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纪明带着蒋家乐从矮墙回去,他们蹲在那个洞口旁边,蒋家乐跟他说着那天报警的事。
“我那天……实在是没办法……”蒋家乐垂着头,把玩着身旁的杂草,“之前的我都忍了……但是他们说那个人要带走我……我不想跟他走,我害怕……”
周纪明蹙着眉,“什么人?”
“我听大家都叫他二少爷……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他对你做了什么,你这么害怕他?”
蒋家乐把玩杂草的手停了停,他把下巴抵在膝上,闷声说,“我不想说。”
“我了解,”周纪明严肃起来其实很有疏离感,“但是你要知道,我的朋友现在代替你正躺在你的床上,随时都有被发现的危险,我们来这一趟不是为了踏青。”
蒋家乐依然闷着头,周纪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你既然敢报警,就也得够胆面对已成的事实,你懂我的意思吗?”
蒋家乐点了点头。
“懂了,可以理解,但还是不想说?”
蒋家乐点点头。
“我问你答可以吧?”
蒋家乐犹豫片刻,终是点头答应了。
“他们对你做的事情,有身体伤害吗?”
“有。“
“严重吗?”
蒋家乐撩起袖子,给他看自己的胳膊,虽然光线很暗,但是周纪明依然能看到手臂上颜色不均地分布着青紫色。
“打你?”
“嗯。”
“有侵犯过你吗?”
蒋家乐听到这两个字身体明显一僵,他把脚边一把杂草连根拔起,狠狠地抛在一边,“嗯。”
“多久了?”
“从我来这儿以后没多久就开始了。“
“什么时候来的?”
蒋家乐似乎因为某个令人羞于启齿的事实已经袒露出来,到了心理安全区,他的话也多了起来。
“11岁的时候……爸爸死了,大姨不愿照顾我,就把我送过来了。”
“妈妈呢?”
“生我的时候就死了。”
“为什么不逃?“
蒋家乐摇摇头,“逃不掉的……”他抬头望了望夜空,星星离他那么远,他伸出手根本够不到,就连他觉得想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都没有,“他们说,之前想逃走,最后却被发现的人,都会被拖到北边的山里喂狗……”
“北边的山里?”
“嗯……那里离这里不远,但是我们没有人去过,也不敢去……但是……我看见半夜被拖走的,拖上了一辆车,车子开往山的那个方向……”
蒋家乐收回目光,“反正我再也没见过被拖走的那个孩子,估计是死了。”
周纪明看着眼神空洞的蒋家乐,心里说不出的堵,他摸了摸蒋家乐的头发,“小家伙,你是个很勇敢的小家伙,我会查到他们的下落的,无论是死是活。“
蒋家乐扭头看着他,“可以吗?”
“你既然不相信我,又为什么会给我们局里打电话呢?你既然打了,就说明你相信。”
“不,我不信的。”蒋家乐又垂下头,“我只是抱着侥幸的心理,能不能接通,能不能说完自己的信息,会不会有人来……我都把这些当成运气,堵一堵。”
“为什么说‘不相信’?”周纪明问。
“因为……我看见……”蒋家乐说的时候,声音压到了最低,好像他们旁边有人在偷听似的,“我看见过……”
“什么?”
“警察来过。”
“来干什么?”
“做他们想做的事。”
周纪明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是说……性|侵犯?”
蒋家乐愣愣地点头,“我吓坏了……总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拯救我们……没有家人,没有钱,没有自由……我们什么都没有……”
“家乐。”周纪明严肃道,“这里除了你,还有多少人受到过侵害?”
“不清楚……这里隔一段时间会有人来,他们是来挑选领养的孩子的,就像选菜一样……他们打量身材,打量长相,在我们面前谈论着价钱……有的时候我觉得连爸爸带我去看过的菜场的猪都不如,至少它们都已经死了,也不会再痛苦了。”
“畜生……”周纪明骂道,“那那些人,他们是第一次……”
“大多都是来过这里几次的……有的是别人介绍来的,我听他们说,反正我们没了爹妈,死活也没人管,随便玩儿玩儿无所谓的。”蒋家乐用冷漠的声音复述着自己听到的话,“他们说,他们说我们死活没人管……死活没人管……他们有什么权利决定我们的生死……”
周纪明揉着自己的眉头,他捋着思路,想着从这儿离开后要联系队长,得从队里调人过来,要搜山。
“对了,你知不知道你们院长的名册在哪里放着,就是统计你们所有人名字的一本小册子。”
“不知道。如果你去向她买人的话,她应该会给你看,但是她不信任你,她让我来骗你。”
蒋家乐说话间,听到从远处传来车轮碾着路开到大门的声音,有人来了。
“他们的客人又到了。“蒋家乐抱着自己肩膀,“我觉得自己快死了,他们发现我报警,把我打了一顿,没让我去见下午的那个人,他们说那个人要买我,但是我没去,因为我被打了,浑身是伤,我也不想去,如果我因为被打而逃过去,那我愿意被打,我愿意……我愿意……”
蒋家乐蹲在那里抱着自己低语,“他们不是人,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他们连孩子都不放过,这不是福利院吗?警察叔叔,你们不是该保护我们的吗?为什么要跟那些人一起来伤害我们?”
