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最烦人的莫过于室外频繁又嘈杂的蝉鸣,还有室内连空气都想把你蒸熟的温度。澧市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正因凌晨发现的女尸忙得不可开交,再加上恼人的热,每个人心绪都像绷紧的弦,稍微一碰就断。
“副队呢?”急急忙忙跟记者交涉完打算赶紧赶往现场的付丽问着新来的小实习生陈宇。她步子走得很急,像条鱼一样灵活游走在往返来去的众人之中,愣是一个没撞上,快速擦过了所有人,从后门离开,上了警车。
陈宇一步不敢跟丢,拿着自己的笔记本边说边记,“副队还在现场,他说要看看凶手是怎样躲开监控杀完人离开的。死者尸体已经运走了……”
陈宇说完后便安静下来,跟在付丽屁股后头一起上了车。
付丽看陈宇半天再没吭声,侧过头看着低着头不说话的陈宇问道,“然后呢?”
这一看,付丽就明白了,这还是个孩子,被吓坏了。
陈宇是警大高材生,才大二,为什么大二就把他派到刑侦支队这种直击各种犯罪现场的队伍中来,原因是虽然陈宇各科成绩能力突出,但有一项是最差的,那就是心里素质。这孩子拿着图片分析得头头是道,但是真正带着他去看尸体分析的时候,他扶着床沿吓吐了,之后就晕过去了。
最严重的是,这种情绪直接影响到了陈宇对于其他因素的分析和判断,是对于他日后的从警生涯非常不利的。再加上这类情况出现次数太多,所以陈宇的老师决定直接跟他一记狠招,让他在暑假到公安局实习,早早接触实际案件,锻炼锻炼。如果他实在承受不住,也可以早做转行打算。
“怎么?觉得受不了了吗?”付丽回头看向前方,语气很生冷地继续道,“要是这个都看不了,还是趁早断了干这行的念头吧,对你对大家都好。”
陈宇用力折着笔记本的一角,折痕太深,白色的三角快要从纸张上脱落掉下来,他推了推眼镜,小声道,“我……不是受不了。”
“哦?”
“我是觉得……那个女孩……死得太惨了……有……有点……”
“觉得凶手没人性?”
“嗯……”
“你们在学校学习过的案例,更残忍的也见过吧?”
“是,但……这样活生生地、血淋淋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我还是,第一次……”陈宇意识到“活生生”这个词儿似乎不太对,于是及时收了声,有些拘谨地不敢再继续发言。
付丽没有回应他。
陈宇想着自己不能表现太差,不然可能真的做不了刑警,于是他看向付丽,表明着自己的决心,“我,我可以做到更好的,请……丽姐对我有信心。”
付丽目不斜视,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信心不是我给的,是你自己给的。好了,等会去现场还有很多事要做,先休息一下吧。”付丽说完便闭上了眼睛,她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开。
陈宇见付丽合上眼,便撑着胆子盯着付丽侧脸看。
付丽是刑侦支队里为数不多的女警官,还是主攻现场的,早听说她是个悍爷们儿,不苟言笑,这么看来,倒还真的是够冷静严肃的。
不过仔细看去,她的五官很柔和,闭眼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就是个文静的乖乖女。陈宇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长相美好的女孩子,性格是这样的不好相处,如果她再温和亲切一点的话……
“你盯着我在琢磨什么?”付丽冷冷问道,像是审讯犯人。
陈宇一下子心虚,结结巴巴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儿,最后只好闭嘴安静缩在角落,写着自己等会需要做的事情,安排着今天的任务。
——
出事的地方是“1936酒店”后门连接着的后巷,这个酒店在澧市非常有名,它在短短几年之内迅速冲进了人们的视野,一跃成为年度最受欢迎酒店榜首的黑马。
同行业的人特意研究过1936酒店会突然爆火起来的原因:一是因为酒店整理设计非常复古,像是上世纪欧洲的公寓楼;二是这酒店确实有一些年份了,正如它的名字一样,它是1936年修建的,本身已经是非常具有年代感和独特吸引力;最后一点是这家酒店除了提供食宿以外,有整两层楼都是书,提供客人休息和阅读。因此它就成为了一众摄影爱好者以及文艺青年的心头好,不少人慕名而来,有的是真喜欢,而有的仅仅就是为了拍张照,秀一个定位。但无论是哪一种,他们的每一张在社交平台上发布的照片,每一段文字描述,都成为了该酒店的免费宣传。
不过这个酒店得以这么出名,最大的原因还是由于有许多名人会来这里。他们会和其他人一样来这里拍照,留下自己的痕迹,再赞扬一番酒店的服务,影响力自然不必说。
付丽到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天气越发闷热。
由于酒店处于澧中区西华路路尾,这附近几乎没什么商铺,没有夜市,也就没有方便立刻购买的食物。陈宇还饿着肚子,他好想抽个空去买点吃的,可是头儿都没吃,他哪儿好意思。
付丽和陈宇走进酒店大门时,一位穿着酒店工作服的女性服务人员老早候在旁边,好像早知道他们要来似的,服务人员手上拿着两个牛皮纸袋,满面笑容地递给付丽。
付丽警惕地看着服务人员,把人家吓了一跳。
陈宇赶紧陪笑,“丽姐不收陌生人的东西,请问,这里头装的是什么呀?”
