无论如何,大家最近都有点暴躁,可能是舰船的暖气开太大了。”
“也有可能是吃的太饱。”
“有可能,”安德烈耸了耸肩,“谁知道呢。”
在他身边,玛丽在还抱着她的信封哼唱。
“(He followed her to school one day, which was against the rule, It made the children laugh and play,To see a lamb at school.)一天玛丽到学校,羊羔跟在她后面,跟在她后面。同学纷纷哈哈笑,羊羔怎能进学校。”
房间很安静,所以玛丽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事实上,她的哼唱非常的空灵,如果放在平常也能够让人享受一会,但此时此刻,在这一片狼藉中,一位穿着白裙子的姑娘晃荡着唱歌...伊万的鸡皮疙瘩掉了满地。
在众人的注视下,林宗韵飞快的抿了抿唇:“玛丽,你知道你应该道歉吗?”
令人尴尬的是,玛丽理都不理她。
“——(And so the teacher turned it out, But still it lingered near, And waited patiently about, Till Mary did appear.)老师把它赶出来,但它仍在附近徘徊,耐心地等着,直到玛丽出现。”
林宗韵扬高了声音:“别装傻,玛丽。”
玛丽像是受惊了一般猛地从梦中醒来,沉默了会,她凝视的向他们投向了目光,然而伊万却觉得她棕色的瞳孔似乎连意思下的聚焦都没有,然后她唔了一声:“你要来我的茶话会吗?”
伊万觉得她在跟他讲话,所以他顿了下:“这里可没有茶话会。”
玛丽:“没有吗?”
伊万斩钉截铁:“没有。”
玛丽:“...好吧,那你看到我的羊羔了吗?”
伊万犹豫了会:“它不就在你手中吗?”
玛丽恍然大悟的低下头,眼神不知道聚焦在哪里:“哦,对,它就在我手中,谢谢你亲爱的。”
然后在伊万的嘴角抽搐中,她又开始唱起来了。
“——("Why does the lamb love Mary so?"The eager children cry. "Why Mary loves the lamb, you know."The teacher did reply.)“为什么小羊羔爱玛丽?”心急的孩子们哭了。“噢你们知道,玛丽喜欢羔羊肉。”老师回答到。”
伊万:“......”
虽然伊万知道玛丽已经疯了,但他身边的那位女性显然还想尝试做些努力:“玛丽,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玛丽有只小羊羔,小羊羔...”
“玛丽!”
“...羊羔总要跟着她,总要跟着她...”然后那位姑娘又唱起来了,赤.裸着脚,细腻的皮肤被玻璃碎片划破,留下一个一个带血的脚印。
于是林宗韵决定闭嘴了。
于是耳钉男终于忍无可忍了。
在伊万大喊“拦住他!”的背景音中,他青筋暴露的挣脱了双臂的桎梏——那个时候至少有三个人压在他身上——咚咚咚的几步冲向玛丽,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以前,或者说她压根就没打算反应,然后他一把挥出拳头,巨大的冲击力让玛丽单薄的身体如同脱线的风筝一样——
一声“咚”的巨响,玛丽如同一只炮弹般直直的撞到了伊万的身上。
而被无辜波及的伊万甚至还没来得及接住那位可怜的姑娘!
他向后猛地踉跄了几步,刚刚好的跌进了一个刚刚从门外进来的男人怀中——
“——为什么每次看见你的时候你都这么狼狈,蠢货。”男人懒洋洋的说道。
伊万闭起眼睛,呻.吟了一声:“哦,不,肖恩,就现在,拜托了,闭上你的嘴。”
作者有话要说: 《玛丽有只小羊羔》,一个小伏笔,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