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盛夏,日光毒辣,只有操场上刚被修剪过的劲草昂首挺胸、生机勃勃。
满中操场上此刻站满了来拍毕业照的高三毕业生。
拍照顺序按班排,其他没轮到的班就先在架空层避暑。
没多久,学生们就坐倒一片。老师知道他们热,加上高考结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纪律都不管了。
“这气温是不是有点变态了?以前夏天有这么热吗?”
“咱们倒霉呗。偏偏在这个月最热的一天拍毕业照。”林康抬起胳膊擦自己脑门儿上的汗,“我今天出门前看了,最高气温39摄氏度!”
“那怎么不换一天拍啊?”
“就是!”
林康跟前面的男生聊完,转头直勾勾地看自己旁边的人。
严准背靠在墙壁上,双腿懒散地叉开,良久才出声:“看什么?”
林康:“太热了,你脸看起来挺冷的,我想试试看着能不能解暑。”
前面的男生:“……”
严准将手机屏幕往下放,挡住网页上PUBG国际比赛画面:“能吗?”
“好像不能。”林康说。
“转回去。”
“好的。”
旁边的几个男生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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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了吧你,严准要是还有这用处,我们教室的风扇早拆了。”
“拆不拆都无所谓,那破玩意儿一点风都没有,我都忍它三年了。”其中一个男生站起来,拍拍校裤说,“走呗。”
林康问:“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洗脸啊。”男生指了指自己被汗浸透的刘海儿,“我可不想顶着这造型拍毕业照。”
“来得及吗?”
“怎么来不及,”对方朝远处抬了抬下巴,“喏,罗青山他们班刚排好队列,早着呢。”
所有人都下意识顺着他的话看过去。
严准右耳的耳机里还响着游戏解说声。他翻转手机的动作微顿.默不作声地抬起眼皮。
不远处,三班四十几个学生松松散散聚成一团。大家都被热蔫了,身上的校服乱七八糟,站姿歪歪扭扭。
于是队里某个男生就尤为显眼。
裴然站在队伍最后一排。他校服T恤的纽扣全都扣着,肩背平直,脖颈修长,哪怕脸边挂了点汗,也依旧让人觉得干净舒服,像立于湖岸的白鹤。
罗青山被热得不断拉扯着校服,扭头看到裴然脸上的汗,立刻挥起手掌给他扇风。
“嘶——罗青山刚才打球去了是吧?他这一身的汗,扇出来的风肯定臭死了。”林康笑道,“行吧,洗脸去。严准,一起吗?”
严准垂眼收起视线,“不”字刚到嘴边。
“顺道去食堂买杯冰镇酸梅汁吧,那玩意儿最解暑了,一口下去保管冰冰凉。”
坐在地上的严准轻微地眨了一下眼。下一刻,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撑着地板利落起身。
“走吧。”
拍完毕业照已是汗流浃背。
罗青山热得受不了,下台阶时拽起校服擦了好几次汗,听见身边人商量去买水,当即表示:“我和裴然也一块儿去。”
“你们去吧,我不去了。老师让我过去一趟。”裴然声音温和,语调轻缓,听得人心里的火气仿佛都消了一点。
罗青山笑道:“好,那你聊完了就回架空层坐着等我,我给你买回来。”
“不用麻烦,我有带水。”
“干吗跟我这么客气。”罗青山无视他的拒绝,“这天气喝点凉的才舒服,等我啊。”
裴然犹豫两秒,才点头:“好,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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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高二年级今天还在上课。罗青山到食堂的时候正好是下课时间,小卖部里挤满了人,乌泱泱全是脑袋。
罗青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进人群,探头看向冰柜:“阿姨,给我拿两杯酸梅汁,要冰箱最底下最冰的那两杯!”
“都下午第二节课了,哪还有酸梅汁?”阿姨把手里的酸梅汁放进塑料袋,边说边递给旁边的人,“喏,他买的就是最后一杯了。”
罗青山嘀咕了一句,下意识扭头看向身边的人。
男生脸部线条冷淡锋利,散乱的碎发搭在额前,并未看他一眼,接过阿姨手里的塑料袋就要走。
罗青山一眼便认出他,脱口道:“等等,严准。”
严准脚步微顿,侧过头来。
“你这杯酸梅汁能卖我吗?”罗青山说,“我付两倍钱,再给你买瓶冰饮料。可乐怎么样?”
“不。”
严准说完转身要走,又被拉住校服。
“别啊,严准,帮帮忙,三倍价格行不——”罗青山话没说完,对方收起手臂,他手里抓了个空。
“不卖。”人群拥挤,严准抵着他的肩往外走,嗓音冷淡地拒绝,“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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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老师交代了一下自己志愿方面的打算,裴然回架空层时,他们班队伍里的人已经少了一半,剩下的基本都低着头在玩手机或填同学录。
罗青山还没回来。裴然回到原先的位子,想喝口水,低头发现自己水壶旁放了一杯酸梅汁。酸梅汁被冰镇的时间太长,连外头包裹着的那层塑料袋都沾上了水珠。
裴然说了好一会儿话,喉咙干渴,忍不住很轻地吞咽了一下。
他问旁边几个同学:“这是谁放的?”
“不知道,刚刚在写同学录。”那人扭头问其他同学,“你们有人看见吗?”