“小家伙。”周纪明又安抚地摸着蒋家乐的头发,“坏的不是‘警察叔叔’,而是那个恰好是‘警察叔叔’的人。”
“有很多比我还小的孩子,只要被院长点名,就会被送去贵宾室,门就关很久很久,外面听不到一点声音。“蒋家乐抬了点头,“我看到好几次,警察从那个房间出来,不同的警察,他们还穿着警服,我看见就害怕。”
周纪明猜想,这些警察或许就是齐川市本地的,不然不可能这个地方这么肮脏他们却一点风声都没有,让这个名声光鲜,内里却已经稀烂如泥的福利院开了这么多年,还一直在有人往这里送孩子,全他妈疯了!
“贵宾室在哪里?”
“就在院长办公室左手边的房间,看起来跟其它门一样,可里面是花了大价钱去装修的,什么都有,他们满足那些人所有的需求。”
就在周纪明心里咒骂的时候,蒋家乐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猛抬头,“对了!”
“想起来什么?”
“那个人……好像说过晚上会再来,刚才那辆车……”
周纪明脑袋一热——宋奈!
———
蒋家乐跟宋奈说了自己的房间,他很快找到了房间,然后进去躺在了床上。
这里的晚上还跟过去一样,睡觉不让关门,巡逻的人时刻都要看到你在里面躺着。这里基本所有的孩子都把自己缩在被子里,裹得严严实实,因为稍微不留神露出一截小腿,都可能成为那些人施虐的理由。
但是有一点不一样了,就是十多年前,这里的宿舍还是几个人住一间屋子,现在都是一个人一间屋子,也方便宋奈伪装。
他也同样缩在被子里,做出蜷缩状,即使躺在床上,但是丝毫没有任何舒适的感觉,反而提起了两百分的警惕,这里太不安全,而且屋里关着灯,他时不时会回想起曾经他在夜里看到过的一个人,他看不清脸,但是那个人在摸他,他忍住想吐的冲动,那个人的手探进他的被子……
宋奈浑身冒着冷汗,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向这边走来,宋奈干脆转过身,背朝门,然后他听到那个脚步声在自己这个房门停下了,接着像是在观察,而后停了几秒又离去了。
宋奈舒口气,他不知道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要对他做什么,他会不会失手杀了他,他早已经不是过去像玻璃一样易碎的孩子了。
他听到门外有车子开进来,夜里太静了,铁门打开的声音很刺耳。
渐渐地,他听到走廊里出现好几个人的脚步声,他们一起停在了宋奈待着的这间屋子的门口。
“去吧。”有个人说了一句,接着有几个脚步声离开,他感觉到那个说话的人站在门口看他。
但他只是一直在看,没有进来,宋奈屏住呼吸,闭着眼睛装睡。
那个人挪动着步子,朝床边走来,他回手关上了门,从刚才的声音和脚步声听起来,是个年轻男子。
“小宝贝儿,我知道你没睡。”轻浮的言语落尽宋奈耳朵里,他坐在床边俯下身子去嗅宋奈,“这才几天没见,你身上的味道就更香了,想我了吗?”
那人把手探进被子,去摸宋奈的脖子,他的手上戴着戒指,一丝凉意贴在宋奈皮肤上,他用着最后的力气在忍耐,等到那人把手再往里探些,宋奈迅速从被子中抽出手,抓住他肮脏的爪子,另一只手反手一捞,掐住他的脖子,用力摁下,压在床上。
宋奈膝盖抵在他胸口,黑暗中他的眼里泛着寒光,他用力掐着那人脖子,让他发不出半点声音,左手施力反压那人另只手手腕,他咬牙切齿,“我他妈今天就要把你的脏手废在这儿,摸谁呢?”
宋奈低头看着那人,瞧清楚了长相,倒是人模狗样,无论从穿着打扮还是气质上来看,都不会是普通人家的少爷。
“你……你不是……”那人挤着眉,眨着眼要去看清宋奈的长相,却什么也看不清。
“是什么?”宋奈手上使着劲儿,“我今天就让你再也说不出话来。“
去死吧。
去死吧。
和我的记忆一起,去死吧!
“铃铃铃铃铃!”火警警报这时响了。
宋奈手里掐着的人也因为窒息缺氧昏了过去,宋奈像是被报警器的声音瞬间惊醒,他松开掐着那人的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还有呼吸后把他胡乱揉进被子里。
这地方不可能突然起火,一定是周纪明,难道出事儿了?
宋奈出了门,走廊里乱作一团,大家都吓跑了出来往楼下跑。宋奈一路快步疾走,转弯进了男厕所,里面没人。
他回头看了看男厕所外面,不断有从楼上下来的人,他在杂乱的声音和人群中,看到一个高大伟岸的侧影,他的手搭在旁边一个比他矮的孩子后颈上,轻轻托着他低着头往前走,应该是想上楼找自己。
宋奈挪到男厕所外,反手拽住周纪明托着蒋家乐的手,稍一用力,把他从外面就拽了进来,宋奈把周纪明摁在墙上,垫脚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别发出声音。
周纪明一脸“我知道是你”的无奈,他俩之后趁乱从刚才出来的那个洞口离开了。
周纪明就在宿舍侧面随便丢了个小火星,火势不大,但够他们忙一阵的。
“没事儿吧。”周纪明和宋奈走进了林子里,车子就在不远处。
“你指什么?”宋奈看着前方问。
“蒋家乐那孩子说晚上开车进福利院的人是找他的。”
闻言宋奈脚步一停,他突然转身看着周纪明,又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周纪明还没明白过来这番大量是怎么个意思的时候,宋奈一下抓住周纪明之前摸着蒋家乐后颈的手在自己脖子上擦了一下,又挪到锁骨擦了擦,之后就把手松开了。
“你……”周纪明不懂。
“脏了。”宋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