服务人员看着陈宇还比较好说话,忙把提着牛皮纸袋的手转向了陈宇,“这是我们老板让准备的两份三明治和牛奶,说是晚点还会有警方人员来,让我注意着,不能让你们饿着。”
陈宇心里窃喜,连声道谢,赶紧双手去接食物。
付丽看着他接下来三明治,也没阻止,她扭头冲门口警员招了招手,让他带自己去现场。陈宇也赶紧小碎步跟在了后面,时不时回头看着刚才的服务人员点头致谢。
酒店中只有一个门通向后巷,此门连接着后厨与后巷。付丽二人到后厨的时候,现场勘测人员在仔细检测现场有没有凶手遗留的线索。
死者死亡时间大概是在凌晨1点左右,这个时间酒店已经打烊两个多小时,这期间酒店中的人都没有听到过一点声响,监控也没看到任何人在这个时间来过后厨。
酒店十分注重卫生,每天打烊前会把后厨里里外外全部收拾干净,前后都会擦拭,并且消毒。所以若是监控出了问题,没能拍到凶手,但只要他在打烊后来过后厨,就一定会轻易被检测到痕迹。
不过结果并不乐观,从发现尸体到现在,都没能在后厨检测到任何可疑线索。
付丽套上鞋套,穿过后厨,走到后巷。后巷剩的人也不多了,贴近后厨这一侧的墙边有个身形高大,穿着黑色短袖、西裤的人正贴近着墙面在认真研究着什么,那人头发很短,远远站着都可以从侧面看到他紧蹙的眉毛以及绷紧的神色,他手上戴着浅蓝色手套,在墙面上轻轻刮着什么。
“副队。”付丽一边戴着手套,一边走向那人。
那人头也没回,继续看着墙上的痕迹,“嗯,你来啦。”
“发现了什么?”付丽跟着看过去。
“倒也没什么,只是觉得奇怪。”
“哪里奇怪?”
“这里的墙,大部门都是积灰的,只有这里,灰很薄,甚至可以说接近没有。”那人边说着边将刮下来的薄灰装进封装袋中。
付丽伸手摸了摸,在指尖搓了搓,“不错,看样子是最近有人碰过这里,副队是在想,跟凶手有关?”
“不能确定,还得等检查出来,看看这里能不能发现跟死者有关的信息。”这人说完看到了付丽后面的陈宇,紧接着看到了他手里拎着的两个牛皮纸袋,“你手里拿着什么?”这人笑着问。
陈宇麻利走了过来,“哦,报告副队,是这家老板托服务人员给我和丽姐准备的食物。”
“你这小子,只叫她丽姐,怎么不叫我明哥啊,这么生疏作什么?”这人笑着问。
“不……不太好,毕竟您是副队长,不好不好。”陈宇说着有点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说你……”
“纪明!”有人在楼上喊了一声这人。
这人,也就是周纪明,刑侦大队副队长,猛地抬头,看着半空中冒出来的一个脑袋,“队长!别想不开!我来了!”
说完周纪明就把封装袋递给陈宇,“交给鉴定组,19号。”
说完就从陈宇和付丽俩人之间钻过,火速上了楼。
付丽和陈宇在原地愣了半天,直到付丽从陈宇手里拿走一个牛皮纸袋,他才回过神来。
这才刚来警局几天,怎么就开始觉得副队长有点人格分裂呢?