其中一人抬起头,“哦”了一声:“罗青山放的啊,他不是给你买水去了吗?刚才看见他回来了一趟,不知道又去哪儿了。”
手机振了一下。裴然朝同学道谢,拿出来看了一眼。
罗青山:裴然,我去跟体育老师打个招呼,马上回来。水给你放位子上了。
裴然回了一句“谢谢”,戳开酸梅汁喝了一口。
酸甜的液体从喉咙滚过去,嘴里冰凉一片。裴然眨了两下眼,舒服得肩膀都放松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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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解散?真的热死了。”旁边的人嘀嘀咕咕道。
“快了,这不都拍到八班了吗……哎,你看那男同学,就是我上次说过打游戏特牛的那个。他打球也很猛,罗青山都打不赢他。”
裴然眼皮跳了一下,咬着酸梅汁的吸管抬头朝同学们说的方向看去,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睛。
八班的学生已经排好队,他们的着装都整理过,此刻全都侧身站好,昂首挺胸地盯着前方的照相机。
只有最后一排右侧的男生没有看镜头。
那人在看自己。
裴然认出了他,是上次在球场上帮自己挡了篮球的男生。
之前在球场,他其实没太看清对方的眉眼。这次他们的距离也不算近,只能看见一双眼和模糊的轮廓。
裴然眯起眼,刚想要看得更仔细一些
“裴然,我来了!”罗青山一阵风似的跑过来,弯腰提起裴然的水壶,回头跟班里人宣布,“老师说我们班可以解散了!”
全班人欢呼地站起来,瞬间挡住了他的视线。
“走吧,裴然。我们去拍点照片,下次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学校了。”
裴然回神,“嗯”了一声,朝他伸出手:“水壶我自己拿吧。”
“不用,我帮你拿。”
三班宣布解散的时候,正好撞上八班拍完毕业照进来。两个班的人混在一块儿,有点拥挤。
严准在人群里扫了一眼,看到了墙边的两人。
人群挪动得慢,严准垂着眼,沉默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对了,他们说下周要去水上乐园玩,咱一起去吧?”
“我下周不在国内。”
“哦对,你好像跟我说过,我给忘了,那下次吧——你手上的酸梅汁哪儿来的?”
裴然顿了两秒,疑惑道:“不是你给我买的吗?”
“我没啊!我给你买的矿泉水,这儿呢。我去的时候酸梅汁已经卖完了……”
那头没了声。严准抬起眼皮,看到裴然满脸茫然地站在那儿,难得一见地发呆。
“那这……是谁的?”裴然慌乱道,“我已经喝了。”
换作平时,罗青山只会觉得喝了就喝了。但此刻,他看着这杯酸梅汁和外面那层塑料袋,总觉得怎么看怎么眼熟,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扔了吧,鬼知道这杯东西干不干净。”他说,“以后找到是谁的再赔钱。”
裴然下意识朝周围张望了一下。
严准别开脸,从他们身边经过。他能感觉到裴然朝他这儿看了一眼。
下一刻,严准想起自己身上的汗,步子的方向挪了挪,侧开身和他们拉开了距离。
“那你今天在班群和校群里帮我问问吧。”
“成。我帮你拿去扔了?”
“不扔。干净的,包装没开过,味道也没问题。”裴然的声音变得模糊,“而且包得很好。杯身好像被擦过。”
解散后,严准跟着同学去教室跟老师们道别,走出办公室时已是黄昏。
校园被温暖的金黄色包裹,天边一片烧红的云。
严准站在教学楼走廊,似有所感地偏头朝楼下望去。
看台上,罗青山勾着裴然的肩,两只手朝前方比着“耶”,裴然好像没什么表情,又好像笑得很淡——严准看不清。
裴然手边还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冰镇酸梅汁。前面帮他们拍照的人按下快门。
严准手指很轻地蜷了一下,仿佛还能摸到酸梅汁杯身的那道清凉。半晌,他收起视线朝前走。
校园广播播放起一首抒情歌曲,里面混杂着细小蝉鸣。
他的高中时光,在这个炎热的夏天宣告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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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准。严准?”
一道声音把严准的思绪扯了回来。
严准转头:“嗯。”
“你听没听我说话?”林康扶了扶自己的学士帽,笑道,“好神奇,高中毕业的时候我跟你在一块儿,大学毕业我们还在一块儿。”
“不过你真牛啊,训练时间这么变态,居然还能顺利毕业——虽然你后面转去了电竞专业,成绩都是低空飞过。”林康感慨。
严准说:“最后一句可以不说。”
兜里的手机响了一声。
裴然:你在哪儿拍毕业照?
严准:图书馆。
裴然:我在,但我没看见你。
严准一愣,手上快速回复“在背面”,刚打算朝前门走去,一转身就撞上了在找他的人。
裴然的发色在阳光下会显得有些浅,学士帽上的流苏轻轻晃动。
见到他,裴然眼睛很温柔地弯起来:“你很适合学士服。”
“你才是。怎么过来了?”
“想跟你拍张照片。”
严准脸上罕见地愣怔。
裴然解释:“因为这身衣服,以后也很难再穿了。你如果不想拍也没关——”
“想。”严准伸手握住他帽子上的流苏,捏稳,“想拍。能多拍几张吗?”
林康举着相机弯腰,闭着一只眼朝他们喊:“好了吗?我拍了啊。”
“三、二……”
图书馆门前,两个身穿学士服的男生站在一起。
裴然脑袋往严准那边偏了一点。他比严准矮些,笑容轻淡,学士服把他衬得更加温和出挑。
严准站得笔直,像拍战队宣传照那样十年如一日地没表情。
“一。”
快门被按下的那一刻,严准嘴角忽然上扬。
冷淡干净的眉眼染上青涩,和身边的人一起被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