———
“队长!”周纪明乘着电梯上了7楼,非得表演出自己一路跑上来的焦急感,“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什么突然想不开!”周纪明说着就要攀上刘功业的脖子,刘功业嫌弃地拿开周纪明的手,“别演戏了,整天没个正形,我看以后那个瞎了眼的姑娘能看上你!”刘功业指着周纪明鼻子吐槽道。
“诶,队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这是适当放松心情,怎么就叫没正形了,你这样说我,我可委屈了啊!”
“爱委屈回家跟你妈委屈去,这儿没空给你撒脸,过来,不跟你废话,我发现了个东西。”
周纪明收敛起撒欢的流氓样子,跟着刘功业走到了窗边,他把头伸出窗外,仰着头指着高处,“你看。”
周纪明也一起把头探了出去,顺着刘功业指的方向看去,“那是……”
那是一串不明显的脚印,被蹭掉了一部分,从九楼窗子上延伸下来的,一直到了这间房的隔壁。但是这个人十分聪明,他应该是一边往下爬,一边用手蹭掉了许多。不过由于是晚上,那人恐怕也害怕耽误时间被人发现,所以没有蹭干净,大致还是能看出来那一串痕迹,只不过脚印已经很不清晰了。
“九楼那个房间住着谁?”周纪明问。
“我还没来得及去问。这个酒店因为出了命案,今天一大早好多退房的,人家都已经够手忙脚乱的了……谁知道好好的出了这个糟心事儿。”
“我在下面也发现了一点痕迹,不过不确定是不是跟死者和凶手有关的,还得等检查结果。”周纪明皱着眉头思索,“被害的那姑娘,是个普通的清洁员。”
“嗯。”
“她会舍得来住酒店吗?”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是你不要忘了,这家酒店每间房价格也不贵,万一是人家姑娘想体验一下酒店生活呢?”
“我问过酒店前台,这姑娘是昨天晚上8点左右匆匆入住的,她说那姑娘看起来神色慌张,付钱的时候都拿错卡了。但是因为是顾客,所以就没多问。”
“这么看来,她在那个时候应该就预感到了些事情,不排除熟人作案。”
周纪明托着下巴想着,“关键是在那之后,没有看到有第二个人进入过她的房门,到底是怎么被害的?还有,第一现场是这后面的小巷子,监控中也没看到她从屋子里出去过。”周纪明叹口气,“只有等录像带检查结果出来,就知道监控视频有没有被动过手脚了……”
“嗯,”刘功业神色凝重,“死者五脏六腑全部都被划开,你觉得是为钱,为情还是为仇?”刘功业站在窗前问他。
“死者工作是清洁员,自然不会是为钱财谋杀,况且她随身物品中的钱财也都还在。情杀概率也不大,从目前已有的犯罪记录上来看,情杀案件中,多数凶手会残忍地攻击死者面部,喉部或者下|体,来发泄凶手本人对于死者的愤怒,此次案件的死者很明显受伤部位基本集中在腹部,法医之前说死者并未怀孕,因此攻击腹部的原因就不太可能是因为身孕,也就不是为情。”
“所以你认为是仇杀?”刘功业问。
“嗯。”周纪明答道,“首先杀人手法非常迅速,几乎没有迟疑的地方,从掐死死者到划开她的腹部期间并没用多少时间,死者身上看不到太多挣扎痕迹,足以说明从她挣扎到死亡非常快,凶手是有预谋的,他毫不慌乱。”
刘功业之间捏着根烟,他用力吸了一口,把烟吐出来的同时赞许地看了周纪明一眼,“不愧是我的部下。”
“是啊,”周纪明大声附和道,“毕竟从毕业开始就跟着刘队长混了,再不济能混个不错的片儿警呢!”
刘功业笑笑,他把烟掐了,摸了摸嘴巴,“行了!别贫了,我们去看看这九楼昨晚到底住着什么人!”
——
这会儿酒店里警方已经撤走很大一部分人了,周纪明啃着刚从陈宇那儿抢过来的一半三明治,在大堂里晃荡,他突然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就是想不出来哪儿奇怪。
之后他左看右看,在看到大堂经理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了,这家酒店的老板去哪儿了?酒店出了命案,从头到尾,老板竟然一面都没露过?一直交涉案子的都是那个被别人称作“经理“的女士?
正在他纳闷的时候,刘功业问完前台走了过来,他神情沉重,“那个前台小姑娘说,九楼那间房,一直住的就是他们的老板,宋奈。”
周纪明一口没咽下去,差点被自己呛住。
“啊哈”,周纪明突然生了兴趣,“这下,被我抓到了吧。”